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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04

董其昌詩話 黃進德編纂

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字玄宰,號思白,又號香光居士。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萬曆進士,改庶起士,授編修。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合豎用事,請告歸,詔加太子太保,致仕。卒謐文敏。其昌天才俊逸,以書畫擅名。其書,始以米芾為宗,博涉晉、唐諸家,參含李邕、徐浩、楊凝武式等筆意;分行布白,疏宕秀逸,自成一派,影響明末和清代的書風頗大。其畫集宋、元諸家之長,行以己意,瀟灑生動,有清潤明秀之長。四方金石之刻,得其製作手書,以為二絕。性和易,通禪理,蕭閑吐納,終日無俗語。著有《晝禪室隨筆》、《容台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六則。

一 陶靖節詩,儲光羲之源委也。韋司直亦其耳孫乎?東坡和陶雖極力摹擬,然禪家所謂夾帶有之矣。東坡像太白、淵明皆相似。(《畫禪室隨筆》卷一《書陶詩跋後》)

二 白香山深於禪理,以無心道人作此有情癡語,幾所謂本人見花烏者耶!(同上卷一《書(琵琶行)題後》)

三 陸士衡作《竹林七賢論》,以嵇、阮為標。顏延之作《五君詠》,王浚沖、山巨源皆在門外弗復及。少陵《八仙歌》,其尤著者賀季真、太白耳。他日作《八哀詩》於飲中八仙,獨著汝陽王,所謂「虯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者,豈讓帝之子負奇自廢,韜光鏟采,醉鄉為隱者耶?即諸子當非酒人可概矣。(同上《書<飲中八仙歌>後》)

四 大都詩以山川為境,山川亦以詩為境。名山遇賦客,何異士遇知己!一人品題,情貌都盡,後之遊者不待按諸圖經,詢諸樵牧,望而可舉其名矣。嗟嗟「澄江淨如練」,「齊魯青未了」,寥落片言,遂闌幹古登臨之口,豈獨勿作常語哉!以其取境真也。象先《荊南集》,不盡象先才之變。而余嘗持節長沙,自洞庭而下,漢陽而上,與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賞會雲。抑余不能遊,然好詩;象先能詩又好游,是安得象先為東西南北之人,窮夫所謂州有九嶽有五者,而皆被以奇音雋響,餘得隱幾而讀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同上卷三《評詩》)

五 東坡云: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按,應作陸龜蒙)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此必非紅蓮詩;裴璘詠白牡丹詩「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同上)

六 余以丙申秋,奉使長沙,至東林寺,時白蓮盛開,土人云:「此晉慧遠所種。」自晉至今,千餘年,惟存古甃與欄梔,而蓮無復種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搴地而出,皆作千葉不成蓮房。餘徘徊久之,幸此花開與餘行會。遠公有記云:「花若開,吾再來。」餘故有詩云:「泉歸虎溪靜,雲度鷹天輕;苔蘚封碑古,優曇應記生。」記此事也。(同上)

七 古人詩語之妙有不可與冊子參者,惟當境方知之。長沙兩岸皆山,餘以牙檣遊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憶「水碧沙明」之語。又自嶽州順流而下,絕無高山。至九江,則匡廬突兀,出檣帆外,因憶孟襄陽所謂「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真人語千載,不可復值也。(同上)

八 宋人推廣山谷所得,深於子瞻,曰:山谷真湟盤堂裹禪也。(同上)

九 頃見《岱志》,詩賦六本,讀之既盡,為區檢討用孺言,曰:「總不如一句。」檢討請之,曰:「齊魯青未了。」(同上)

一○ 「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杜少陵《宿招提》絕調也。予書此於長安僧舍,自後無復敢題詩者。(同上)

一一 「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文徵仲嘗寫此詩意。又樊川翁「南陵水西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趟千里亦圖之。此皆詩中畫,故足畫耳。(同上)

一二 「風靜夜潮滿,城高寒月昏」、「秋色明海縣,寒煙生裡閭」、「春盡草木變,雨余池館青」、「楚國橙橘暗,吳門煙雨愁」、「郭外秋聲急,城邊月色殘」、「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氣蒸雲夢澤,流撼岳陽城」、「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掛席樵風便,開尊琴月孤」、「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王江甯、孟襄陽五言詩句,每一詠之,便習習生風。(同上)

一三 余見倪雲林自題畫云:「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黃;停橈坐對寒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同上)

一四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淨如練」、「玉繩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奇語,不必有所附麗,文章妙境即此了然。齊、隋以還,神氣都盡矣。(同上)

一五 李獻吉詩,如《詠月》有云:「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幾尺潮」,不見集中,自是佳語。(同上)

一六 唐子畏詩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又曰:「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脂粉醉千場」,皆學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須以解首矜羽!其亦唐人所謂「今朝浩蕩思無涯」,不免器小之誚。(同上)

一七 唐人詩律與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為主,而古法稍遠矣。余每謂晉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人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書中未可當虞、褚,以其無門也。因寫唐人詩及之。(同上)

一八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嘗敢以耗氣應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夢、或以病,遊戲神通無所不可,何必神怡氣王造物乃完哉!世傳張旭,號草聖,飲酒數鬥,以頭濡墨,縱書壁上,淒風急雨,觀者歎愕。王子安為文,每磨墨數升,蒙被而臥,熟睡而起,詞不加點,若有鬼神。此皆得之筆墨蹊逕之外者。今觀察王先生當人日病不起,據枕作詩二十章,言言皆樂府鼓吹也。乃與彼二子鼎足立矣。(同上)

一九 東坡讀《金陵懷古》詞於壁間,知為介甫所作,歎曰「老狐精」!能許之以羈怨之士,終不能損價於論文。所謂文章天下至公,當其不合,父不能諛子,其論之定者雖東坡無如荊公何!太白曰:「崔灝題詩在上頭」,東坡《題廬山瀑布》曰:「不與徐凝洗惡詩」,太白閣筆於崔灝、東坡操戈於徐凝,豈有恩怨哉!(同上)

二○ 文有翻意者,翻公案意也。老吏舞文,出人人罪,雖一成之案能翻駁之。文章家得之,則光景日新。且如馬嵬驛詩凡萬首,皆刺明星寵貴妃,只有工拙耳。最後一·人乃云:「尚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便翻盡從來窠臼。曹孟德疑塚七十二,古人有詩云:「直鬚髮盡疑塚七十二」,已自翻矣;後人又云:「以操之奸,安知不慮及於是,七十二塚必無真骨」。此又翻也。(同上卷三《評文》)

二一 「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東坡先生語也,宜其名高一世。(同上)

二二 王烈人太行山,忽聞山如雷聲。往視之,裂百餘丈,一徑中有青泥流出。烈取搏之即堅凝,氣味如香粳飯。杜子美詩云:「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即此事也。(同上)

二三 杜子美作《八哀詩》,於李北海云:「干謁走其門,碑板照四裔」,「獨步四十年,風聽九皋唳」。北海在當時,恃文以名,後乃為書所掩。(同上卷四《雜言上》)

二四 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楊墨,此魯連飛矢而魏勝濟師也。即大將更當何如矣。(《容台隨筆》)

二五 張安道、歐陽永叔,子瞻輩人也,子瞻以其譽而重;王荊公、程伊川,子瞻輩人也,子瞻亦以其讎而重。作家之相讎,勝於疇人之相譽,何則?妒之厲,繇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煬;知駱賓王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撼,無損參天,蒼蠅可憎,等之飄瓦而已。(同上)

二六 獨立不懼,惟司馬君實與口兄弟耳。東坡之不容於荊公也。昔之君子,惟舒是師—《》之君子,惟溫是隨,吾不能隨耳,東坡之不容於溫公也。具此兩截,成一完人,兵再鼓而氣不衰,金百煉而色益瑩。蓋東坡筆錯之利,自竺典中來;襟宇之超,得了元之力。謂其為縱橫之學者,洛党之口業也。(同上)

《晝禪室隨筆》 四庫全書本

《容台隨筆》 說郭清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