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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77

詩藪內編卷三

《詩藪內編》卷三 古體下 七言

一九九 七言古詩,概曰歌行。餘漫考之。歌之名義,由來遠矣。《南風》、《擊壤》,興於三代之前;《易水》、《越人》,作於七雄之世;而篇什之盛,無如騷之《九歌》,皆七言古所自始也。漠則《安世》、《房中》、《郊祀》、《鼓吹》,鹹系歌名,並登樂府。或四言上規《風》《雅》,或雜調下仿《離騷》,名義雖同,體裁則異。孝武以還。樂府大演,《隴西》、《豫章》、《長安》、全樂洛》、《東西門行》等,不可勝數,而行之名,於是著焉。較之歌曲,名雖小異,體實大同。至長短《燕鞠》諸篇,合而一之,不復分別。又總而目之,曰《相和》等歌,則知歌者曲調之總名,原於上古,行者歌中之一體,創自漢人明矣。

二○○ 今人例以七言長短句為歌行,漢、魏殊不爾也。諸歌行有三言者,《郊祀歌》、《董逃行》之類。四言者,《安世歌》、《善哉行》之類。五言者,《長歌行》之類。六言者,《上留田》、《妾薄命》之類。純用七字而無雜言,全取平聲而無仄韻,則《柏梁》始之,《燕歌》、《白紆》皆此體。自唐人以七言長短為歌行,餘皆別類樂府矣。

二○一 古歌謠惟《皇澤》、《白雲》,典質雅淳,即非周穆本辭,亦非西京後語。《拾遣記》所載《皇娥》、《白帝》等歌,浮麗纖弱,皆子年偽撰無疑。

二○二 甯戚《白石歌》,前一首當是本詞,後一首全類六朝唐語,卒章又出附會,蓋贗作也。

二○三 越謠:「君乘車,我載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辭義甚古,唐人歌行,多作如此起者。

二○四 《白石歌》渾樸古健,漢、魏歌行之祖也;《易水歌》遒爽飛揚,唐人歌行之祖也。

二○五 《易水歌》僅十數言,而淒婉激烈,風骨情景,種種具備,亙千載下、復欲二語,不可得。

二○六 項王不喜讀書,而《垓下蘭歌,語絕悲壯。虞兮自是本色。屈子孤吟澤畔,尚托寄美人公子,羽模寫實情實事。何用為嫌。宋人以道理言詩,故往往謬戾如此。

二○七 三侯類《易水》而氣概橫絕,橫汾由《離騷》而風範少頹。《黃鵠》麗而則,有《雅》《頌》遣規,宣之所以中興。《青荷》豔而纖,為齊梁前導,靈之所以末造。

二○八 七言古樂府外,歌行可法者,漢《四愁》,魏《燕歌》,晉《白紆》。宋、齊諸子,大演五言,殊寡七字。至梁乃有長篇,陳隋浸盛,婉麗相矜,極於唐始,漢魏風骨,殆無復存。李、杜一振古今,七言幾於盡廢。然《束、西京》古質典刑,邈不可觀矣。

二○九 少卿五言,為百代鼻祖,然七言亦自矯矯,如:「徑萬里兮度沙漠」,悲壯激烈,渾樸真致,非後世所能偽。然較之《易水》、《大風》,則夷爽調適不如。蓋當是時,郊祀鼓吹,並出七言,句法又一變矣。

二一○ 平子《四愁》,優柔婉麗,百代情語,獨暢此篇。其章法實本風人,句法率由騷體,但結構天然,絕無痕跡,所以為工。後人句模而章襲之,適為厭飲之餘耳。

二一一 魏武《度關山》、《對酒》等篇,古質莽蒼,然比之漢人《東西門行》,音律稍艱,韻度微乏,其體大類《雁門太守行》。《氣出唱》三首類《董逃》,《秋胡行》二首類《滿歌》。《董逃》或作魏武,《滿歌》亦魏武辭,未可知。大概氣骨峻絕,惟《陌上桑》類陳思。且張永《伎錄》不載,恐非其作。子恒《燕歌》二首,開千古妙境,子建天才絕出,乃七言獨少大篇。

二一二 建安自曹氏外,殊寡七言。陳琳《飲馬長城窟》一章,格調頗古,而文義多乖。昌穀謂意氣鏗鏗,非風人度,其以是乎!公幹、仲宣,絕不復覩。惟繆熙伯《鐃歌曲》得西京體,左延年《秦女休》有東漢風,而名下應、徐遠甚,固知一代文人,冒濫湮沒,時不免也。

二一三 晉《白紆辭》,綺豔之極,而古意猶存。自後作者相沿,梁武之外,明遠、休文,辭各美麗。然明遠「池中赤鯉」一章,語意不類。梁武僅作小言,休文雖創四時之體,至後半篇五首盡同,亦七言絕耳。若晉人形容舞態婉轉,妙絕諸家,似未窺也。

二一四 《白紆辭》前一首,自「質如輕雲色如銀」下,當另為篇。

二一五 《休洗紅》二章,調甚高古,而語頗類《子夜》、《前溪》,非漠末辭,即晉人擬作。如:「新紅裁作衣,舊紅翻作裹,回黃轉緣無定期,世事反復君所知○」建安無此調也。

二一六 晉樂辭:「今日牛羊上丘隴,當時近前面發紅。」絕似漢人語,但前四句不類。至「愛惜加窮袴,防閑托守宮」○則全是唐律矣。少陵「慎莫近前丞相嗔」,出此。後二句楊用修以為此老本色,何也?

二一七 《木蘭歌》世謂齊梁作。齊人一代,絕少七言歌行,梁始作初唐體。此歌中,古質有逼漢魏處,非二代所及也。惟【朔氣:寒光」,整麗流亮類梁、陳。然晉人語如:「日下荀鳴鶴,雲間陸士龍。」「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已全是唐律。至《休洗紅》、《獨漉篇》,其古質處又多近《木蘭》。齊、梁歌謠,亦有傳者,相去遠甚。余以為此歌必出晉人,若後篇則唐作也。

二一八 晉明世,柔然社侖始稱可汗,此歌出晉人手,愈無可疑。蓋宋、齊以後,元魏入帝中華,柔然屏居大漠,與黃河黑山道裡懸絕。惟東晉世,五胡擾亂,柔然拓拔常相攻幽冀閭,故詩人曆敘及之。世之疑木蘭者,率指摘可汗二字,不知此歌得此證佐益明,亦一快也。

二一九 《木蘭歌》是晉人擬古樂府,故高者上逼漢魏,平者下兆齊梁。如:「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尚協東京遣響。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細。」齊、梁豔語宛然。又「出門見夥伴」等句,雖甚樸野,實自六朝聲口,非兩漢也。

二二○ 「大姊聞妹來」三疊,是仿長安有狹斜體。至「磨刀霍霍向豬羊」,六朝面目盡露矣。此等最易辨,亦最不易辨也。

二二一 六代兄弟齊名者,晉為最盛。二陸、二張、二傅。士衡、景陽,炬赫詞場,休弈名出其下遠甚。然張、陸自五言外,歌行概不多見。休弈龐烈婦雜言,繼躅束京,《董逃行》六言,獨暢典午。《鐃歌》諸作,亦在繆襲二早昭間。惟五言剿襲雷同,絕少天趣,聲價不競,職此之由。傅玄,瑕從兄弟,玄子咸,孫敷,瑕子只,孫暢,並有文名。

二二二 元亮、延之,絕無七言。康樂僅二一首,亦非合作。歌行至宋益衰,惟明遠頗自振拔,《行路難》十八章,欲汰去浮靡,返於渾樸,而進代所壓,不能頓超。後來長短句實多出此,與玄暉五言,俱兆唐人軌轍矣。

二二三 齊、梁後,七言無復古意。獨斛律金《敕勒歌》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底見牛羊○」大有漢、魏風骨。金武人,目不知書,此歌成於信口,鹹謂宿根。不知此歌之妙,正在不能文者,以無意發之,所以渾樸莽蒼,暗合前古,推之兩漢,樂府歌謠,采自閭巷,大率皆然。使當時文士為之,使欲雕績滿眼,況後世操觚者!

二二四 齊一代,遂無七言。以宣城材具,而篇什寥寥,他可知已。王融擬「兩頭纖纖」歌,殊不成語,益見漢人製作之工。

二二五 曹氏父子而下,六代人主,世有文辭者:梁武、昭明、簡文,差足繼軌。七言歌行,梁武尤勝○「河中之水」、「東飛伯勞」,皆寓古調於纖詞,晉後無能及者。簡文《烏棲曲》,妙於用短,元帝《燕歌行》,巧於用長;並唐體之祖也。

二二六 建安以後,五言日盛。晉、宋、齊閭,七言歌行寥寥無幾。獨《白紆歌氣《行路難》時見文士集中,皆短章也。梁人頗尚此體,《燕歌行》、《擣衣曲》諸作,實為初唐鼻祖。陳江總持、盧思道等,篇什浸盛,然音響時乖,節奏未協,正類當時五言律體。垂拱四子,一變而精華瀏亮,抑揚起伏,悉協宮商,開合轉換,鹹中肯綮。七言長體,極於此矣。

二二七 《燕歌》初起魏文,實祖柏梁體。《白紆詞》因之,皆平韻也。至梁元帝:「燕趙佳人本自多,遼東少婦學春歌,黃龍戍北花如錦,玄兔城頭月似娥。」音調始協。蕭子顯、王子淵製作浸繁,但通章尚用平韻轉聲,七字成句,故讀之猶未大暢。至王、楊諸子歌行,韻則平仄互換,句則三五錯綜,而又加以開合,傳以神情,宏以風藻,七言之體,至是大備。要惟長篇钜什,敘述為宜,用之短歌,紆緩寡態。於是高、岑、王、李出,而格又一變矣。

二二八 齊、梁、陳、隋五言古,唐律詩之末成者;七言古,唐歌行之未成者。王、盧出,而歌行成中矩度矣。沈、宋出,而近體悉協宮商矣。至高、岑而後有氣,王、孟而後有韻,李、杜而後人化。

二二九 六朝歌行可人初唐者,盧思道《從軍行》,薛道衡《豫章行》,音響格調,鹹自停勻,體氣豐神,尤為煥發。

二三○ 初唐短歌,子安《滕王閣》為冠。長歌賓王《帝京篇》為冠。李嬌《汾陰行》,玄宗劇實,然聲調未諧,轉換多躓,出沈宋下。薛君采初唐獨取此篇,非是。

二三一 王翰《娥眉怨》。《長城行》,亦自愴楚,宜為子美所重。

二三二 仲默謂:「唐初四子,雖去古甚遠,其音節往往可歌。子美詞雖沈著,而調失流轉,實詩歌之變體也。」此未盡然。歌行之興,實自上古,《南山》、《易水》,隱約數言,鹹足詠歎。至漢魏樂府,篇什始繁。大都渾樸真至,既無轉換之體,亦寡流暢之辭,當時以被管弦,供燕享,未聞不可歌也。杜《兵車》、《麗人》、《王孫》等篇,正祖漢魏,行以唐調耳。

二三三 李、杜歌行,擴漢、魏而大之,而古質不及。廬、駱歌行,衍齊、梁而暢之,而富麗有餘。

二三四 陳、杜歌行不概見。沈、宋厭王、楊之靡縛,稍欲約以典實而未能也。李、杜一變,而雄逸豪宕,前無古人矣。盛唐高適之渾,岑參之麗,王維之雅,李頑之俊,皆鐵中錚錚者。崔顥、儲光羲篇什不多,而婉轉流媚,亦有可觀。常建已開李賀,任華酷似盧仝,盛衰倚伏如此。

二三五 昌穀云:「歌聲雜而無方,行體疏而不滯,引以抽其臆,吟以達其情。」此大概言之耳。漢、魏歌行吟引,率可互換。唐人稍別體裁,然亦不甚遠也。

二三六 自五言古律以至五七言絕,概以溫雅和平為尚,惟七言歌行近體不然。歌行自樂府,語已峭峻,李、杜大篇,窮極筆力,若但以平調行之,何能自拔?七言律聲長語縱,體既近靡;字櫛句比,格尤易下。材富力強,猶或難之,清空文弱,可登此壇乎?

二三七 凡詩諸體皆有繩墨,惟歌行出自《離騷》樂府,故極散漫縱橫。初學當擇易下手者,今略舉數篇:青蓮《檮衣曲》、《百囀歌》,杜陵《洗兵馬》、全展江頭》,高適《燕歌行》,岑參《白雪歌》、《別獨孤漸》,李頑《緩歌行》、《送陳章甫》、《聽董大彈胡笳》,王維《老將行》、《桃源行》,崔顥《代閨人》、《行路難》、《渭城》、《少年》,皆脈絡分明,句調婉暢,既自成家,然後博取。李、杜大篇,合變出奇,窮高極遠。又上之兩漢樂府,落李、杜之紛華,而一歸古質。又上之楚人《離騷》,熔樂府之氣習,而直接商周。七言能事畢矣。

二三八 闔辟縱橫,變幻超忽,疾雷震霆,淒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筋脈聯絡,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

二三九 短歌惟少陵《七哀》等篇,雋永深厚,且法律森然,極可宗尚。近獻吉學之,置《杜集》不復辨,所當並觀。李之《烏棲曲》、《楊叛兒》等,雖甚足情致,終是斤兩稍輕,詠歎不足。

二四○ 太白《蜀道難》、《遠別離》、《天姥吟》、《堯祠歌》等,無首無尾,變幻錯綜,窈冥昏默,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少陵《公孫大娘》、《漢陂行》、《丹青引》、《麗人行》等,雖極沈深橫絕,格律尚有可尋。

二四一 照鄰《古意》,賓王《帝京》,詞藻富者故當易至,然須尋其本色乃佳。歌行兆自《大風》、《垓下》,《四愁》、《燕歌》而後,六代寥寥。至唐大暢,王、楊四子,婉轉流麗;李、杜二家,逸宕縱橫。獻吉專攻子美,仲默兼取盧王,並自有旨。

二四二 《大風》千秋氣概之祖,《秋風》百代情致之宗,雖詞語寂寥,而意象靡盡。《柏梁》諸篇,句調太質,興寄無存,不足貴也。

二四三 唐五言古,作者彌眾,至七言殊寡。初唐四子外,惟汾陰鄴都。盛唐李、杜外,僅高、岑、王、李。中唐劉、旱一二,不足多論。至元、白長篇,張、王樂府,下逮盧、李,流派日卑,道術彌裂矣。

二四四 李、杜二公,誠為勁敵。杜陵沈鬱雄深,太白豪逸宕麗。短篇效李,多輕率而寡裁。長篇法杜,或拘局而靡暢。廷禮首推太白,于鱗左袒杜陵,俱非論篤。

二四五 太白幻語,為長吉之濫觴;少陵拙句,實玉川之前導;集長去短,學者當先明此。

二四六 李、杜歌行,雖沈鬱逸宕不同,然皆才大氣雄,非子建、淵明判不相入者比。有能總統為一,實宇宙之極觀。第恐造物生材,無此全盛。近時作者,間能俱備兩公之體,至熔液二子之長,則未觀也。

二四七 唐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詞極藻豔,然未脫梁、陳也。張、李、沈、宋,稍汰浮華,漸趨平實,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情致委折,濃纖修短,得衷合度,暢乎,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而化矣,能事畢矣。降而錢、劉,神情未遠,氣骨頓衰。元相白傅,起而振之,敷演有餘,步驟不足。昌黎而下,門戶競開,盧仝之拙朴,馬異之庸猥,李賀之幽奇,劉又之狂譎,雖淺深高下,材局懸殊,要皆曲徑旁蹊,無取大雅。張籍、王建,稍為真澹,體益卑卑。庭筠之流,更事綺繪,漸人詩餘,古意盡矣。

二四八 詩五言古、七言律至難外,則五言長律,七言長歌,非博大雄深,橫逸浩翰之才,鮮克辦此。蓋歌行不難於師匠,而難於賦授;不難於揮灑,而雞於蘊藉;不難於氣概,而雞於神情;不難於音節,而難於步驟;不難於胸腹,而難於首尾。又古風近體,黃初、大曆而下,無可著眼。惟歌行則晚唐、宋、元,時亦有之,故徑路叢雜尤甚。學者務須尋其本色,即千言钜什,亦不使有一字離去,乃為善耳。

二四九 李、杜外,短歌可法者,岑參《蜀葵花》、《登鄴城》;李頑《送劉昱》、《古意》;王維《寒食》,崔顥《長安道》,賀蘭進明《行路難》;郎士元《塞下曲》;李益《促促曲》、《野田行氣王建《望夫石》、《寄遠曲》;張籍《節婦吟》、《征婦怨》;柳宗元《楊白花》;雖筆力非二公比,皆初學易下手者。但盛唐前,語雖平易,而氣象雍容;中唐後,語漸精工,而氣象促迫,不可不知。

二五○ 王勃《滕王閣》,街萬《吳宮怨》,自是初唐短歌;婉麗和平,極可師法。中、盛繼作頗多,第八句為章,平仄相半,軌轍一定,毫不可腧,殆近似歌行中律體矣。

二五一 《國秀集》有太子司議薛奇童,似是人名。然唐又有蔣奇童,豈亦人名耶。詩話評薛五言律《禁苑春風起蘭萬,如此麗則,不謂奇童而何,則不得為名,審矣。薛又有《雲中行》七言古,在王勃、李崤間;《玉堦怨》五言絕,得太白、昌齡調;蓋初、盛之超然者,而名字湮沒不傳,可為浩歎。

二五二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流暢婉轉,出劉希夷《白頭翁》上,而世代不可考。詳其體制,初唐無疑。崔顥《雁門胡人詩》,全是律體,強作歌行。《黃鶴》實類短歌,乃稱近體。

二五三 崔顥《邯鄲宮人怨》,敘事幾四百言。李、杜外,盛唐歌行無贍於此,而情致委婉,真切如見,後來《連昌》、《長恨》,皆此兆端。

二五四 韋楚老《祖龍行》,雄邁奇警,如:「黑雲障天天欲裂,壯士朝眠夢冤結。祖龍一夜死沙丘,胡亥空隨鮑魚轍。腐肉偷生五千裹,偽書先賜扶蘇死。墓接驪山土未乾,赤光已向芒賜起。陳勝城中鼓三下,秦家天地如崩瓦。龍蛇撩亂人咸陽,少帝空隨漠家馬。」長吉諸篇全出此,而諸選皆不錄,漫載之。

二五五 街萬《吳宮怨》:「吳王宮闕臨江起,不卷珠簾見江水。曉氣晴來雙闕問,潮聲夜落千門裹。句踐城中非舊春,姑蘇台下起黃塵。祗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高華響亮,可與王勃《滕王合詩》對壘。第末二句全與太白同,不知孰先後也。

二五六 庾信詩:「地中嗚戰鼓,天上下將軍○」駱賓王《蕩子從軍賦》:「隱隱地中嗚鼓角,迢迢天上出將軍○」全用此。然二語非警策,駱蓋偶然耳。《從軍賦》近獻吉改為歌行,考駱本辭,賦語實三之一,李但削去此類,餘皆仍其舊也。

二五七 元微之《樂府古題序》云:「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復,於文或有短長,於義鹹為贅媵,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全展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有倚傍。余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觀微之此序,則唐人亦自推轂少陵樂府,近時諸公多主斯說,而微之序人少知者,故特錄之。

二五八 仲默《明月篇序》云:「僕始讀杜子七言詩歌,愛其陳事切實,布辭沈著,鄙心竊效之,以為長篇聖於子美矣。既而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者之所為而反復之,則知漢魏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徵焉;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辭固沈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詩歌之變體也。」於鱗云:「七言歌行,惟杜不失初唐氣格,而縱橫有之;太白縱橫,往往強弩之末,問以長語,英雄欺人耳。」李論實出於何,而意稍不同。

二五九 杜《七歌》亦仿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麗。漢唐短歌,名為絕倡,所謂異曲同工。

二六○ 元和中,李紳作《新樂府主一十章,元稹取其尤切者十五章和之。如《華原磬》、《西涼伎》之類。皆風刺時事,蓋仿《杜陵》為之者,今並載郭氏《樂府》。語句亦多仿工部,如《陰山道》、《縛戎人》等。音節時有逼近,第得其沈著,而不得其縱橫;得其渾樸,而不得其悲壯。樂天又取演之為五十章,其詩純用己調,出元下。世所傳白氏諷諫是也。

二六一 太白《遠別離》舊是難處,範德機知其調之高絕,而不解其意所從來。近王次公獨謂太白晚年時事之作,深得之。所稱幽囚野死,從古有此議論者。魏晉以還,篡奪相繼,創為邪說,劉知幾《史通》載之甚詳。

二六二 太白《擣衣篇》等,亦是初唐格調。《蜀道難》、《夢遊天姥吟》、《遠別離》、《嗚皋歌》,皆學騷者。《白頭吟》、《登高丘》、《公無渡河》、《獨漉》諸篇,出自樂府。《烏夜啼》、《楊叛兒》、《白紆辭》、《長相思》諸篇,出自齊、梁。至《堯祠》、《單父》、《憶昔洛陽》之類,則太自己調耳。

二六三 題畫自杜諸篇外,唐無繼者。王介甫《畫虎圖》,蘇子贍《煙江疊嶂夜遊圖》,韓子蒼《龍眠圖》,虞伯生《墨竹》,楊廉夫《青蓮像》,薩天錫《織錦圖》,皆有可觀,而骨力變化,遠非杜比。惟李獻吉、吳偉、林良等六詩,模寫精絕,而豪宕縱橫,幾欲與杜並驅,真傑思也。

二六四 太白《懷素草書歌》,誠為偽作,而校者不能刪削,以無左驗故。今觀素師自敘,錢起、盧綸等句,無不備錄,顧肯遺太白,此證甚明。「天若不愛酒」,本馬子才詩。近又舉李墨蹟為證,尤可笑。詩可偽,筆不可偽耶。

二六五 「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三語奇絕,即兩漢不易得,子美「大麥乾枯小麥黃,婦女行泣夫走藏,問誰腰銾胡與羌○」才易數字,便有唐漢之別。杜尚難之,況其下乎!

二六六 「長安城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二起語甚古質,類漢人。終是格調精明,詞氣跌宕,近似有意。兩京歌謠,便自渾渾噩噩,無跡可尋。

二六七 初唐七言古以才藻勝,盛唐以風神勝,李、杜以氣概勝,而才藻風神稱之;加以變化靈異,遂為大家。宋人非無氣概,元人非無才藻,而變化風神,邈不復覩,固時代之盛衰,亦人之事工拙耶?

二六八 古詩窘於格調,近體束於聲律,惟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辟,素無定體,故極能發人才思。李、杜之才,不盡於古詩而盡於歌行。孟襄陽輩才短,故歌行無復佳者。

二六九 唐人歌行垣赫者:郭元振《寶劍篇》,宋之問《龍門行》、《明河篇》,李崤《汾陰行》,元稹《連昌辭》,白居易《長恨歌》、《琵琶行》、盧仝《月蝕》,李賀全域軒》,並驚絕一時,今讀諸作,往往不厭人意;而盧、駱、杜陵二局、岑、王、李,大家正統,俱不以是著稱。同時惟太白《蜀道難》等篇,為世所慕,差不爽名實耳。

二七○ 元和問,樂天聲價最盛。當時《挽詩》云:「孺子解吟《長恨賦》,胡人能誦《琵琶篇》。」又一女子能誦白《長恨歌》,遂索值百萬。其為一代驚豔如此。少陵同谷作歌時,正拾橡栗,隨狙公,覓一飽不可得,詩固有遇不遇哉。

二七一 余嘗評宋人近體勝歌行,歌行勝古詩,至風雅樂謠,二百年間幾於中絕。今詩家往往訾宋近體,不知源流既乏,何所自來?

二七二 宋黃、陳首侶杜學。然黃律詩徒得杜聲調之偏者,其語未嘗有杜也。至古選歌行,絕與杜不類,晦澀枯槁,刻意為奇而不能奇,真小乘禪耳。而一代尊之無上。陳五言律得杜骨,宋品絕高,他作亦皆懸遠。

二七三 楊用修詩話所載《洛春謠》、《夜歸曲》,皆宋人七言古可觀者。

二七四 勝國諸家,七言古篇什甚不乏,然自是元人歌行。擬王、楊則流轉不足,攀李、杜則神化非儔,至於瑰詞綺調,亦往往筆墨問,視宋人覺過之。

二七五 元末楊廉夫歌行,聲價騰湧。今讀之,大率穠麗妖冶,佳處不過長吉、文昌,平處便是傳奇史斷,漢、魏風軌,未視藩籬,而一時傳賞楮貴,信識真未易也。

二七六 勝國歌行,多學李長吉、溫庭筠者,晦刻濃綺,而真景真情,往往失之目前。盛唐則不然,愈近愈遠,愈拙愈工,讀王、岑、高、李諸作可見。

二七七 王拾遣,賓供奉,左中允,右嘉州,則沈雄秀逸,短什宏章,諸體悉備。至於千言百韻,取法盧、駱,什一為之可也。

二七八 宋初諸子多祖樂天,元末諸人競師長吉。

二七九 玉川拙體非自創,任華與李、杜同時,已全是此調,特篇什不多耳。長吉險怪,雖兒語自得,然太白亦濫觴二一。馬異與盧同時,詩體正同。張碧差後長吉。亦頗相似。盧體不復傳,長吉則宋末謝皋羽得其遺意。元人一代屍祝,流至國初,尚有效者。

二八○ 蘇子瞻《定慧寺海棠》,郭功父《金山行》等篇,亦尚有佳處,而不能盡脫宋氣。歐學韓,黃學杜,用力愈多,去道愈遠。

二八一 仲默論歌行,允謂前人未發。然特專明一義,匪以盡概諸方。王、楊四子,雖偏工流暢,而體格彌卑,變化未視。唐人一代皆爾,何以遠過齊、梁?必有李、杜二公,大觀斯極。《仲默集》中,為此體僅《明月》、《帝京》、《昔遊》三數篇,他不盡爾,其意可窺。

二八二 國初季迪歌行,尚多佳作。弘正特盛,李、何外,若昌穀、繼之,應登,皆有可觀。

二八三 退之《桃源》、《石鼓》,模杜陵而失之淺;長吉《浩歌》、《秦宮》,仿太白而過於深。惟獻吉宗師子美,並奪其神;間作青蓮,亦得其貌;然為初唐則遠。仲默、李同調,氣稍不如。《明月》、《帝京》,風神朗邁,遂過盧駱。元美後起,並前諸子奄而有之,千古宗工,五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