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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21

高攀龍詩話 朱恩彬曹紅祥編纂

高攀龍(一五六二——一六二六),宇雲從,改字存之,別號景逸。江蘇無錫人。萬曆進士,授行人。因疏論輔臣王錫爵等,謫揭陽添注典史,辭歸,家居近三十年,與顧憲成同講學東林書院,時稱二向顧」,為東林黨領袖之一。熹宗立,起光祿丞,累官至左都禦史。因反對魏忠賢黨,為合黨所恨,羅織罪名,進行陷害。他自度不免,遂投水死。著有《高子遺書》、《周易易藺》、《春秋禮義》、《二程節錄》、《正蒙釋》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至於文詞,不過寫其胸中所自得。若心定理明,自然不待用力而能,不待求其績飾而工矣。(《高子遺書》卷三《讀書法示揭陽諸友》)

二 先生曰:「《詩》必以小序為准。國史明得失之跡,豈可不信。但首兩句是真,餘皆後儒附會。朱子不信小序,是連真者皆不信矣。將許多思賢詩俱作淫辭解,如「鷄嗚丘中」,皆思賢詩也。彥文曰:「詩中多以美人喻君喻賢者」。」曰:「然。」(同上卷五《會語一百則》)

三 荻秋大足,陶鑄學者,兄勉之。弟所見兄閒適之味多,研窮之力少,故經年之別而無疑義相參,坐讀圭曰不多,悠閒過日之故也。兄之文章,自是錦心繡口,一時絕調,毋過怯之而苟安焉。使此事進退維谷,反為靈府之累也。亦在多讀書,使外來之聞見與性靈之趣味相浹,出之不難矣。讀圭曰而氣逼塞不暢,此是內外相拒不相乳入之故。勿顧而愈前,至於旬時,彼此相粘而融融矣。心即理,理即心,理散見於六經,聞見狹而心亦狹,非細事也。兄勿疑於此。(同上捲入上《輿子往二》)

四 見新詩知況味遠矣。弟近來無他進益,惟見得人生只有一個念頭最可畏,全憑依他,不得精察天理。令這念頭只在兢業中行,久之純熟,此個念頭即是天理。孔聖七十方到此地位,吾輩何敢說大話也。(同上《與丁子行》)

五 今天下學者好稱說中行。夫道,中焉止矣,中行豈不貴?然徐而竅之,往往敗裂名檢者,多出好為中行之士,何居孔子時中之聖。孟子曰:「吾所願,則學孔子也。」至其舉聖人百世師,則曰:「伯夷柳下惠所居?豈非以孔子中和之極,如天地渾然無跡。而高蹈絕跡,嚼然塵滓之外者,能令人欣慕愛悅,油然興起而不自覺也。」夫吾少則愛慕古之隱君子,如逸民之倫尚矣。至沮、溺、丈人於陵仲子,未嘗不賞其獨往之趣,以為其人縱不得附中庸之義。不有聚斂之冉求,龍斷之叔疑乎?何可令諸賢見耶?俯仰千載,而吾鄉有倪雲林先生。間嘗誦其詩,想見其人,如在雲霄之表,願為執鞭而不可得。會其裔孫錦將重刻先生詩集,謂餘不可無一言篇端。餘謂之曰:夫詩也者,先生之所以傳也;先生者,詩之所以傳也。後之人誦其詩,不論其世,可乎?先生生元末,當天下大亂,張氏雄據江右。 一時才名之士無不匍匐其門,竊其餘潤。先生知不足與有為,鴻飛冥冥,不可榮以祿。當是時,先生詩若畫布滿人間。鄉翁市豎叩,無不得,而獨不可張氏,至麾其造廬之幣。先生以是幾不免恬然殺身,不悔也。《易》不雲乎:「幽人貞吉。」又曰:「其羽可用為儀,幽人而可用為儀也。」先生有焉。《詩》不雲乎:「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又曰:「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其人如玉,可望而不可即也,先生有焉。此先生所以為先生,而先生之詩所以為詩也。先生嘗曰:「吾所為畫,逸筆耳,聊以自娛,不求形似。」吾於先生之詩亦雲,如以其詩而已,則其高者固不能出唐。以是求之,小之乎?觀先生矣,夫舉世混濁,清士乃見。方當元之季,天下腥穢已極。先生生其閭,如清風澄露,滌濯寰宇,以開聖朝清明之治。惜天下既定,先生已老,不及風雲之會,而先生亦惟是得遂其肥遁。是其長往,固與沮、溺、丈人輩殊科。迨於今,故老。陳說其遣事,猶能使人欣慕愛樂,自拔其沉酣流俗之氣,則先生之風所磨礪者,遠矣。吾惡夫鄉願,鄙夫接跡天下而漫言中行。故於先生特表而出之,以附於孟氏之義雲。(同上卷九上《重刻倪雲林先生詩集序》)

六 陶庵先生者,歸子季思也。……及長,苦心為文詞。有境必詣其奧,有致必極其微。釀味沉情而出之以輕聲遠度,飄飄乎如祓濯於醴泉甘露,而蕩以清風,被以鮮霞者。辛卯,舉南畿。乙未,從京邸交於嘉善吳子志遠,過錫山交於高子攀龍,三人相得歡甚。(同上卷十《陶庵先生傳》)

七 予笈中亦摧得《楚詞》,取而讀之。竊怪世人僅知屈子以詞,而儒者又謂其過怨,失中和之則,不知其所自得,固有天下之至樂者存。「耿吾既得此中正」,「溘埃風餘上征」,蓋直見其中正之道,上與天通,而乘鸞跨鳳,何天之衢。不復知世中更有何事矣。故其詞曰:「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定心廣志予何畏懼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蓋爽然於死生之際矣。千古心事,晦翁為一筆寫出,而世人反誚其為騷人作注腳。豈知聖賢意義耶?累日讀之,方寸如洗,小範之,啟我多矣。(同上《三時記》)

《高子遺書》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