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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91

詩藪雜編卷五

《詩藪雜編》卷五 閏餘中南度

一二七五 宋人詩,最善人人,而最善誤人。故習詩之士,目中無得容易著宋人一字,此不易之論也。然博物君子,一物不知,以為已娩。矧二百年問聲名文物,其人才往往有瑰璋絕特者,錯列其中。今以習詩故,概捐高合,則詩又學之大病也。矧諸人製作,亦往往有可參六代三唐者,博觀而慎取之,合者足以法,而悖者足以懲,即習詩之士,詛容盡廢乎!今搜諸詩話,考列姓名,並銓擇其篇句之可觀者於後,度南而後,世所厭薄,此特詳焉。要以為考見古今助。而不顓備詩家也。

一二七六 楊文公《談苑》云:自雍熙初歸朝,迄今三十年,所閱士大夫多矣,能詩者甚鮮。如楊徽之、徐鉉、梁周翰、范宗、黃夷簡皆前輩。鄭文寶、薛映、王禹僻、吳仿、劉師道、李宗誇、李建中、李維、姚寶臣、陳堯佐、悉儕流。後來著聲者,如路振、錢熙、丁謂、錢易、梅詢、李拱、蘇為、朱嚴、陳越、王魯、李堪、陳詁、呂夷簡、宋綬、邵煥、晏殊、江任、焦宗古、錢惟演、照度、楊牧之、林逋、周啟明、劉筠,並工詩者也。

一二七七 「浮花水人瞿塘峽,帶雨雲歸粵雋州。」楊徽之「三朝恩澤馮唐老,萬里江山賀監歸。」徐鉉「宿雨一番蔬甲坼,春山幾焙茗旗香。」梁周翰「失意慣中遷客酒,多年不見侍臣花○」鄭文寶「黃鶴晨霞傍樓起,頭陀青草繞碑荒。」薛映「晨瞻北斗天何遠,夢斷南柯日漸沈○」劉師道「山程授館聞鴻夜,水國還家欲雪天。」李建中「謫去賈生身健否,秋來潘嶽鬢斑無○」李維「鶴歸已改新城郭,牛臥重尋舊墓田。」錢熙「梅無驛使飄零盡,草怨王孫取次生。」呂夷筒「奇材劍客當前隊,麗賦騷人托後車。」宋綬「南陽客自稱龍臥,東魯人應歎鳳衰。」焦宗古「東北風吹大庾嶺,西南日映小寒天○」錢昭度「青烏不傳王母信,白鵝曾換右軍書。」楊甫鄭「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錢惟演「梨園法部兼胡部,玉輦長亭復短亭,」劉子儀「金鑾後記人爭寫,玉署新碑帝自書。」李宗誇「部吏百函通爵裡,後軍千騎屬橐韃○」陳堯佐「九萬里鵬重出海,一千年鶴再歸巢。」丁謂

一二七八 右楊大年所紀,慶曆以前人才略備。內李西台以書顯,宋宣獻以學稱,呂許公以業著,皆不名能詩,今摘其句,誠有過人處。徐鼎臣、鄭文寶本南唐人。王元之、林君復非西昆體,亦與列者,蓋通一代計之,不專同調同事也。朝貴前不及李文正,後不及寇惠湣;處士楊朴、魏塋、郭震、潘閻俱不綠,似亦有遣。

一二七九 劉綜學士出鎮並門,兩制館閣皆以詩餞,因進呈。章聖深究風雅,時方競尚西昆體,親以御筆選其平淡者得八聯:「夙駕都門曉,涼風苑樹秋○」晁迥「秋聲和暮角,膏雨逐行軒。」李維「置酒軍中樂,聞笳塞上情。」錢惟演「寒垣古木含秋色,祖帳行塵起夕陽。」朱巽「汾水冷光搖畫戟,蒙山秋色鎖層樓。」孫僅「極目關河高倚漠,順風鵑鶚遠淩秋○」劉筠按《談苑》外,又有諸人,其盛如此。

一二八○ 晏同叔自以「梨花柳絮」取稱,然實西昆之一也。「冰從太液池邊動,柳向靈和殿裹看。」靈和字面稍僻,又於柳不切,遂落西昆,余為易作長楊,便了無痕跡。蓋太液切冰,長楊切柳,本天生的對。彼嫌其熟,稍進厘毫,頓成千里。此西昆與老杜分界處,初不在用事間,學者當細酌也。

一二八一 熙、豐以還,亦有作昆調者。歐陽公:「組甲光寒圍夜帳,彩旗風暖看春畊」。介甫:「初學水仙騎赤鯉,競尋山鬼徙文狸。」子贍:「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是也。

一二八二 古今詩人,窮者莫過於唐,而達者亡甚於宋。漠蘇、李,魏劉、王√曰阮、左,北魏溫、邢輩,皆阮窮摧折,顧未至饑寒也,唐世則饑寒半之。宋諸名公僅梅聖俞、陳無己以窮著,自餘雖處士,亦泰然終身,漫錄炬赫於左:李文正、張忠定、呂文穆、晏元獻、陳文惠、錢文忠、宋宣獻、宋元獻、呂許公、寇萊公、陳參公、王沂公、龐穎公、韓魏公、司馬公、範文正、歐文忠、王岐公、王文公、韓持國、胡文恭、呂忠穆、趟忠簡、陳去非、葉少蘊、趟忠定、周益公、文信公、皆執政能詩者也。

一二八三 按右宋諸钜公,李明遠、晏同叔、陳希元、錢思公、宋公序、寇平仲、韓稚圭、歐文忠、王禹玉、胡武平、王介父、陳去非,世多悉其能詩者。呂文穆未第時,人稱其詩於胡秘監,陳執中《題柳蘭絕見詩話,甚佳。張乖壓全域廟二絕》頗豪。呂文靖夷筒、王沂公曾在西昆派,見文公《談苑》。司馬、范二文正並大儒,然涑水有詩話,而希文篇什時為好事播傳。龐穎公、範蜀公並見《溫公詩話》。呂忠穆、葉少蘊詩見方氏《律髓》。忠定、忠筒二聯,雜見諸說。持國、平園,鹹負聲稱。信公雖氣誼赫赫,詩律實工。

一二八四 盧多遜、丁公言、夏英國、蔡持正、元厚之,皆執政能詩,然品格邪詭,不得人前流。就中若丁晉國,謂其才情,足上下寇忠湣,當時不人相,居然宋初一雅士。惟不忘富貴,遂至不敢望魏婪、林逋,惜哉!二陳、堯佐、執中禹玉,亦似未能盡免。夏文莊最稱才美,今傳者寥寥雲。

一二八五 次則王元之、楊大年、梁周翰、楊仲猷、趟師民、李建中、宋景文、余希古、晁文元、劉子儀、錢希白、魯子固、子開、梅昌言、劉原父、蔡君謨、鄭毅夫、蘇文忠、文定、曾公袞、張芸叟、王安中、曾吉父、呂居仁、王彥章、尤延之、範至能、洪景盧等,皆待從清顯。大抵熙、豐前詞人多達,景德前達者彌眾,紹述後藝士多窮,淳熙後窮者愈繁。

一二八六 仕不甚達並名不甚傳者,陳亞、權審、黃庶、黃台、滕白、李絢、楊誇、王琪、司馬池、才仲、才叔、寇國寶、周知微、俞汝尚、杜默、鮑當、陳克、王監、杜常、耿仙芝、張子厚、蔡天任、天啟弟楊備、億弟盧載、崔鷄、魯交等,別見者不備錄。

一二八七 南渡前隱居不仕,則郭震、楊朴、魏婪、林逋、李樵、種放、徐積、邵雍、曹汝弼、黃知命、王端、王初等諸人。南渡後,江湖流派,鬥量筲計,風軌蕩然矣。右皆有句什遺事,散見群書者。

一二八八 宋世人才之盛,亡出慶曆、熙寧間,大都盡人歐、蘇、王三氏門下。今略記其灼然者,魯直自為江西初祖矣。

一二八九 韓稚圭、宋子京、范希文、石曼卿、梅聖俞、蔡君謨、蘇明允、余希古、劉原父、丁元珍、謝伯初、孫巨源、鄭毅夫、江鄰幾、蘇子翁、子美等,皆永叔友也。歐於錢文僖為僚屬,晏元憲為門人。

一二九○ 王岐公、王文公、曾子固、蘇子瞻、子由、王深父容、季子直、李清臣、方子通等,皆六一徒也。

一二九一 王平甫、王晉卿、米元章、張子野、滕元發、劉季孫、文與可、陳述古、徐仲車、張安道、劉道原、李公擇、李端叔、蘇子容、晁君成、孔毅父、楊次公、蔣穎叔等,皆與子瞻善者。

一二九二 黃魯直、秦少游、陳無己、晁無咎、張文潛、唐子西、李芳叔、道德麟、秦少章、毛澤民、蘇養直、邢惇夫、晁以道、晁之道、李文叔、晁伯宇、馬子才、廖明略、王定國、王子立、潘大觀、潘鄰老、薑君弼,皆從東坡遊者。

一二九三 荊國所交,則劉貢父、王中父、俞清老、秀老、楊公濟、袁世弼、王仲至、宋次道、方子通。門士則郭功父、王逢原、蔡天啟、賀方回、龍太初、劉巨濟。葉致遠二弟一子,俱才雋知名,妻吳國及妹諸女,悉能詩,古未有也。

一二九四 呂居仁以詩得名,自言傳衣江西,嘗作《宗派圖》,自豫章以降,列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芻、饒德操、徐俯、洪朋、林教修、洪炎、汪革、李鋅、韓駒、李彭、晁沖之、江端木、楊符、謝邁、夏隗、林敏功、潘大觀、何頤、王直方、僧善權、高荷,合二十五人,以為法嗣,本其源流,皆出豫章也。其《宗派圃序》數百言,大略云:唐自李、杜之出,焜耀一世。後之言詩,皆莫能及。元和以後至國朝,歌詩之作,多依仿舊文,未盡所趣。惟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抑揚反覆,盡兼眾體,而後學者同作並和。雖體制或異,要皆所使者一,予故錄其名字,以遣來者。故元任云:豫章自出機杼,別成一家,清新奇巧,是其所長。若言抑揚反覆,盡兼眾體,則非也。元和至今,騷翁墨客,代不乏人,卓然成立者甚眾,若言多依效舊文,未盡所趣,又非也。所列二十五人,其閭知名之士,詩句傳於世,為時所稱者,止數人而已,余無聞焉。

一二九五 右呂氏所列,皆江西涪老派也。陳師道足配享外,潘、徐、韓、謝、洪、高、晁、李、江、饒、權、何差見詩話,餘罕稱者。然當時率有集,今考列左方。凡元佑後、靖康前詩流,亦大概盡此,遣者無幾雲。

一二九六 《文獻通考》江西詩派至一百三十七卷,又績十三卷,富矣。世所傳,何寥寥也!劉潛夫云:何人表頤、潘仲達大觀,有姓名而無詩。王直方無可采。陳後山彭城人,韓子蒼陵陽人,潘那老黃州人,夏均父、二林蘄人,晁叔用、江子立開封人,李商老南康人,祖可京口人,高子勉京西人,不皆江西產也。同時曾文清贛人,又與紫微詩往還而不入派,當時無人叩之。

一二九七 今考派中諸人,有集見馬氏《通考》者,謝無逸《溪堂集》五卷,謝幼盤《竹友集》七卷,李彭《日涉園集》十卷,洪朋《清非集》一卷,洪芻《老圃集》一卷,洪炎《西度集》一卷,高荷《還還集》二卷,徐俯《束湖集》二卷,晁沖之《具茨集》三卷,汪革《青溪集》一卷,林敏功《高隱集》七卷,林敏修《無思集》四卷,潘大臨《柯山集》二卷,韓子蒼《陵陽集》三卷,夏隗《遠遊堂集》二卷,祖可、饒節、善權各有集,皆浮屠一萬。諸人集無一傳,獨《王直方詩話》存。說易行,集難久,蓋古今然也。

一二九八 又《居仁詩話》載晁詠之《西池詩》:「旌旗太乙三山外,車馬長楊五柞中」;「柳外雕鞍公子醉,花邊紈扇麗人行○」精鏈宏整,足稱宋人佳句第一。惜全篇不可見,並識此。晁氏最多才,說之、詠之、沖之、補之,皆兄弟也。

一二九九 唐中葉後,詩文異驅,宋文人乃無弗工詩者。王元之、楊大年、歐陽永叔、王介甫、蘇子瞻、黃魯直、陳無己、張文潛等輩,炬赫亡論。王禹玉、宋子京、蘇子美、晏同叔、唐子西、楊廷秀、陸務觀輩,皆其人也。明允、子由、子固、亦俱有篇什,非漠然者。

一三○○ 晁補之在六君子中,獨不以詩名,而詩特工,詞亦可喜。又世絕不名其書,今褚《枯樹賦》有其跋,字盡雄放,信名下士也。秦少游當時自以詩文重,今被樂府家推作渠帥,世遂寡稱。

一三○一 宋諸人詩掩於文者,宋景文、蘇明允、曾子固、晁無咎。掩於詞者,秦太虛、張子野、賀方回、康與之。掩於書者,石延年、蔡君謨。掩於畫者,王晉卿、文與可。掩於儒者,朱仲晦、呂伯恭。掩於佛者,晁文元、饒德操。掩於學者,徐鼎臣、劉原父。掩於行者,徐仲車、魏仲先。掩於勳者,寇平仲、韓稚圭。掩於節者,胡邦衡、文信國。掩於奸者,丁朱壓、蔡特正。掩於佞者,夏文莊、曾子宣。掩於兄者,王平甫。掩於弟者,蘇子翁。掩於詼者,陳亞。掩於譫者,劉邯。掩於誕者,惠洪。掩於顛者,米芾。諸人皆實有篇章,采諸眾論,非漫指者。

一三○二 惠洪《詩話》譏蘇明允、曾子固皆不能詩。然明允「晚歲登門最不才二篇,典實豪宕,實佳作也。子固如方氏《律髓》所收:「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人望眾星高。」足為佳句。方氏舍之,而取「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束風。」及「風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欄送目勞。」二聯,此皆詞耳。然則謂二君能詩,豈公論哉!

一三○三 子由亦有篇什,然不甚當行。如前所稱明允一律絕未覩,而宋人有以為勝子瞻者,方氏《律髓》取其說,大謬也。

一三○四 《甲秀堂坡一帖》云:「邁往宜興,迨、過隨行,迨論古今事,廢興成敗,稍有可觀。過作詩楚辭,亦不凡也。」陳無己《送迨詩》:「真字飄揚今有種,清談絕倒古無傳。」過《颶風賦》、《鼠須筆詩》,各奇偉,可謂過得坡筆,迨得坡舌,不知道何所得也。續考《坡集看《與邁聯句》,自擬杜氏父子雲。

一三○五 黃門長子遲,建炎中知婺,因家吾郡。二子籀、簡皆能詞,籀有《雙溪集》,筒有《山堂集》,見《吳正傳詩話》,餘多仕顯。至明蘇伯衡,遂以文著一代,而詩亦工,蘇氏之盛,易世猶昌如此。

一三○六 李定、舒直,世知其為凶狡亡賴,而不知皆留意文學者。直有賦,載呂伯恭《文監》又《梅花二律》,見方萬里《律髓》。如「橫笛樓頭三弄夜,前村雪裹一枝香。」頗自成調。李定,宋有四人,其一晏元獻甥,字仲求,洪州人,文亦奇。蘇子美為賽神會,李欲與,蘇以其任子也,卻之。李慚憤,致興大獄。梅聖俞所謂:「一客不得食,覆鼎傷眾賓」是也。然則二豎非懵然筆墨,不識一字之流,徒以忮害名流,姓滅字毀,郤慮、路粹,蓋亦同然,可不戒哉!又李定字資深,元豐禦史中丞,即興大獄害蘇子瞻者,與劾蘇子美李定相望後先。數十年中事,二人同名姓,同為朝士,同誣陷文章士,所陷同蘇姓,同兄弟齊名者。舜欽輿兄于翁亦稱二蘇。又同以書名一代,同置獄,同貶竄,古今奇特有此。然嘉佑中,又有李定,濟南人,嘗巡曆天下諸路,老於正卿。見《詩話總龜》辨疑門首條。又神宗時,有夷將李定。見沈存中《筆談》。百年內同姓名四人,古今奇特更若此。又《漢書·李通傳》、《蜀先主紀》,各有李定。是古今有六李定也。世人第熟其一二三則駭,庸知宇宙間大自糾紛。余閱諸史傳,茲類彌眾,於同姓名考詳之。

一三○七 楊廷秀云:「自隆興以來,詩名世者,林謙之、範至能、陸務觀、尤延之、蕭東夫。近時後進有張鉉、趟蕃、劉翰、黃景說、徐仰道、項安世、鞏豐、姜夔、徐賀、汪經、方翥雲。」

一三○八 右楊氏所敘南渡詩人,後惟列尤、楊、范、陸為四大家。蕭東夫似不稱,林謙之絕無傳,今四家詩存,覺延之亦非三君敵也。余子趟昌父、黃景說差著,他率卑卑。然南渡作者,殊不止此,今博考於下方。已見顯達中者不備綠。

一三○九 陳去非、胡邦衡、李泰發、朱少章、喬年、逢年、仲晦、王民瞻、劉彥沖、歐陽鈇、康伯可、劉改之、薑特立、周尹潛、薑光彥、游伯莊、張孝祥、馬莊父、韓元吉、張澤民、戴復古、劉潛夫、王武臣、高九萬、黃子厚、喻汝楫、李大方、曾景建、王從周、葉清逸、孫季蕃、武允蹈、於去非、徐思叔、危逢吉、甄龍友、杜小山、路德、章敖、陶孫、蕭彥毓、遊寒岩、嚴坦叔、黃孔陽、方巨山、周公謹、伯敷、方萬里、胡元任、嚴羽卿、劉會孟、謝皋羽、永嘉四靈、杜工五高。

一三一○ 大抵南宋古體當推朱元晦,近體無出陳去非。此外略有三等,尤、楊四子,元和體也。徐、趙四靈,大中體也。劉、戴諸人,自為晚宋。而謝翱七言古,時有可采焉。

一三一一 歐陽公云:「《九僧詩集》已亡。元豐元年秋,余游萬安山玉泉寺,於進士閔交如捨得之。所謂九詩僧者,劍南茜晝,金華何暹,南越文兆,天臺行啟,沃州簡長,貴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懷古也。直昭文館陳充集而序之,其美者,亦止於世人所稱數聯耳。」右見《涑水詩話》。餘前考九僧,不能盡得其地,今並列於此。諸人蓋皆與寇平仲、楊大年同時,其詩律精工瑩潔,一掃唐末五代鄙倍之態,幾於升賈島之堂,入周賀之室,佳句甚多,溫公蓋未深考。第自五言律外,諸體一無可觀,而五言絕句亦絕不能出草木蟲魚之外,故不免為輕薄所困,而見笑大方,然詩固不當泥此。歐、蘇禁體,元、白唱酬,疲竭才力,何與風雅,乃束縛小乘者。又不可不知許洞公案,漫兩發之。許為禁體,諸僧鹹閣筆雲。

一三一二 慶曆閭,與歐、石交者秘演,熙寧間,與蘇、黃交者,道潛及仲殊、契嵩,而善權、祖可列江西派。惠詮詩見和子瞻,惠洪詩見賞魯直,志南詩受知元晦。宋初則潘逍遙,元豐則饒如壁,皆士人也。又懷璉、景淳、清順、圓悟、遵式、善珍、可士等,各散見詩話中。宋詩僧大概盡此,餘詳脞編。

一三一三 南渡之末,忠憤見於文詞者,閩謝皋羽,甌林德陽,皆有集行世。然當時義士甚眾,不僅僅二子也。余嘗於裡中吳正傳遣裔家,得手錄《穀音》二卷,乃杜本伯原輯宋遺民之作,凡二十三人,詩百首。杜皆紀其行略,率豪俠節介,有大志而不遂者。當元並海內日,或上書,或伏劍,或浮海,或自沈,其不平之嗚,往往泄於翰墨,所傳諸古選歌行近體,大半學杜,時逼近之。以詩道否於宋世,而國亡之日,乃有才志若諸子,亦一時之異也。餘恐遂湮沒不傳,因節錄大概於此。其詩之合作者,若程自修《痛哭行》,冉誘《宿金口》,元吉《夜坐》,王翥《秋漲》,嚴道立《酬藺五》,張琰《出塞》,丁開《歲暮》,虞天章《宿峽口》等篇,氣骨咸自錚錚,不能備錄。

一三一四 陸放翁一絕:「老去元知世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忠憤之氣,落落二十八字間。林景熙收宋二帝遺骨,樹以冬青,為詩紀之。復有歌《題放翁卷後》云:「青山一發愁濛濛,干戈況滿天南束;來孫卻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每讀此,未嘗不為滴淚也。○以下四條貞享本缺,據廣雅本錄補。

一三一五 周密公謹所著《齊東野語》等書,今並傳。宋末逸事,多賴以考證,修《宋史》亦多采之。餘殊不知其能詩,邇歲見其集於餘比部處,鈔本也,題日《草窗》,中甚有二語,不類宋晚諸人詩,但氣格卑弱耳,《詠琵琶》一首尤可觀。周嘗為賈似道客:賈悅生堂法書名畫悉見之,所著《雲煙過眼錄》,亦鈔本,余從詹東圃得之。

一三一六 《韻語陽秋》云:郛子學作小詩,嘗賦《梅花》云:「玉屑裝龍腦,濃香覆麝臍。那堪夜來雪,香色兩淒迷。」按《陽秋》葛立方撰,郛其子也。此郛少作,殊佳,惜後不復著。

一三一七 《穀音》所錄三十人,筆其名氏於後。王滄、程自修、冉誘、元吉、孟鯁、安如山、王翥、師嚴、張琰、汪涯、詹本、皇甫明子、丁開、鮑挽、崔謬、魚潛、柯芝、柯茂謙、邵定、熊與和、晏義、孫璉、楊應登、楊雯、魯澈外。番易布衣、瀟湘漁父、閩清婪人、羅浮狂客不知名氏,大概奇流也。

一三一八 諸人外,覆載古碑二十八字:「乾淳老人氣岳岳,破冠敝履行帶索;撐腸拄腹書百卷,臨風欲言牙齒落。」杜伯原云:「幽人隱士之作,不合於時,沈諸水以俟知者,或漁於潭得之。」《詩家鼎鸞》二卷,亦宋末江湖人作。

一三一九 程克勤所編《宋遣民錄》,凡十一人:王鼎翁、謝皋羽、方韶卿、唐玉潛、林景熙、汪大有、龔聖予、張毅父、吳子善、梁隆吉、鄭所南,鼎翁嘗為文生祭文信國,毅父即幽致信國首者。聖予為文、陸二公作傳,而汪嘗以琴訪信國獄中。梁、鄭皆義不仕元。方、吳二子並吾婺人,與謝翱善翱慟哭西台,實相倡和。景熙、玉潛收故主遺骨,世所共知。諸人率工文詞,不但氣節之美。今林、謝詩集尚傳,汪、鄭二子詩附見集中,鹹足諷詠。然同時劉會孟、黃束髮,亦以宋遣民不仕元,學行尤卓卓雲。

一三二○ 甚矣南渡義士之眾也。《吳正傳詩話》載史蒙卿一律云:「宮花攢曉日,仙鶴下雲端。自是傷心極,那能著眼看?風沙兩宮恨,煙草八陵寒。 一掬孤臣淚,秋霖對不乾。」絕與《谷音》諸作相類。又孫應時一聯云:「秋聲搖落日,野色蕩寒雲。」

一三二一 龔開聖予善畫馬,吳正傳記其數詩,末一絕云:「一從雲霧降天關,空儘先朝十二閑。今日有誰憐瘦骨,夕陽沙岸影如山。」皆《宋遣民錄》所不載。又李玨《贈汪大有》云:「淚傾東海盡,愁壓北邙低。」方鳳、吳思齊詩,亦散見《禮部詩話》,皆婺人。

一三二二 林景熙字德陽,束甌人。宋亡,入元不仕。遣集二卷今傳,其戀戀宗國之意,蓋未嘗頃刻舍也。五言律如:「老淚遣陵木,鄉山出海雲。=煙深凝碧樹,草沒景陽鐘。」七言如:「衣冠洛社浮雲散,弓劍橋山落照移。=鶴歸尚覺遼城是,鵑老空聞蜀道難。」雖不甚脫晚宋,亦自精警。集中大半此類,忠義氣概,落落簡編,有足多者。

一三二三 林收二帝遺骨,或謂唐玨玉潛,紀載紛紛,頗難懸斷。第以《冬青詩》唐作則未然,此詩在《林集》,與他歌行絕類。蓋二家同創此舉,遂以林作附會於唐耳。

一三二四 吾邑唐詩人,惟舒元輿、釋貫休二家。當南渡則杜氏五人:旗、伯高,旒、仲高,斿、叔高,旗、季高,旖、幼高,才氣煊赫一時。歌行近體雖沿溯宋習,而奇思湧疊,非劉改之輩下。惜時方崇尚議論,莫能自拔,才則不可掩也。

一三二五 伯高《白頭吟》云:「長安春風寓楊柳,新人妖妍舊人醜。貧淺相從富貴移,舊時犢鼻今存否?長門作賦價千金,不知家有白頭吟○」仲高《金穀行》云:「君因妾死莫嗔怨,妾死君前君眼見。高樓直下如海深,白玉一碎沙中沈。平時感君愛妾貌,今日令君知妾心。」語意皆警。

一二二六 宋人詩話,歐、陳雖名世,然率紀事,間及諧譫,時得數名言耳。劉貢父自是滑稽渠帥,其博洽可覩一班。司馬君實大儒,是事別論。王直方拾人睡涕,然蘇、黃遣風餘韻,賴此足徵。葉夢得非知詩者,億或中焉。呂本中自謂江西衣鉢。所記甚寥寥。唐子西錄不多,其中頗有致語,亦不可盡憑。葛常之二十卷獨全,頭巾鹽鹽,每患讀之難竭。高似孫小兒強作解事,面目可憎。許彥周迂腐老生,朱少章湮沒無考,洪覺范浮屠談詩,而誕妄坌出,在彼法當墮無間獄中。陳子象掇拾遣碎,時廣見

聞。張臣獨評自作詩,大堪抵掌。自餘《竹坡》、《西清》等種種脞蕪。惟楊大年《談苑》,紀載差博竅可采。

一三二七 南渡人才,遠非前宋之比,乃談詩獨冠古今。嚴羽卿崛起燼餘,滌除榛棘,如西來一葦,大暢玄風。昭代聲詩,上追唐、漢,實有賴焉。惟自運不稱,故諸賢略之。劉辰翁雖道越中庸,其玄見邃覽,往往絕人,自是教外別傳,騷場巨目。劉坦之雖識非高邈,《風雅主編,大本卓爾,初學人手,所當亟知。三家皆唐世未有,胡元任議論時佳。若阮氏《總龜》,黃氏《玉屑》。但類次前聞而已。

一二三八 劉辰翁評詩有妙理,如杜「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劉云:「此語投贈中有氣,若登高覽勝則俗矣。」按杜《登覽詩》,如「山河扶繡產,日月近雕梁」類,何嘗不佳,第彼是本色分內語。惟投贈中錯此,則句調尤覺超然。此當迎之意外,未可以蹊徑論也。

一三二九 《早朝》詩:「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劉云:「帖子語,頗不癡重。」《秋興》詩:「雕闌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劉云:「對偶耳,不足為麗。」皆有深致。余每謂千家注杜,猶五臣注選,辰翁解杜,猶郭象注莊,即與作者語意不盡符,而玄言玄理,往往角出,盡拔麗黃牝牡之外。昔人苦杜詩難讀,辰翁注尤不易省也。

一三三○ 杜:「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劉云:「金波綺席,如此破碎,謂之不謬不可。」至王禹玉用其格云:「雙鳳雲中持輦下,六鼇海上駕山來。」頓覺新奇。後來述者益眾,實杜為開山祖。第劉評尤不可不知。

一三三一 張文潛以杜「娟娟戲蝶過閑幔」為開幔,「曾閃朱臍北斗閑」為殷,皆非是。論詩最忌穿鑿,當觀古人通篇語意文勢,庶得之。惟「恐濕漢旌旗」,劉從失字為近。

一三三二 老杜:「無復隨高鳳,空餘泣聚螢。」劉注云:「謂鳳飛於高,何物小兒政是人名戲筆,如李白桃紅類。」余以高鳳不作人名亦自可,第杜本意用聚螢,故引高鳳作對。不然,則聚螢全不相關。此惟深於詩,又深於杜者得之。諸家何解會此?然以為警句,則非也。蓋聚螢本趁韻,高鳳又趁聚螢。總之,非出經意;必欲對聚螢,何患無佳事佳語耶!

一三三三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本自眼前語,劉嫌其誇。注云:「破字猶言近萬。」非也。下「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言自料雄敵植親耳。劉以為他人不能敵雄,惟有子建近之,皆求取太深,失其本意。

一三三四 杜課伐木,語多難解而令宗武誦,又作詩催宗文樹雞柵。劉云:「宗武誦前詩,宗文樹此柵,皆苦事。」殊可發一笑也。

一三三五 「文章一小技,於道末為尊」。劉注此甫謙詞以答柳侯尊己,本涉用意而今為名言,由世之談道者借甫自文,不可不辨,每閱劉注,必含蓄遠致,與杜詩互相映發,今人意消。

一三三六 南渡時天彝少章者,吾郡人,嘗評《唐百家詩》,多切中語,而詩流罕見稱述,今節錄於左方。高常侍詩有雄氣,雖乏小巧,終是大才。岑嘉州與工部游,皆唐人巨擘也。王昌齡尤所寶玩。李頑於諸人中尤有古意。沈千運、王季友尤老成。自儲光羲而下,常建、崔顥、陶翰、崔國輔,皆開元、天寶閭人。元和而後,雖波潤闊遠,動成奇偉,而求如此邃遠清深,不可得也。

一三三七 楊巨源清新閎麗,有元、白所不能至者。武元衡、令狐楚皆以將相之重,聲蓋一時,其詩宏毅闊遠,與灞橋驢子上者異矣。錢起屢擅場,盧綸、李益中表酬侶,大曆十才中,號為翹楚。司空文明結思尤精,二皇甫亦鐵中錚錚,戎昱多軍旅離別之思,語益工,意益淺矣。

一三三八 盧仝奇怪,賈島寒澀,自成一家。張祜、趙嘏集多律詩,蓋小才也。于鵠、曹唐、候蟲自嗚耳。許用晦工七言,然格律卑近。陳雍二陶、薛逢、崔塗,皆慕為組織,百菽二豆,時或見之。三劉二曹如負版升高,竭智畢力,要自有限。玄英、荀鶴卑陋已甚。退之所謂蟬噪非耶。右時氏諸評,在嚴羽卿前,往往符合,詳載《吳正傳詩話》中。宋一代惟知學老杜瘦勁,晚唐纖靡。時獨推轂盛唐,而於晚唐諸子,直目以小才。又李頑、王昌齡,近方大顯,而時先亟賞之,其識故未易及。第自運不稱耳。

一三三九 《正傳詩話》又記:時於洪景盧萬首唐絕外,更集得千二百篇,名《續唐絕句》。其學該洽又如此,惜今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