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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65
冰川詩式卷之十
學詩要法下
一五八 詩有六義,後世賦別為一大文,而比少興多,詩人之全者,惟杜子美能兼之,如《新月》詩:「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謂位不正,德不充,風之事也。「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謂才升即隱,似當日之事。「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河漢是矣,而關山自淒然,有所感興也。「庭前有白露。」露乃天之恩澤,雅之事也。「暗滿菊花團。」謂天之澤止及於庭前之菊,其成功之小也如此。頌之事也。一五九 詩有三偷:偷語最拙,如傳「長虞日月光太清。=陳主日月光天德」是也。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渾「太液微波起,長楊高樹秋」;沈佺期「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是也。偷勢才巧,意情各無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手,如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王昌齡「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鳩」是也。
一六○ 詩體制如傍犯、嗟對、假對、雙聲、疊韻、正格、偏格,類例極多。徐陵云:「陪遊馭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于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鍈,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義不同,不為重復,此為傍犯。如《九歌》云:「蕙骰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蒸蕙殼」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離」乃獸名對烏名。又如「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以「鷄」對「楊」,如此之類,皆為假對。如「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疊韻。詩第二字側人,謂之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
一六一 論詩謂對偶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此一偏之見耳。如老杜《江陵》詩雲「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詩雲「水落魚龍夜,山空烏鼠秋」之類,可謂對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雜蕋紅相對,他時錦不如」,「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之類,不求太切,而未嘗失格也。學者當審此。
一六二 因襲者,因前人之語也。以陳為新,以拙為巧,非有過人之才,則未免以蹈襲為娩矣。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鵬」,此李嘉佑詩也;王摩詰衍之為七言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而興益遠。「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家衣冠拜冕旒」,王摩詰詩也;杜子美刪之為五言曰:「閭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而語益工。
一六三 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如太白詩云:「烏飛不盡暮天碧。」又云:「青天盡處沒孤鴻」○山谷詩云:「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此皆換骨法也。顧況詩云:「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荊公「二自居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鳥石岡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樂天詩云:「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人。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云:「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此皆奪胎之法也。
一六四 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確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為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無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曉此等病,始可言詩矣。
一六五 作詩要一字兩字工。王介甫嘗讀杜詩云:「無人覺往來」,下得「覺」字太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太好,若下「起」字,此即小兒語。
一六六 劉滄詩云:「香銷南國美人盡,怨人東風芳草多。」是鏈「銷」人字。「殘柳宮前空露葉,夕陽川上浩煙波。」是鏈「空」「浩」二字,最是妙處。
一六七 僧惠洪《冷齋夜話》載介甫詩云:「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多」字當作「親」,世俗傳寫之誤。洪之意,蓋欲以「少」對「密」,以「疏」對「親」,殊不曉古人詩格,此一聯以「密」字對「疏」以「多」字對「少」,正交股用之,所謂蹉對法也。
二八八 《南史·謝莊傳》曰:王元謨問莊,何者為雙聲?何者為疊韻?答曰:「互:護」為雙聲,「徽=嫡」為疊韻。某按古人以四聲為切韻,紐以雙聲疊韻,必以五音為定。蓋謂東方喉聲為木音,西方舌聲為金音,南方齒聲為火音,北方唇聲為水音,中央牙聲為土音也。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韻也。疊韻者,同音而又同韻也。「互」「護」同為唇音,而二字不同韻,故謂之雙聲;「嗷=嘀」同為牙音,而二字又同韻,故謂之疊韻。
一六九 詩有錯綜句,如老杜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云:「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穀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溪邊掃葉夕陽僧。」用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平直敘之,則曰「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以「紅稻」於上,以「鳳凰」於下者,錯綜之也二曰「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也。秦少遊得其意,特發奇語,其作《睡足軒》則曰:「長年憂患百端慵,開斥僧坊頗有功。地徹蔽虧僧界靜,人除荒穢玉奩空。青天併入揮毫裹,白鳥時來隱幾中。最是人間佳絕處,夢殘風鐵響丁東○」
一七○ 詩有影略句,如鄭穀詠落葉,未嘗及雕零飄墜之意,人一見之,自然知為落葉。詩曰:「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廊僧不厭,一個俗嫌多。」
一七一 詩有象外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人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
一七二 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不可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蟬噪林逾靜,鳥嗚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終不免此病。
一七三 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左氏傳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此詩與《春秋》記事之妙也。近世詞人,閒情之靡,如伯有所賦趟武所不得聞者,有過之無不及焉。是得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可謂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長門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為怨誹而不亂乎?惟劉長卿云:「月來深殿早,春到後宮遲。」可謂怨誹而不亂矣。近世陳克《詠李伯時畫甯王進史圖》云:「汗簡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納壽王妃。」是得為微、為晦、為婉、為不污穢乎?惟李義山云:「侍燕歸來更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可謂微婉顯晦,盡而不汙矣。
一七四 學詩者貴乎似論詩者,可以言盡耶。少陵《春水生》二詩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鷓鶸瀉鵬莫漫喜,吾與汝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敢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傍。」魯空青《清樾軒》二詩云:「臥聽灘聲溉溉流,冷風淒雨似深秋。江邊石上鳥臼樹,一夜水長到稍頭。竹閭嘉樹密扶疏,異鄉物色似吾廬。清曉開門出負水,已有小舟來賣魚。」似耶不似耶?學詩者不可以不辨。
一七五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惟杜少陵《九日》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不特入句便字字屬對,又第一句頃刻變化,才說悲秋,忽又自寬,以「自」對「君」,「自」者,我也。「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且雄傑挺拔,喚起一篇精神,自非筆力拔山,不至於此耳○「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末聯意味尤為深長。
一七六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冬景圖》云:「扶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禦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詠雪》有:「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懸簷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耶?余觀李太白《北風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柰無此理。何如秦少遊《秋日絕句》云:「連卷雌蜆掛西樓,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萬妝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纏頭。」此語亦豪而工矣。
一七七 唐人詠物詩,于景意事情外,別有一種思致,不可言傳,必心領神會始得。此後人所以不及唐也。如陸魯望《白蓮詩》云:「素萌多蒙別豔欺,此花真合在瑤池,還應有恨無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妙處不在言句上,宋人都曉不得。如東坡《詠荔支》、梅聖俞《詠河豚》,此等類非詩,特俗,所謂偈子耳。
一七八 詩有連珠句,如白樂天《書天竺寺》詩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束澗水流西澗水,南峰雲起北峰雲。前臺花發後台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故東坡有詩云:「空詠連珠吟疊壁。」蓋謂是也。
一七九 朱文公云: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只一直說,如簡齋詩云:「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林」之類,他是什麼句法。歐陽公《雪詩》多大篇,然已屏去白事。故東坡少時之作,亦多有犯此者。如「也知不作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又云:「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戶已堆鹽○」後亦作不犯白事,如「白戰不許持寸鐵二篇,雖無白事,亦坦然老健,直有少陵氣象。
一八○ 作詩不可大著題。世有《青衿集》一編,以授學徒,可以諭蒙。若《天詩》云:「戴盆徒仰止,測管詛知之。」《席詩》云:「孔堂魯子避,漠殿戴馮重。」可謂著題,但如東坡所謂賦詩,必此詩也。
一八一 詩意貴開闢。凡作詩,使人讀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讀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終篇,為至妙。如老杜「莽莽天涯雨,江村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是也。
一八二 大概作詩要從首至尾,語脈聯屬,如有理詞狀。古詩云:「喚婢打鶸兒,莫叫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可為標準。
一八三 詩有力量,猶如弓之鬥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強。若《出塞曲》「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氣慘不驕。」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須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一八四 老杜詩,以後二句績前二句處甚多,如《喜弟觀詩》云:「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鵲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晴詩》云:「啼烏爭引子,嗚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江合臥病》云:「滑憶雕胡飲,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寄張山人詩》云:「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如此類甚多。此格起于謝靈運《廬陵王墓下詩》,云:「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李太白詩亦時有此格。如「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虛言誤公子,投杼感慈親」是也。
一八五 梅聖俞云:作詩須狀難寫之景於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真名言也。觀其《送蘇祠部通判于洪州詩》云:「沙鳥看來沒,雲山愛後移。」《送張子野赴鄭州》云:「秋雨生陂水,高風落廟梧」之類,狀雞寫之景也。《送馬殿丞赴密州》:「危帆淮上去,古木海邊秋。」《和陳秘校》云:「江水幾經歲,監中無壯顏」之類,含不盡之意也。
一八六 梅聖俞五字律詩,於對聯中十字作一意處甚多,如《碧瀾亭詩》云:「危樓喧晚鼓,驚鷺起寒汀」。《初見淮山》云:「朝來汴口望,喜見淮上山。」《送俞駕部》云:「何時鵲舟上,遠見爐峰迎。」《送張子野》云:「不知從此去,當見復何如。」《和王尉》云:「度腐不曾下,新文誰寄評。」《晝寢詩》云:「及爾寂無慮,始知機盡空。」如此者不可勝舉。詩家謂之十字格。今人用此格者殊少也。老杜亦時有此格○《放船詩》云:「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對雨》云:「不愁巴路道,恐濕漠旌旗。」《江月》云:「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
一八七 杜荀鶴、鄭穀詩,皆一句內好用二字相疊。然荀鶴多用於前後散句,而鄭穀用於中間對聯。荀鶴詩云:「文星漸見射台星」,「非謁朱門謁孔門」,「常仰門風維國風」,「忽地晴天作雨天」,「猶把中才謁上才」。皆用於散聯。鄭穀「那堪流落逢搖落,可得潸然是偶然○=身為醉客思吟客,官自中丞拜右丞。」「初塵芸閣辭裨閣,卻訪支郎是老郎。=誰知野性非天性,不扣權門扣道門。」皆用於對聯也。
一八八 律詩中間對聯,兩句意甚遠,而中實潛貫者,最為高作。如介甫《示平甫》詩云:「家世到今宜有後,士才如此豈無時。」《稱陳正叔》云:「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見首空回○」魯直《答彥和詩》云:「天於萬物定貧我,智效一官全為親。」《上叔父夷仲詩》云:「萬里書來兒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歐陽永叔《送王平甫下第詩》云:「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送張道州詩》云:「身行南隔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閑。」如此之類,與規規然在於媲青對白者相去萬里矣。魯直如此句甚多,不能概舉也。
一八九 陳去非嘗有言曰: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個字,撚斷萬莖須」;「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裹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之數者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高。故不能參少陵逸步。後之學詩者,倘或能取唐人語而掇人少陵繩墨步驟中,此連胸之術也。人嘗以此語似葉少蘊,少蘊云:沈益詩云:「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沈亞之詩云:「徘徊花上月,虛度可憐宵。」皆佳句也。鄭穀掇取而用之,乃雲「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真可與李沈乍僕奴。由是論之,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倘不然,便與鄭都官無異。
一九○ 連綿字不可挑轉用。詩人間有挑轉用者,非為平側所牽,則為韻所牽也。羅昭諫以「沉寥」為「寥沃」,是為平側所牽。《秋風生桂枝詩》所謂「寥沉工夫人」是也。又以「泛瀾」為「瀾泛」,是為韻所牽。《哭孫員外詩》所謂「故侯何在波瀾泛」是也。
一九一 詩家有換骨法。謂用古人意而點化之,使加工。如李白詩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荊公點化之,則雲「繅成白髮三千丈。」劉瑪錫云:「遙望洞庭湖翠水,白銀盤裡一青螺。」山谷點化之,雲「可惜不當胡水面,銀盤堆裡看青山○」孔稚圭《白苧歌》云:「山虛鍾磬徹。」山谷點化之,雲「山谷響筅弦」。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谷點化之,雲「小山作朋友,香草當姬妾。」學詩者不可不知此。
一九二 自古工詩者,未嘗無興也。觀物有感焉,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也。老杜《萵苣詩》云:「兩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皆興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至高適《題處士菜園》則云:「耕地桑柘間,地肥菜常熟,為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與訕異,始可以言詩矣。
一九三 應制詩非他詩比,自是一家法。大抵不出於典實富豔爾。夏英公《和上元觀燈詩》云:「魚龍曼衍六街呈,金鎖通宵啟玉京。冉冉遊塵生輦道,遲遲春箭人歌聲。寶坊月皎龍燈淡,紫館風微鶴焰平。宴罷南端天欲曉,回瞻河漢尚盈盈。」王岐公詩云:「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鱉海上駕山來。鏑京春酒沾周燕,汾水秋風陋漠材。一曲升平人共樂,君王又進紫霞杯。」二公雖不同時,而二詩如出一人之手。蓋格律當如是。丁晉公《賞花釣魚詩》云:「駡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顏上釣遲。」胡文公云:「春暖仙萱初霍靡,日斜芝蓋尚徘徊。」鄭毅夫「水光翠繞九重殿,花氣濃薰萬壽杯。」皆典實,富豔有餘。若作清臒平淡之語,終不近爾。
一九四 省題詩自成一家,非他詩比也。首韻拘於見題,則易於牽合;中聯縛於法律,則易於駢對。非若遊戲于煙雲月露之形,可以縱橫在我者也。王昌齡、錢起、孟浩然、李商隱輩,皆有詩名,至於作省題詩則疏矣。王昌齡《四時調玉燭詩》云:「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溫其。」錢起《巨魚縱大壑詩》云:「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孟浩然《騏驥長嗚詩》云:「逐逐懷良馭,蕭蕭顧樂嗚。」李商隱《桃李無言詩》云:「天桃花正發,穠李蕋方繁○」此等句與兒童無異。以此知省題詩自成一家也。
一九五 朱子云:初見擬古詩,將謂只是學古人之詩。元來卻是如古人云:「灼灼園中花」,自家也做一句;如此「遲遲澗畔松」,自家也做一句;如此「磊磊澗中石」,自家也做一句;如此「人生天地閭」,自家也做一句。如此意思語脈,皆要似他底,只換卻字,某後來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詩便覺得長進。蓋意思、句語、血脈、勢向綿效它底。此學詩之法。
一九六 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采菊束籬下,悠然望南山○」則既采菊,又望山,意盡於此,無餘蘊矣,非淵明意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悠然高情,趣閑而思遠,此未可於文字精粗間求之。
一九七 詩有驚人句,樂天《月中桂》詩是也。又如杜子美《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文「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韓子蒼《衡嶽圖》云:「故人來自天柱峰,手持石廩與祝融。兩山坡陁幾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又是用東坡所謂「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之意。杜牧之云:「我欲東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斡海水,水盡見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鏈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此語皆驚人者也。
一九八 李灣詩體幽遠,興用洪深,因詞寫意,窮理盡性,于詠物尤工,如「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國風》之深者也。
一九九 子厚詩尤深難識,如《晨詣超師院詩》,一段至誠潔清之意,參然在前。其首四句,蓋謂真妄以盡佛理,言行以盡熏修,此外亦無詞矣。「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又遠過「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語。「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沐」,此語能傳造化之妙。至末句,則又言因指而見月,遣經而得道,於是終焉。其本末立意遣詞,可謂曲盡其妙,毫髮無遺恨者也。
二○○ 古人作詩斷句,輒旁人他意,最為警策。如老杜云:「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合」是也。黃魯直作《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亦是此意。
二○一 淵明詩,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如曰:「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侯簷隙。」又曰:「采菊束離下,悠然見南山。」又曰:「靄靄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犬吠深巷中,鷄嗚桑樹巔。」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如曰:二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夜半潮。」又曰:「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又曰:「秋深簾饃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皆寒乞相,一覽便盡。初如秀整,熟視無神氣,以其字露也。
二○二 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鷓。」為李嘉佑詩,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寫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佑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采數倍。不然,嘉佑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使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句,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有云:「新霜浦漵綿綿白,薄晚林巒往往青」,與蘇子瞻云:「浥浥香爐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
二○三 錢起之詩格清奇,理致清澹,如「烏道過疏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上山小,煙火隔林疏○」又「長樂鍾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準古今。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禮義克全,忠孝兼著,足以弘長名流,為後楷式。
二○四 古人下連綿字不虛發,如老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退之云:「月吐窗同同。」皆造微入妙。
二○五 宴元獻《覽李慶富貴曲》云:「軸傳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此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者。故公常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繡,惟說其氣象,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摸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是也。公自以此句語人曰:窮人家有此景否?近時人有詩一聯云:「珠簾繡戶遲遲日,柳絮梨花寂寂春。」雖用珠繡,其氣象豈不富貴?不害其為佳句也。
二○六 蘇子卿詩:「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屬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今人觀之必以為一篇重復之甚,豈特如蘭亭絲竹管弦之語耶?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之也。
二○七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一連六句,皆用疊字,今人必以為句法重復之甚。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之也。
二○八 古人贈答多相勉之詞。蘇子卿云:「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劉公幹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寵珍。」杜子美「君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往往是此意。有如《高達夫贈王徹》云:「吾知十年後,季子多黃金。」金多何足道?又甚於以名位期人者,此達夫偶然漏逗處也。
二○九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杜子美「鈎簾宿鷺起,九藥流鶯囀。」「不通姓字麓豪甚,指點銀鉼索酒嘗。」「街泥點洗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王摩詰「返景入深林,復照莓苔上。」皆淡而愈濃,近而愈遠,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王介甫得之曰:「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虞伯生得之曰:「不及清江轉椀鼓,洗盞船頭沙鳥嗚。」日:「繡簾美人時共看,階前青草落花多。」楊廉夫得之日:「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隨惱殺儂。」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矣。
二一○ 柳子厚「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場之病,此詩若止用前四句,則與晚唐何異。
二一一 詩有純用平側字而自相諧協者。如「輕裾隨風還」,五字皆平,「桃花梨花參差開」,七字皆平,「日出斷岸口」一章,五字皆側。惟杜子美好用側字,如「有客有客字子美」七字皆側。「中夜起坐萬感集」,六字側者尤多。「壁色立積鐵」,「業白出石壁」,至五字皆入而不覺其滯,此等雖難學,亦不可不知也。
二一二 五七言古詩,側韻者,上句末字類用平聲,惟杜子美多用側。如《玉華宮》《哀江頭》諸作,概亦可見。其音調起伏頓挫,獨為趲健,以別出一格。回視純用平字者,便覺萎弱無生氣。自後則韓退之、蘇子瞻有之,故亦健于諸作。此雖緬故末節,蓋舉世歷代而不之覺也。
二一三 一啟鑰為知音者道之。若用此太多,過於生硬,則又矯枉之失,不可不戒也。二一四 詩用倒字、倒句法,乃覺勁健。如杜詩「風簾自上鈎」,「風窗展書卷」,「風鴛藏近渚」,「風」字皆倒用。至「風江颯颯亂帆秋」,尤為警策。
二一五 杜詩有兩等句,皆常自言之。其一日「新詩改罷自長吟。」凡集中抑揚開闔,與造化爭衡於一字間者皆是。其二曰「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之類是也。蓋與造化相流通矣。
二一六 張子韶曰:淵明云:「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則可知其本意。杜子美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則與物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
二一七 杜少陵《登兗州城樓》云:「束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地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其法實出於其祖審言。審言《登襄陽城詩》云:「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冠蓋非新裡,章華即舊台。習池風景異,歸落滿塵埃。」陳後山又學公詩者也。其《登鵲山詩》云:「小試登山腳,今年不用扶。微微交濟漯,歷歷數青徐。朴俗猶虞力,安流尚禹謨。終年聊一快,吾病失醫盧。」看此二詩,則其源流,概可見矣。
二一八 杜少陵《登岳陽樓》云:「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拆,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公此詩與孟浩然《臨洞庭所賦》足以相敵。後此,則陳簡齋《渡江》及朱文公《登定王台所題》,再迫近之。浩然詩云:「八月湖水平,含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看垂釣者,徒有羨魚情。」簡齋詩云:「江南非不好,楚客自生哀。搖楫天平渡,迎人樹欲來。雨余吳岫立,日照海門開。雖意中原險,方隅亦壯哉。」文公詩云:「寂寞番君後,光華帝子來。千年遣故國,萬事只空台。日月東西見,湖山表裹開。從知爽鳩樂,莫作雍門哀。」
二一九 詩之所以不厭改也,老杜有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歐公作文,先貼于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後人安見其有此等工夫耶?
二二○ 歐公《盤車圖詩》云:「古畫盡意不盡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東坡作《韓幹畫馬詩》云:「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是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又雲「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又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饅爭馳。」餘以為若論詩盡於此,盡矣。每誦數過,殆欲常以為法也。
二二一 詩云:「有正有變。」如子美《惜春》詩云:「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似甚突兀,然通篇意是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陡頓語。「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一句承上,一句起下,甚得從容之體。第三聯云:「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就情景中寓感既意,正得轉處變化之法。結句云:「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若非第七句沉靜淵永,第八句便有斷送之患矣。又如《送王郎》之詩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起處亦甚突兀,然意卻平直。大概只是說王郎有雄豪之才爾,與今人尚險詐者不同。下麵承處兩句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此申說才字意,便從容整齊。若不如此,即非典雅之作,亦接上兩句不住。「且脫劍佩體徘徊」以下三句是轉,力量深勻稱,又就情景上再轉,雲「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曳珠履。仲宣樓頭春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卻以「眼中之人吾老矣」七字結之,而含無限之意,勢如截奔馬。此又詩法之變,而不離乎正也。
二二二 杜詩:「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第一句「遲日江山麗」,是中庸天地位之意。第二句「春風花草香」,中庸萬物育之意,起承處可謂平直而從容矣。第三句「泥融飛燕子」,是言萬物之動者得其所也。第四句「沙暖睡鴛鴦」,是言萬物之靜者得其所也。轉合處可謂變化淵永,而升降開合之者見矣。作者用心如此之苦,而讀者容易看過,殊不覺也。
二二三 徐彥伯為文,多變易求新,以「鳳合」為「蔭合」,「龍門」為「虯戶」,「金穀」為「銑溪」,「玉山」為「瓊嶽」,「竹馬」為「筱驂」,「月兔」為「魄兔」,進士效之,謂濫體。
二二四 世稱王、楊、盧、駱,楊盈川之為文,好以古人姓名連用,如張平子之略談,陸士衡之所記,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長統何足知之。號為點鬼簿。賓王文好以數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號為算博士。
二二五 古人詩病,如山甫覽漠史:「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是破船詩。李群玉《詠鷓鴣》:「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鈎輈格磔聲。」是梵語詩。羅隱「雲中鷄吠劉安過,月裡笙歌煬帝歸。」是見鬼詩。杜荀鶴「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
二二六 盧綸作擬僧之詩,僧清江作七夕之詠,劉隨州有眼作無眼之句,宋雍無眼作有眼之詩。詩流以為四背,或雲四倒,然辭意悉為佳致。盧公詩云:「願得遠公知姓字,焚香洗鉢過餘生○」清江詩曰:「唯愁更漏促,離別在明朝。」劉隨州日:「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雍詩曰:「黃鳥不堪愁裹聽,綠楊宜向雨中看。」
二二七 杜少陵好用經中全句為詩,如《病橘》云:「雖多亦奚為。」又《遣悶》云:「致遠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之類。
二二八 陳本明論詩云:前輩謂作詩當言體,勿言用,則意深。如言冷,則雲「可咽不可漱」浧靜,則雲「不聞人聲聞履聲」之類。本明何從得此?
二二九 作詩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如荊公云:「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嫋嫋垂。」此言水、柳,而不言其名。山谷「語言少味無阿視,冰雪相看有此君。」此言錢、竹,而不言其名。然卻貴明而戒晦。
二三○ 作詩多美句,綺麗太勝,人戲謂可人小石調。鍾嶸稱張茂先「惜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喻最嘗謁杜紫微不遇,乃日:「我詩無綺羅,鉛粉宜不售。」秦淮海「詩正坐過麗。」杜子美「並蒂芙蓉本自雙,水荇牽風翠帶長。」韓退之「金釵半醉坐添香」,杜牧之「春風十里楊州路」,可入黃鍾宮。
二三一 詩有魔有癖,好吟而不工者,才卑;好奇而不純者,格卑。
二三二 詩病有齊梁謂四句相對,皆用乎聲,又謂四平頭。
二三三 詩有氣象,各隨人之資稟高下而發,故詩之氣象、有翰苑、有輦轂、有山林、有出世、有偈頌、有神仙、有儒先、有江湖、有閭閻、有末學。末學者,道聽塗說得二一字面,便雜揉用去,不成一家,又在江湖、閭閻之下。學詩者須變化氣質,資師友所習、所讀,以開導佐助,脫去俗近,以游高明。斯氣象自別,不為末學下品。噫,今之世,師友不立,習尚凡淺,詩道獎也久矣,其不為末學者寡矣。
附錄
冰川詩式校理記
本書頗有缺畫、缺文,且有缺頁(卷十第五十頁)。其缺文,而蛛絲馬跡顯然可見者,則逕補之。自余與缺文,分別依其出處據補。其為梁氏一家言,則闕疑焉。缺頁之前頁末行數字,及後頁之首三行,不知何人閱讀至此,竟取范希文處分不才者之手法,一筆勾之。竊所不然。前頁被勾之者,系空同道士鄒欣詩,茲依文公集補完,其餘則俟諸街公精爽夢示之矣。壬子冬十一月丁亥長至日,懶散道人記。
《冰川詩式》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古今詩話績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