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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雲詩話 梁鑒江編纂

王兆雲，約一六○一年前後在世。字元楨，湖北麻城人。生平仕履均不詳。所作《皇明詞林人物考》，記明洪武迄萬曆已故文人四百六十七人。可見其當為萬曆時期人物。兆雲能詩，吳明卿贈其詩稱：「論詩原郢上，佳麗且江東。」作詩主張自然灑脫、自出機杼，反對因習、雕刻。其詩論以隨筆出之。著有《揮塵詩話》、《鶯座新書》、《新刻王氏青箱餘》、《湖海搜奇》、《揮塵新談》、《白醉璨言》、《說圃識餘》、《漱石閒談》、《烏衣佳話》等。本書收錄《揮塵詩話》一種。

揮塵詩話

一 「忽地金輿向月陂，內人接著便相隨。卻回龍武軍前過，當處教開臥鴨池。＝畫作天河刻作牛，玉梭金鑷采橋頭。每年宮女穿針夜，勅賜諸親乞巧樓。」「紅燈睡裏看春雲，雲上三更直宿分。金砌雨來行步滑，兩入抬起隱金裙。」「蜂須蟬翅薄松松，浮動搔頭若有風。 一度出時拋一遍，金條零落滿函中。＝教遍宮娥唱盡訶，暗中頭白沒人知。樓中日日歌聲好，不問從初學阿誰○＝供禦香方加減頻，水沉山麝每回新。內中不許相傳出，已被醫家寫與人。＝春來睡困不梳頭，懶侍君王苑北游。暫向玉花憇上坐，簸錢贏得兩三籌。」「彈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虛鬬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垂。＝宛轉黃金白柄長，青荷葉子畫鴛鴦。把來不是呈新樣，欲進微風到禦床。＝藥童食後送雲漿，高殿無風扇少涼。每到日中重掠發，衩衣騎馬透宮廊。」右王建詩，見趟與時《賓退綠》，共十首。今所刻建宮詞中雜以張籍、白樂天、杜牧之、王昌齡、劉夢得諸作。後有好事者刊出之而補以前作可也。內彈祺一首，且略見古人彈棋之法，但不可解耳(《王建宮詞補訛》)

二 汝南楊季學，永樂間為成都府判。年甫三十二，嘗涖新繁，過一寺。其長老據座弗為禮，楊怒呼從者摔之。下將加撻焉。有學諭趙弼大呼日：「判府莫草草!渠乃詩僧也○」楊命和其「吟」字韻，即應聲云：「敲動禪關驚鶴夢，撤開經藏聽龍吟。」乃大驚，遂與定為方外交。(《楊判與詩僧定交》)

三 太平縣吏拜給事中周公名怡，號都峰。素慕禪學。有僧慧空者自武夷來朝九華，還過太平，息肩三峰庵。庵中眾僧曰：「此處有周公者慕重禪教，師盍訪之?」師果往見，不遇而歸，題詩一首於三峰石壁之上，曰：「停宿禪居石澗邊，三峰長輿白雲眠。溪聲喚出波心月，竹影搖沉水底天。野鳥樹頭鳴祖意，山花香裹送真傳。古今話到無心處，話到無心道自然。」題畢即行。周公聞之，遠近尋覓，竟不得。迄今所題詩句，日炙雨滴，墨蹟更現，勒碑作勝跡焉。（《慧空詩》)

四 吳詩僧月舟居只園庵，貧而好客，士大夫喜與之遊。 一日為索衣詩云：「西風吹破木棉裘，徹骨清寒似水流。摘取芙蕖難禦臘，制來荷芰不禁秋。朝陽空補千層衲，載月長虛一個舟。寄語故人顏產部：朝衣肯為大顛留?」戶部顏寶之見詩，贈衣一襲。(《月舟索衣》)

五 黃岩王壁為郎署時，居京師。厥祖壽登期頤，寄詩於璧，內一聯云：「若使來看百歲祖，不妨遲作十年官。」璧以詩附奏陳情，乞賜歸省。朝廷嘉納之。館閣公卿鹹贈以詩，美其為「國朝盛事」。(《祖壽寄孫詩》)

六 有人題《中流自在圖》云：「萬里長江浩浩流，得停舟處且停舟。世間萬事風波險，莫待風波險處休。」張東海《詠紙鳶送客之京》云：「百尺東風舞紙鳶，無端聲到別離邊。人生自是無根蒂，卻被功名一線牽。」二詩餘愛其有含諷。(《中流圄紙鳶二詩》)

七 邊華泉《七夕別父》詩如「天上夫婦會，人間父子離」，《寄李空同》如「四海酒杯形影外，十年詩草夢魂餘」，皆警句也○(《邊華泉詩》)

八 文衡山有《茶》、《酒》二詩。《茶》云：「絹封陽羨月，瓦缶惠山泉。至昧心難忘，閒情手自煎。地爐殘雪後，禪榻晚風前。為問貧陶穀，何如病玉川。」《酒》云：「晚得酒中趣，三杯時暢然。難忘是花下，何物勝尊前。世事有千變，人生無百年。還應騎馬客，輸我北牕眠。」(《文衡山茶酒》)

九 長安雍都憲世隆，別業去終南不一舍，甚有幽致。有尋訪留題壁問者云：「中丞別墅壓秦川，非郭非村小洞天。樹底好山當屋上，源頭活水過門前。吟邊風月詩三百，靜裡乾坤壽八千。只恐春雷天外震，等閒驚起老龍眠。」未幾有詔復起，亦詩讖也。(《雍都憲》)

一○ 謝方石與李西涯齊名，有《桃溪淨稿》，天下傳之。其詠蛙詩云：「春水嗚蛙處處通，野田村巷路西東。公私不用分區域，堅白誰能辨異同。井底有天從侈大，月中無地著奸雄。莫教強聒終宵在，正爾蘧蘧蝶夢中。」余聞文翰林徵明亦賦云：「青燈照壁睡微茫，合合群蛙正繞堂。細雨黃昏頻鼓吹，誰家青草舊池塘?年來水旱真難蔔，我已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強聒，吳城明日是端陽。」二詩各極其妙，殆不能優劣也○(《詠蛙詩》)

一一 張亨父泰題《田唆醉歸圖》云：「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背拽黃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髯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利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向使亨父人於清翁月泉吟社，吾知羅公福又讓子一頭地矣。(《田峻醉歸固詩》)

一二 王中書孟端公紱，志行端方，能詩善畫，其水墨竹石精絕冠一時。子默能繼公志，嘗為所親題《行樂像》云：「溪繞山回松竹長，小橋流水渡芳塘。得詩便去又回首，猶有餘情戀夕陽。」中書歿百年而有王憲鼓裕間，未艾即謝政歸，日以詩畫為樂，求者踵至。家築來鳳堂，植梧數十樹，空翠可人，人方之雲林堂。子監純孝篤行，舉進士，官吏部，以乞養歸，精於白描小草，亦稱「二王」。(《二王父子》)

一三 王蛻岩未老作《百別》詩，深識死生之理者，今錄其數首。《別天》云：「來自空兮去自空，浮生原與夢蕉同。白頭漫用悲長別，猶在蒼蒼覆幃中。」《別山》云：「杖藜無復出林邱，春半鶯花總是愁。明月千峰雲萬壑，於今都合付神遊。」《別水》云：「賀老遣蹤久欲磨，陸遊詩舫不重過。埜翁亦棄漁竿去，落日涼風空白波。」《別山堂》云：「蛻岩花木鎖斜暉，正是辭仙欲化時。他日白雲流水處，行人指點老翁祠。」《別竈》云：「莫怪常時甑有埃，於今人去只寒灰。焦桐不復中郎遇，終古無人識美材。」《別帳》云：「霜藤熟練瑩無瑕，人去空懸對碧紗。 一鬥白雲飛不散，月明還自照梅花。」《別書》云：「遺編漫謂百金收，無復燈前再校讎。芸草香銷饑蠢散，春風狼藉滿床頭。」《別劍》云：「元塵三尺秘光晶，風雨牀頭夜有聲。他日看隨人化去，蛻岩千古比延平。」《別身》云：「聚來靈秀本先天，幻殼勞勞寄百年。緣斷今朝兩分散，碧天空闊月華圓。」醉生夢死者可為一笑。(《百別詩》)

一四 濠梁許庭《柳》詞五章。其一曰：「不見昭陽宮內柳，黃金齊撚輕柔。東君昨夜到皇州。玉階金井，無處不風流。 悵望翠華春欲暮，六宮都鎖春愁。暖風吹動繡簾鈎。飛花委地，時轉玉香球。」其二曰：「不見隋河堤上柳，綠陰流水依依。龍舟東下疾於飛。千條萬葉，濃翠染旌旗。 記得當

年春去也。錦帆不見西歸。故拋輕絮點人衣。如將亡國恨，說與路人知。」其三曰：「不見陶家門外柳，柴扉一徑遙通。閉門終日仰清風。感君高節，綠蔭向人濃。 籬落蕭疎鷄犬靜，日長飛絮濛濛。先生一醉萬緣空。經時高臥，不到翠陰中。」其四曰：「不見都門亭畔柳，春來綠盡長條。臨岐行色馬蕭蕭。 一枝折贈，相見又何朝。 酒盡曲終人去也，風前亦自無聊。只應於我恨偏饒。東君特地，付與沈郎腰○」其五曰：「不見灞陵原上柳，往來過盡蹄輪。朝離南楚暮西秦。不成名利，贏得髯毛新。

莫怪枝條憔悴損，一生惟苦征塵。兩三煙樹倚孤村。夕陽影裹，愁殺宦遊人。」（《柳詞》)

一五 「醞造一塲煩惱，只因些子恩情。陽臺春夢不曾成。枉度雨雲朝暝。 燕子那知我意，鶯兒似喚他名。消除只有話無生。早去心頭自省。寫倚醉深關朱戶，伴羞怕捧金觥。背人彈淚繞花行。唱盡新詞懶聽。本是為郎調護，當初枉道無情。英雄摩勒肯重生。贖取佳人薄命。＝自有嫩枝柔葉，何須補柳添花?低聲昵語似雛鴉。腸斷東橋月下。 香霧清暉何處?春風今夜誰家?五花嬌馬七香車。趁此小喬未嫁。」「玉指管生弦濫，朱唇語顫聲羞。動人一味是溫柔。為甚兩眉長皺? 不慣秋娘渡口，乍離阿母池頭。臨邛太守最風流。肯許鳳求凰否?」(《楊升庵逸詞》題妓家，王行甫在滇中得之）

一六 李空同，文章钜手，不屑小制，然嘗見其小詞《如夢令》二篇，今集不載。云：「昨夜洞房春暖。燭盡琵琶聲緩。閒步倚闌幹，人在天涯近遠。影轉。影轉。月壓海棠枝軟。＝不信園林春早。 一夜遍生芳草。說與小童知，池上落紅休掃。休掃。休掃。花外斜陽更好。」陳大聲不但善北曲，乃和宋詩余等篇大人佳者，如《浣溪沙》云：「波映橫塘柳映橋。冷煙疎雨暗庭皋。春城風景勝江郊。花藥暗隨蜂作蜜，溪雲還伴鶴歸巢。草堂春色兩三梢。」《生查子》云：「從小柬腰肢，不是因郎瘦。自有春愁在兩眉，不省郎知否。 落日正飛鳧，記得曾分手。忍見垂楊折後枝，還拂杯中酒。」嘗謂宋人敝神，此體深入要眇。自無以還，聲律漸遠；明興，問有作者，益不類矣。閭嘗稍為編集，其中陳大聲鐸、王浚川廷相、張南湖魷、夏桂洲言、楊升庵慎為多，而夏頗稱勝。(《空同諸公詞》)

一七 梅花不入楚騷，杜甫不詠海棠，二謝不詠菊，終是缺陷。辛幼安《鷓鴣天》詞云：「戲馬台前秋雁飛。管弦歌舞更旌旗。要知黃菊清高處，不入當年二謝詩。 傾白酒，遠東籬。只於陶令有心期。明朝重九渾瀟灑，莫使尊前欠一枝。」蓋為菊花解嘲也。(《辛幼安詞》)

一八 古漁王授，字子予，江陰人也。其《送常熟李瑞卿》詩云：「柳暗花明春雨天，鶉鳩聲裏一歸船。重遊已是十年後，為問人生幾十年○」顧況：「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王詩雖本諸此，亦自有味。 (《王子予詩》)

一九 「新系青絲百尺繩，心在君家轆驢上。我心皎潔君不知，轆鱸一轉一惆悵。何處春風吹曉幕，江南緣水通朱閣。美人二八顏如花，泣向春風畏花落。臨春風，聽春鳥；別時多，見時少。愁人一夜不得眠，瑤井玉繩相對曉○」此顧況《古意》詩也。然又見《東坡全集》，題曰《轆驢歌》，不異一字，何也?豈編詩者誤耶?（《顧詩誤作蘇》)

二○ 景泰時，有異僧遊飛來峰，友以「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限韻賦詩，僧詠云：「金刹飛來碧漠間，石門斜對綠橋灣。絲牽荇蒂魚吹浪，竹引清風鶴下山。匏甲濕來溪雨潤，土茅乾處野雲閑。革除塵夢三千里，木榻蒲團不記年。」（《異僧詩》)

二一 張夢晉靈有雋才，屢試不第，為人落魄不羈，詩文多不存稿。有《春盡送人》絕句云：「三月正當三十日，一琴一鶴一孤身。馬蹄亂踏楊花去，半送行人半送春○」余又聞都南濠誦其臨終之詩，有「垂死尚思元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其胸中灑落可見○(《張夢晉絕句》)

二二 《送客》云：「君家原在楓橋住，日日開門送客行。今日送君還作客，桃花流水是初程。」《題老少年》云：「眾卉盡搖落，秋深汝更紅。如何我雙髴，白盡為秋風。」（《沈石田遺詩》)

二三 詩人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古人不具論，近如卞華伯云：「天外閑雲物外情，功名真似一絲輕。浪花深處船如舞，只為心安不受驚。」祝希哲云：「荻花風緊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罾。回首不知天已暮，晚風吹浪涇胡溜。」唐子畏云：「朱門公子撰鮮鱗，爭詫金盤一尺銀。誰信深溪口口裹，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蓑不去身。三尺銀鯿數斤鯉，長年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寫景詠物各極其妙。(《詩人志向不同》)

二四 少師楊束裡，嘗曰：「東坡竹妙而不真，息齋竹真而不妙；蓋公成於兔起鵲落須臾之間，而息齋所謂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者也——專以畫為事者乃如是爾。今人有得東坡竹，其枝葉逼真者，大率偽也。」沈石田長於山水而短於竹，嘗自嘲云：「老大畫竹類竹醜，小兒旁觀謂楊柳。」李文正公題柯敬仲墨竹云：「莫將畫竹論難易，剛道繁難簡更難。君看蕭蕭只數葉，滿堂風雨不勝寒。」不得畫家三昧者，亦道此語不著。(《評晝竹》)

二五 甲申夏余至姑蘇時，明卿先生已從貪山園返棹泊金閭門外矣。一見握手甚歡，及覩餘所撰《先大夫行狀》，又獎詡不容口，且曰：「尊公人品，無論其大者，即微處亦不苟。如為武庫散俸時，較前人所散者輒溢其數。初得之以為偶然耳，屢試之皆如初。即此一事，其人品可知已○」與余談詩談文甚相洽，繾綣數旬不忍別。去贈餘詩云：「怪爾交遊廣，由來著作工。論詩原郢上，佳麗且江東。貫酒歡相藉，歸舟悵未同。蘭蘅滿湘澤，慎勿委秋風。」余詩尚多在《飯甄洞稿》中，不悉錄。（《吳明卿贈詩》)

二六 王叔明蒙，吳興人，趙文敏甥也。號黃鶴山樵。善詩能晝，與倪雲林齊名。倪嘗寄詩云：「幾夢山陰王右軍，筆精墨妙最能文。每憐竹影搖秋月，更愛山居寫白雲。秘笈封題饒古跡，雅懷蕭散逸人群。今年七月聞多事，曝畫翻書到夕曛。」（《倪雲林詩》)

二七 永樂閭柳莊袁珙以相人之術顯於時，姚少師廣孝贈以詩云：「岸幘風流閃電眸，相形不若相心優。淩煙閣上丹青裹，未必人人晝虎頭○」詩意祖苟卿「相形不如論心」之語○(《姚廣孝贈柳莊詩》)

二八 四川敘州府學生某，生子才三齡，能宿記詩書，但提一字即隨口誦。昆山吳惟謙愈為郡守，嘗召至府中，稱一「風」字，其子即應聲云：「風飄飄而吹衣○」惟謙復道數字，皆隨口應對。所記多唐人詩，殆亦前因也。(《蜀中神童》)

二九 慶陽迤北，水皆鹹苦不堪飲。土人遇雪則貯之土窖以供歲用。環縣有二教官，約有雪則均分之。一日西齋者所分偶多，二教官遂哄於堂。有聞而嘲以詩云：「邊城瑞雪滿瑤空，或在西堦或在束。兩個教官爭不了，如何弟子坐春風。」（《冷官爭雪》)

三○ 太僕卿素庵張公文，言洛陽有隸卒長腳王者，素不識字，一日僕地，殞而復蘇，遂喜吟詩，見物輒詠：前二句甚鄙俚，後二句似有意趣。如詠蜂房云：「好個蜂窩兒，恰似半截藕。同堂生子孫，各自開戶牖。」詠鷺云：「好個鷺鷥兒，毛羽甚皎潔。青天無片雲，飛下一團雪。」年餘仍僕地而寤，遂不復能。扣其故，茫然不知。眾謂詩鬼所憑。好事者錄得數百首，不能悉記。（《詩鬼憑人》)

三一 魏李談之曰：「吾好讀書，不求身後之名；但異見異聞，心之所願，是以孜孜搜討，欲罷不能，豈為聲名苦七尺軀也!」祖瑩曰：「文章須自出機軸，成一家風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誦茲二說，實獲我心○(《讀書為文二說》)

三二 吳中落花詩自沈石田一詠三十律，一時唱和紛然，至有「東坡搗辛」之誚。王文恪絕句云：「魚鱗滿地雪班班，蝶怨蜂愁鶴慘顏。只有道人心似水，花開花落總如閑。」觀此詩一洗陳腐之陋，奚以多為?（《詠落花》)

三三 高郵王西樓，名磐，字鴻漸，善詞章，能畫，制《清江引》小詞詠睡鞋云：「嬌紅軟鞋三寸整。不著地，偏乾淨。燈前換晚妝，被底勾春興。玉人兒，幾番輕撥醒。」膾炙人口。皆呼為「被底勾春興」。又嘗為友人畫菊扇，系一詩云：「萬草凋零萬木僵，藩籬內外藉輝光。請看獵獵霜風裏，一點秋金百煉鋼。」詩亦有致。(《王西樓》)

三四 沈石田《新燕篇》云：「今年見新燕，猶似去年見。主人頭髮白轉多，只有烏衣不曾變。年去年來來不差，分明記得主人家。柴門大開風滿屋，飛出飛人隨楊花。君不見相國門前車馬塞，一朝去相車馬寂。車馬寂，草萋萋，燕子還來梁上棲。」瓊台邱公《感事》詩云：「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而今燕子如蝴蝶，不入尋常矮屋中。」誦此足見世態炎涼之變。（《詠燕》)

三五 灞橋雪自是鄭綮事，今人恒以為孟浩然，俁也。或問綮詩思，答曰：詩思在灞橋雪中驢背上。浩然惟有《赴京途中遇雪》詩：「迢遞秦京道，蒼茫歲暮天。窮陰連晦朔，積雪遍山川。落雁迷沙渚，饑烏噪野田。客愁空佇立，不見有人煙。」與灞橋何涉!(《灞橋雪》)

三六 吳人馬承學，性好乘馬馳驟。其友錢同愛戲曰：「馬承學，學乘馬，汲汲而來。」馬應曰：「錢同愛，愛銅錢，孜孜為利。」且曰：「但圖對功，非敢誚公。」（《馬錢相謔》)

三七 楊鐵崖在金粟道人家，每食主人必出佳醞，以芙蓉金盤令美妓捧勸。鐵崖出對曰：「『芙蓉盤捧金莖露。』有能對者，贈以此盤。」一妓應聲曰：「楊柳人吹鐵風。」遂以盤酬之。 一坐傾倒。(《芙蓉盤對》)

三八 長洲有一翁，不欲言其姓名。雅善詩。年老子孫頗怠於奉養，翁意鬱鬱不樂。 一日大書於堂壁云：「人生七十強支持，簾卷西風燭半枝。傳語兒孫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時。」其二子方以文學有時名，大懼，托所親懇請，乃得滌去，然已人人傳誦矣。(《詩譏予》)

三九 餘每遇暑月，飯後必酣睡。嘗聞杜樊川有睡癖，夏侯隱號睡仙。餘非其人，而睡思頗同，因記陸放翁詩云：「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覺，一半西牕無夕陽。」則是對客亦睡矣。呂榮陽詩云：「老讀文章興易闌，須知養病不如閑。竹床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會心不遠，故筆之。(《睡詩》)

《揮塵塵詩話》 叢書集成初編影印硯雲甲乙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