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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79

詩藪內編卷五

《詩藪內編》卷五 近體中 七言

三八五 七言律於五言律,猶七言古於五言古也。五言古禦轡有程,步驟難展;至七言古,錯綜開闔,頓挫抑揚,而古風之變始極。五言律宮商甫協,節奏未舒;至七言律,暢達悠揚,紆徐委折,而近體之妙始窮。

三八六 七言古差易於五言古,七言律顧難於五言律,何也?五言古意象渾融,非造詣深者,難於湊泊。七言古體裁磊落,稍才情瞻者,輒易發舒。五言律規模簡重,即家數小者,結構易工。七言律字句繁靡,縱才具宏者,推敲難合。

三八七 楊用修取梁簡文、隋王積、溫子升、陳後主四章為七言律祖,而中皆雜五言,體殊不合。餘遍閱六朝,得庾子山「促柱調弦」,陳子良「我家吳會」二首,雖音節未甚諧,體實七言律也,而楊不及收。四詩載楊《千里面談》。又隋煬《江都樂》前一首尤近,楊亦未收。

三八八 七言律最難,迄唐世工不數人,人不數篇。初則必簡、雲卿、廷碩、巨山、延清、道濟,盛則新鄉、太原、南陽、渤海、駕部、司勳,中則錢、劉、韓、李、皇冉、司空。此外蔑矣。

三八九 唐古詩,如子昂之超,浩然之淡,如常建、儲光羲之幽,如韋應物之曠,皆卓然名家,近體尤勝。至七言律,遂無復佳者,由其材不逮也。

三九○ 元和如劉禹錫,大中如杜牧之,才皆不下盛唐,而其詩迥別,故知氣運使然。雖韓之雄奇,柳之古雅,不能挽也。

三九一 七言律濫觴沈宋,其時遠襲六朝,近沿四傑,故體裁明密,聲調高華,而神情興會,縛而未暢。「盧家少婦」,體格豐神,良稱獨步;惜頷頗偏枯,結非本色。崔顥《黃鶴》,歌行短章耳。太白生乎,不喜俳偶,崔詩適與契合。嚴氏因之,世遂附和,又不若近推沈作為得也。

三九二 古詩之難,莫難於五言古。近體之難,莫難於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貫珠,言如合璧。其貫珠也,如夜光走盤,而不失周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蓋,而絕無參差扭捏之痕。綦組錦繡,相鮮以為色;宮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詞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沈著,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雄大,則泰山喬嶽,圓暢,則流水行雲,變幻,則淒風急雨。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故名流哲匠,自古難之。

三九三 七言律,壯偉者易粗豪,和平者易卑弱,深厚者易晦澀,濃麗者易繁蕪。寓古雅於精工,發神奇於典則,熔天然於百煉,操獨得於千鈞,古今名家,罕有兼備此者。

三九四 初唐七言律縛靡,多謂應制使然,非也,時為之耳。此後若早朝及王、岑、杜諸作,往往言宮掖事,而氣象神韻,迥自不同。

三九五 王、岑、高、李,世稱正鵠。嘉州詞勝意,句格壯麗而神韻未揚。常詩意勝詞,情致纏綿而筋骨不逮。王、李二家和平而不累氣,深厚而不傷格,濃麗而不乏情,幾於色相俱空,風雅備極。然製作不多,未足以盡其變。杜公才力既雄,涉獵復廣,用能窮極筆端,範圍今古。但變多正少,不善學者,類失粗豪。錢、劉以還,寥寥千載。國朝信陽、曆下、吳郡、武昌,恢擴前規,力追正始。大要八句之中,神情總會者,時苦微瑕;句語停勻者,不堪穎脫;故世遂謂七言律無第一,要之信不易矣。

三九六 七言律,對不屬則偏枯,太屬則板弱。二聯之中,必使極精切而極渾成,極工密而極古雅,極整嚴而極流動,乃為上則。然二者理雖相成,體實相反,故古今文士難之。要之人力苟竭,天真必露,非蕩思八荒,遊神萬古,功深百煉,才具千鈞,不易語也。

三九七 餘嘗謂七言律,如果位菩薩三十二相,百寶瓔珞,莊嚴妙麗,種種天然,而廣大神通,在在具足,乃為最上一乘。數語自覺曲盡,未審良工謂為然否?

三九八 七言律,唐以老杜為主,參之李頑之神,王維之秀,岑參之麗。明則仲默之和暢,于鱗之高華,明卿之沈雄,元美之博大,兼收時出,法盡此矣。

三九九 盛唐七言律稱王、李。王才甚藻秀而篇法多重,絳憤雞人,不免服色之譏;春樹萬家,亦多花木之累。漢主離宮,洞門高閣,和平閑麗,而斤兩微劣。「居延城外」甚有古意,與「盧家少婦」同,而音節太促,語句傷直,非沈比也。李律僅七首,惟「物在人亡」不佳。「流澌臘月」,極雄渾而不笨;「花宮羅梵」,至工密而不纖。「遠公遁跡」之幽,「朝聞遊子」之婉,皆可獨步千載。岑調穩於王,才豪於李,而諸作鹹出其下,以神韻不及二君故也。即此推之,七言律法,思過半矣。

四○○ 達夫歌行五言律,極有氣骨。至七言律,雖和平婉厚,然已失盛唐雄贍,漸人中唐矣。

四○一 中唐句,若:「曙色漸分雙闕下,漏聲遙在百花中○」晚唐句,如:「未央樹色春中見,長樂鐘聲月下聞。」即王、李得意,無以過也。第求其全篇,往往不稱。

四○二 詩至錢、劉,遂露中唐面目。錢才遠不及劉,然其詩尚有盛唐遣響,劉即自成中唐與盛唐分道矣。

四○三 劉如「建牙吹角」一篇,即盛唐難之,然自是中唐詩。

四○四 唐七言律自杜審言、沈佺期首創工密,至崔顥、李白時出古意,一變也。高、岑、王、李,風格大備,又一變也。杜陵雄深浩蕩,超忽縱橫,又一變也。錢、劉稍為流暢,降而中唐,又一變也。大曆十才子,中唐體備,又一變也。樂天才具泛瀾,夢得骨力豪勁,在中晚間自為一格,又一變也。張籍、王建略去葩藻,求取情實,漸入晚唐,又一變也。李商隱、杜牧之填塞故實,皮日休、陸龜蒙馳騖新奇,又一變也。許渾、劉滄角獵俳偶,時作抝體,又一變也。至吳融、韓渥,香匳脂粉;杜荀鶴、李山甫,委巷叢談,否道斯極,唐亦以亡矣。

四○五 初唐律體之妙者,杜審言《大鋪應制》,沈雲卿《古意》、《興慶池》、《南莊》,李嬌《太平山亭》,蘇頜《安樂新宅》、《望春台》、《紫薇省》,皆高華秀贍,第起結多不甚合耳。

四○六 盛唐王、李、杜外,崔顥《華陰》,李白《送賀監》,賈至《早朝》。岑參《和大明宮西掖》,高適《送李少府》,祖詠《望薊門》,皆可競爽。

四○七 中唐如錢起《和李員外寄郎士元》,皇甫曾《早朝》,李嘉佑《登合》,司空曙《曉望》,皆去盛唐不遠。劉長卿《獻李相公》、《送耿拾遣》、《李錄事》,韓翃《題羅慶觀》、《送王光輔》,郎士元《贈錢起》,楊巨源《和侯大夫》、武元衡《荊帥》,皆中唐妙唱。

四○八 「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報君恩。」李端、韓翊之先鞭。「漁陽老將多迥席,魯國諸生半在門。」王建、張籍之鼻祖。獨結語絕得王維、李碩風調,起語亦自大體。

四○九 「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同樂府語也,同一人詩也,然起句千古驪珠,結語幾成蛇足,何也?學者打徹此關,則青龍疏抄可盡火矣。

四一○ 唐七言律起語之妙,自「盧家少婦」外,崔顥:「岧曉太華俯鹹京,天外三峰削不成○」王維:「漢主離宮接露臺,秦川一半夕陽開○」賈至:「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李白:「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李頎:「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度河。」杜甫:「西北樓成雄楚都,遠開山嶽散江湖。=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寫中天積翠玉台遙,上帝郊居絳節朝。」「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兵戈不見老萊衣,歎息人間萬事非。」皆冠裳宏麗,大家正脈,可法。

四一一 對起則杜之「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烏飛回○」實為妙絕。而岑參「雞嗚紫陌」,「柳彈鶯嬌二一起,工麗婉約,亦可諷詠。右丞多仄韻對起,無風韻,不足多效。蓋仄起宜五言,不宜七言也。

四一二 有起句妙而接句不稱者:「束望望春春可憐」,「長安雪後心春歸」,「聞道長安似弈碁」,「建牙吹角不合喧」是也。

四一三 中唐起句之妙有不減盛唐者,如錢起:「未央月曉度疏鐘,鳳輦時巡出九重。」皇甫曾:「長安雪後見歸鴻,紫禁朝天拜舞同。」司空曙:「迢遞山河擁帝京,參差宮殿接雲平。」皇甫冉:「北人南去雪紛紛,雁叫汀洲不可聞。」韓擁:「羅台初見五城樓,風物淒淒宿雨收○」韓愈:「南伐旋師太華東,天書夜到冊元功。」韓渥:「星斗疏明禁漏殘,紫泥封後獨憑欄。」皆氣雄調逸,可觀。

四一四 崔曙:「漢文皇帝有高臺,此日登臨曙色開。」老杜:「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青娥皓齒在樓船,橫笛短簫悲遠天○=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拆復烏啼。」岑參:「滿樹枇杷冬著花,老僧相見具袈裟。」李碩:「新加大邑綬仍黃,近與單車去洛陽。」劉長卿:「若為天畔獨歸秦,對水看山欲暮春。」郎士元:「石林精舍虎溪束,夜扣禪扉謁遠公。」杜牧:「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摧攜壺上翠微○」雖意稍疏野,亦自一種風致。

四一五 結句則杜審言:「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沈佺期:「兩地江山萬餘裡,何時重竭聖明君。」崔顥:「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王維:「玉靶寶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高適:「聖代只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踟躕。」岑參:「莫向他鄉怨離別,知君到處有逢迎○」劉長卿:「白馬翩翩春草綠,邵陵西去獵平原○」姚合:「誰得似君將雨露,海束萬里灑扶桑。」大率唐人詩主神韻,不主氣格,故結句率弱者多。惟老杜不爾,如「醉把茱萸仔細看」之類,極為深厚渾雄。然風格亦與盛唐稍異,問有濫觴宋人者,「出師未捷身先死」之類是也。

四一六 唐五言律起句之妙者:「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氣「春氣滿林香,春遊不可忘」;「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氣「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氣「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灞上柳枝黃,爐頭酒正香」;「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片雨過城頭,黃鵬上戍樓」;「駿馬似風飈,嗚鞭出渭橋氣「巫山十二峰,皆在碧空中」。或古雅,或幽奇,或精工,或典麗,各有所長,不必如七言也。

四一七 仄起高古者:「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氣「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間」;「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樓頭廣陵近,九月在南徐」。苦不多得。蓋初盛多用工偶起,中晚卑弱無足觀。覺杜陵為勝:「嚴警當寒夜,前軍落大星」;「不識南塘路,今知第五橋」;「今夜鄘州月,閨中只獨看」;「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皆雄深渾樸,意味無窮。然律以盛唐,則氣骨有餘,風韻少乏。惟「風林纖月落,花隱掖垣暮」,絕工。亦盛唐所無也。

四一八 唐五言多對起,沈、宋、王、李,冠裳鴻整,初學法門,然未免繩削之拘。要其極至,無出老杜。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城晚通雲霧,亭深到芰荷」,「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寺億曾遊處,橋憐再渡時」之類,對偶未嘗不精,而縱橫變幻,盡越陳規,濃淡淺深,動奪天巧。百代而下,當無復繼。

四一九 結句之妙者:「玉關殊未人,少歸莫長嗟」;「今朝風日好,宜人未央遊」;「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升沈應已定,不和問君平」;「辭君向天姥,拂石臥秋霜」;「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坐看霞色起,疑是赤城標」;「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君王好長袖,新作舞衣寬」。杜則「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萬里黃山北,園陵白露中」;「無由覩雄略,大樹日蕭蕭」。唐人五言律,對結者甚少,惟杜最多。「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之類,即不盡如對起神境,而句格天然,故非餘子所辦,材富力雄故耳。

四二○ 杜語太拙太粗者,人所共知。然亦有太巧類初唐者,若「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之類。亦有太纖近晚唐者:「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之類。

四二一 杜《題桃樹》等篇,往往不可解。然人多知之,不足誤後生。惟中有太板者,如「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之類。有太凡者:「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之類。若以其易而學之,為患斯大,不得不拈出也。

四二二 近體盛唐至矣,充實輝光,種種備美,所少者曰大、曰化耳。故能事必老杜而後極。杜公諸作,真所謂正中有變,大而能化者。今其體調之正,規模之大,人所共知。惟變化二端,勘竅未徹,故自宋以來,學杜者什九失之。不知變主格,化主境,格易見,境難窺。變則標奇越險,不主故常—《則神動天隨,從心所欲。如五言詠物諸篇,七言抝體諸作,所謂變也。宋以後諸人競相師襲者是,然化境殊不在此。

四二三 老杜字法之化者,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坼、浮、知、見四字,皆盛唐所無也。然讀者但見者閎大而不覺其新奇。又如:「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四字意極精深,詞極易簡,膠人思慮不及,後學沾溉無窮,真化不可為矣。句法之化者:「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之類。錯綜震盪,不可端倪,而天造地設,盡謝斧鑿。篇法之化者,春望、洞房、江漢、遣興等作,意格皆與盛唐大異,日用不知,細味自別。

四二四 七言,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字中化境也。「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隔水奏笙簧」。句中化境也。昆明池水,風急天高;老去悲秋,霜黃碧梧,篇中化境也。

四二五 盛唐句法,渾涵如兩漢之時,不可以一字求。至老杜而後,句中有奇字為眼,才有此句法,便不渾涵。昔人謂石之有眼為研之一病,餘亦謂句中有眼為詩之一病。如「地拆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故不如「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也。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故不如「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也。此最詩家三昧,具眼自能辨之。齊梁以至初唐,率用豔字為眼,盛唐一洗,至杜乃有奇字。

四二六 老杜用字入化者,古今獨步。中有太奇巧處,然巧而不尖,奇而不詭,猶不失上乘。如「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則尖矣;「流星透疏木,步月逆行雲」,則詭矣。

四二七 大概杜有三難:極盛難繼,首創難工,遘衰難挽。子建以至太白,詩家能事都盡,杜後起集其大成,一也;排律近體,前人未備,伐山道源,為百世師,二也;開元既往,大曆繼興,砥柱其閭,唐以復振,三也。

四二八 曰侰、曰禪,皆詩中本色。惟儒生氣象,一毫不得著詩;儒者語言,一字不可人詩。而杜往往兼之,不傷格,不累情,故自難及。

四二九 杜七言律,通篇太拙者:「聞道雲安面米春」之類。太粗者:「堂前撲棗任西鄰」之類。太易者:「清江一曲抱村流」之類。太險者:「城尖徑仄旌旆愁」之類。杜則可,學杜則不可。

四三○ 李集贗者多,杜詩贗者極少。惟「酒渴愛江清」不類,是暢當作也。「道為詩書重」稍近,然高仲武以為杜誦,恐因同姓而訛。號國夫人一首殊遠,張祜無疑。

四三一 「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迥向心地初。」此等語雖是少陵句格,然識趣非漢以來詩人才子所及。

四三二 初唐體質濃厚,格調整齊,時有近拙近板處。盛唐氣象渾成,神韻軒舉,時有太實太繁處。中唐淘洗清空,寫送流亮,七言律至是,殆於無可指摘,而體格漸卑,氣運日薄,衰態畢露矣。

四三三 盛唐膾炙佳作,如李頑:「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度河。」景聯復云:「關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6」朝、曙、晚、暮四字重用,惟其詩工,故讀之不覺。然一經點勘,即為白璧之瑕,初學首所當戒。又如右丞早朝詩:「絳憤尚衣冕,旒袞龍佩聲」,五用衣服字。春望詩:千門、上苑、雙闕、萬家、合道,五有宮室字。出塞詩:「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寶弓珠勒馬」,兩用馬字。柳州詩:衡山、洞庭、三湘、夏口、湓城、長沙,六用地名。雖其詩神骨泠然,絕出煙火,要不免於冗雜。高岑即無此等而氣韻遠輸。兼斯二美,獨見杜陵。然百七十首中,利鈍雜陳,正變互出,後來沾溉者無窮,注誤者亦不少。

四三四 高、岑明淨整齊,所乏遠韻。王、李精華秀朗,時覺小疵。學者步高、岑之格調,含王、李之風神,加以工部之雄深變幻,七言能事極矣。

四三五 盛唐有偶落晚唐者,如李碩《盧五舊居》,岑參《秋夕讀書》之類,不必護其所短,亦不得掩其所長。又王昌齡、孟浩然俱有《題萬歲樓作》,而皆拙弱可笑,則以二君非七言律手也。

四三六 許渾《題潼關》五言,李頻《樂游原》七言,中四句居然盛唐,而起結晚唐面目盡露,餘甚惜之。

四三七 老杜七言抝體,亦當時意興所到,盛唐諸公絕少。黃陳偏欲法此,而不得其頓挫癖闔之妙,遂令輕薄子弟以學杜為大戒。近獻吉亦坐此,然其才力雄健,合作處尚可並馳。時尚風靡,熊士選、鄭繼之、殷近夫輩七言,遂無一篇乎整,皆賢者之過也。

四三八 老杜七言律全篇可法者,《紫宸殿》、《退朝》、《九日》、《登高》、《送韓十四》、《香積寺》、《玉台觀》、《登樓》、《閣夜》、《崔氏莊》、《秋興八篇》,氣象雄蓋宇宙,法律細入毫芒,自是千秋鼻祖。異時微之、昌黎,並極推尊,而莫能追步。宋人一 概棄置,惟元虞伯生、楊仲弘得少分。至近日諸公,始明此義。

四三九 初唐王、楊、盧、駱,盛唐王、孟、高、岑,雖品格差肩,亦微有上下。惟陳、杜、沈、宋,不易優劣。

四四○ 晉稱袁、伏,宏以為恥。魏稱邢、魏,收殊不平。伏誠非袁比,魏於邢,魯衛之政耳。惟楊盈川云:「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此語絕無謂。而後人不加考核,至今狐疑。《滕王閣序》神俊無前,六代體裁,幾於一變。即「畫棟珠簾」四韻,亦唐人短歌之絕。五言諸律,靡不精工。楊《渾天》模仿《三都》,盧《五悲》趨步《九辯》,近體氣骨有餘,風華未極。賓王武氏一檄,足為文人吐氣。諸排律沈雄富麗,沈、宋前鞭。以吾評王為最,駱次之,楊、盧次之。

四四一 唐應制諸首拔詩,宋之問三作外,餘皆未愜人意。如武平一:「黃鶯未向林中囀,紅蕋先從殿裏開。」魏謨:「八水寒光,千山霽色○」及劉太真輩,率凡語耳,而橫被嗟賞。至場屋省題詩,竟三百年無一佳者,《文苑英華》中具載可見。就中傑出,無若錢起《湘靈》,然亦頗有科舉習氣。如:「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輿起他作殊不類,下此若李肱、李郢,益無譏矣。

四四二 又有最可笑者,楊汝士賦詩,自謂壓倒元、白。今所傳「文章舊價,桃李新陰」二語,雖事實稍切,風格絕無足采。全篇尤為塵陋,謂元、白動色,大誣。

四四三 《蚤朝》四詩妙絕今古,賈舍人起結宏響,其工語在「千條弱柳二聯,第非作者所難也。工部詩全首輕揚,較他篇沉著渾雄,如出二手○「朝罷香煙」句,王道思大譏之,然是和舍人「衣冠身惹禦爐香」意耳。賈此句顧華玉亦有近拙之評,王、岑二作俱神妙,問未易優劣。昔人謂王服色太多,餘以它句猶可,至「冕旒龍袞」之犯,斷不能為詞。嘉州較似工密,乃「曙光曉鍾」,亦覺微類。又春字兩見篇中,則二君之作,尚匪絕瑕之壁也。於戲!不易哉。

四四四 細校王、岑二作,岑通章八句,皆精工整密,字字天成,景聯絢爛鮮明,早朝意宛然在目。獨頷聯雖絕壯麗,而氣勢迫促,遂至全篇音韻微乖,不爾,當為唐七言律冠矣。王起語意偏,不若岑之大體,結語思窘,不若岑之自然。景聯甚活,終未若岑之駢切。獨頷聯高華博大,而冠冕和平,前後映帶,遂令全首改色,稱最當時。大概二詩力量相等,岑以格勝,王以調勝,岑以篇勝,王以句勝;岑極精嚴縝匝,王較寬裕悠揚。令上官昭容坐昆明殿,窮歲月較之,未易墜其一也。

四四五 杜「風急天高二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名,沈深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學。微有說者,是杜詩,非唐詩耳。然此詩自當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元人評此詩云:一篇之內,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亦有識者。

四四六 《黃鶴樓》、《郁金堂》,皆順流直下,故世共推之。然二作興會適超,而體裁未密;禮神故美,而結撰非艱。若「風急天高」,則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實一意貫串,一氣呵成,驟讀之,首尾若未嘗有對者,胸腹若無意於對者;細繹之,則錙銖鈞兩,毫髮不差,而建瓴走阪之勢,如百川束注於尾閭之窟。至用句用字,又皆古今人必不敢道,決不能道者,真曠代之作也。然非初學士所當究心,亦匪淺識所能共賞。此篇結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極飛揚震動,復作峭快,恐未合張弛之宜,或轉入別調,反更為全首之累。只如此軟冷收之,而無限悲涼之意,溢於言外,似未為不稱也○「昆明池水」雖極精工,然前六句力量皆微減,一結奇甚,竟似有意湊砌而成。益見此超絕雲。

四四七 杜七言句壯而閎大者:「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壯而高拔者:「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壯而豪宕者:「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壯而沈婉者:「三年笛裹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壯而飛動者:「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壯而整嚴者:「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壯而典碩者:「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壯而穠麗者:「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壯而奇峭者:「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束吳萬里船」;壯而精深者:「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壯而瘦勁者:「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壯而古淡者:「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壯而感愴者:「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壯而悲哀者:「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結語之壯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疊語之壯者:「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藤日月昏。」抝字之壯者:「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雙字之壯者:「江天漠漠烏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凡以上諸句,古今作者無出範圍也。

四四八 詩最貴麗,而麗非金玉錦繡也。晏同叔以「笙歌院落」為三昧,因高出至寶丹一等。然「梨花院落」又待入小石調矣。麗語必格高氣逸,韻遠思深,乃為上乘。

四四九 宋人謂:「老覺金腰重,慵更玉枕涼」為乞兒語,而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摸中間燕子飛」為富貴詩。至今無道破者。不知此特詩餘聲口,景象略存,意味何在!杜集得一聯云:「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穠麗雋永,頓自不侔。至「香飄合殿」十四字,天然富貴。楊花燕子,又不免作乞兒矣。

四五○ 國朝一名公云:「蘇頒之『飛花落觴』,豈不如羅隱之「天地同力』?岑參之『柳拂旃露』,豈不如韋莊之『萬古坤靈』?」是固大言虛喝之緘砭。然「飛花落觴」之前,即「下見南山,平臨北斗」之句也。「柳拂臍露」之前,即「曉鐘萬戶,羅仗千官」之句也。如四語者,亦可難以前說乎?且蘇詩非前有「南山北斗」,則「飛花落觴」何殊六代?岑詩非前有「萬戶曉鐘」,則「柳拂旃露」曷異初唐?李獻吉云:「闊大者半必細。」二詩妙處正阿堵中,豈可獨舉一隅耶?然此亦就二詩論耳,如欲以弱調為七言,則斷斷未諭也。

四五一 七言律最宜偉麗,又最忌粗豪,中間豪末千里,乃近體中一大關節,不可不知。今粗舉易見者數聯於後:宋人吳江《長橋觀月詩》,鄭毅夫云:「插天蟬崠玉腰闊,跨海鯨鯢金背高」;楊公濟云:「八十丈虹晴臥影,一千頃玉碧無瑕」;蘇子美云:「雲頭豔豔開金餅,水面沈沈臥彩虹。」三聯世所共稱。歐陽獨取蘇句,而謂二子粗豪,良是。然蘇句苦斤兩稍輕,不若子贍:「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自稱偉麗,蓋庶幾焉。又不若老杜:「三年笛裹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以和平端雅之調,寓憤鬱淒悅之思,古今壯句者難及此。

四五二 趙嘏:「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唐人稱壯而蘇以為寒儉。楊蟠:「八十丈虹晴臥影,一千頃玉碧無瑕。」宋人推壯而歐以為粗豪。二公雖此道未徹,此等議論自具眼。然粗豪易見,寒儉難知,學者捆思之。

四五三 宋藝祖:「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萬國明。」可謂宏爽,而意致淺俗,不足語詩。宣和帝:「日射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大似鮮華,而村陋逼人,去詩愈遠。合上八聯參之,璞鼠石燕,斌塊和璧辨矣。藝祖亦題月,諸聯皆取泳月者。

四五四 蘇長公詩無所解,獨二語絕得三昧,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蓋詩惟詠物不可汗漫,至於登臨、燕集、寄憶、贈送,惟以神韻為主,使句格可傳,乃為上乘。今於登臨則必名其泉石,燕集則必紀其園林,寄贈則必傳其姓氏,真所謂田莊牙人、點鬼簿、粘皮骨者,漢、唐人何嘗如此?最詩家下乘小道。即一二大家有之,亦偶然耳,可為法乎!

四五五 崔顥《黃鶴樓》,李白《鳳凰台》,但略點題面,未嘗題黃鶴鳳凰也。杜贈李但雲庾開府、鮑參軍、陰子堅,未嘗遠引李陵,近攀李崤也。二謝《題戲馬台》,則並題面不拈,但寫所見之景,故古人之作,往往神韻超然,絕去斧鑿,宋、元雖好用事,亦閭有一二、未若近世之拘。

四五六 「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凡登覽皆可用○「微雲淡可漠,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北固之名奚輿?「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奉先之義奚存?而皆妙絕千古,則詩之所尚可知。今題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詠赤城而必雲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過也。

四五七 權龍褒《夏日詩》:「嚴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誠可笑也。然自是其語可笑,非以不切故。使秋夜得此一聯,將遂謂佳句乎!如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二語,本秋夜景,即夏日得此一聯,將不謂佳句乎!後世評詩者,謂吾不切則可,謂之不工不可。工而不切,何害其工?切而不工,何取於切?餘夙持此論,俟大雅折衷之。

四五八 昔人云:寧為有瑕玉,不作無瑕石。此猶落第二義。夫三身之論一源,九方之相千里,耳目口鼻,咸可相通,驪黃牝牡。悉置亡問;吾所知者上乘之禪。天下之馬而已,有瑕無瑕雲乎哉!噫!未易為拘拘者道也。

四五九 杜《題柏》:「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說者謂太細長,誠細長也,如句格之壯何!《題竹》:「雨洗娟娟淨,風吹細捆香。」說者謂竹無香,誠無香也,如風調之美何!宋人《詠蟹》:「滿腹紅膏肥似髓,貯盤青殼大於杯。」《荔枝》:「甘露落來鷄子大,曉風吹作水晶團。」非不酷肖,畢竟妍醜何如?詩固有以切工者,不傷格,不貶調,乃可。

四六○ 詠物著題,亦自無嫌於切;第單欲其切,易易耳。不切而切,切而不覺其切,此一關前人不輕拈破也。

四六一 漢唐以後談詩者,吾於宋嚴羽卿得一悟字。於明李獻吉得一法字,皆千古詞場大關鍵。第二者不可偏廢,法而不悟,如小僧縛律;悟不由法,外道野狐耳。

四六二 作詩大要不過二端:體格聲調,興象風神而已。體格聲調有則可循,興象風神無方可執。故作者但求體正格高,聲雄調鬯,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跡俱融,興象風神,自爾超遭。譬則鏡花水月,體格聲調,水與鏡也;興象風神,月與花也。必水澄鏡朗,然後花月宛然。詛容昏監濁流,求親二者?故法所當先,而悟不容強也。

四六三 何仲默謂:「富於材積,使神情領會,天機自流,臨景結構,不傍形跡。」此論直指真源,最為吃緊,於往代作家大旨,初無異同舍筏之雲。以獻吉多凝則前人陳句,欲其一切舍去,蓋芻狗糟粕之謂,非規矩謂也。獻吉不忿,拈起法字降之。學者但讀獻吉書,遂以舍筏為廢法,與何規李本意,全無關涉,細繹仲默書自明。

四六四 劉昭禹云:「五言律如四十賢人,著一屠沽不得。」王長公云:「七言律如淩雲台材木,必銖兩悉配乃可。二一譬絕類銖兩,語尤精密,習近體者當細參。

四六五 李駁何云:「七言律若可翦二字,言何必七也?」此論不起於李,前人三令五申久矣。顧詩家肯綮,全不系此,作詩大法,惟在格律精嚴,詞調穩愜,使句意高遠,縱字字可翦,何害其工?骨體卑陋,雖一字莫移,何補其拙?如老杜「風急天高」,乃唐七言律第一首。今以此例之,即八句無不可翦作五言者。又如「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五更鼓角悲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上二字皆可翦。亦皆杜句最高者,曷嘗坐此減價?又如王維:「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李嘉佑翦為:「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鷓。=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老杜翦為:「閭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何害王句之工?即如宋人「為看竹因來野寺,獨行春偶過溪橋」,上下粘帶,不可動搖,而醜拙愈甚。自詩家有此論,舉世無不謂然,甚矣獨見之寡也。

四六六 唐人《知貢舉詩》:「梧桐葉落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當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初心○」當時無名子削為五言以譏之。後人主前說者,輒引作話柄。不知此等詩即上二字不可翦,亦成何語言?舉一廢百可乎!

四六七 何仲默云:「詩文有中正之則,不及者與及而過焉者,均謂之不至。」至哉言也!然有以用功過而得者,有以用功過而失者。老杜《題雁》:「欲雪違胡地,先花別楚雲。」既改云:「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愈捆愈精。魯直《題小兒》云:「學語春鶯囀,書窗秋雁斜。」尚不失晚唐。既改云:「學語囀春烏,塗窗行暮鴉。」雖骨力稍蒼,而風神頓失,可謂愈工愈拙。舉此二例,他可盡推。

四六八 杜「桃花欲共楊花語」,後改為「細逐楊花落」,亦改者勝。然不可據此為案。如李獻吉少時《題十六夜月》云:「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幾尺潮」,精絕之甚。晚年用意乃大不及前,即仲默所謂遇也。

四六九 嚴羽卿云:「詩者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十六字在詩家,即唐虞精一語不過。惟杜老難以此拘,其詩錯陳萬卷亡論。至說理如:「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之類,每被儒生家引作話柄。然亦杜能之,後人蹈此,立見敗缺。益知嚴語當服膺。

四七○ 律詩全在音節,格調風神盡具音節中。李、何相駁書,大半論此。所謂俊亮沈著,金石鞟鐸等喻,皆是物也。

四七一 七言律開元之後,便到嘉靖。雖圭角巉岩,錯穎峭厲,視唐人性情風致,尚自不侔;而碩大高華,精深奇逸,人驅上駟,家握連城,名篇傑作,佈滿區寓。古今七言律之盛,極於此矣。

四七二 王次公云:「杜陵後能為其調而真足追配者,獻吉、於鱗二家而已。」然獻吉於杜得其變,不得其正,故間涉於粗豪。于鱗於杜得其正,不得其變,故時困於重復。若製作弘多,體格周備,竟當屬之弇州。

四七三 王維氣極雍容而不弱,李頑詞極秀麗而不纖,此二君千古絕技。大曆後風格曠廢,至明乃一振之。

四七四 國朝仲默類王,整密過之,而閑遠自得弗如。于鱗類李,雄峭逾之,而神秀天然少讓。至於精華鴻麗,政自相當,數百年來直接二君,無出二君也。

四七五 國朝學杜若袁景文、鄭繼之、熊士選,其表表者。要之所得,聲音相貌耳,又皆變調。惟李觀察得其風神,王太常得其骨幹,汪司馬得其氣格,吳參知得其體裁。李之高華,王之沈實,汪之整健,吳之雄深,皆杜正脈法門,學者所當服習也。

四七六 世謂摩詰好用他人詩,如:「漠漠水田飛白鷺」,乃李嘉佑語,此極可笑。摩詰盛唐,嘉佑中唐,安得前人預偷來者,此正嘉佑用摩詰詩。宋人習見摩詰,偶讀《嘉佑集》,得此便為奇貨。訛謬相承,亡復辯訂。千秋之下,賴予雪冤,摩詰有靈,定當吐氣。

四七七 老杜好句中疊用字,惟「落花遊絲」妙絕。此外,如「高江急峽」、「小院回廊」,皆排比無關妙處。又如:「桃花細逐楊花落」,「便下襄陽向洛陽」之類,頗令人厭。唐人絕少述者,而宋世黃、陳競相祖襲。國朝獻吉病亦坐斯。嘉隆一洗此類並諸抝澀變體,而獨取其雄壯閎大句語為法,而後杜之骨力風格始見,真善學下惠者。

四七八 嘉隆學杜善矣,而猶未盡。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本常語而一時模尚。遂令大夫王使者,填塞奚囊;太尉中丞,類被差遣。至不佞、扶風、漢大藩之類,亦後學之前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