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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6

詩藪外編卷六

《詩藪外編》卷六 元

一○三七 宋人調甚駁,而材具縱橫,浩瀚過於元。元人調頗純,而材具局促,卑陬劣於宋。然宋之遠於詩者,材累之。一兀之近於詩,亦材使之也。故蹈元之轍,不失為小乘;入宋之門,多流於外道也。

一○三八 元五言古,率祖唐人。趙子昂規陳伯玉,黃晉卿仿孟浩然,楊仲弘、滕玉霄、薩天錫誦法青蓮,範德機、傅與礪、張仲舉步趨工部。虞文靖學杜,閭及六朝;揭曼碩師李,旁參三謝。元選體源流,略盡於此。然藩籬稍窺,閩域殊遠,碎金時獲,完壁甚稀。蓋宋之失,過於創撰,創撰之內,又失之太深。元之失、過於臨模,臨模之中,又失之太淺。

一○三九 盧彥威《送鄧文原》十首,雖格調規仿唐人,而氣骨成就,意象老蒼。其中合作數篇,足為元五言翹楚,而不甚知名。吳立夫學杜,大篇氣骨可觀,而多奇僻字。

一○四○ 七言律最難結構,五言古差易周旋。元人則不然,七言律韻稱者多,五言古完善者寡,致力與不致力耳。

一○四一 勝國歌行,盛時多法供奉、拾遣,晚季大仿飛卿、長吉。蘇、黃體制,閭亦相參。全篇可觀者,趟子昂《題桃源春曉圖》,虞伯生《金人出獵圖》,貢泰父《山水圖》,範德機《能遠樓》,楊仲弘《陽明洞》,揭曼碩《琵琶引》,陳剛中《銅雀台》,胡汲仲《雪石》,李季和《大星》,吳正傳《戲馬台》,楊廉夫《海涉行》,薩天錫《楊妃圖》。林彥華《戲馬台》,歐陽原功《征婦歎》,傅與礪《混沌石》,張仲舉《螢火曲》,段惟德《岳陽樓》等作,皆雄渾流麗,步驟中程。然格調音響,人人如一。大概多模往局,少創新規,視宋人藻繪有餘,古澹不足。

一○四二 宋末盛傳《謝皋羽歌行》,雖奇邃精工,備極人力,大概李長吉錦囊中物耳。林德陽七言古不多見,而合處勁逸雄邁,視謝不啻過之。如《讀文山集》云:「黑風夜撼天柱折,萬里飛塵九冥竭,誰欲扶之兩腕絕。英淚浪浪滿襟血,龍庭戈蜒爛如雪,孤臣生死早已決。綱常萬古懸日月,百年身世輕一發。苦寒尚握蘇武節,垂盡猶存呆卿舌,膝不可下頭可截。哀鴻上訴天欲裂,一編千載虹光發。書生倚劍歌激烈,萬壑松聲助幽咽。世間淚灑兒女別,大丈夫心一寸鐵。」可謂元初絕唱。

一○四三 宋近體人以代殊,格以人創,钜細精粗,千岐萬軌。元則不然,體制音響,大都如一。其詞太綺縛而乏老蒼,其調過勻整而寡變幻,要以監戒前車,不得不爾。至於肉盛骨衰,形浮味淺,是其通病。國初諸子尚然。

一○四四 元人力矯宋弊,故五言律多草草無復深造i虞、楊間法王、岑而神骨乏;范、揭時參韋、孟而天韻疏。新喻、晉陵二子,稍自振拔,雄渾悲壯,老杜遣風,有出四家上者。一○四五 宋、元排律少大篇,獨高子勉《上黃太史三十韻》,傅與礪《壽陳都事四十韻》,風骨蒼然,多得老杜句格。

一○四六 百戰健兒,悍而蒼也。三日新婦,鮮而麗也。唐臨晉帖,近而肖也。漠法令師,刻而深也。

一○四七 右四家評語,元人所載亦互異。 一云:清江漢法令師。 一說又云:人問虞公楊、範、揭,虞既曆加評品。其人復問,公自擬雲何?虞笑曰:「集如漠廷老吏○」何子元記揭文安聞此評,大不喜,因特舉似虞。虞曰:「非此集言,乃天下公言也。」楊文貞《序杜律虞注》亦云:「虞自擬漠廷老吏,蓋謂深於律者。」則當從後說為得。然杜律一謂張氏注,觀其意致膚淺,尚不如《范注李詩》。非文靖也。

一○四八 元五言律可摘者,元裕之:「千山分晚照,萬籟入秋風。」「雨人秦川黑,雲開楚岫青。」「時危頻虎穴,路絕更羊腸○」露涼驚夜鶴,風細咽秋蟬。」楊仲弘:「落日波濤壯,晴天島嶼孤。」「風塵惟短褐,江漢自扁舟。」「磧迥沙如雪,河窮浪人天。寫山天棲越跡,水訴入吳程○」虞伯生:「對竹聽湘雨,開簾看嶽雲。」「春雲山對屋,夜雨水平橋○:掛冠俄去國,連舸總盛書。」「天光臨閣道,雲風轉蓬萊。」薩天錫:「海瘴連雲起,江潮人市流。」「故廬南雪下,短褐北風前。」「夜臥千峰月,朝飧五色霞○」「朔風吹野草,寒日下邊城。」範德機:「不眠聽戎鼓,多病憶歸舟。=疏雨從昏過,鯀星達曙流。」揭曼碩:「大舸中流下,青山兩岸移。寫鴉啼木郎廟,人祭水神祠。」趟子昂:「雲端雙舄冷,花底一琴閑。」陳剛中:「亂山空北向,大火已西流。」楊煥然:「孤城晴雪底,雙塔暮雲間。」程彥明:「地吞南極盡,波撼北溟回。」鄧文原:「平生修月斧,萬里禦風翰。」鮮於樞:「烏飛青嶂裏,人語翠微中。」薛玄卿:「臂鷹遇雁磧,走馬上龍堆。」吳立夫:「塵飛馳馬埒,雪擁讀書氈。」柳道傳:「大暑無蒙繒,輕寒已禦貂。」皆句格閎整,在大曆、元和間。第殊不多得也。

一○四九 元七言律深監蘇、黃,一時製作,務為華整。所乏特蒼然之骨,浩然之氣耳。較大中則格調有餘,擬大曆則神情不足,要非五代、晚宋傖語可及也。

一○五○ 七言律難倍五言,元則五言罕覩鴻篇,七言盛有佳什。如趟子昂《萬歲山》、《飛英塔》,虞伯生《岳陽樓》、《環翠亭》,馬伯庸《駕發》,範德機《早朝》,鄧蓋之《南山》,袁伯長《宮怨》,楊仲弘《宗陽玩月》、《大明早朝》,成廷珪《送余應奉》、《贈無住師》,陳剛中《題金山寺》、《鳳凰山》、《安慶驛》,揭曼碩《送唐尊師》、《王留守》、《張真人》。宋誠夫《大都》,李子構《西海》,吳正傳《月桂》,馮子振《塔燈》,丁仲容《遊昭亭》、《歸廬山》,吳子高《遊玉泉》、《朝興聖》,張志道《長蘆度江》、《梧州即景》,柯敬仲《送黃鏈師》、《贈黃誠夫》,俞子俊《楚州夜泊》,黃誠性《讀文山集》,薛宗海《萬歲山》,顧仲瑛《唐宮詞》,傅與礪《登南嶽》、《次早朝》,薩天錫《謝惠茶》、《題海舌》,李子飛《宿朝元宮》、《宴秦公子》、《寄壽陽師》,張仲舉《登吞海亭》、《賦小瀛洲》、《題石門院》,貢泰父《送劉彥明》,甘允從《和宋學生》,張雄飛《岳陽樓》,張伯雨《隱真館》,楊廉夫《無題》,鄭明德《遊仙》,皆全篇整麗,首尾勻和,第深造難言,大觀未極耳。

一○五一 趟子昂:「千里湖山秋色淨,萬家煙火夕陽多。」鄧文原:「客舍張燈浮大白,禁鐘和漏隔華清。」虞伯生:「雲橫北極知天近,日轉束華覺地靈。」「帆檣星斗通南極,車蓋風雲擁豫章。」馬伯庸:「吳娃蕩槳潮生浦,楚客吹簫月滿樓。」範德機:「黃河西去從天下,華嶽束來拔地高。」楊仲弘:「風雨五更雞亂叫,關河千里雁相呼。寫窗間夜雨銷銀燭,城上春雲動彩旗。」揭曼碩:「星臨翼軫南陲闊,神降虛危北極遙。」「蒼山斜入三湘路,落日平鋪七澤流。」陳剛中:「櫓聲遙月過巫峽,燈影隨潮人漢陽。」「僧榻夜隨蛟室湧,佛燈秋隔蜃樓昏。」吳成季:「渭城朝雨歌三疊,湘水秋風賦九疑。」「錦水東流江月白,潼關西擁蜀山青。」李子飛:「花迎玉殿紅幹樹,柳拂金沙翠萬條。=層嵐蔽日雲當戶,陰瀑含風雪滿床。」雅正卿:「梅花路近偏逢雪,桃葉波平好度江。=一聲鐵笛千家月,十幅蒲帆萬里風。」危大樸:「三省甲兵勞節制,八蠻煙雨人封提。=雕弓曉射崖雲裂,畫角寒吹海月低。」甘允從:「皂雕孤捩淩雲翮,紫燕雙翻踣雪蹄。三貝泰父:「紅蓮日湧神仙幕,翠柏霜飛禦史台。」「千金海上求麒驥,五色雲間下鳳凰○=貔貅萬竈新趨幕,虎豹千門舊直廬。=小雨挾雲行斷岸,亂山挑浪人孤城。」柯敬仲:「雲飄五鳳層樓矗,日繞群龍法駕來。=鴛序久陪蒼水使,鳳池曾賦紫薇郎。」餘廷心:「野人籬落通潛口,賈客帆檣出漢陽○」薩天錫:「河漢人樓天不夜,江風吹月海初潮。」薛玄卿:「明月夢回夔子北,長風吹度夜郎西。」李子構:「天人五溪無雁到,地經三峽有猿啼。」王尚志:「西風曠野孤城出,落日空江白浪迥。」吳楚望:「平野北連鍾阜遠,大江東抱石城流。」丁守中:「彈琴夜和鳴皋鶴,持鉢朝降度海龍。」塗守約:「西北窮陰連莽蒼,東南巨浸接微茫」等,皆句格莊嚴,詞藻瑰麗,上接大曆、元和之軌,下開正德、嘉靖之途。今以元人,一概不復過目,餘故稍為拈出,以俟知者。

一○五二 宋五言律勝元,元七言律勝宋;歌行絕句,皆元人勝。至五言古,俱不足言矣。

一○五三 唐人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宋人詩如披沙揀金,力多功少。元人詩如縷金錯采,雕績滿前。三語本六朝評顏、謝詩,以分隸唐、宋、元人,亦不甚誣枉也。

一○五四 元人先達者,無如元好問、趟子昂,元、金遺老,趟、宋宗枝也。元體備格卑,趟詞雅調弱,成都諸子,乃一振之。伯生典而實,仲弘整而健,德機刻而峭,曼碩麗而新,至大家逸格,浩蕩沉深之軌,概乎未聞也。同時傅若金、張仲舉不甚知名,而近體特多宏壯。傅如:「國蟠蝸角小,地接犬牙深。」「雨暗蛟龍出,天晴鸛鶴回。」「江路篁猶籜,山田稻始苗。」「黃歸幽徑犢,青聚古祠鴉。」「灑竹啼宮女,持弓泣野臣。」「雨蒸歸日路,雲合去時山。」張如:「半生縣磬室,萬事缺壺歌。=積陰霾日月,愁色滿江湖。=露花迎夕斂,風樹借秋涼。=寧為伏劍死,不作倒戈攻○=四郊多壁壘,萬事半煙塵。」「詞人歌蟋蟀,軍士歎蟎蛸○」七言律,傅如:「衡廬樹入青天盡,章貢波翻白日來。」「中天日月回金闕,南極星辰繞玉衡。」「交龍擁日明丹,飛鳳隨雲繞畫車。」「載筆舊登天祿閣,將書還到大明宮。」「百粵雲山連楚大,六朝煙樹入隋荒。」「焚香鳳閣春開宴,嗚玉龍墀午散朝。」張如:「龍伯衣冠藏下府,梵王台殿起中流。」「露下遠山皆落木,風來滄海欲生潮。」「千嶂晚雲原上合,兩河秋色雁邊來。」「雲移雁影沉江樹,雨帶龍腥出海濤。=方驚掘地雙鵝起,即見浮江五馬來。=金波夜永浮鎢鵲,玉樹春濃下鳳凰。」皆高華雄暢,得杜陵句格,特變態差少耳。而詩流不能舉其姓氏,良可歎也。

一○五五 「舊河通瓠子,新浪漲桃花。」張仲舉詩也。嘉靖中河決徐、沛,司空萬安朱公,排眾議,改築新渠,百年河患,一旦屏息,海內名士咸有頌章,李於鱗一聯云:「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宮。」最為精絕,然實用張語,而意稍不同。

一○五六 元婺中若黃文憲、柳文肅,皆以文名,而詩亦華整。黃如:「揮毫風雨傾三峽,聽履星辰按兩朝。」「扶老未須蒼玉杖,行春聊過赤闌橋。」「北尋海瀆贍恒岳,南涉江淮上會稽。」「山下靈風吹桂棹,雲邊仙樹拂丹梯○」柳如:「羲和白日經天近,勅勒陰山度幕遙。=雪華遙映龍旗動,日色才臨鳳蓋閑。」置之作者奚讓。

一○五七 婺中黃、柳同輩吳立夫、胡長孺、戴九靈、王子充、宋潛溪諸子,皆以文章顯,而詩亦工,當時不在諸方下。元末國初之才,吾郡盛矣。

一○五八 趙子昂:「溪頭月色白如沙,近水樓臺一萬家。誰向夜深吹玉笛,傷心莫聽後庭花○」虞伯生:「高秋風起玉關西,踣鐵歸朝十萬蹄。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聞嘶○」範德機:「中年江海夢靈皇,夜半聞鐘似上陽●h一百八聲猶未已,更兼雲外雁啼霜。」楊仲弘:「四面青山擁翠微,樓臺相向辟天扉。夜闌每作遊仙夢,月滿瓊田萬鶴飛。」陳眾中:「束華塵土滿貂裘,芍藥闌邊系彩舟。二十四橋春似海,教人腸斷憶揚州○」李季和:「西風烏帽髴篸墓,拂袖長吟倚暮酣。得句不沖京兆尹,蹇驢行遍大江南○」薩天錫:「道人已跨龍潭鶴,童子能烹雀舌茶。一夜山中滿林雪,客來無處覓梅花。」郝伯常:「只見星簾掛月鈎,銀河依舊隔牽牛。遙憐玉雪佳兒女,淚滿西風乞巧樓。」陳剛中:「老母粵南垂白髮,病妻燕北倚黃昏。瘴煙蠻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潘子素:「江上青山日欲哺,幽花小紙墨模糊。華清宮殿生秋草,零落滕王峽蝶圖○」張仲舉:「雲岩岩下聘君家,長記宵談到曙霞。今日隴頭誰灑飯,鷓鴣啼老白桐花○」等作皆元絕妙境,第高者不過中唐,平者多沿晚宋耳。

一○五九 自義山、牧之、用晦開用事議論之門,元人尤喜模仿。如「夜深正好看明月,又抱琵琶過別船一。「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當年鐵未銷」。「卻愛曹瞞臺上瓦,至今猶屬建安年」。「中郎有女能傳業,博得胡笳業不如」。皆世所傳誦,晚唐尖巧余習,深入膏盲。弘、正前尚中此。嘉、隆始洗削一空。

一○六○ 元人絕句莫過虞、范諸家,雖與盛唐遼絕,尚不墮晚唐窟中。至樂府體絕少,惟元如問《塞上曲》、《梁園春》、《征人怨》,差有唐味,然他作殊踏駁,太半宋人。

一○六一 王叔明《宮詞》云:「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二咼華神俊,太白、江寧之後,僅見此篇。元末國初,俱堪第一。而世但知其畫,技之累人如此。又王元章世但知其梅,王孟端世但知其竹,前哲以藝為諱,良不虛也。

一○六二 黃晉卿《偶成蘭絕:「漢室需材訪隱淪,販繒屠狗各求伸。豈知風雪南山下,別有當年射虎人。」吳正傳和云:「一壑風煙自可留,十年湖海漫曾遊。短衣射虎真堪樂,莫恨將軍老不侯。」二作皆有深致,第稍涉議論耳。

一○六三 宋樂府小詩殊寡,元酷尚傳奇,諸大手集中亦罕親。惟楊廉夫才情縹緲,獨步當代,名下士信無虛也。如「郎贈玉鏡臺,掛妾菱花盤;安得咸陽鏡,照郎心肺肝。」「」「同生願同死,死葬清冷窪;下作鎮子藕,上作雙頭華。」酷是六朝。又《洞庭曲》:「道人鐵笛響,半人洞庭山;天風將一半,吹度白銀灣。=桂水五千里,瀟湘雲氣空;衡山七十二,望見女英峰。=海上雙雷島,渾如豔澦堆;乘龍攏山腳,飛渡海門來。=仙橘大於鬥,浮之過洞庭;江妃渾未識,喚作楚王萍。」率超異神俊,追蹤謫仙,非宋、元語。

一○六四 楊七言絕,如西湖、吳下《竹枝歌》、及《春俠宮詞》、《續香奩》、《遊仙》等作,本學夢得,致光,而筆端高爽處,往往逼李供奉。漫興學杜,亦略近之。其才情實出趟、揭諸家上。至歌行則太溺綺靡,古詩大著議論,五七近體句格平平,殊無足采,才各有近,不可強也。一○六五 老鐵《詠史》,如「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生為仲卿婦,死逐仲卿棲;廬江同樹鳥,不過別枝啼。」此類甚眾,亦大是伎倆人。然惟二十字可耳,更八字便入晚唐。自餘大篇,議論愈工,格調愈遠。

一○六六 元五言絕,自廉夫樂府諸篇外,一代寥寥,即虞、楊諸氏集中,罕覩佳者,遠不如七言絕也。

一○六七 勝國諸名勝留神繪事,故歌行絕句,凡為渲染作者,靡不精工。其源實出老杜王宰、韋偃諸篇,特才力懸殊,變態差乏耳。至登山臨水,真景目前,卻不能著語形容。如謝康樂五言古,王中允五言絕,皆閑遠幽深,讀之如畫。乃元世無一篇近者,殊可笑也。

一○六八 元題畫五言小詩,虞伯生《柯氏山水圖》,揭曼碩《瀟湘八景圖》,丁鶴年《長江萬里圃》等篇,皆頗天趣,然意調淺促,句格未超。五言絕二十字,須飛動奇逸,若數百千言,乃稱上乘。古今擅此,獨太白、獻吉、元美,宋、元諸子殊不解,老鐵較錚錚耳。

一○六九 楊員外云:「五言絕即五言古末四句,所以包涵無限○」此亦大是三昧語,第元人談之甚晰,踐之甚希。

一○七○ 虞伯生《題宣和雪竹》—「灑墨寫琅矸,深宮春晝閑。蕭條數枝雪,不似紇幹山。」盧處道《題夷齊采薇》:「服藥求長年,孰與孤竹子?一食西山薇,萬古猶不死。」雖語意新警,然已落議論關,初學最易傳染,當切戒之。

一○七一 元裕之他詩不習杜,獨五言絕學少陵,殊可笑,後《平湖曲》中得四句:「秋風拂羅裳,秋水照紅妝;舉頭見郎至,低頭採蓮房○」殊有六朝風致。餘為刪作五言絕,可稱元初第一。然亦太白「舉頭見山月」語也。

一○七二 楊煥然《錄太梁宮人語十九絕》。殊得仲初格調。如「怕見黃昏月,殷勤上玉階,驀地羊車至,低頭笑不休」之類。

一○七三 《宋承旨詩》五卷,世不甚傳。萬曆初喻邦相宰吾邑,雅意文獻,得刻本,捐俸梓之。王長公柬餘云:「聞方校太史集,此公何幸?第不免足下神瞀耳。」蓋此皆元作也。

一○七四 宋以前詩文書畫,人各自名,即有兼長,不過一二。勝國則文士鮮不能詩,詩流靡不工書,且時旁及繪事,亦前代所無也。

一○七五 鮮于、趙、鄧,詩為書掩;虞、楊、範、揭,書掩於詩。他如姚公茂父子、胡長孺、周景遠、程文海、元復初、盧處道、袁伯長、歐陽原功、張仲舉、傅與礪、陳眾仲、王繼學、薛宗海、黃晉卿、柳道傳、柯敬仲、危大樸、貫雲石、薩天錫、貢泰父、杜原功、倪元鎮、餘廷心、泰兼善,皆以書知名,詳陶宗儀《書史會要》。

一○七六 趟承旨首倡母音,《松雪集》諸詩何寥寥,卑近淡弱也。然體裁端雅,音節和平,自是勝國濫觴,非宋人末弩。

一○七七 元右丞好問,才力頗宏,而格調多雜。古詩歌行勝趟,近體絕句弗如。樂府如《天門引》、《飛龍篇》,間亦可觀。

一○七八 劉夢吉古選學陶沖淡,有句無篇。歌行學杜,《龍興寺》、《明遠堂》等作,老筆縱橫,雖間涉宋人,然不露儒生腳色,元七言蒼勁,僅此一家。至律絕種種頭巾,殊可厭也。

一○七九 虞奎章在元中葉,一代鬥山。所傳道園集,渾厚典重,足掃晚宋尖新之習。第其才力不能遠過諸人,故製作規模,邊幅窘迫,宏逸深深之軌,殊自杳然。

一○八○ 楊仲弘視虞骨力伉健有加,才具閎通不及。范應奉、揭文安抑又次之。大抵四家古詩歌行伯仲,楊五言律排律勝。揭七言律勝,範七言絕勝,虞差兼備。至於樂府,俱缺如也。

一○八一 楊廉夫勝國末領袖一時,其才縱橫豪麗,直堪作者,而躭嗜瑰奇,沉淪綺藻,雖復含筠吐賀,要非全盛典刑。至他樂府小詩,香奩近體,俊逸濃爽,如有神助。餘每讀未嘗不惜其大器小成也。

一○八二 李孝光季和,東甌人,古詩歌行豪邁奇逸,如驚蛇跳駿,不避危險。當時語云:「前有虞、範,後有李、楊。」謂廉夫也。至近體多澁抝,短長得失,正與楊同。大概視前人瑰崛過之,雅正則遠。

一○八三 薩天錫俊逸清新,歌行近體,時有佳處,而才力淺綿,格調卑雜,如「山村猿索飯,竹塢鶴聽棋」。晚唐語也。「浙江潮似雪,閩上臘如春」。晚宋語也。他名士如歐陽原功以文稱,貫雲石以曲著,雖有篇什,皆非所長。

一○八四 元人製作,大概諸家如一。惟餘廷心古詩近體,鹹規仿六朝,清新明麗,頗自足賞。惜中厄王事,使成就當有可觀。泰兼善絕句,溫靚和平,殊得唐調。二人皆才藻氣節兼者,元初則郝伯常。

一○八五 元方外鮮能詩者,道則句曲張雨。釋則來復見心。張以雅遊,故聲稱藉藉,其詩實不如復,然復人本朝矣。

一○八六 元五言古作者甚希,七言古諸家多善。五言律,傅與礪為冠,楊仲弘、張仲舉次之。七言律,虞伯生為冠,揭曼碩、陳剛中次之。五言絕,楊廉夫為冠。七言絕,名篇頗眾,樂府體亦無出楊,第總之不離元調耳。

一○八七 夢得《竹枝》,長吉《錦囊》,飛卿《金荃》,致光《香奩》,唐人各擅。至老鐵乃奄四家有之。如:「勸郎莫上南高峰,勸儂莫上北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催愁殺儂○」之類,其婉麗夢得靡加。「麻姑今夜過青丘,玉醴催斟白玉舟。莫向外人矜指爪,酒酣為我擘空侯○」之類,其瑰崛長吉莫過。至《春俠詞》:「美人遣我昆溪竹,未寫雌雄雙鳳曲。愛惜長竿系釣絲,釣得西江雙仳目。」秋千曲:「齊雲樓外紅絡索,是誰飛下雲中仙?剛風吹起望不極,一對金蓮倒插天。」無論溫、韓,即子建、太白降格揮毫,未知孰勝!惜以彼其材,沿此之調也。

一○八八 廉夫《香奩八詠》:「收乾通德言難盡,點濕明妃畫莫加。聚得斑斑在何處?軟銷題寄薄情家。」右淚「索畫未成京兆譜,欲啼先學壽陽妝。蕭郎忽有歸期報,喜色添長一點黃。」右眉「銅仙盤滿添香露,玉女盆傾拾翠鈿。攏得雲鬟高一尺,紫冠新上玉台前。」梳發「翠點柳尖春未透,紅生櫻顆落初乾。好風與我開羅模,一朵芙蓉正面看。」勻面皆精工刻骨,古今綺辭之極。然是曲子語約束入詩耳。句稍參差,便落王實甫、關漠卿。

一○八九 盱江《胡布子申集》十卷,中有與方方壺往還題,又有《寄倪元鎮詩》,蓋勝國末人。其詩頗能為古樂府及六朝、唐人語,第全篇佳者絕寡,又近體抵邏耳。然元人遂無一齒及者。餘於書肆敝楮中得之,太半漫滅。惜而摘其數聯:如「斧斷雲根木,瓢探石寶泉」;「旭日千門曉,春花萬樹明」,「穴深留禹跡,松古受秦封」;「夕嶂兼空淨,秋江得月多」。鹹自成語。至七言歌行,佳處往往出元諸名家右,而全篇亦寡稱勻,行且湮沒腐草,餘甚惜之,故著其名字焉。胡集七言古詩,題畫數篇為最,第全篇中時發傖語,似未減劉靜修。子申五七言絕,亦頗有佳者。《墨菊》云:「彭澤歸來後,緇塵點素絲。烏紗漉酒後,掛在菊花枝○」七言如《刻竹》、《題梅》諸絕,殊濃麗可觀。同時劉紹者,有聯句見其集,惜不睹全篇。胡有《寄林子羽詩》,豈國初尚存耶。

一○九○ 陶宗儀九成,越天臺人,晚居會稽。生平著述甚富,今《說郛》、《書史會要》、《輟耕錄》等俱行世,勝國博雅士也。其詩,餘所見《滄浪棹歌》僅數十首,頗有氣骨,不類元諸人,間傷傖鄙耳。然世殊無稱。又吾鄉黃文憲,為楊仲弘作墓誌,而絕不道其詩,未易解也。

一○九一 吳禮部師道字正傳,吾邑人。邃經史,饒著述,嘗校補《戰國策》,大行於世。尤喜搜獵裡中文獻,所輯《敬鄉二錄》、《禮部詩話》等編,與同郡柳道傳、黃晉卿、吳立夫,切劇酬倡,今集四十卷及他書皆傳,子沉能世其業。

一○九二 正傳五言古,清新峭拔,一洗議論纖靡之習。第字句問有離去者,較之當行,不甚合耳。七言古最長,《十台懷古詩》,氣骨錚錚,時鹹膾炙。其他句如《大水》云:「三月雲愁百里陰,太湖浪激三州白。」《觀潮》云:「浙江亭遠亂帆飛,西興渡暝千花濕○」《秋山圖》云:「千年絕藝洪穀子,身在太行秋色裹;萬里雲飛木落時,遙寫闌幹半空起。」《紅玉杯》云:「小槽新壓真珠滴,擎向碧桃花下吸。惟余赤日並光輝,未許妖姬比顏色。」長篇如《南城紀遊》、《修河道中》等作,老筆縱橫,殊得工部敘事體。五言律如「長天孤鳥沒,落日大江深。」「水夾徐邳去,河兼汴泗來。=一掃苛秦法,重恢大漢風。」「飛雲浮畫棟,旭日麗高牙。=懸空飛萬瀑,拔地立千峰。=落花縈劍佩,高柳映帆檣。」皆整麗有格,惜全首完善者稀。近代吾裡言詩,足充案祖。今但知於介翁輩,以新巧故,不知愈工愈遠也。

一○九三 勝國吾鄉詩人若于介翁、李坦之,皆新拔多奇句。于在元頗知名,如《紫霞洞詩蘭萬:「洞門相對是吾家,朝看煙雲暮看霞。鐵笛一聲山石裂,老松驚落半岩花○」《白雲洞》云:「一局殘棋雙鶴去,石枰空倚白雲寒。」雖自是元人語,亦豪爽可觀。第五七言古多議論,雜宋調,律詩不脫晚唐耳。坦之名殊沒沒,而《吳正傳詩話》載其詩數首甚佳○《太白酒樓歌》,全篇合作。《白鷂子歌》:「天寒日暮望不見,北風萬里吹瑤花。」語甚雄峭。又:「落日中原小,悲風易水寒。=芙蓉水碧雙鳧冷,苜蓿秋高萬馬肥。」大類《近日嘉》、《隆語》,而世無傳者。元諸家詩選亦絕不收,良可慨歎!東陽陳樵君采、浦江陳森茂卿,俱學李長吉,歌行間或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