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578

詩藪內編卷四

《詩藪內編》卷四 近體上 至曰

二八四 五言律體,兆自梁、陳。唐初四子,靡縛相矜,時或拗澀,未堪正始。神龍以還,卓然成調,沈、宋、蘇、李,合軌於先;王、孟、高、岑,並馳於後;新制迭出,古體攸分,實詞章改變之大機,氣運推遷之一會也。

二八五 五言律體,極盛於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陳、杜、沈、宋,典麗精工;王、孟、儲、韋,清空閒遠。此其概也。然右丞贈送諸什,往往闌入高、岑。鹿門、蘇州,雖自成趣,終非大手。太白風華逸宕,特過諸人。而後之學者,才匪天羅,多流率易。唯工部諸作,氣象嵬峨,規模宏遠,當其神來境詣,錯綜幻化,不可端倪。千古以還,一人而已。

二八六 宏大、則「昔聞洞庭水」,富麗、則「花隱掖垣暮」,感慨、則「東郡趨庭日」,幽野、則「風林纖月落」,餞送、則「冠冕通南極」,投贈、則「斧鈸下青冥」,追憶、則「洞房環佩冷」,吊哭、則「他鄉復行役」等,皆神化所至,不似人間來者。

二八七 學五言律,毋習王、楊以前,毋窺元、白以後。先取沈、宋、陳、杜、蘇、李諸集,朝夕臨摹,則風骨高華,句法宏贍,音節雄亮,比偶精嚴。次及盛唐王、岑、孟、李,永之以風神,暢之以才氣,和之以真澹,錯之以清新,然後歸宿杜陵,究竟絕軌,極深研幾,窮神知化,五言律法盡矣。

二八八 盛唐句,如:「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中唐句,如:「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晚唐句,如:「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皆形容景物,妙絕千古,而盛、中、晚界限斬然。故知文章關氣運,非人力。

二八九 國朝仲默明卿,亦是五言津筏,初學下手,所當並置座右。

二九○ 近體先習杜陵,則未得其廣大雄深,先失之粗疏險拗,所謂從門非寶也。

二九一 曲江之清遠,浩然之簡淡,蘇州之閑婉,浪羅之幽奇,雖初、盛、中、晚,調迥不同,然皆五言獨造。至七言,俱疲爾不振矣。

二九二 晚唐有一首之中,世共傳其一聯,而其所不傳反過之者。如張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雖工密,氣格故不如「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也。如賈島:「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雖幽奇,氣格故不如「遇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也。

二九三 張祜字承吉,刻本大半作佑,覽者莫辨。緣承吉字,佑祜俱通耳。 一日偶閱《雜說》,張子小名冬瓜,或以譏之。答云:「冬瓜合出瓠子,則張之名祜審矣。」

二九四 薛奇童「禁苑春風起」,全篇典麗精工,王摩詰無以加;李季蘭「遠水浮羅棹」二語,幽閒和適,孟浩然莫能過。寧可以婦人童子忽之。羽士若吳筠,盛唐翹楚。緇流若靈一,中唐共推,不在孟雲卿、皇甫冉下。

二九五 排律,沈、宋二氏,藻贍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過十韻,且體在繩墨之中,調非畦逕之外。惟杜陵大篇钜什,雄偉神奇,如《謁蜀廟》、《贈哥舒》等作,闔辟馳驟,如悄龍行雲,鱗鬣爪甲,自中矩度。又如淮陰用兵百萬,掌握變化無方,雖時有險樸,無害大家。近選者僅取「沱水臨中坐」,以為他皆不及,塗聽耳食,哀哉!

二九六 宋人學杜得其骨,不得其肉;得其氣,不得其韻;得其意;不得其象;至聲與色並亡之矣。如無己《哭司馬相公蘭一首,其瘦勁精深,亦皆得之百煉,而神韻遂無毫釐。他可例見。

二九七 齊、梁、陳、隋句,有絕是唐律者,彙集於後,俾初學知近體所從來。簡文:「沙飛朝似幕,雲起夜疑城。」元帝:「疊鼓驚飛鷺,長簫應紫騮○」沈約:「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江淹:「白日凝璚貌,明河點絳層。」庾肩吾:「桃花舒玉洞,柳葉暗金溝。」吳均:「白雲浮海際,明月落河濱。」何遜:「野水準沙合,連山遠霧浮。」蕭鈞:「雲峰初辨夏,麥氣已迎秋。」王筠:「獻瑺依洛浦,懷佩似湘濱。」劉孝綽:「翠蓋承朝景,朱旗曳曉煙。」劉孝威:「浴童爭淺瀨,浣女戲平沙。」「月麗妲娥影,星含織女光。」劉孝先:「洞戶臨松徑,虛窗隱竹叢。數螢流暗草,一烏宿疏桐。」徐君倩:「草短猶通屐,梅香漸著人。」江洪:「夜條風淅淅,曉葉露淒淒。」王台卿:「瑤台斜接岫,玉殿上淩空。」惠慕:「馬色迷關吏,鷄嗚起戍人。」陳後主:「水映臨橋樹,風吹夾路花。=日月光天德,由河壯帝居。=樓似陽臺上,池如洛水邊。」徐陵:「竹密山齋冷,荷開水殿香。」張正見:「飛棟臨黃鶴,高窗度白雲。=雨師清近道,風伯靜遙天。雲棟疑飛雨,風窗似望羅○=青風吹麥隴,細雨濯梅林。」江總:「繡柱擎飛閣,雕欄架曲池。=夜梵聞三界,朝香徹九天。=終南雲影落,渭北雨聲多。寫玩竹春前筍,驚花雪後梅。」祖孫登:「高葉臨胡塞,長枝拂漢宮。」煬帝:「翠霞迎鳳輦,碧霧翼龍輿。寫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回。」盧思道:「晚霞浮極浦,落景照長亭。」薛道衡:「少吳騰金氣,文昌動將星。」「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王胄:「千門含日麗,萬雉映霞丹。」李巨仁:「雲開金闕迥,霧起石樑遙。」蕭殷:「朔路傳清警,邊風入畫旒。」王褒:「鬥鷄橫大道,走馬出長揪。」魏收:「瀉溜高齋響,添池曲檻平。」庾信:「春朝行雨去,秋夜隔河來○」皆端嚴畢華妙。精工者,啟垂拱之門;雄大者,樹開元之幟。

二九八 用修集六朝詩為五言律祖,然當時體制尚未盡諧,規以隱侯三尺,失粘、上尾等格,篇篇有之。全章脗合,惟張正見《關山月》及崔鴻《寶劍》、邢巨《遊春》。又庾信《舟中夜月詩》四首,真唐律也。

二九九 薛道衡《昔昔鹽》等篇,大是唐人排律,時有失粘耳。孔德紹《洪水蘭章,則字句無不合矣。

三○○ 隋尹武《別宋常侍》詩:「遊人杜陵北,送客廣川束;無論去與住,俱是一飄蓬。秋鬢含霜白,衰顏倚酒紅;別有相思處,啼鳥雜夜風。」絕類中唐後詩。

三○一 陰鏗《安樂宮》詩:「新宮實壯哉,雲裹望樓臺。迢遞翔鵾仰,聯翩賀燕來。重簷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雕梁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右五言十句律詩,氣象莊嚴,格調鴻整,平頭上尾,八病鹹除,真切響浮聲,五音並協;實百代近體之祖。考之陳後主、張正見、庾信、江總輩,雖五言八句,時合唐規,皆出此。後則近體之有陰生,猶五言之始蘇、李,而楊用修未及援引,曷在其好古耶!

三○二 陰又有《夾池竹四韻》云:「夾池一節蘖竹,垂翠不驚寒;葉醒宜城酒,皮裁薛縣冠;湘川染別淚,衡嶺拂羅壇。欲見葳蕤色,當來兔苑看。」於沈法亦皆諧合。惟起句及五句抝二字,而非唐律所忌,第調與六朝徐、庾同。若安樂則通篇唐人氣韻矣。

三○三 六朝五言合律者,楊所集四首外,徐摘《詠筆》,徐陵《鬥雞》,沈氏《彩毫》,雖閭有抝字,體亦近之。若陳後主:「春砌落芳梅」,江總:「百花疑吐夜」,陳昭《昭君詞》○祖孫《登蓮調》,沈洞《天中寺》,張正見《對酒當歌》、《衡陽秋夕》,何處士《春日別才法師》,王由禮《招隱》十餘篇,皆唐律,而楊不收。

三○四 唐人句律有全類六朝者,太宗:「露凝千片玉,菊散一叢金」虞世南:「竹開霜後翠,梅動雪前香。」王勃:「野花常捧露,山葉自吟風。」楊炯:「伏檻排雲出,飛軒繞澗迥○」盧照鄰:「隴雲朝結陣,江月夜臨空○」駱賓王:「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三旱承慶:「山遠疑無樹,潮平似不流。」蘇味道:「月華連晝色,燈影雜星光。」趟彥昭:「宮樹幹花發,堦冥七葉新。』李義:「行戈疑駐日,步輦若升天。」樊忱:「十地祥雲合,三天瑞景澦。」楊庶:「實鐸含飈響,羅輪帶日紅。」王景:「重階青漢接,飛閣紫霄懸○」李嬌:「禦筵陳桂醑,天酒酌榴花。」宗楚客:「湛露飛堯酒,薰風人舜弦。」袁暉:「九旗雲際出,萬騎穀中來。」孫逖:「漁父歌金洞,江妃舞翠房。」蘇頒:「豐樹連黃葉,函關人紫雲。」張說:「漢武橫汾日,周王宴鎬年。」張九齡:「日禦馳中道,風師卷太清。」陳子昂:「鶴舞千年樹,虹飛百尺橋○」杜審言:「啼鳥驚殘夢,飛花攪獨愁。」沈佺期:「月明三峽曙,湖滿九江春。」宋之問:「野含時雨潤,山雜夏雲多。」玄宗:「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右置梁陳間,何可辨別?第人取其一,此類尚多。若唐初句格未諧者,自是六朝體,不復錄。

三○五 作詩不過情景二端。如五言律體,前起後結,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唐初多於首二句言景,對起止結二句言情,雖豐碩,往往失之繁雜;唐晚則第三四句多作一串,雖流動,往往失之輕猿,俱非正體。惟沈、宋、李、王諸子,格調莊嚴,氣象閎麗,最為可法。第中四句大率言景,不善學者,湊砌堆疊,多無足觀。老杜諸篇,雖中聯言景不少,大率以情問之。故習杜者,句語或有枯燥之嫌,而體裁絕無靡冗之病。此初學人門第一義,不可不知。若老手大筆,則情景混融,錯綜惟意,又不可專泥此論。

三○六 作詩最忌合掌,近體尤忌,而齊、梁人往往犯之,如以朝對曙,將遠屬遙之類。初唐諸子,尚襲此風,推原厲階,實由康樂。沈、宋二君,始加洗削,至於盛唐盡矣。

三○七 李夢陽云:「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杜:「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二則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

三○八 詩自模景述情外,則有用事而已。用事非詩正體,然景物有限,格調易窮,一律千篇,只供厭飲。欲觀人筆力材詣,全在阿堵中。且古體小言,姑置可也,大篇長律,非此何以成章!

三○九 用事之工,起於太沖詠史。唐初王、楊、沈、宋,漸人精嚴。至老杜苞孕汪洋,錯綜變化,而美善備矣。用事之僻,始見商隱諸篇。宋初楊、李、錢、劉,愈流綺刻。至蘇、黃堆疊詼諧,粗疏詭譎,而陵夷極矣。

三一○ 「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杜用事入化處。然不作用事看,則古廟之荒涼,畫壁之飛動,亦更無人可著語。此老杜千古絕技,未易追也。

三一一 杜用事錯綜,固極筆力,然體自正大,語尤坦明。晚唐宋初,用事如作謎:蘇如積薪,陳如守株,黃如緣木。

三一二 用事患不得肯綮,得肯綮,則一篇之中八句皆用,一句之中二字串用,亦何不可!婉轉清空,了無痕跡,縱橫變幻,莫測端倪;此全在神運筆融,猶斯輪甘苦,心手自知,難以言述。

三一三 杜用事門目甚多,姑舉人名一類。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正用者也。「聰明過管轄,尺牘倒陳遵。」反用者也。「謝氏登山屐,陶公漉酒巾。」明用者也。「伏柱聞周史。乘槎似漢臣。」暗用者也。「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並用者也。「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單用者也○「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分用者也。「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串用者也。至「對碁陪謝傅,把劍覓徐君。」「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飄零神女雨,斷績楚王風。」「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鍛煉精奇,含蓄深遠,迥出前代矣。

三一四 義山用事之善者,如《題柏》:「大樹思馮異,甘棠憶召公。」亦可觀。至「玉壘金刀」,便入昆調。 一篇之內,法戒具存。世欲束晚唐高閣,患頂門欠隻眼耳,要皆吾益友也。

三一五 錦瑟是青衣名,見唐人小說。謂義山有感作者,觀此詩結句及曉夢、春心、藍田、珠淚等,大概無題中語,但首句略用錦瑟引起耳。宋人認作詠物,以適怨清和字面,附會穿鑿,遂令本意懵然。且至此情可待成追憶處,更說不通。學者試盡屏此等議論,只將題面作青衣,詩意作追憶,讀之當自踴躍。

三一六 初唐五言律,杜審言《早春遊望》、《秋宴臨津》、《登襄陽城》、《詠終南山》,陳子昂《次樂鄉》,沈佺期《宿七盤》,宋之問《扈從登封》,李嬌《侍宴甘露殿》,蘇頭《驪山應制》,孫逖《宿雲門寺》,皆氣象冠裳,句格鴻麗。初學必從此入門,庶不落小家窠臼。

三一七 李白《塞下曲》、《溫泉宮》、《別宋之悌》、《南陽送客》、《度荊門》,孟浩然《岳陽樓》,王維《岐王應教》、《秋宵寓直》、《觀獵》,岑參《送李大僕》,王灣《北固山下》,崔顥《潼關》,祖詠《江南旅情》,張均《岳陽晚眺》,俱盛唐絕作。視初唐格調如一,而神韻超玄,氣概閎逸,時或過之。

三一八 劉長卿《送李中丞張司直》,錢起《秋夜對月》,皇甫冉《巫山高和王相公》,皇甫曾《送李中丞華陰》,司空曙《別韓紳》、《送史澤》,李嘉佑《江陰宮舍》、《秋夜寓直》,韓擁《送陳綠事李侍禦》,于良史《冬日野望》,李益《別內弟》,文皆中唐,妙境往往有不減盛唐者。

三一九 初唐五言律,「獨有宦遊人」第一,盛唐「昔聞洞庭水」第一。中唐「巫峽見巴束」第一。晚唐姚合《早朝》,許渾《潼關》,李頻《送裴侍禦》,尚有全盛風流,全篇多不稱耳。

三二○ 大曆以還,易空疏而難典瞻;景龍之際,難雅潔而易浮華。蓋齊、梁代降,沿襲綺靡,非大有神隋,胡能蕩滌。唐初五言律,惟王勃「送送多窮路」,「城闕輔三秦」等作,終篇不著景物,而興象婉然,氣骨蒼然,實首啟盛中妙境。五言絕亦舒寫悲涼,洗削流調。究其才力,自是唐人開山祖。拾遺、吏部,並極虛懷,非溢美也。

三二一 盈川近體,雖神俊輸王,而整肅渾雄。究其體裁,實為正始,然長歌遂爾絕響。盧、駱五言,骨幹有餘,風致殊乏。至於排律,時自錚錚。

三二二 接跡王、楊,齊肩沈、宋,則李嬌、蘇頸、張說、九齡最著。諸公才力,大都在魯、衛間。必求甲乙,則蘇、李之整嚴,略輸沈、宋;二張之藻麗,微遜王、楊。然唐世詩人,達者無出四君。當時諸子,胡能與較萬一!大丈夫吐氣生前,揚眉身後,各從所尚可也。

三二三 初唐無七言律,五言亦未超然。二體之妙,杜審言實為首倡。五言,則「行止皆無地,獨有宦遊人。」排律,則三八位乾坤動,北地寒應苦。」七言,則《季冬除夜》、《昆陵震澤》,皆極高華雄整。少陵繼起,百代模楷,有自來矣。

三二四 子昂「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等句,平淡簡遠,王、孟二家之祖。審言「楚山橫地出,漠水接天回。」「飛霜遙度海,殘月迥臨邊」等句,閎逸渾雄,少陵家法婉然。宋人掇其牽風紫蔓小語,以為杜所自出,陋哉!

三二五 子昂「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即玄暉「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也。子美「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即仲言「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也。四語並極精工,卒難優劣。然何、謝古體,人此漸啟唐風;陳、杜近體,出此乃更古意,不可不知。

三二六 審言「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摩詰「興闌啼烏換,坐久落花多。」皆佳句也。然報與催字極精工,而意盡語中;換與多字覺散緩,而韻在言外。觀此可以知初盛次第矣。

三二七 太白「人分千里外,興在一杯中。」達夫「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甚類。然高雖渾厚易到,李則超逸入神。

三二八 「宿雲鵬際落,殘月蚌中開。」「一葉兼螢度,孤雲帶雁來。」「勁風吹雪聚,渴鳥啄冰開。」皆奇絕語,能別此乃具眼。

三二九 二張五言律,大概相似。於沈、宋、陳、杜景物藻繪中。稍加以情致,劑以清空,學者閭參,則無冗雜之嫌,有雋永之味,然氣象便覺少隘,骨體便覺稍卑。晶望之雌,職此故耶?

三三○ 燕國如《岳州燕別》、《深度驛》、《還端州》,始興如《初秋憶弟》、《旅宿淮陽》、《豫章南還》等作,皆沖遠有味,而格調嚴整,未離沈、宋諸公;至浩然乃縱橫自得。

三三一 孟詩淡而不幽,時雜流麗;閑而匪遠,頗覺輕揚,可取者,一味自然。常建「清晨人古寺」,「松際露微月」,幽矣。王維「清川帶長薄」,「中歲頗好道」,遠矣。

三三二 右丞五言,工麗閑澹,自有二派,殊不相蒙。「建禮高秋夜」,「楚塞三江接」,「風勁角弓嗚」,「楊子談經處」等篇,綺麗精工,沈、宋合調者也。「寒山轉蒼翠」,「一從歸白社」,「寂寞掩柴扉」,「晚年惟好靜」等篇,幽閒古澹,儲、孟同聲者也。

三三三 王昌齡「樓頭廣陵近」,「遙林夢親友」二首,甚類浩然。

三三四 蘇州五言古優人盛唐,近體婉約有致,然自是大曆聲口。與王、孟稍不同。已上諸家,皆五言清淡之宗。才質近者,習以為法,不失名家。

三三五 元微之云:「太白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有差肩子美者。若鋪陳始終,排比故實,大或千言,小猶數百,則李尚不能曆其藩籬,況閘奧乎!」白樂天云:「杜詩最多,至貫穿古今,靦覼格律,盡善盡美,又過於李。」二公議論如此,蓋專以排律及五言大篇定李、杜優劣。然李所長,五七言絕亦足相當,而杜句律之高,在才具兼該,筆力變化,亦不專排比鋪陳,貫穿靦覼也。

三三六 李杜才氣格調,古體歌行,大概相埒。李偏工獨至者絕句,杜窮變極化者律詩。言體格、則絕句不若律詩之大;論結撰、則律詩倍於絕句之難。然李近體足自名家,杜諸絕殊寡人彀,截長補短,蓋亦相當。惟長篇敘事,古今子美。故元、白論鹹主此,第非究竟公案。

三三七 唐人才超一代者,李也;體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懸日揭,照耀太虛;杜若地負海涵,包羅萬匯。李惟超出一代,故高華莫並,色相難求;杜惟兼總一代,故利鈍雜陳,巨細鹹畜。

三三八 李才高氣逸而調雄,杜體大思精而格渾。超出唐人而不離唐人者李也;不盡唐調而兼得唐調者杜也。

三三九 太白筆力變化,極於歌行。少陵筆力變化,極於近體。李變化在調與詞,杜變化在意與格。然歌行無常擭,易於錯綜;近體有定規,難於伸縮。調詞超逸,驟如駭耳,索之易窮。意格精深,始若無奇,繹之難盡。此其稍不同者也。

三四○ 太白五言沿洄魏、晉,樂府出入齊、梁,近體周旋開、寶,獨絕句超然自得,冠古絕今。子美五言《北征》、《詠懷》,樂府《新婚》、《垂老》等作,雖格本前人,而調出己創。五七言律廣大悉備,上自垂拱;下逮元和,宋人之蒼,元人之綺,靡不兼總。故古體則脫棄陳規,近體則兼該眾善,此杜所得長也。

三四一 盛唐一味秀麗雄渾。杜則精粗、钜細、巧拙、新陳、險易、淺深、濃淡、肥瘦,靡不畢具,參其格調,實與盛唐大別,其能會萃前人在此,濫觴後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經,敘事兼史,尤詩家絕覩,其集不可不讀,亦殊不易讀。

三四二 太白有大家之材,而局量稍淺,故騰踔飛揚之意勝,沈深典厚之風微。昌黎有大家之具,而神韻全乖,故紛孥叫噪之途開,蘊藉陶熔之義缺。杜陵氏兼得之。

三四三 「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吳均、何遜之精思○「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庾信、徐陵之妙境。【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高華秀傑,楊、盧下風。「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典重冠裳,沈、宋退舍。「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寓神奇於古澹,儲、孟莫能為前。「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含闊大於沈深,高、岑瞠乎其後。「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花動朱樓雪,城疑碧樹煙。」王右丞失其穠麗○「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李太白遜其豪雄。至「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則錢、劉圓暢之祖。「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則元、白平易之宗。「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盧仝、馬異之渾成。「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饑。」孟郊、李賀之瑰僻○「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島、可幽微所從出。「竹齋燒藥竈,花嶼讀書床○」籍、建淺顯所自來。「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義山之組織纖新。「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用晦之推敲密切。杜集大成,五言律尤可見者。

三四四 「山隨平野闊,江人大荒流○」太白壯語也。杜「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骨力過之。「九衢寒霧斂,萬井曙鐘多。」右丞壯語也。杜「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精彩過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浩然壯語也。杜「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氣象過之○「弓抱關西月,旗翻渭北風。」嘉州壯語也。杜「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風神過之。讀唐諸家至杜,輒令人自失矣。

三四五 詠物起自六朝,唐人沿襲,雖風華競爽,而獨造未聞。惟杜諸作自開堂奧,盡削前短,如《題月》:「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雨》—「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雪》:「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浦雲。」《夜》:「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皆精深奇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格則瘦勁太過,意則寄寓太深,他烏獸花木等多雜議論,尤不易法。

三四六 杜排律五十百韻者,極意鋪陳,頗傷蕪碎。蓋大篇冗長,不得不爾。惟《贈李白》、《汝陽》、《哥舒見素》諸作,格調精嚴,體骨勻稱,每讀一篇,無論其人履歷,鹹若指掌,且形神意氣,踴躍毫楮。如周防寫生,太史序傳,逼奪化工;而杜從容聲律閭,尤為難事,古今絕詣也。

三四七 「力侔分社稷,志屈掩經綸。」歐、蘇得之而為論宗。「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程、邵得之而為理窟。「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魯直得之而為沈深。「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無已得之而為勁瘦。「煙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聖俞得之而為閑澹。「江城孤照日,山谷近含風。」去非得之而為渾雄。凡唐末宋元人,不皆學杜,其體則杜集鹹備。元微之謂自詩人來,未有如子美者,要為不易之論。至輕俊學流,時相詆駁,累亦坐斯,然益足見其大也。

三四八 唐以澹名者,張、王、旱、孟四家。今讀其詩,曷嘗脫棄景物?孟如「日休采摭」三語,備極風華。曲江排律,綺繪有餘。王韋五言,秀麗可挹。蓋詩富碩則格調易高,清空則體氣易弱。至於終篇洗削,尤不易言。惟杜《登梓州城樓》、《上漢中王》、《寄賀蘭二》、《收京》、《吾宗》、《征夫》、《可惜》、《有感》、《避地》、《悲秋》等作,通篇一字不粘帶景物,而雄峭沈著,句律天然。古今能為澹者,僅見此老。世人率以雄麗掩之,余故特為拈出。第肉少骨多,意深韻淺,故與盛唐稍別,而黃、陳一代L祝矣。

三四九 杜詩正而能變,變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不失本調而兼得眾調,故絕不可及。國朝明卿得杜正,不得其變;獻吉得杜變,不得其化。

三五○ 杜五言律,規模正大,格致沈深,而體勢飛動。自守以來,學杜者但刻意深沈,如枯榜朽株,無復生意。惟獻吉於杜體勢最親,所恨者陶冶未融,刻削時露,且於正大沈深處,反欠工夫耳。至句語偶爾相犯,豈足為疵,觀其安身立命可也。

三五一 杜五言律,自開元獨步至今。七言,則國朝人室分庭者,往往不乏。然就杜論,七言亦微減五言。

三五二 論詩最忌穿鑿,「朝廷燒棧北,鈹角滿天柬。」燒與滿氣勢相應,而元晦以為「漏天」。「關山同一照,烏鵲自多驚。」照與驚偶麗相當,而用修以為「一點」。二君非不知詩者,朱乃偶爾失忘,楊則好尚新僻。

三五三 唐人賦興多而比少,惟杜時時有之。如「寒花隱亂草,宿鳥擇深枝。=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之類。然杜所以勝諸家,殊不在此。後人穿鑿附會,動輒笑端。餘嘗謂《千家注杜》。類《五臣注選》,皆俚儒荒陋者也。

三五四 劉文房「東風吳草綠,古木剡山深。寫野雪空齋掩,山風古殿開。」色相清空,中唐獨步。郎君胄「春色臨關盡,黃雲出塞多。寫河源飛烏外,雪嶺大荒西。」句格雄麗,天資餘音。然《劉集》佳制甚多,郎二韻外,無可錄者。

三五五 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戴叔倫二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一則久別乍逢,一則客中除夜之絕唱也。李益「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絕類司空。崔塗「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絕類戴作,皆可亞之。

三五六 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字與意俱合掌,宋人擊節佳句,何也?秦系「流水閑過院,春風與閉門」。小見幽楚,此外絕無足采。唐人謂勝劉長卿,時論不足憑如此。滄浪謂戎昱濫觴晚唐,亦未然,戴叔倫尤甚。

三五七 楊巨源「爐煙添柳重,宮漏出花遲。」語極精工,而氣復濃厚,置初盛間,當無可辨。又「岩廊開鳳翼,水殿壓鼇身。」奇麗不減六朝。此君中唐格調最高,神情少減耳。

三五八 晚唐句:「日月光先到,山河勢盡來。=樹色連關迥,河聲人海遙。」「向昆明闊,山通大夏深。」「朔色晴天北,河源落日束。=樹勢飄秦遠,天形到嶽低。」「大河冰徹塞,高岳雪連空。」「河勢昆侖遠,山形菡萏秋。」皆有盛唐餘韻。

三五九 沈宋前,排律殊寡,惟駱賓王篇什獨盛。佳者:「二庭歸望斷,蓬轉俱行役。寫彭山折阪外,蜀地開天府。」皆流麗雄渾,獨步一時。

三六○ 初唐四十韻惟杜審言,如《送李大夫作》,實自少陵家法。杜《八哀》,李北海云:「次及吾家詩,慷慨嗣真作」是也。而注者懵然,可為一笑。

三六一 賓王《幽縶書情》十八韻,精工儷密,極用事之妙。老杜多出此。如「地幽蠶室閉,門靜雀羅開。日憫奏庭痛,誰憐楚奏哀?爭縑非易辯,疑壁果難裁。覆盆徒望日,蟄戶未驚雷」之類,皆前所未有。

三六二 《靈隱寺詩》,舊傳賓王績成。《巵言》謂詳其格調,自當屬宋,最為得之。然《本事詩》但稱:「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二句為駱,末雲僧所贈句,乃一篇驚策,即余皆宋作,甚明。觀聽二字,自是垂拱作法,駱果為僧,未可知也。

三六三 沈七言律,高華勝宋;宋五言排律,精碩過沈。

三六四 七言排律,唐人僅數篇,而施肩吾乃有百韻者,其詩必不能佳,然亦異矣。

三六五 沈、宋本自並驅,然沈視宋稍偏枯,宋視沈較縝密。沈製作亦不如宋之繁富。沈排律工者不過三數篇,宋則遍集中無不工者,且篇篇平正典重,贍麗精嚴,初學人門,所當熟習。右丞韻度過之,而典重不如少陵;閣大有加,而精嚴略遜。

三六六 延清排律如《登粵王台》、《虛氏村》、《禹穴》、《韶州清遠峽》、《法華寺》等篇,敘狀景物,皆極天下之工。且繁而不亂,綺而不冗,可與謝靈運遊覽諸作並馳,古今排律絕唱也。

三六七 排律自工部、考功外,雲卿《酬蘇員外》、《塞北》,必簡《答蘇味道》,伯玉《白帝懷古》,玄宗《曉發蒲關》,太白《寄孟浩然》、《登揚州西靈塔》、《贈宋中丞》,嘉州《送郭僕射》,摩詰《玉霄公主山莊》、《送晁監》、《感化寺》、《悟真寺》,皆一代大手筆,正法眼,學者朝夕把玩可也。

三六八 作排律先熟讀宋、駱、沈、杜諸篇,仿其布格措詞,則體裁平整,句調精嚴。益以摩詰之風神,太白之氣概,既奄有諸家,美善鹹備,然後究極杜陵,擴之以閎大,浚之以沈深,鼓之以變化,排律之能事盡矣。

三六九 初盛閭五言古,陳子昂為冠。七言短古五言絕,王勃為冠。長歌,駱賓王為冠。五言律,杜審言為冠。七言律,沈佺期為冠。排律,宋之問為冠。

三七○ 初唐沈、宋外,蘇、李諸子,未見大篇。獨《曲江》諸作,含清拔於綺繪之中,寓神俊於莊嚴之內,如《度蒲關》、《登太行》、《和許給事》、《酬趟侍禦》等作,同時燕、許稱大手,皆莫及也。

三七一 盛唐排律,杜外,右丞為冠,太白次之。常侍篇什空澹,不及王、李之秀麗豪爽,而信安王幕府二十韻,典重整齊,精工瞻逸,特為高作,王、李所無也。

三七二 嘉州格調整嚴,音節宏亮,而集中排律甚稀。襄陽時得大篇,清空雅淡,逸趣翩翩然,自是孟一家,學之必無精彩。

三七三 杜贈李,豪爽逸宕,便類青蓮。如「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等語,猶司馬子長作相如傳也。

三七四 杜《謁玄元皇帝廟》十四韻,雄麗奇偉,勢欲飛動,可與吳生畫手,並絕古今。《岷山圖詩》氣象筆力。皆迥不侔。君采、用修舍此取彼,何耶?

三七五 凡排律起句,極宜冠裳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唐人可法者,盧照鄰:「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東。」駱賓王:「二庭歸望斷,萬里客心愁○」杜審言:「六位乾坤動,三微歷數遷。」沈佺期:「閭闔連雲起,岩廊拂務開。」玄宗:「鐘鼓嚴更曙,山河野望通。」張說:「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李白:「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高適:「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此類最為得體。

三七六 讀盛唐時排律,延清、摩詰等作,真如入萬花春穀,光景爛熳,令人應接不暇,賞玩忘歸。太白軒爽雄麗,如明堂黼黻,冠蓋輝皇;武庫甲兵,旌旗飛動。少陵變幻閎深,如陟昆侖,泛溟渤,千峰羅羅列,萬匯汪洋。

三七七 晶匯中排律補遣一卷,如朱延齡「雨洗高秋」,張良器「河出榮光」,陳翥「曲池晴望」,柴宿「日照華清」,徐敞《早寒》、《青女》,十數篇,雖無高絕處,而秀麗莊嚴,精工縝密,要非大曆後語。惜世次漫不可考。

三七八 唐大曆後,五七言律尚可接翅開元,惟排律大不競。錢劉以降,篇什雖盛,氣骨頓衰,景象既殊,音節亦寡。韓、白諸公,雖才力雄贍,漸流外道矣。

三七九 錢、劉諸子排律,雖時見天趣,然或句格偏枯,或音調孱弱,初唐鴻麗氣象,無復存者。獨楊巨源《聖壽無疆詞》十首,典贍精工,莊嚴律切,大有沈、宋風骨;第每篇不過六韻。要之中唐諸作,此最傑然。

三八○ 楊又有長律四十韻,鴻膽典實,多得老杜句法,間法亦近。大曆後僅此一篇。

三八一 錢製作富而章法多乖,劉篇什钜而句律時舛,盛之降而中也,二子實首倡之。間有一二,若皇甫冉《送歸中丞》,司空曙《和常舍人》,韓鄒《送王相公》,常袞《贈員將軍》,顧況《樂府》,戎昱《涇州》等作,整齊閎亮,稍協前規。

三八二 劉長卿:「地遠心難達,天高謗易成。」顧況:「六氣銅渾轉,三光玉律調」二作,頗整瞻,近老杜句格。

三八三 大概中唐以後,稍厭精華,漸趨澹淨,故五七言律清空流暢,時有可觀。至排律亦仿此,則躓矣。排律自楊、盧以至王、李,靡不豐碩渾雄,蓋其體制應爾。惟老杜大篇,時作蒼古。然其材力異常,學問淵博,述情陳事,錯綜變化,轉自不窮。中唐無杜材力學問,欲以一二致語撐拄其閭,庸詛可乎!

三八四 洪景盧云:「作詩至百韻,詞意既多,故有失於檢點者。如杜老《夔府詠懷》,前云:「滿坐涕潺湲」,後又云:「伏臘涕漣漣。」白公寄元微之云:「無杯不共持。」又云:「笑勸五辛酒,華樽逐勝移。觥飛白玉巵,飲訝卷波遲。歸鞍酩酊馳,酡顏烏帽側。醉袖玉鞭垂,白醪供夜酌。嫌醒自啜釀,不飲長如醉。」一篇之中,說酒者十一句。皆不點檢之過也。】按洪說,作排律及長篇者,最所當知。第言酒,雖數聯並用,駢比一處,自不妨。若前後相犯,即老杜所重字,亦詩家所忌。白之十餘酒中語,尤不成章也。近王長公《哭李於鱗詩》至百二十韻,而檢之無此病。餘《哭長公詩》數幾倍之,雖筆力遠不侔,乃勘點之功,亦靡敢自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