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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0

詩藪內編卷六

《詩藪內編》卷六 近體下 絕句

四七九 五七言絕句,蓋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變也。五言短古,雜見漢魏詩中,不可勝數,唐人絕體,實所從來。七言短歌,始於垓下;梁陳以降,作者坌然。第四句之中,二韻互葉,轉換既迫,音調未舒。至唐諸子,一變而律呂鏗鏘,句格穩順。語半於近體,而意味深長遇之;節促於歌行,而詠歎悠永倍之;遂為百代不易之體。

四八○ 絕句之義,迄無定說,謂截近體首尾或中二聯者,恐不足憑。五言絕起兩京,其時未有五言律。七言絕起四傑,其時未有七言律也。但六朝短古,概曰歌行,至唐方曰絕句。又五言律在七言絕前,故先律後絕耳。

四八一 漢詩載古絕句四首,當時規格草創,安得此稱?蓋歌謠之類,編集者冠以唐題。

四八二 「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剛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截漢人前四句。「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無有窮已時○」截魏人中四句。然則絕謂之截亦可,但不可專指近體,要之非正論也。

四八三 漢樂府雜詩,自郊祀、鐃歌、李陵、蘇武外,大率裡巷風謠,如上古《擊壤》、《南山》,矢口成言,絕無文飾,故渾樸真至,獨擅古今。自曹氏父子以文章自命,賓僚綴屬,雲集建安。然薦紳之體,既異民間;擬議之詞,又乖天造;華藻既盛,真樸漸濰。晉潘、陸興,變而排偶,西京格制,實始蕩然。獨五言短什,雜出閭閻閏閣之口,句格音響,尚有漢風。若《子夜》、《前溪》、《歡聞》、《團扇》等作,雖語極淫靡,而調存古質。至其用意之工,傳情之婉,有唐人竭精彈力不能追步者。余嘗謂相和諸歌後,惟清商等絕差可繼之。若曰流曼不節,風雅罪人,則端冕之談,非所施於文事也。

四八四 清商曲不專晉人。必雜有漢、魏之詞。如:「黃鵠參天飛,半道鬱徘徊。腹中車輪轉,君知思億誰?」決非束京後語。至後三首則淺弱無味,蓋宋、齊文士擬作,又晉所不為矣。凡漢、魏、六朝詩,眼目分明,咸自歷歷,間有亂真,亦千百之一耳。

四八五 《來羅曲》:「君子防未然,莫近嫌疑逸,瓜田不躡履,李下不正冠○」即君子行前半首,唐樂府刪節律詩蓋出此。

四八六 《西洲曲》樂府作一篇,實絕句八章也。每章首尾相街,貫串為一,體制甚新,語亦工絕。如:「鴻飛滿西州,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海水綠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全類唐人。

四八七 品匯謂《挾瑟歌》、《烏棲曲》、《怨詩行》為絕句之祖。余考《鳥棲曲》四篇,篇用二韻,正項王垓下格。唐人亦多學此,如李長吉:「楊花撲帳春雲熟」之類。江總怨詩卒章俱作對結,非絕句正體也。惟《挾瑟》一歌,雖音律未諧,而體裁實協,唐絕鹹所自來,然六朝殊少繼者。俟考。

四八八 唐初五言絕,子安諸作已人妙境。七言初變梁、陳,音律末諧,韻度尚乏。惟杜審言《度湘江》、《贈蘇綰》二首,結皆作對,而工致天然,風味可掬。至張說《巴陵》之什,王翰《出塞》之吟,句格成就,漸人盛唐矣。

四八九 簡文《烏棲曲》四首,奇麗精工,齊、梁短古,當為絕唱,如「郎今欲度畏風波」,太白《橫江詞》全出此。「可憐今夜宿娼家」,子安《臨高臺》全用此。至「北斗橫天月將落,朱唇玉面燈前出」,語特高妙,非當時纖詞比。餘人競擬皆不逮,惟江總「桃花春水木蘭橈二首,差可繼之。

四九○ 齊、梁並倡靡麗之軌,然齊尚有晉、宋風,問作唐短古耳。至律絕諸體,實梁世諸人兆端。

四九一 簡文《春別詩》,「桃紅李白」、「別觀葡萄」,及《題雁》「天霜河白」三首,皆七言絕也。王筠《元倡》「街悲掩涕二首亦同。《湘束》:「日暮徙倚渭橋西,正見浮雲與月齊。若使月光無遠近,應照離人今夜啼。」意度尤近,但平仄多同,粘帶時失耳。《挾瑟歌》北齊魏收作,亦相先後。則七言絕體緣起,斷自梁朝,無可疑也。俟考。

四九二 齊湯惠休《秋思行》云:「秋寒依依風過河,白露蕭蕭洞庭波。思君末光光已滅,渺渺悲望如思何!」梁以前近七言絕體,僅此一篇,而未成就。

四九三 庾子山《代人傷往三首》,近絕體而調殊不諧,語亦未暢。惟惰末無名氏「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至此七言絕句音律,始字字諧合,其語亦甚有唐味。右丞「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祖之。

四九四 「白雪紛紛何所似」,七言三句體所自始也。岑之敬「明月二八照花新」實祖此,謂岑作始者誤。

四九五 《易水》,二句為一絕者。《大風》,三句為一絕者。六朝尚多此體。

四九六 楊用修云:「唐樂府本自古詩而意反近,絕句本自近體而意反遠,蓋唐人偏長獨至,而後人力追莫嗣者也。擅場則王江寧,偏至則李彰明,羽翼則劉中山,遣響則杜樊川。少陵雖號大家,不能兼美。近世愛忘其醜者,並取效之,過矣○」用修平生論詩,惟此精確。近世學杜,謂獻吉也。然獻吉問有杜耳,多作盛唐。

四九七 唐五言絕,體最古。漠如:「槁砧今何在」,「枯魚過河泣」,「南山一桂樹」,「日暮秋雲陰」,「兔絲隨長風」,皆唐絕也—。六朝篇什最繁,唐人多有此體,至太白、右丞,始自成家。

四九八 太白五七言絕,字字神境,篇篇神物。於鱗謂:「即太白不自知,所以至也。」斯言得之。

四九九 摩詰五言絕、窮幽極玄。少伯七言絕、超凡人聖。俱神品也。

五○○ 五言絕二途:摩詰之幽玄,太白之超逸。子美於絕句無所解,不必法也。

五○一 五七言律,晚唐尚有一聯半首可人盛唐。至絕句,則晚唐諸人愈工愈遠,視盛唐不啻異代。非苦心自得,難領斯言。

五○二 「黃雀街黃花,飛上金井欄,美人恐驚去,不敢捲簾看。」晚唐郭氏奴作,殊有古意。輿盛唐「打起黃鶯兒」同。

五○三 晚唐絕,如:「清江一曲柳千條」,真是神品。然置之王、李二集,便覺短氣。「一將功成萬骨枯」,是疏語;「可憐無定河邊骨」,是詞語;少時皆劇賞之,近始悟前之失。

五○四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蕭湘我向秦。寫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豈不一唱三歎,而氣韻衰颯殊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語,而千載如新。此論盛唐晚唐三昧。

五○五 「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年年點檢人間事,只有春風不世情。」「世間甲子須臾事,逢著悟人莫看棋。=雖然萬里連雲際,爭似堯階三尺高。=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元來不讀書○」皆僅去張打油一閭,而當時以為工,後世亦亟稱之。此詩所以難言。

五○六 「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闌幹。寫解釋柬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欄幹。」崔魯、李白同詠玉環事,崔則意極精工,李則語由信筆,然不堪並論者,直是氣象不同。

五○七 杜陵、太白七言律絕,獨步詞場。然杜陵律多險抝,太白絕問率露,大家故宜有此。若神韻干雲,絕無煙火,深衷隱厚,妙協簫韶,李頑、王昌齡,故是千秋絕調。

五○八 古人作詩,各成己調,未嘗互相師襲。乙太白之才,就聲律即不能為杜,何至遽減嘉州?以少陵之才,攻絕句即不能為李,詛謂不若摩詰?彼自有不可磨滅者,毋事更層層也。

五○九 仲默不甚工絕句,獻吉兼師李、杜及盛唐諸家,雖才力絕大而調頗純駁。惟于鱗一乙太白、龍標為主,故其風神高邁,直接盛唐,而五言絕寥寥如出二手,信兼美之難也。張助父太和七十絕,足可於鱗並驅。

五一○ 詩至五言絕,語極寂寥。而獻吉豪宕縱橫,往往有拔山力。至弁州諸作,牢籠百態,窮極萬變於二十字閭。兩公才氣幾於頡頑太白。惟右丞一派尚覺寥寥。

五一一 唐五言絕,得右丞意者,惟韋蘇州,然亦有中盛別。

五一二 中唐絕,如劉長卿、韓擁、李益、劉禹錫,尚多可諷詠。晚唐則李義山、溫庭筠、杜牧、許渾、鄭穀,然途軌紛出,漸入宋、元,多歧亡羊,信哉。

五一三 初唐絕,「蒲桃美酒」為冠,盛唐絕,「渭城朝雨」為冠,中唐絕,「迥雁峰前」為冠,晚唐絕,「清江一曲」為冠。「秦時明月」,在少伯自為常調。用修以諸家不選,故唐絕增奇,首錄之。所謂前人遣珠,茲則掇拾。於鱗不察而和之,非定論也。

五一四 樂府《水調歌頭》五疊,《伊州歌》三疊,皆韻格高速,是盛唐諸公得意作,惜名姓不可深考。五一五 盧弼《邊庭四時詞》,語意新奇,韻格超絕。《品匯》云:時代不可考。余謂此盛唐高手無疑。五一六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神韻無倫。「天勢圍平野,河流人斷山」,雄渾絕出。然皆未成律詩,非絕體也。

五一七 對結者須意盡,如王之渙:「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高達夫:「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添著一語不得乃可。

五一八 王涯、張仲素、令狐楚三舍人合詩一卷,五言絕多可觀,在中晚自為一格。

五一九 謂七言律難於五言律,是也。謂五言絕難於七言絕,則亦未然。五言絕,調易古,七言絕,調易卑。五言絕,即拙匠易於掩瑕,七言絕,雖高手難於中的。

五二○ 五言絕,尚真切,質多勝文。七言絕,尚高華,文多勝質。五言絕,防於兩漢,七言絕,起自六朝;源流迥別,體制自殊。至意當含蓄,語務舂容,則二者一律也。

五二一 王無功:「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駱賓王:「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初唐絕句精巧,猶是六朝余習。然調不甚古,初學慎之。

五二二 唐樂府所歌絕句,多節取名士篇什,如「開篋淚沾臆」,乃高適五言古首四句。又有載律詩半首者,如《睦州歌》取王維「太乙近天都」後半首,《長命女》取岑參「雲送關西雨」前半首,與題面全不相涉,豈但取其聲調耶!

五二三 唐妓女多習歌一時名士詩,如《集異記》載高適二王酒樓事。又一女子能歌白《長恨》,遂索值百萬,是也。劉采春所歌:「清江一曲柳幹條」,是禹錫詩,楊用修以置神晶。又五言六絕中四首工甚,非晚唐調。蓋亦諸名士作,惜其人不可考。今系采春,非也。

五二四 五言絕句始自二京,魏人間作,而極盛於晉、宋問。如《子夜》《前溪》之類,縱橫妙境,唐人模仿甚繁。然皆樂府體,非唐絕也。其閭格調音響,有酷類唐絕者,漫匯於左方。陸凱:「折梅逢驛使,寄輿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鮑照:「白日照前窗,玲瓏綺羅中。美人掩輕扇,含思歌春風。」鮑令暉:「桂吐三五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陶貞白:「山中何所有,所有眭白雲。只可自恰悅,不堪持贈君。」劉瑗:「羅宮寒漏夕,露出玉簾鉤。清光無所贈,相憶鳳凰樓。」劉孝藩:「金鈿已照耀,白日復蹉跎。欲待黃昏後,含嬌淺渡河○」范靜妻:「蚤信丹青巧,重貨洛陽師。千金買蟬鬢,百萬寫蛾眉。」陳後主:「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知有意,偏傍小窗明。」江總:「心逐南雲逝,身隨北雁來。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隋煬:「點點愁侵骨,綿綿病欲成。欲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孔紹安《石榴》,.「可惜庭中樹,移根逐漢臣。只為來時晚,開花不及春。」侯夫人:「欲泣不成淚,悲來翻自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無名氏:「愁人夜獨長,滅燭臥空房。祗恐多情月,旋來照妾床」之類,皆唐絕無異。

五二五 唐五言絕,初盛前多作樂府,然初唐只是陳、隋遣響。開元以後,句格方超。如崔國輔《流水曲》、《採蓮曲》,儲光羲《江南曲》,王維《班婕妤》,崔顥《長幹行》,劉方平《採蓮》,韓翃《漢宮曲》,李端《拜新月》、《聞箏曲》,張仲素《春閨曲》,令狐楚《從軍行》、《長相思》,權德輿《玉台體》,王建《新嫁娘》,王涯《贈遠曲》,施肩吾《幼女詞》,皆酷得六朝意象。高者可攀晉、宋,平者不失齊、梁。唐人五言絕佳者,大半此矣。

五二六 七言絕,李、王二家外,王翰《涼州詞》,王維《少年行》,高適《營州歌》,王之渙《涼州詞》,韓翃《江南曲》,劉長卿《昭陽曲》,劉方平《春怨》,顧況《宮詞》,李益《從軍》,劉禹錫《堤上行》,張籍《成都曲》,王涯《秋思》,張仲素《塞下曲》、《秋閏曲》,孟郊《臨池曲》,白居易《楊柳枝》、《昭君怨》,杜牧《宮怨》、《秋夕》,溫庭筠《瑤瑟怨》,陳陶《隴西行》,李洞《繡嶺詞》,盧弼《四時詞》,皆樂府也。然音響自是唐人,與五言絕稍異。

五二七 後唐牛嬌《柳枝詞》支產:「吳王宮裹色偏深,一簇柔條萬縷金。不憤錢塘蘇小小,引郎枝下結同心。=橋北橋南千萬條,憾伊張緒不相饒。金羈白馬臨風望,認得羊家靜婉腰。」五代人詩亦尚有唐樂府遣韻。

五二八 五言絕,須熟讀漢、魏及六朝樂府,源委分明,逕路諳熟,然後取盛唐名家李、王、崔、孟諸作,陶以風神,發以興象,真積力久,出語自超。錢、劉以下,句漸工,語漸切,格漸下,氣漸悲,便當著眼,不得草草。

五二九 七言絕,體制自唐,不專樂府。然盛唐頗難領略,晚唐最易波流,能知盛唐諸作之超,又能知晚唐諸作之陋,可與言矣。

五三○ 盛唐絕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無工可見,無跡可尋。中唐遽減風神,晚唐大露筋骨,可並論乎!

五三一 中唐《水調》等歌,不甚類六朝語,而風格高華,似遠而實近。中唐《竹枝》等歌,頗效法六朝語,而辭旨凡陋,似合而實離。

五三二 五言絕,唐樂府多法齊、梁,體制自別。七言亦有作樂府體者,如太白《橫江詞》、《少年行》等,尚是古調。至少伯《宮詞》、《從軍》、《出塞》,雖樂府題,實唐人絕句,不涉六朝,然亦前無六朝矣。

五三三 五言古律,清和壯麗,咸足名家。必不可失之峭峻者,五七言絕也;必不可失之弱靡者,七言古律也。

五三四 七言絕乙太白、江寧為主,參以王維之俊雅,岑參之濃麗,高適之渾雄,韓擁之高華,李益之神秀。益以弘正之骨力,嘉、隆之氣韻,集長舍短,足為大家。上自元和,下迄成化,初學姑置可也。晚唐絕句易人人。甚於宋、元之詩,故尤當戒。

五三五 韓翃七言絕,如:呈曰樓不閉葳蕤鎖,綠水回通婉轉橋」;「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急管晝催乎樂酒,春衣夜宿杜陵花」;「曉月暫飛千樹裏,秋河隔在數峰西。」皆全首高華明秀,而古意內含,非初非盛,直是梁、陳妙語,行以唐調耳,人不易曉。若:「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寒天暮雨秋風裹,幾處蠻家是主人。」則自是錢、劉格,雖眾所共稱,非其至也。

五三六 自少陵絕句對結,詩家率以半律譏之。然絕句自有此禮,特杜非當行耳。如岑參《凱歌》:「丈夫鵲印搖邊月,大將龍旗掣海雲」;「排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等句,皆雄渾高華,後世鹹所取法,即半律何傷。若杜審言:「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則詞竭意盡,雖對猶不對也。

五三七 顧華玉云:「五言絕,以調古為上乘,以情真為得體。『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調之古者;『山月曉仍在,涼風吹不絕,殷勤如有情,惆悵令人別。】此所謂情真者。」

五三八 調古則韻高,情真則意遠,華玉標此二者,則雄奇俊亮,皆所不貴。論雖稍偏,自是五言絕第一義。若太白之逸,摩詰之玄,神化幽微,品格無上,又不可以是泥也。

五三九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烏性,潭影空人心。」五言律之人禪者。「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嫺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五言絕之人禪者。

五四○ 帛道猷:「連峰數千里,修林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可謂五言絕神品,而中錯他語。孟浩然:「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可謂五言律神品,而不覩全篇,皆大可恨事。然帛詩刪之即妙,孟詩續之則雞。孟詩今作絕句,非體也。

五四一 蘇子卿《題梅四韻》,亦刪作絕乃妙。杜荀鶴《宮怨》,佳處在「風暖日高二聯,不可刪也。

五四二 成都以江陵為擅場,太白為偏美。曆下謂太白唐三百年一人。琅琊謂李尤自然,故出王上。弁州謂俱是神品,爭勝毫釐。數語鹹自有旨,學者熟習二公之詩,細酌四家之論,豁然有見,則七言絕如發蒙矣。

五四三 盛唐長五言絕,不長七言絕者,孟浩然也。長七言絕,不長五言絕者,高達夫也。五七言各極其工者,太白;五七言俱無所解者,少陵。

五四四 楊謂杜絕句不合律,故妓女止歌「錦城絲管二首,非也。太白、江寧妙絕千古,妓女所唱幾何?

五四五 絕句最貴含蓄,青蓮:「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曉。錢起:「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青陰待我歸。」面目尤覺可憎,宋人以為高作,何也?

五四六 盛唐摩詰,中唐文房,五六七言絕俱工,可言才矣。

五四七 嘉州:「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盛唐之近晚唐者,然猶可藉口六朝至中唐。「人生一世長如客,何必今朝是別離。」則全是晚唐矣。此等最易誤人。

五四八 昌黎「青青水中蒲」三首,頓有不安六朝意。然如張、王樂府,似是而非,取兩漢五言短古熟讀自見。

五四九 太白七言絕,如「楊花落盡子規啼」,「朝辭白帝彩雲間」,「誰家玉笛暗飛聲」,「天門中斷楚江開」等作,讀之真有揮斥八極,淩屬九霄意。賀監謂為謫羅,良不虛也。

五五○ 江寧《長信詞》、《西宮曲》、《青樓曲》、《閨怨》、《從軍行》,皆優柔婉麗,意味無窮,風骨內含,精芒外隱,如清廟朱弦,一唱三歎。晉人評謝遏姊、張玄妹云:「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竊謂得二公之似,姑識之。

五五一 太白諸絕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少伯深厚有餘,優柔不迫,怨而不怒,麗而不淫。餘嘗謂古詩樂府後,惟太白諸絕近之。《國風》《離騷》後,惟少伯諸絕近之。體若相懸,調可默會。

五五二 李詞氣飛揚,不若王之自在。然照乘之珠,不以光芒殺直。王句格舒緩,不若李之自然。然連城之璧,不以追琢減稱。

五五三 李作故極自然,王亦和婉中渾成,盡謝爐錘之跡。王作故極自在,李亦飄翔中閒雅,絕無叫噪之風,故難優劣。然李詞或太露,王語或遇流,亦不得護其短也。

五五四 少陵不甚工絕句,遍閱其集得二首。「東逾遼水北滹沱,星象風雲喜色和。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問。白帝高為三峽鎮,夔州險遇百重關○」頗輿太白《明皇幸蜀歌》相類。

五五五 崔國輔集:「金井梧桐秋葉黃二首,薛奇童詩:「下簾彈箜篌,不忍見秋月」一首,二詩又見王、李集,詳其聲調,供奉江寧得之。

五五六 張仲素《秋閏曲》—「夢裹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欲寄征人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皆去龍標不甚遠。

五五七 溫庭筠:「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雁聲速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杜牧之:「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學吹簫?」此等人盛唐亦難辨,惜他作殊不爾。

五五八 盛唐絕亦有淺近者,如常建:「太平天子無征戰,兵氣銷為日月光」之類,建《塞下曲》五首,餘四首皆直致不文,獨此首諸家競選,故及之。

五五九 太白《長門怨》:「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江甯《西宮曲》:「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李則意盡語中,王則意在言外。然二詩各有至處,不可執泥一端。大概李寫景入神,王言情造極。王宮詞樂府,李不能為;李覽勝紀行,王不能作。

五六○ 太白五言絕,自是天羅口語,右丞卻入禪宗。如:「人間桂花落,夜靜深山空。月出驚山烏,時嗚春澗中。寫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不謂聲律之中,有此妙詮。

五六一 太白五言,如《靜夜思》、《玉階怨》等,妙絕古今,然亦齊、梁體格。他作視七言絕句,覺神韻小減,緣句短,逸氣未舒耳。右丞《輞川》諸作,卻是自出機軸,名言兩忘,色相俱泯。於鱗論七言遣少伯,五言遣右丞,俱所未安。

五六二 「千山烏飛絕二一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輞川》諸作,便覺太鬧。青蓮:「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問。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渾雄之中,多少閒雅。

五六三 唐五言絕,太白、右丞為最。崔國輔、孟浩然、儲光羲、王昌齡、裴迪、崔顥次之。中唐則劉長卿二旱應物、錢起、韓擁、皇甫冉、司空曙、李端、李益、張仲素、令狐楚、劉禹錫、柳宗元。

五六四 七言絕,太白、江寧為最。右丞、嘉州、舍人、常侍次之。中唐則隨州、蘇州、仲文、君平、君虞、夢得、文昌、繪之、清溪、廣津,皆有可觀處。

五六五 五言絕,晚唐殊少作者,然不甚逗漏。七言絕,則李、許、杜、趟、崔、鄭、溫、旱,皆極力此道。然純駁相揉,所當細參。

五六六 中唐錢、劉雖有風味,氣骨頓衰,不如所為近體。惟韓擁諸色最高,如《江南曲》、《宿山中》、《贈張千牛》、《送齊山人》、《寒食調馬》,皆可參人初盛問。

五六七 七言絕,開元之下,便當以李益為第一。如《夜上西城》、《從軍》、《北征》、《受降》、《春夜聞笛》諸篇,皆可與太白、龍標競爽,非中唐所得有也。

五六八 江寧之後,張仲素得其遣響,《秋閨》、《塞下》諸曲俱工。

五六九 中唐五言絕,蘇州最古,可繼王、孟。《寄丘員外》、《閭門》、《聞雁》等作,皆悠然。次則令狐楚樂府,大有盛唐風格。

五七○ 杜之律,李之絕,皆天授神詣。然杜以律為絕,如「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束吳萬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壯語,而以為絕句,則斷錦裂繒類也。李以絕為律,如「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絕妙境,而以為律詩,則駢腮枝指類也。

五七一 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除去末二句自佳。劉以為不類晚唐,正賴有此。然加此二句為七言古,亦何詛勝晚唐,故不如作絕也。

五七二 劉辰翁評詩,有絕到之見,然亦時溺宋人。如杜《題雁》:「翅在雲天終不遠,力微繒繳絕須防。」原非絕句本色,而劉大以為沈著遒深,且謂無意得之。此類是也。

五七三 裴迪:「儀舟一長嘯,四面來清風○」語亦軒爽,而會孟鄙為不佳。子厚:「日午睡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意亦幽閒,而華玉短其無味。二語皆當領略。

五七四 杜《少年行》:「馬上誰家白麵郎,臨門下馬坐人床;不通名姓粗豪甚,指點銀鉼索酒嘗○」殊有古意,然自是少陵絕句,與樂府無干。惟「錦城絲管」一首近太白,楊復以措大語釋之,何杜之不幸也?

五七五 王建:「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語意妙絕。合建七言詞百首,不易此二十字也。

五七六 樂天詩世謂淺近,以意與語合也。若語淺意深,語近意遠,則最上一乘。何得以此為嫌。《明妃曲》云:「漢使卻回頻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裹時!」《三百篇》、《十九首》不遠過也。

五七七 晚唐絕:「束風不輿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皆宋人議論之祖。問有極工者,亦氣韻衰颯,天壤開寶。然書情,則愴惻而易動人,用事,則巧切而工悅俗。世希大雅,或以為過盛唐。具眼觀之,不待其辭畢矣。

五七八 汪遵《詠長城》:「雖然萬里連雲際,爭似堯階三尺高?」許渾《詠秦墓》:「一路空山秋草裹,路人惟拜漢文陵。」用意同而語格頓超。然汪詩固是學究,許作猶近小兒。盛唐必不纏繞如此。李涉「歇馬獨來尋故事,逢人惟說峴山碑。」許本模此,而以漠陵影秦墓,則尤工,然較盛唐逾遠矣。

五七九 杜牧:「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宋人亟稱。然五言古詩著此語,猶可參伍儲、韋,今乃作絕聲調,乖舛甚矣。

五八○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句意愈精,筋骨愈露。然此但假借立言耳,泥者謂二王迥不同時,則癡人說夢,難以口舌爭矣。

五八一 道昌父唐絕,大半皆中晚作,謝注尤為迂謬。如許渾:「海燕西飛白日斜,天門遙望五侯家。樓臺深鎖無人到,落盡春風第一花。」若但詠園亭之類,未見其工。今題云:「客有卜居不遂,薄遊淠隴者,因贈。」夫以逆旅無家之客,望五侯第宅深鎖落花之內,一段寂寥情況,更不忍言。羅隱《下第詩》:「簾卷殘陽嗚鳥鵲,花飛何處好樓臺。」意正此同。而許作全不道破,尤為超妙。第失之太巧,故不免晚唐。謝乃謂五侯雖有第宅,而不得安享,亦猶逆旅無家者。此語一出,許詩風味索然。又少伯「閏中少婦不曾愁」,本自目前口語,謝復引入理路。此類甚多。晉人云:「非惟善作者不可得,善解者亦不可得。」信哉。

五八二 樂天云:「試問池台主,當為將相官。終身不曾到,但展畫圖看。」謝蓋因此而誤。然白自詠達官園囿,非緣羈旅作也。

五八三 王之渙《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二首極工。余見不過數篇,洪景盧唐絕乃有十六首,其十二皆惆悵詩格調,惟三數近初唐,餘率中、晚人語,決非出之渙手。蓋初、盛間絕句,音節不諧,文義生強或有之,○至於氣骨卑弱,詞指尖新,則中、晚無疑也。

五八四 大順中有王渙者,字群吉,《惆悵詩》「七夕瓊筵往事陳,夢裹分明人漢宮」二首,皆其作。載尤延之詩話。洪蓋因其名偶同,遂謂之渙,鹵莽一至於此。若楊用修誚洪瑉玉無別,則又非也。洪自總集唐絕,元無銓擇。其過在牽合萬首之數,遂至訛謬甚多,務博狗名,弊如此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