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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92
詩藪雜編卷六
《詩藪雜編》卷六 閏餘下 中州
一三四○ 語詩於宋、元、卑卑甚矣,即以亡詩,夫孰曰不然。完顏氏國宋、元間,夷而閏者也,謂完顏氏有詩,亡論詩流大駭,通古之士,且重疑之。雖然語其極,十五《國風》外,皆駢拇也。要以全舉宇宙之詩,則言兩漢不得舍六朝,言三唐不得舍五代,言宋、元不得置遼、金。大河清洛之都,四帝所培植良厚,完顏人而有其氓黎,而重之大定之治。衣冠之渡南而未盡,薦紳之留北而思歸,豪雋之崛興而靡賴者,正史所傳,雜談所錄,蓋班班焉。格調則《中州蘭集,恍忽大都,雖殘膏絕響,而篇什具在,必以無詩,弗可也。餘束髮治詩,上距成周,下迄蒙古,備矣,則金百年內不得獨遺。以世所尤略也,因特詳其人,頗采其語,而耶律氏有可捃拾,亦附姓名焉。
一三四一 王長公云:「元好問有《中州集》,皆金人詩也。如宇成文太學虛中、蔡丞相松年、蔡太常珪、黨承旨懷英、周常山昂、趟尚書秉文、王內翰庭筠,其大旨不出蘇、黃之外,要之直於宋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
一三四二 宇文虛中字叔通,蜀人。高士談字季默。俱有集,見《金史》。以下並節略《金史》原文及宋、元雜說。諸人集概無傳者,故不復評其得失雲。
一三四三 蔡松年字伯堅,文詞清麗,尤工樂府,與吳激齊名,號吳蔡,俱有集行世。子珪字正甫,亦能詩。有南北史志等書十餘種。
一三四四 吳激字彥高,建州人,米元章壻也。工詩能文,字畫俊逸,尤精樂府,造語清婉,有《東山集》十卷。通考又有詞一卷。
一三四五 馬定國字子卿,茌平人。初學詩,夢其父與方寸白筆,遂大進。有集行世。
一三四六 任詢字君謨,易州人。書為當時第一,畫亦妙晶,評者謂畫高於書,書高於詩。
一三四七 趟可字獻之,高平人。詩歌樂府尤工,號玉峰散人,有集。
一三四八 郭長倩字曼卿,文登人。有《昆俞集》。
一三四九 王競字無競,彰德人。博學能文,善草隸,工大字,兩都宮殿榜題,皆手書,士林推為第一。楊氏《丹鉛錄》常稱之。
一三五○ 鄭子晌字景純,英俊有直氣,詩文亦然,所著二千餘篇。
一三五一 李獻甫字欽用,獻能弟,有《天倪集》。
一三五二 党懷英字世傑,宋太尉進十一代孫。能屬文,工篆籀,當時稱為第一。
一三五三 趟諷字文孺,東平人。能詩,尤工書,党懷英小篆,李陽冰以來罕及。時人以颯配之,號黨趟。有《黃山集》行於世。
一三五四 王庭筠字子端,河東人。楊用修《丹鉛綠》以庭筠為南宋人,誤也。《金史》傅甚明。暮年詩律深嚴,七言長篇尤工險韻,有《蘖辨》十卷,《文集》四十卷。書法學米元章,與趟颯、趟秉文俱以名家。庭筠尤善山水墨竹,子曼慶,亦能詩並書。
一三五五 劉昂字之昂,興州人。天資警悟,律賦自成一家。作詩尤工絕句。
一三五六 李經字天英,錦州人。作詩極刻苦,喜出奇語,不襲前人。李純甫見之曰:「今世太白也。」
一三五七 劉從益字雲卿,渾源人。博學強記,長於詩,五言尤工,有《蓬門集》。
一三五八 呂中孚字信臣,冀州人。張建字吉甫,蒲城人。皆有詩名,中孚有《清漳集》。
一三五九 龐鑄字才卿,遼東人。工詩,奇健不凡。
一三六○ 李純甫字之純,弘州人。幼穎悟異常,以諸葛孔明、王景略自期。所著《老莊、中庸、嗚道集解》數十萬言。今《嗚道集解》尚散見釋氏書。宋太史景濂云:「金李純父亦能言士也。」
一三六一 王郁字飛伯,大興人。文法柳宗元,歌詩俊逸效李白。同時詩嗚者,雷琯、怎冊、王元粹。
一三六二 宋九嘉字飛卿,夏津人。為文有奇氣,與雷淵、李經相伯仲。
一三六三 李獻能字欽叔,河中人。作詩有志風雅,又刻意樂章,與趙秉文、李純父游。
一三六四 王若虛字從之,有《慵夫集》。
一三六五 王元節字子元,有《避齋集》。
一三六六 麻九疇字知幾,博通五經,尤長《易》、《春秋》。文精密奇健,詩亦工。明昌以還,稱神童者五:太原常添壽四歲能詩、劉滋、劉微、張漠臣,後皆無稱。獨知幾能自立,晚尤邃於醫。
一三六七 元德明,好問之父,太原人。有東岩集三卷。
一三六八 德明女為女冠,亦能詩,見《兀人小說》。以上諸人見《金史·文苑傳》中。
一三六九 趟秉文字周臣,磁州人。幼穎悟,自壯至老,未嘗一日廢書。所著《滏水集》三十卷。七言長歌筆勢放縱,近體壯麗,小詩絕精。五言沈鬱頓挫,字畫遒勁,與楊雲翼代掌文柄,人號楊、趟,為金士巨擘焉。秉文著述甚富,詳《金史》傳中。
一三七○ 元好問字裕之,七歲能詩,奇崛而絕雕鏤,巧縛而謝綺靡。五言高古沈鬱,七言樂府不用古題,特出新意。歌謠慷慨,挾幽、並之氣,蔚為一代宗工。所著詩若干卷,《杜詩學》、《東坡詩雅》十餘種。所撰《金源實錄》百余萬言。好問金亡不仕,其品格特高。餘有其二十卷,已詳論於元世,此但據《金史罷。以上並《金史》列傳。
一三七一 辛願字敬之,福昌人。博極群書,流離顛踣,一假詩以嗚。以下五人,見宋景濂全展辭》,雷淵、李汾《金史》亦有傳。《兀裕之集》又有傅叔獻、李周卿等,皆雲能詩。
一三七二 雷淵字希顏,為文章詩喜新奇,飲酒數鬥不亂。與友人高廷玉、李純父號中州三傑。
一三七三 劉昂霄字景玄,聰敏絕人,學無不窺。細瘦不勝衣,幅巾奮袖,詞鋒如雲。
一三七四 雷琯字伯威,坊州人。博學能詩文,與李汾同在史館,汾得罪,琯送之信陵,以酒酹公子無忌墳,痛哭大呼。汾字長源,太原人,工詩,雄健有法,皆骯髒士也。
一三七五 《中州集》五言律句可讀者:「葵荒前日雨,菊老異鄉秋○」宇文叔通「煙塵榆塞迥,風雨麥秋寒。」吳彥高「喬木蒼煙外,孤亭落照間。寫綠漲他山雨,青浮近市煙。」張德容「退飛嗟宋鵲,畏暑甚吳牛。=少時過桂嶺,壯歲出榆關。」劉鵬南「向人如惜別,人戶更低飛。」李致美《題燕》「高臺平竹杪,幽徑入花陰。」喬君章「蜃樓春作市,鼂鼓暮催衙。」劉無黨「乾坤雙鬢老,風雪數聲來。」趟周臣《雁》「暗蛩侵壞壁,低雁落寒郊。=設燎彤庭敞,懸燈玉殿深。」周德卿「白首留他郡,歸心透故山。」王賓「滹沱春水渡,瀛海夕陽樓。寫雪照潘郎鬢,塵侵季子裘。」趟文孺「曉煙明遠爨,暮雪暗歸樵。」閻子秀「夜風喧馬極,秋露冷雞棲。」史舜元「高風梧墮砌,久雨竹侵廊。」張子玉「長風催雁北,眾水避潮西。」刁晉卿「地傾濰水北,山斷穆陵東。」黨世傑
一三七六 排律如吳彥高雞林書事,李之純贈高仲常,亦頗有格。大抵金人詩纖碎淺弱,無沈逸偉麗之觀,問采一二,欲以備當時之體而已。或以諸子趟宋遣黎,漠然於宗國之感,而從事詩歌者。然中原淪沒已久,而勃興戎馬間,俾腥膻之氣一洗而驟空之,其功有足紀也。
一三七七 七言律如:「春風碧水雙鷗靜,落日青山萬馬來。」元好悶「地形西控三秦險,河熟南吞二華秋。」馮叔猷「繡被暫同巫峽夢,銀鞍多負景陽鐘。」元鼎「連昌庭檻惟栽竹,罨畫溪山半是梅○」劉致君「萬里山川愁故國,十年風雪老窮逞○」劉無黨「山色逼秋渾作雨,海聲迎暮欲吞潮。」同上「積玉未平鎢鵲瓦,飛花先滿鳳凰城。」楊之美「征雁久疏河朔信,小梅重見汝南花。」王仲澤「木落高城初過雁,霜飛幽館乍聞砧。」王子正大概七言律全篇絕無佳者,《遣山集》亦然。諸句猶郤方回家僕,小有意耳。然其時故不易也。
一三七八 李汾長源在諸人中,稍有氣格,如:「紫禁衣冠朝玉馬,青樓阡陌瞰銅駝。=汴水波光搖落日,太行山色照中原○:日晚豺狼橫路出,天寒鵑鶉傍人飛。=昆侖劫火驚人代,瀛海風濤撼客查。」皆頗矯矯,年未四十而卒,不爾,當出元裕之上。
一三七九 劉無黨差有老成意,如「客裹簿書慚老子,詩中旗鼓避元戎」一首,全不粘景物,而格蒼語古,即宋世二陳不能過。蓋金人雖學蘇、黃,率限籬箠,惟此作近之。
一三八○ 金人七言絕,亦頗有篇什,苦不落勝國後,在諸體中差為鉸鉸。今錄數篇,餘可例推。
一三八一 李公度《楚宮》云:「離宮樓閣與天通,暮雨朝雲人夢中。回首舊時歌舞地,女蘿山鬼泣秋風。言口唐卿《李白醉歸圖》云:呈曰風醉袖玉山頹,落魄長安酒肆回。忙殺中宮尋不得,沈香亭北牡丹開。」馬子卿《村居》云:「籬落牽牛作晚花,西風吹葉滿貧家。閉門久雨青苔滑,時見雙鳧下白沙。」李長源《下第》云:「學劍攻書漫自奇,回頭三十六年非。春風萬里衡門下,依舊並州一布衣。言口信臣《春月》云:「柳塘漫漫暗啼鴉,天鏡高懸玉有華。好是夜闌人不寐,一簾疏影上梨花。」高子文《對雪寄友人》云:「簌簌天花落未休,寒梅疏竹共風流。江山一色三千里,酒力消時正倚樓。」劉鵬《南宮詞》云:「暖入金溝細浪添,津頭楊柳綠纖纖。賣花聲動天街曉,十二珠樓盡捲簾。」周德卿《即事》云:「楊花顛倒人簾攏,睡鴨香消碧霧空。盡日尋詩尋不得,鳩聲在夢魂中。」吳彥高《秋興》云:「後園雜樹人雲高,萬里長風夜怒號。憶向錢塘江上寺,松窗竹閣瞰秋濤○」皆薄有唐人遣響。
一三八二 金人五言古,如黨世傑、王仲澤、吳彥高諸人,大抵陶、杜、蘇、黃影響耳。王元粹一篇,頗似曾讀《文選》者。
一三八三 七言歌行,時有佳什,蔡正甫《緩無閭》,任君謨《觀潮》,道德明《秋山乎遠圃》,王飛伯《折楊柳》,雷希顏《昆陽元夜》,高獻臣《飛將軍》,皆具節奏,合者不甚出宋、元下。
一三八四 侯丹君澤,在金不知名,短歌二章,其《醉中》一首,宛有大人之作。
一三八五 党懷英《趙飛燕寫真主首甚工,又《金山》一章,亦宋體之佳者。
一三八六 大抵金諸人才具無出元好問者,第格調亦不能高。金諸家詩集,僅此尚傳。趟秉文、楊雲翼,號金巨擘,製作殊寡人彀。李之純深研佛學,王無競精於題署,王庭筠妙於丹青,博雅之士,問染指焉。党世傑才力英英,覺在諸子右。吳彥高、劉無党、趙文孺、李長源次之。
一三八七 金人一代製作,不過爾爾,故宋氏餘分閏位。然戲曲實為古今正始,所謂董解元者,迄不知其州裡名字。嘗怪元裕之搜獵雋髦殆盡,此獨棄遺,豈當時未崇此道,或董視元稍後出,未之覩耶?
一三八八 金世諸主,章宗於興起學士最有功,然不聞製作。惟《海陵》敷篇見《裎史》,今錄以資談柄○《題軟屏》云:「萬里車書合渾同,江南那有別提封。移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又有《題岩桂驛竹述懷三絕》、《過汝陰一律》,亦奸人之雄也。亮又有詞數篇,並見《程史》。又金將紇石烈子《仁詞》一篇,見《齊東墊語》
一三八九 翟欽甫者,金人也,眾飲清庵賦詩。翟故拙起云:「為問清庵何以清?」眾大笑。續曰:「霜天明月照蓬瀛。」眾駭然。連賦「廣寒宮裹琴三弄,白玉樓頭笛一聲。」云云。眾延之上坐。見《說郛》,後四句亦清雅,迥不類中州諸作,以稍冗,故不錄。
一三九○ 元裕之妹亦能詩。為女冠,朝貴有欲娶之者,元曰:「可問吾妹。」其人即訪之,方刺繡,朗吟曰:「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傅語新來雙燕子,移巢他處覓雕梁。」其人自失而去。見《說郛》,並下則同。
一三九一 靖康之變,中原為虜地,當時高人勝士,陷沒者不少。紹興問,關、陝暫復,有於驛捨得二絕云:「鼙鼓轟轟聲徹天,中原廬井半蕭然。鶯花不管興亡事,裝點春光似去年。」又一絕不錄。又陳鬱《話腴錄》:梁仲卿遼束一篇,史舜元昆陽一篇,皆歌行,史作尤悲憤可觀也。史舜元亦見《中州集》
一三九二 朱弁少章,世知其節行而不知其能詩,詩亦罕傳。惟元好問所選諸體略備。蓋弁羈虜中曆歲,詩皆中州所作,元取以鄭重苴(集耳。五言律多整峭,忠義之氣慟鬱篇章,匪直中州諸子,即南渡不數見。其句如:「已負秦庭哭,終期漢節回。=霜清獲稻日,風急授衣天。寫朔晦中原隔,風煙上已疑。=山藏千壘秀,雲結四垂陰。=黃雲縈晚塞,白露下秋空。=輸仄初經漢,光分半隱城。」「不知垂老眼,何日親龍顏。寫誰知度江夢,日夜繞行宮。」皆可取,惜諸體非所長也。
一三九三 「歎馬角之不生,魂消雪窖;攀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弁祭徽宗文也。用修誤為洪忠宣。忠宣《松漠紀聞》所載韓防諸制詞,頗皆典厚可觀。防南人,《金史·文苑傳》防首列。詩似非所長,至夏國、高麗等表文,亦各成語者。蓋《紀聞》出洪適手錄,記憶之間,不無潤色也。
一三九四 滕茂實字秀穎,吾婺人。使金割三鎮不酬,留雁門。臨歿作全展詩》,遣命刻石墓上,書宋使者東陽滕茂實。元以為吳人,非也。詩絕酸楚,以宋調不錄,然其人可重也○《中州集》又有滕七言律三首,吳正傳謂是滕元發,元發本東陽人,葬姑蘇。
一三九五 《楊用修詩話》載施宜生《含笑花詩》云:「百步清香透玉肌,滿堂皓齒轉明眉。褰帷跛客相迎處,射雉春風得意時。」請者多不知宜生何人。按《程史》:宜生福州人,少遊鄉校不利,有僧監其相當大貴。然毛皆逆生,法必合此乃驗。因從范汝為,範敗,亡命入金。金主亮校獵國中,一日獲熊三十六,宜生獻賦,有「雲屯八百萬騎,日射三十六熊」之語。亮大喜,擢第一。驟拔至禮部尚書,來使宋,漏亮南侵莢,歸而被烹。其為人蹤跡奇甚,且於宋世事有關,而史逸之,故節錄於左,此詩亦頗佳。
一三九六 「萬里鑾輿去不還,故宮風物尚依然。四圍錦繡山河地,一片雲霞洞府天。空有遺愁生落日,可無佳氣起非煙。古來亡國皆如此,誰念經營二百年?」此毛麾《過龍德故宮詩》也。麾字叔達,平陽府人。有《平水老人詩集》十卷,行於虜境。椎商或攜至者,餘偶得一帙,可觀者頗多。序稱其父當宋大觀三年,上舍及第,後中宏詞科,季年嘗任給事中。按《登科記》大觀三年榜中毛安節者,蓋其父也。右見趟與時《賓退錄》。詩不能佳,然黍離之感具焉,錄之。
一三九七 《庚溪詩話》載:陳相之使虜,於燕山驛壁間,得一詞云:「書劍憶游梁,當時事,底處不堪傷?念蘭檝嫩漪,向吳南浦;杏花微雨,窺宋束牆。禁城外,燕隨青步障,絲惹紫遊韁。曲水古今,禁煙前後,綠楊樓閣,芳草池塘,回首斷人腸。流年去如電,雙髯如霜。欲遣當年遺恨,頻近清商。聽出塞琵琶,風沙淅瀝;寄圭曰鴻雁,煙月微茫。不似海門潮信,猶到潯陽。」右詞乃風流子,必中原士大夫淪異域者所作,惜其後不題名氏,其寓旨有足悲者。
二二九八 洪景盧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張總侍禦家,出侍兒佐酒,中一人意狀摧抑可憐,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宮姬也。坐客翰林學士吳激賦長短句紀之,聞者抨涕。其詞曰:「南朝千古傷心事,還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恍然相遇,仙姿勝雪,宮鴦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在天涯。」此詞載《容齋隨筆》,佳作也。《玉林詞選》亦采之。激為米元章壻,能書及詩文,《金史》有
傳。按芾有壻段拂字去塵,米喜其名字與己合,以子妻之。激字彥高,米之壻激,不知亦有取義否耶?
一三九九 遼太祖阿保機二子:長曰突欲,《遼史》名倍。次曰堯骨。後改名德光。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戊,遼主滅渤海,渤海,北海之地,今哈密扶餘。凡中國之滄州、景州,名渤海者,蓋僑稱,以張休盛。改為柬丹國。以倍為束丹王。其後述律後立次子德光。東丹王曰:我其危哉,不如適他國以成泰伯之名。遂立石海上。刻詩曰:「小山厭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遂越海歸中國。唐明宗長興六年也。明宗賜予甚厚,賜姓李,名贊華,以莊宗妃夏氏妻之。拜懷化軍節度使。束丹王有文才,博古今,其泛海歸華,載書數千卷,尤好畫,世傳《柬丹王千角鹿圖》,李伯時臨之,董北苑有跋《宣和畫譜》列其目焉。柬丹王事見《遼志》及《宣和畫譜》。《董迪畫跋》,陳樫《通監續編》等書。
一四○○ 《丹鉛錄》又云:契丹太祖初立,即祀孔子,從其太子倍之請也。祀孔子而黜佛,尤為高識。又繪《古直臣象》為招諫,亦可嘉也。右俱見《楊用修集》。夷中有人若此,在中國不多見者。然余讀《遼史》,倍知太后意,乃率群臣讓位於德光,德光反疑之,遂因唐明宗招,浮海至中國。常思其母,問安不絕。其器識高遠,而行誼純至乃爾。用修未能盡述,並志之。楊謂董北苑有跋亦誤,北苑乃董源,非董迪也。
一四○一 史又載倍居國日,市書至萬卷,藏於醫巫閭絕頂之望海堂。通陰陽,知音律,精醫藥砭焫之術。嘗譯《陰符經》,善畫本國人物,俱入秘府。其才藝多方又如此,足為五代人物第一。世但知保機、德光輩,階哉。
一四○二 平王隆先,聰明博學,有《閭苑集》行於世。以下並據遼史原文。
一四○三 耶律屋質,博學知天文。
一四○四 耶律良,讀書醫巫閭山,進《秋遊賦》,又進《捕魚賦》,上嘉之。
一四○五 耶律資忠,博學工辭章,著《兔賦》、《寤寐歌》,為世所稱。
一四○六 耶律八哥,幼聰慧,書一覽,輒成誦。
一四○七 耶律學古,穎悟好學,工譯千及詩。
一四○八 耶律庶成,幼好學,書過目不忘。善遼、漢文字,於詩尤工,有詩文行於世。進《四時逸樂賦》,遼主嘉之。
一四○九 耶律庶箴,庶成弟,亦善屬文。
一四一○ 耶律蒲魯,庶箴子。幼聰悟好學,甫七歲,能誦契丹文字。習漢文未十年,博通經籍,父庶箴嘗寄《戒諭詩》,薄魯答以賦,眾稱其典雅。
一四一 一 耶律韓留工為詩,應詔進《述懷詩》,上嘉歎之。
一四一二 耶律唐古,廉謹,善屬文。
一四二三 耶律儼,儀觀秀整,好學,有詩名,經籍一覽成誦,修《遼實錄》七十卷。
一四一四 耶律官奴,沉厚多學,於本朝世系尤詳。不仕,以觴詠自娛,與蕭哇稱二逸,見《卓行傳》。
一四一五 道宗後蕭氏,工詩,善談論,自製歌詞,尤善琵琶。
一四一六 天祚文妃蕭氏,字瑟瑟,善歌詩,女直難作,作歌《諷天祚》云:「勿嗟塞上兮暗紅塵,勿傷多難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選賢臣。直須臥薪嚐膽兮,激壯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雲。」云云。
一四一七 鐸盧幹,幼警悟,沉毅好學,善屬文,作《雉嗚古詩》三章見志。當時名士,稱其高情雅韻,不減古人。
一四一八 劉伸,少穎悟。長以詞翰聞。
一四一九 劉輝,好學,善屬文對策,遇時病能直言。
一四二○ 楊佶,幼穎悟異常,讀圭曰自能成句,舉進士第一。任學士,文學得體,與宋使梅詢輩唱酬,鹹稱賞之,有《登瀛集》。
一四二一 張孝傑,侍遼主秋獵,賦《雲上於天詩》,遼主甚寵異之。
一四二二 楊皙,幼通五經大義,聖宗聞其穎悟,詔試詩,授秘書郎。
一四二三 劉景資,端厚好學能文。孫六符,有志操,世其家。
一四二四 《遼史·文學傳》四人,製作不可得聞也,綠其姓名於後:
耶律韓家奴,字休堅,有六集十二卷行於世。
李淆,仕晉為中書舍人,晉亡人遼。遼主欲建太宗功德碑,曰:非李淆無可秉筆者。文成以進,上悅,加禮部尚書。按《通志略》有《李氏應曆集》十卷,即潛作傳中國者。晉張礪亦人遼,見《五代
史》。應曆,遼年號。又胡嬌有《陷虜記》,附《五代史》契丹末。
王鼎字虛中,涿州人。時馬唐俊有文名,適上已祓楔水濱,鼎偶造席,後至下坐,欲以詩困之。鼎援筆立成,唐俊訝其敏妙,遂安交。
耶律孟筒,字復易。六歲,父出獵,命賦《曉天星月詩》,應聲而就,父大奇之。
耶律昭,字述甯,博學善屬文。
耶律穀,字休堅,沖澹有禮法,工文章。
耶律氏,小字常歌,幼秀爽有成人風,長操行修潔,自誓不嫁。能詩,嘗作文以述時政。樞密使耶
律乙辛愛其才,屢求詩,常歌遺以回文風之。
一四二五 楊文公《談苑》載:契丹通事舍人劉經一聯云:「野韭寒猶長,沙泉晚更清。」又《談苑》載遼人一聯:「父子並從蛇陣沒,弟兄空望雁門悲。」見《總龜》。
一四二六 《歐陽詩話》載:西南夷人以梅聖俞《詠雪詩》織弓衣。又《總龜》載:某夷人請王平甫詩百篇歸國,餘謂元、白傳詩鷄林,本騷壇常事。但此二夷,當永叔、介甫、蘇、黃盛時,舍彼取此,其識似高出趟宋一代之談詩者,不可沒也。因書編末雲。又高麗使《贈葉夢得絕句》,見《夢得詩話》。《詩藪續編》卷一 國朝上 洪永 成弘
一四二七 自《三百篇》以迄於今,詩歌之道,無慮三變:一盛於漠,再盛於唐,又再盛於明。典午創變,至於梁、陳極矣,唐人出而聲律大宏。大曆積衰,至於元、宋極矣,明風啟而製作大備。
一四二八 國初稱高、楊、張、徐。季迪風華穎邁,特過諸人。同時若劉誠意之清新,汪忠勤之開爽,袁海叟之峭拔,皆自成一家,足相羽翼。劉崧、貝瓊、林鴻、孫黃,抑其次也。
一四二九 國初聞人,率由越產。如宋景濂、王子充、劉伯溫、方希古、蘇平仲、張孟兼、唐處敬輩,諸方無抗衡者。而詩人則出吳中,高、楊、張、徐、貝瓊、袁凱,亦皆雄視海內。至弘、正間,中原、關右始盛,嘉、隆後,復自北而南矣。
一四三○ 徐氏《詩評》曰:「金華胡仲申之雄壯,蘇平仲之豐腴,宋景濂、王子充之純雅,太牢之味,藜藿自別。」貪州《筆記》曰:「宋、王二氏雖以文名,而詩亦嚴整妥切,則婺中諸君子,冠冕國初,不獨其文也。他如方希古、張孟兼、唐處敬,皆篇什不乏,劉伯溫又文掩於詩矣。」
一四三一 大概婺諸君子沿襲勝國二三遣老後,故體裁純正,詞氣充碩,與小家尖巧全別。惟其意不欲以詩人自命,以故豐神意態,小減當行,而吳中獨擅。今海內第知其文矣。
一四三二 國初吳詩派防高季迪,越詩派防劉伯溫,閩詩派防林子羽,嶺南詩派防於孫黃仲衍,江右詩派防於劉崧子高。五家才力,鹹足雄據一方,先驅當代,第格不甚高,體不甚大耳。
一四三三 高太史諸集,格調體裁不甚逾勝國,而才具瀾翻,風骨穎利,則遠過元人。昭代初雅堪衍欞,而弘正諸賢,揚摧殊不及之。用修《詩鈔》始加搜輯,至兩琅琊咸極表章,眾論遂定。然高下便應及楊,徐、張二子遠矣。
一四三四 楊孟載《結客少年行》用沈君攸體,如「豪名獨擅秋千社,俠氣平欺蹴胸場。白壁一雙酬劍客,明珠千斛買胡娘。金丸挾彈章台左,賓騎聞箏太液旁。梅子隔牆羞擲果,桃花深院笑求漿」等語,視沈作遠過之。又《岳陽》一首,壯麗欲亞孟浩然。其末句《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尤為膾炙。然元調未除,正坐此音節迫促故也。
一四三五 季迪下,劉青田才情不若楊孟載,氣骨稍減汪忠勤,以較張、徐諸子,不妨上座。絕句小詩特多妙詣,但未脫元習耳。旅興等作,有魏、晉風,足為國朝選體前驅。
一四三六 仲默於國初特推袁海叟,其詩氣骨出高、楊上,才情大弗如也。闔林員外子羽,諸體皆工,五言律尤勝,合處置唐錢、劉,不復辨別。甘瑾浦、源藍智皆有可觀。
一四三七 高廷禮《擬早朝大明宮》,及《送王李二少府詩》,如「旌旗半卷天河落,閭闔平分曙色來」;「清川雨散巴山出,大澤天寒楚樹微」;殊有唐風,國初襲元,此調罕覩。
一四三八 子羽七言律,如《珠林積雪明山殿,玉澗飛流帶苑牆」;「諸天日月環龍袞,九域山河拱象筵」;「衲經雁宕千峰雪,定人峨眉半夜鐘」;「雲邊夜火懸沙驛,海上寒山出郡樓」,皆氣色高華,風骨遒爽。而諸選諸家,例取其「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鳥銜來」等句,乃其下者耳。
一四三九 國初三張:以甯、光弼、仲簡。以寧氣骨豪上,國初寡儔,藻繪略讓耳;光弼、仲簡亦有佳處,然率與元人唱酬。故明風當斷自高、楊作始。若廉夫、大樸輩,俱鼎盛前朝,無聞當代,掠其餘剩,尤匪所宜。
一四四○ 吾邑與諸公同時者,吳正傳禮部子,大學士沉最為太祖眷遇,然初不以詩名,餘往甚忽之。近得其遣集,雖儒生本色時露,而高華整肅,體格天成,合處詛出當時名家下。惜全篇完善差寡,輒句摘之,以俟賞音。其《讀史十詠》,如《黃石履》云:「躡劉舒國步,蹴項立炎光。」《中郎節》云:「窖中同臥雪,海上共驅羊。」《子陵裘》云:「大澤垂綸夜,東都繪象時。」《諸葛扇》云:「白旄麾牧野,赤幟指咸陽。」《太白靴》云:「退逝觀宇宙,高舉躡星辰。」《中散琴》云:「新聲鳴廣廈,雅曲奏間房○」皆用事精切。《神州十詠·北闕雲》云:「縈風細作千行紫,捧日高騰一朵黃。」《居庸翠》云:「春雲映處屏如畫,禦輦來時色欲流。」《內宛花》云:「萬年枝上紅雲擁,五色屏前繡襆開。」《都門柳》云:「萬樹連營春細細,千條夾岸雨絲絲。」《禁城鐘》起句:「華鯨飛舞出滄溟,直上中天望闕嗚。」《上林鶯》結句:「飛飛更向高枝語,三十六宮春晝長。」尤為俊爽。他若:「風清霧卷明束璧,野迫天垂出太行。」「星環太乙尊黃道,日麗層霄映翠華。=九成殿上飛金雀,萬歲山中舞碧鸞。=視草玉堂蓮炬絳,絀書金匱竹編青。」國初殊自錚錚,而諸選絕不及之。
一四四一 宋承旨不喜作六朝語,而《思春曲》十韻,如:「南浦沉書傳表鯉,束風將恨與新鶯。」「物華半老胭脂苑,春霧輕籠翡翠城。」「因彈別鶴心如剪,為妬文鴛繡懶成。」「陽臺樹密朝霞迪,巫陝潮回暮渚平。」等句,特精工流麗,與孟載詩,皆七言排律妙倡,第稍異唐調耳。仲珩《春夜詞三採桑曲》皆工。
一四四二 國初婦人,僅金華宋氏一篇,自雲太史同宗。其詩甚長贍,雖格不能高,頗真樸濃至脫元習。至處境之逆,殉夫之誠,奉姑之孝,鹹備厥躬,蓋前代未視者。
一四四三 孫仲衍《驪山老妓行》,濃麗繁富,殆過千言,而中多猥冗。蓋歌行雖極長贍而精嚴不失,逸宕之內而紀律森然,乃為可貴。不然,即萬言易與耳。孫同時嶺南黃哲亦長七言古,才情少劣,氣骨勝之。
一四四四 自方正學死事,海內諱言其文,近始大行褒顯,而祠廟尚缺。萬曆中侍禦蕭公廩、督學滕公伯輪、郡守吳公自新,合莢創宇臨安,四方忠義大快。當時死事諸臣若練子甯、周是修、程本立、茅大方、黃叔英、顏伯璋、黃觀、卓敬、姚善、胡閏輩,皆工句律,篇什傳者往往氣格崢嶸,足覘夙負。世動訕文人無行,余不敢謂然也。
一四四五 永樂中,姚恭靖、楊文貞、文敏、胡文穆、金文靖,皆大臣有篇什者,頗以位遇掩之,詩體實乎正可觀。
一四四六 宣廟好文,海內和豫,雖大手希聞,而名流錯出,若曾子啟、劉孟熙、張靜之、李昌祺及闔中諸王輩,皆浸潤明風,鮮脫元習,然才俱不甚宏钜,非國初比。
一四四七 成化以還,詩道旁落,唐人風致幾於盡隳。獨李文正才具宏通,格律嚴整,高步一時,興起李、何,厥功甚偉。是時中、晚、宋、元諸調雜興,此老砥柱其問,故不易也,
一四四八 國朝詩流顯達,無若孝廟以還,李文正東陽、楊文襄一清、石文隱瑤、謝文肅鐸、吳文定寬、程學士敏政,凡所製作,務為和平暢達,演繹有餘,覃研不足。自時厥後,李、何並作,宇宙一新矣。
一四四九 觀察開創草昧,舍人繼之,迪功以獨造驂乘其間,考功以通方繼躅其後。 一時雲合景從,名家不下數十,故明詩首稱弘、正。然崔康但以文名,敬夫獨長樂府,自余邊、顧、朱、鄭諸公,遣集具在,餘備讀之。總之派流甚正,聲調未舒。歌行絕句,時得佳篇;古風律體,殊少合作。與嘉、隆諸羽翼,大概互有短長也。
一四五○ 李獻吉詩文山鬥一代,其手辟秦、漢、盛唐之派,可謂達磨西來,獨闡禪教。又如曹溪卓錫,萬眾歸依。至品藻人倫,則尚有不愜人意者。如序《徐昌穀集》云:「大而未化,故蹊徑存焉。」何元朗謂獻吉詩比之昌谷,蹊徑尤甚。王長公謂昌穀所未至者,大也,非化也。世以何、王為篤論。則獻吉非至言。《駁何仲默書》云:「君詩如風螭巨鯨,步驟雖奇,不足為訓。」然仲默詩溫雅和平,動合規矩,與李評殊不類。又誚何百年萬里,層見疊出。今《李集》此類尚多於何。所極稱張光世詩,讀《芰陵集》亦殊未見超,遠非何、徐比。
一四五一 獻吉《送徐昌穀詩》,「金華數子真絕倫」,謂宋、王諸公也。「偉哉束裡廊廟珍」,楊文貞也。「我師崛起楊與李」,京口長沙二相也。弘正以前巨擘,大概盡之。但送昌穀而不及其本郡高、楊輩,豈謂尚存元調耶?
一四五二 古今才人早慧者多寡大成,大成者未必早慧,兼斯二者,獨魏陳思,次則唐王子安,明何仲默。二子風華神秀,絕自相當。然子安尚沿六代綺靡,仲默一掃千秋茅塞,其識與功,不可同日語也。
一四五三 自昔文人厄運,位遇通顯百不二三,至以勳業自見者,千古寥寥。劉元海恥絳、灌無文,隨、陸無武,歐陽氏慨元、劉事業,姚、宋篇章。蓋造物乘除,大數應爾。惟國朝勳業才名兼者頗不乏人,帷幄則劉文成,密勿則楊文貞,靖難則於肅湣,出塞則王威寧,戡亂則王新建,平盜則林司寇,行邊則楊太保,禦虜則唐文襄,治水則朱司空,定變則張司馬,皆文武兼該,聲實鹹備,前代所罕覩者。
一四五四 弘、正閭,宗工巨擘若李獻吉、何仲默、羅景嗚,皆文人兼氣節者。崔子鍾、王子衡、薛君采,皆文人兼學行者。
一四五五 弘、正並推邊、何、徐、李,每怪邊品第懸遠,胡得此稱!及讀獻吉《送昌穀詩》:「是時少年誰最文?太常邊丞何舍人。」仲默《贈君采》,亦有「十年流落失邊李」之句,則李、何於邊,正自不淺。余細閱當時諸家若仲鳧、德涵、敬夫、子衡,詩皆非長。華玉、繼之、升之、士選輩,或調正格卑,或格高調僻,獨邊視諸人,差為諧合,不得不爾。若君采、子業,年宦稍後,元非同列。今總挈群集,篤而論之,李、何、徐外,偏工獨造,亡先觀察;具體中行,當屬考功。
一四五六 國朝詩僧,無出來復、見心者。宗泐有盛名,而詩遠不逮弘、正。以後緇流遂絕響。若羽流則全未覩。他旁流亦俱不競也。
一四五七 楊用修格不能高,而清新綺縛,獨掇六朝之秀,合作者殊自斐然。如《題柳》七言律云:「垂楊垂柳挽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金距鬬鷄寒食後,玉蛾翻雪暖風前。別離江上還河上,拋擲橋邊與路邊。遊子魂銷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煙。」風流蘊藉,字字天成,如初發芙蓉,鮮華莫比。第此等殊不多得,大概錯彩縷金,雕績滿眼耳。滇中作如《春興八首》,語亦多工。
一四五八 楊五言律:「高柳分斜月,長榆合遠天。」「新水催飛鵡,微霜度早鴻。」等句,置齊、梁不復可辨。《巵言》盛稱王稚欽「花月可憐春二首,亦六朝語,非盛唐也。
一四五九 用修才情學問,在弘、正後,嘉、隆前,挺然崛起,無復依傍,自是一時之傑。第詩文則短釘多而熔練乏,著述則剽襲勝而考究疏。大概議論太高者力常不副,涉獵太廣者業苦不精,此古今通病,匪獨用修也。
一四六○ 楊滇中最善張愈光。張才與學,遠非楊比,特以調合。
一四六一 自信陽有筏諭,後生秀敏,喜慕名高,信心縱筆,動欲自開堂奧,自立門戶。詰之,輒大言《三百篇》出自何典,此殊為風雅累。餘請得備論之。夫燧人遐邈,聲詩蔑聞;尼父刪修,製作斯備。夷考國風、雅、頌,非聖臣名世之筆,則田唆紅女之詞。大以紀其功德,微以寫厥性情,曷嘗刻意章句,步趨繩墨,而質合神明,體符造化。猶夫上棟下宇,理出自然。此道既開,之之作者即離朱墨翟,奚容措手!東西二京,人文勃鬱,早、孟諸篇,無非二雅,枚乘眾作,亦本國風。迨夫建安、黃初,雲蒸籠奮。陳思藻麗,絕世無雙,攬其四言,實《三百》之遣;參其樂府,皆漠氏之韻。盛唐李、杜,氣吞一代,目無千古,然太白《古風》,步驟建安;少陵《出塞》,規模魏、晉。歌行律絕前人未備,始自名家。是數子者,自開堂奧,自立門戶,庸詛弗能。乃其流派根株,灼然具在。良以前規盡善,無事旁搜,不踐茲途,便為外道。故四言未興,則《三百》啟其源,五言首創,則《十九》詣其極。歌行甫遒,則李、杜為之冠;近體大暢,則開寶擅其宗。使枚、李生於六代,必不能舍兩漢而別構五言;李杜出於五季,必不能舍開元而別為近體。盛唐而後,樂選律絕,種種具備,無復堂奧可開,門戶可立。是以獻吉崛起成弘,追師百代;仲默勃興河、洛,合軌一時。古惟獨造,我則兼工。集其大成,何忝名世。上下千餘年間,豈乏索隱吊詭之徒,趨異厭常之輩;大要源流既乏,蹊徑多紆;或南面而陟冥山,或褰裳而涉大海,徒能鼓聲譽於時流,焉足為有亡於來世!其僅存者,若唐李長吉之歌行,樊紹述之序記,堂奧門戶競何如哉!
一四六二 今人因獻吉祖襲杜詩,輒假仲默舍筏之說,動以牛後鷄口為辭,此未親何集者。就仲默言,古詩全法漢、魏,歌行短篇法杜,長篇王、楊四子。五七言律法杜之宏麗,而兼取王、岑、高、李之神秀,卒於自成一家,冠冕當代,所謂門戶堂奧,不過如此。古今影子之說,以獻吉多用杜成語,故有此規,自是藥石。非欲其盡棄根源,別安面目也。今未嘗熟讀其詩,熟參其語,徒執斯言。師心信手,前人棄去,拾以自珍;一時流輩,互相標鵠,將來有識,渠可盡誣。譬操一壺,以涉溟渤,何岸之能登!
一四六三 馬軾者不知名,而《詩鈔》載其《送岳季方詩》,如:「五嶺瘴高煙蔽日,兩孤雲濕雨嗚秋。」「豐城劍氣東南起,合浦珠光晝夜浮○」格特高華雄峻,足為嘉、隆前驅,不可以名取也。
一四六四 陳約之《高子業集序》云:「洪武初沿襲元體,頗存纖詞,時則高、楊為之冠。成化以來,海
內穌豫,縉紳之聲,喜為流暢,時則李、謝為之宗。及乎弘治,文教大起,學士輩出,力振古風,盡削凡調,一變而為杜詩,則有李、何為之倡。嘉靖改元,後生英秀,稍稍厭棄,更為初唐之體,家相淩競,斌斌盛矣。夫意制各殊,好賞互異,亦其勢也。然而作非神解,傳同耳食,得失之致,亦略可言。何則,子美有振古之才,故雜陳漢、晉之詞,而出入正變。初唐襲隋、梁之後,是以風神初振,而縛靡未刊。今無其才,而習其變,則其聲粗厲而畔規;不得其神,而舉其詞,則其聲闡緩而無當。彼我異觀,豈不更相笑也。」論國初及弘、正而下格調之變,無如此序之精當者。
《詩藪續編》卷二 國朝下 正德 嘉靖
一四六五 洪、永以至嘉、隆,國朝製作,又四變矣。吳郡、青田,纖穠綺縛,一變也。長沙、京口,典暢和平,一變也。北地、信陽,雄深钜麗,一變也。婁江、曆下,博大高華,一變也。
一四六六 永樂以後,諸子變高、楊者也。見謂汰尖纖而就平實,其流也庸冗厭觀。嘉靖以前,諸子變何、李者也。見謂略粗重而掇精華,其弊也弱靡不振。
一四六七 初唐詞藻豐饒,而氣象宏遠。中唐格調流宛,而意趣悠長。嘉靖之為初唐者,豐饒差類,宏遠未聞。為中唐者,流宛頗親,悠長殊乏。藉使學之酷肖,不過沈、宋、錢、劉,能與開元、天寶競乎!故取法不可不上也。
一四六八 自北地宗師老杜,信陽和之。海岱名流,馳赴雲合,而諸公質力,高下強弱不齊,或強才以就格,或困格而附才,故弘、正自二三名世外,五七言律,往往剽襲陳言,規模變調,粗疏澁拗,殊寡成章。嘉靖諸子見謂不情,改創初唐,斐然溢目,而矜持太甚,雕績滿前,氣象既殊,風神鹹乏。既復自相厭棄,變而大曆,又變而元和,風會所趨,建安、開、寶之調,不絕如綫。王、李再興,擴而大之,一時諸子,天才競爽,近體之工,欲無前古,盛矣。
一四六九 高子業視李、何後出,而其五言古律之工,不欲作今人一字。在唐不減張曲江二早蘇州矣。孫山人五言律,晚唐之卑弱者。七言律,晚宋之疏慢者。僅歌行一二。王稚欽才高一時,而製作遂無人彀,五言律稍成篇,亦非上乘,中年潦倒,不能盡其才耶?
一四七○ 嘉、隆並稱七子,要以一時製作,聲氣傅合耳。然其才殊有逕庭:於鱗七言律絕,高華傑起,一代宗風。明卿五七言律,整密沈雄,足可方駕。然於鱗則用字多同,明卿則用句多同,故十篇而外,不耐多讀,皆大有所短也。子相爽朗以才高,子與森嚴以法勝。分實縝麗,茂秦融和,第所長俱近體耳。
一四七一 長興、商也,廣陵、師也,迪功、夷也,曆下、尹也,信陽、顏也,北地、武也。
一四七二 弘、正之後,嘉、隆之前,之為律詩者,吾得二人:曰皇甫子循之五言,清熔瀟灑,色相盡空,雖格本中唐,而神韻過之;曰嚴唯中之七言,鏈鍛精工,爐錘盡泯,雖格本中唐,而氣骨過之。
一四七三 弘、正五言律,自李、何外,如薛君采之端麗溫淳,高子業之精深華妙,置之唐人,毫無愧色。然二君俱不能七言律,高蓋氣局所限,薛由工力未加。
一四七四 於鱗七言律所以能奔走一代者,實源流《早朝》、《秋興》、李碩、祖詠等詩。大率句法得之老杜,篇法得之李順。屬對多偏枯,屬詞多重犯,是其小疵,未妨大雅。
一四七五 「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寫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少陵句也。「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王維句也。「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宮題柱憶仙郎。=南州秔稻花侵縣,西嶺雲霞色滿堂。」李碩句也。「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瑤台含霧星辰滿,仙崤浮空島嶼微。;曰蓮句也。「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沙場烽火侵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祖詠句也。「千門柳色連青瑣,三殿花香入紫微。=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岑參句也。凡於鱗七言律,大率本此數聯。今人但見黃金、紫氣、青山、萬里,則以於鱗體,不熟唐詩故耳。中間李頑四首,尤是濟南篇法所自。
一四七六 《弁州四部稿》,古詩枚、李、曹、劉、阮、謝、鮑、庾以及青蓮、工部,靡所不有,亦鮮所不合。歌行自青蓮、工部以至高、岑、王、李、玉川、長吉;近獻吉、仲默,諸體畢備。每效一體,宛出其人,時或過之。樂府隨代遣詞,隨題命意,詞與代變,意逐題新,從心不腧,當世獨步。五言律宏麗之內,錯綜變化,不可端倪。排律百韻以上,滔滔莽莽,杳無涯際。五七言絕句,本青蓮、右丞、少伯,而多自出結構,奇逸瀟灑,種種絕塵。七言律高華整栗,沉著雄深,伸縮排蕩,如黃河溟渤,宇宙偉觀。又如龍宮海藏,萬怪惶惑。王太常云:「詩家集大成,千古惟子美○」今則吾兄。汪司馬云:「上下千載,縱衡萬裡,其斯一人而已。」
一四七七 弘、正之後,繼以嘉、隆,風雅大備,殆於無可著手。而敬美王公,特拔新標,異於四家七子之外,古詩歌行,勁逸遒爽。宗、吳、李、謝,方之蔑如。以配哲昆,誠無愧色。五言律,氣骨雖自老杜,旨趣時屬右丞。至七言律,即右丞不能脫穠麗,而獨以清空簡遠出之。詞直而意婉,語淡而致濃,此格古未覩也。唐人稱樂天廣大教化主,李益清奇雅正主,二子不足當,謂兩琅琊可耳。
一四七八 余與友人拈二王律詩,長公有:「花裹鳴弦千嶂色,月明飛舄萬家春。」次公則:「飛舄夜懸天姥夢,栽花春暖赤城標。」長公有:「悲歌碣石虹高下,擊築咸陽日動搖。」次公則:「星近長安多聚散,雲深碣石易浮沉。」真勃敵也。
一四七九 盧次姬詩,華藻不如謝而氣勝之,世但知其賦耳。
一四八○ 七言律大篇,于鱗《華山》四首,元美《詠物》六十首,皆古今絕唱。然於鱗四首之內,軌轍已窘;元美百篇之外,變幻未窮。
一四八一 獻吉、仲默,各有《秋興》八章,李專主子美,何兼取盛唐,故李以骨力勝,何以神韻超。學何不至,不失雕龍;學李不成,終類畫虎。
一四八二 李以氣骨勝,微近麓;保以豐神勝,微近弱。濟南可謂兼之,而古詩歌行不競。
一四八三 宗子相以歌行自負,雖超忽飛動,而齧決相半。人多惜宗早天未成,餘謂不然。昌谷三十三,仲默三十九,年才與宗上下,皆卓然名家,何得以未成論!
一四八四 徐子與七言律閎大雄整,卓然名家,惜少沈深之致耳。品格在明卿左,子相右。公實於諸子最早成,律尤溫厚縝密,但氣格微弱。茂秦雖流暢,然自是中唐,與諸公大不同。
一四八五 少嘗見雜刻中子與七言律數篇,工甚過晚年,今集皆不載。
一四八六 仲默、昌穀《外集》殊不佳,仲默是後人集其幼時未成之作,昌穀是後人集其初年未變之作。於鱗遺集不多,卻有絕佳者。
一四八七 中原自李、何輩先達,高子業以沖遠繼之。雖是作者,雖篇什間存,終非炳赫。嘉靖中張助父最為傑出,諸公後當首稱。
一四八八 宋文憲子璦,王忠文子紳,並工詩,婺中一時之盛。國初如宋潛溪文章學問,宋仲珩書名,不直婺中三絕,皆可為海內第一。王司寇稱承旨雲蒸龍變,天下共歸。豐人翁謂舍人威鳳沖霄,當代獨步,即異時定論可知。而自其父子得之,尤前代罕見也。
一四八九 高自標緻,前無古人,論學問無如鄭漁仲,論書畫無如米元章,而後人卒莫之許也。二子氣質傲誕相近,觀其著述,無論是非,可為絕倒。本朝楊用修論詩論學亦然,而疏漏尤甚,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
一四九○ 杜之和賈,大減王、岑,李之岳陽,遠慚孟、杜。信陽、北地,並賦無題,而獻吉偏工。曆下、琅琊,俱詠雙塔,而於鱗特勝。皆一日之短長,非終身之優劣。
一四九一 國朝學杜者:獻吉歌行,如龍跳天門。明卿近體,如虎臥鳳閣;獻吉得杜之神,明卿得杜之氣。皆未嘗用其一語,允可為後學法。
一四九二 使事自老杜開山作祖,晚唐若李商隱深僻可笑。宋人一代坐困此道。後之作者,鑒戒前規,遂為大忌。國朝諸公,問有用者,束而未暢。惟弁州信手匠心,天然湊泊,千秋妙解,獨擅斯人。觀察系興,尤得三昧,極盛之後,殆難繼矣。
一四九三 皇甫子循,以六朝語人中唐調,而清空無跡。楊用修以六朝語作初唐調,而雕績滿前。故知詩有別才,學貴善用。
一四九四 嘉、隆一振,七言律大暢。邇來稍稍厭棄,下沉著而上輕浮,出宏麗而人膚淺;巧媚則托之清新,纖細則借名工雅。不知七言非五言比,格少貶則卑,氣少蝓則弱,詞少淡則單薄,句稍緩則遝拖。
一四九五 國朝惟仲默、於鱗、明卿、元美,妙得其法。皆取材盛唐,極變老杜。近以百年、萬里等語,大而無當,誠然。彼白雲芳草,非錢、劉剿言乎。紅粉翠眉,非溫、李餘響乎。去此取彼,何異百步笑五十步哉!
一四九六 信陽之俊,北地之雄,濟南之高,琅琊之大,足可雄視千古。然仲默為大家不足,于鱗為名家有餘。
一四九七 獻吉章法多縱橫,才大不欲受篇縛也。於鱗對屬多偏倚,才高不欲受句縛也。其故于鱗以易,獻吉以避,故二君詩格高絕,而無卑弱之病。然以是言律,終非本色當行。遍讀《杜集》,即排律百韻,未有不整儷者,近唯仲默、元美、伯玉、明卿,體既方嚴,而格復雄峻。學者熟讀,當無此病。
一四九八 李饒幻化而乏莊嚴,何極整秀而寡飛動;鳳質龍變,弁州其自謂耶。
一四九九 汪司馬伯玉以文章名天下,中歲尤刻意詩歌。五七言近體,盡刷鉛華,獨存天骨,雄深渾樸,壁立嘉、隆諸子間,自為一家,非俗眼所易識也。其格調精嚴,句律整峭,斷削鍛鏈之工,幾於毫髮亡遺恨,深於少陵者當自得之。弟仲淹、仲嘉,並工詩競爽,世稱二仲雲。
一五○○ 自北地、濟南以峭峻遇物,古人握沐之風,幾於永絕。嘉、隆間吳郡、新都,相繼崛起。兩公德望位遇,震曜一世,而皆下士急才,後生一善,必獎掖陶熔,孜孜若弗及。當代知名之士,靡不出其門者。司寇起任南都,賓客走白下,歲數千人。司馬奉太公家居,車騎填委,欲中幾滿。餘於兩公俱通家子,以蹤跡迪絕,又嫩慢不能自通,兩公曲加推引,遂並辱國士之遇,他可概見雲。司馬嘗偕餘遇弁園,途中贈余律四章,極為長公所推,余別有紀。
一五○一 中州李、何一盛,邇後浸微。張中丞特起新蔡,周旋琅琊、曆下問,其天才絕出,如龍泉太阿,鋒不可犯。王次公絕推重之,謂出宗、徐上。然不妄交遊,一日邂逅朱山人館,讀餘詩大擊節見賞,餘亦極意應酬,遂為旁觀側目,至徵色發聲。追思頓成往事,可一既也。
一五○二 穆廟時,寓內承平,薦紳韋布,操觚命筒,家驥人璧,雲集都下。余所獲遊處者:嶺南則黎惟敬、歐楨伯、梁思伯,吳下則文壽承、周公瑕、曹子念、殷無美、吳文仲,信陽則何啟圖,燕市則劉仲修,江右則楊懋功,楚中則陳玉叔、劉子大、丘謙之,就李則戚希仲、沈純父,束越則童子鳴、康裕卿,晉陵則朱在明、安茂卿,濠梁則朱汝修,吾裡則祝嗚皋。每花朝月夕,文酒雍容,窮極勝事,今半化異物矣。
一五○三 國朝武臣,希習文事,獨李臨淮惟寅,崛起勳胄中,恂恂折節,海內人士,宗附如歸。王次公序其詩,郭定襄後一人,鹹謂實錄。余以惟寅文雅,尚當過之。
一五○四 近日詞場,自吳、楚、嶺南外,江右獨為彬蔚。與餘交最久者,喻邦相、胡孟搜、朱可大。喻如《浙江觀潮》、《鴈宕》、《天臺》等作,胡如《天津望海》、《匡廬》、《彭蠡》諸篇,朱如《泰岱》、《嵩高》、《兩岳遊稿》,皆高華雄邁,與嘉、隆相表裹。
一五○五 明宗室攻古文詞者,嘉、隆問惟灌父最博洽,饒著述,餘髫歲即與交。豫章用晦、先,嗚諸子勃起,貞吉、宗良與余酬復持久,一時競爽,名家未易屈指盡也。
一五○六 陳京兆玉叔,溫良樂易,海內稱其長者。尤善汲引後學,即閭巷岩穴,有片善必孜孜稱述不容口。所至戶屨恒滿,詩文清婉典飭,居然漢、唐閭名家。所著《二酉園集》,製作甚富,兩司馬鹹有序,盛行於時。
一五○七 康裕卿山人與餘最善。餘髫歲從家君寓都下,裕卿自李臨淮處見餘詩,輒擊節矜賞,因盡徵夙昔所撰讀之,每疵病必為指摘,自是定交,曆二十載如一日。裕卿詩尤長近體,七言律閎壯豪麗,翩翩布衣之雄。為人爽朗俠烈,片語可寄死生。兩琅琊皆酷重之,今尤不易得也。
一五○八 周公瑕以書名一代,詩五言律沉婉有致,七言律尤工,合作處高華整麗,足上下嘉、隆諸子,而世率以書名掩之。如游燕諸作,《昆廬閣》、《觀象臺》等篇,皆必傳於後世者,異時自當有定論也。朱司空、汪司馬、王長公、次公,鹹亟稱其詩。以公瑕不近名,故其語罕傳雲。
一五○九 延陵鄧欽文詩,素不知名。戊辰春,余同黎惟敬諸子遊西山,歸各賦詩,鄧所作八首,待精工冠一時。今其人已歿,並識此。
一五一○ 詩至七言律,八句之中,往往冗弱,況衍之十韻以上,其難可知。唐老杜外,作者絕少。惟近王次公《壽長公十五韻》,豐勻整密,字字精工,足為此體作祖。且盡刷鉛華,獨存風骨,尤排律所難也。
一五一一 凡詩初年多骨格未成,晚年則意態橫放,故惟中歲工力並到,神情俱茂,興象諧合之際,極可嘉賞。如老杜之人蜀,仲默、於鱗之在燕,元美之伏闕三郡,明卿藏甲西征,敬美瞻帷蘭省,皆篇篇合作,語語當行,初學所當法也。
一五二一 老杜夔峽以後,過於奔放。獻吉江西以後,漸失支離。仲默秦中之作,略無神彩。於鱗移疾之後,大涉刻深。元美鄖台之後,務趨平淡。視其中年精華雄傑,往往如出二手。蓋或視之太易,或求之太深,或情隨事遷,或力因年減,雖大家不免。世返以是為工者,非餘所敢知也。略一作奈,大一作似。
一五二二 詩之晚年彌工者,惟張肖父、汪伯玉二司馬。黎惟敬、歐楨伯亦不失故步,皆嶺南巨擘也。
一五一四 獻吉學杜,趨步形骸,登善之模蘭亭也。于鱗擬古,割裂短釘,懷仁之集聖教也。必如獻吉歌行,於鱗七言律,斯為雙鵑並運,各極摩天之勢。
一五一五 張助甫五七言律,高華雄爽,類宗子相而精密過之。黎惟敬五七言律,深靚莊嚴,類梁公實而老健過之。
一五一六 「重臣分省出臺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右季迪《送沈左司人關作》,壯麗和平,句句大體,可為國初七言律第一。
一五一七 吾婺景濂、文仲珩,書皆國初第一,而七言律亦盛有佳篇。如《承旨送張仲藻畢姻》:「紅錦裁雲朝奠雁,紫簫吹月夜乘鸞。從此梅花消息好,青綾不似玉堂寒。」舍人《題水簾洞》:「雲屋潤含珠網密,月鈎涼沁玉繩低。鮫入夜織啼痕濕,湘女晨妝望眼迷。」皆精工華整,國初似此有幾。
一五一八 弘、正前,七言律數篇外,惟危素《送人之嶺右》,有中唐風。王直《西湖》,高楝《早朝》,得初唐調。此外或句聯工而全篇不稱,或首尾稱而氣格太卑,不足多論。
一五一九 七言律,唐人名家不過十數篇。老杜至多不滿二百,貪州乃至千數,誠謂前無古人。然亦最不易讀,其總萃諸家,則有初唐調,有中唐調,有宋調,有元調,有獻吉調,於鱗調。其遊戲三昧,則有巧語,有譯語,有俗語,有經語,有史語,有幻語。此正弁州大處,然律以闊元軌轍,不無泛瀾。讀者務尋其安身立命之所,乃為善學。不然,是效羅什吞針,踵夸父追日也。
一五二○ 李於鱗以詩自任,若「微吾競長夜」等語,誠有過者,至今為輕俊指摘。然亦出於古人。如杜子美獻書,自謂揚雄、枚皋,臣可企及。又「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又「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九齡書大字,七歲詠鳳凰。」之類,不可勝道。太白尤自高,如「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自從建安來,綺靡不足珍。女媧弄黃土,搏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茫茫若埃塵。」退之「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亦是此意。至如杜「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李「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韓「世無孔子,則己不當在弟子之列。」其言尤大,意尤遠。初學目不覩往籍,輕於持論,何損作者。
一五二一 退之「我願身為雲,東野身作龍。」蓋戲語耳。獻吉因之云:「子昔為雲我作龍。」抑又甚矣。
一五二二 仲默氣質絕溫雅,亦有「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於謝」之語。遂開一代作者門戶,彼身擊百千年運數,豈容默默以沽長厚。至《與獻吉書》,評駁不少恕,詛有毫忽勝心,所謂古之益友。而李《答書》暗嗚叱吒,形於楮墨,雖言皆藥石。彼此用意了然。至《再書》以激之而何直受不答,有以見其量也。
一五二三 桑民惲高自稱許,今觀其集,體格卑弱之甚,可謂大言無當。吳中昌谷同時祝希哲、唐伯虎、沈啟南、王履吉,才皆高出一代,而皆以書畫掩之,亦以偏工書畫,不能致力耳。履吉諸作特高朗,非三君比,使稍加以年,可亞昌穀。嘉、隆間周公瑕近體殊精詣,亦書掩之。
一五二四 當弘、正時,李、何、王號海內三才外,如崔仲鳧、康得涵、王子衡、薛君采、高子業、邊廷實、孫太初,皆北人也。南中惟昌穀、繼之、華玉、升之、士選輩,不能得三之一。嘉、隆則惟李于鱗、謝茂秦、張助父北人,而南自王、汪外,吳、徐、宗、梁不下十數家,亦再倍於北矣。
一五二五 嘉靖初,為初唐者:唐應德、袁水之、屠文升、王汝化、任少海、陳約之、田叔禾等;為中唐者;皇甫子安、華子潛、吳純叔、陳嗚野、施子羽、蔡子木等。俱有集行世。就中古詩沖淡,當首子潛;律體精華,必推應德。
一五二六 同時為杜者,王允甯、孫仲可。為六朝者,黃勉之、張愈光。允甯於文矯健,勉之於學博洽皆勝其詩。
一五二七 詠物七言律,唐自《花宮》仙《梵》外,絕少佳者。國初季迪《梅花》,孟載《芳草》,海叟《白燕》,皆膾炙人口,而格調卑卑,僅可主盟元、宋。獻吉《題竹》,仲默《辦魚》,於鱗《雙塔》,始為絕到。元美至六十餘篇,則前古所無也。
一五二八 弘、正間,詩流特眾,然皆追逐李、何。士選、繼之、升之、近夫,獻吉派也。華玉、君采、望之、仲鵲,仲默派也。昌谷雖服膺獻吉,然絕自名家,遂成鼎足。
一五二九 隆、萬詠物之妙者,若黎惟敬《賦月》:「掖中青柱隱團團。」歐楨伯《賦雪》:「禪堂邀客酒如霞。」極為精工宏麗,而二結句尤出人意表,皆傑作也。
一五三○ 以唐人與明並論:唐有王、楊、盧、駱,明則高、楊、張、徐;唐有工部、青蓮,明則貪州、北郡;唐有摩詰、浩然、少伯、李碩、岑參,明則仲默、昌谷、於鱗、明卿、敬美,才力悉敵。惟宣、成際無陳、杜、沈、宋比,而弘、正、嘉、隆羽翼特廣,亦盛唐所無也。
一五三一 唐歌行,如青蓮、工部;五言律、排律,如子美、摩詰;七言律,如杜甫、王維、李頑;五言絕,如右丞、供奉;七言絕,如太白、龍標,皆千秋絕技。明則北郡、貪州之歌行,仲默、明卿之五言律,信陽、曆下、吳郡、武昌之七言律,元美之五言排律、五言絕,於鱗之七言絕,可謂異代同工。至騷不如楚,賦不及漢,古詩不逮東西二京,則唐與明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