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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22

徐光啟詩話 王存信編纂

徐光啟(一五六二——一六三三),字子先。號玄扈,上海人。萬曆進士。歷任禮部尚書、東閻大學士兼文淵合大學士,入參機務。早年曾從羅馬耶穌教會傳教士利瑪竇等學習和研究近代西方科學,為我國最早把西方科學知識向國內作介紹的學者之一。他從事研究的學科較為廣泛,除對農學、天文學的研究有突出成就外,對文學也有獨到見解。所作有《毛詩六帖講義》、《詩經傳稿》、《經闈講義》以及雜文、詩歌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九則。

一 嘗謂古樂不復第,其節奏散亡。至於聲音之道,生人至今相傳不易,故樂有古今,韻無古今也。徒以方俗不同,故一字有至數十音耳。今人讀詩動稱古葉,與今韻截胱不類。博洽之士,旁引曲證以就其說,要其中間竟多附會。以愚而論,定無古葉之說。若知諧聲轉注,則知宛轉相通,自然成韻,不容絲毫造作也。自恨淺劣於詩理,本芻所見也。僅此一事,似為獨得益。茲義顯胱,載於人口,但能屏去古葉二字,便得了了,亦不必多為之辭。謹率所知條列如左,其有未詳闕之,以俟如博雅君子以為良然,乞為正其訛,補其未備也。音聲輾側難以言窮,反復相從不拘一則,若加反切仍屬方隅之見。故今所次第又略諸其每篇會最篇首,不以分章為斷,使為韻語者有所徵矣!……韻有古今者,緣沈休文著書。泥滯一隅,但自用其方言,取求順耳。不暇通知謠俗憲章古典,復因仍其書用以取士,故約書盛行。至今見《易》、《詩》等書及騷賦中,有與之不合者,輒稱為古韻,遂有古今之目說。古韻者,又復不能深求,但任意以數字為主,而以余字強效其聲,試尋其所以然之故,了不可得。所以合者固多,失者亦自不少,而後人復仍其謬誤,輯成篇目為古韻,為古詩騷賦者用焉!是則訛上之訛,而千歲不覺也。今韻始於沈休文,是以至是令邢子才、魏收、王褒、庾信之屬,為之完不乃爾。詩本體格不同,至於疾徐輕重緩急抑揚,如天籟之鳴,咸歸自然,不由造作。自魏武以還,聲律盡亡。此紙上之言,唯循其音韻,尚可得其脈絡節奏於萬分之一耳。今一味牽強音調乖舛,是以私心,欲希是正。雖古樂芻傳,然妙解今世音律者,必不以愚言為妄也。(《毛詩六帖講義》卷首《毛詩韻譜說》)

二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乳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六義焉: 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同上卷一《囡風》)

三 程子曰,二南之詩為教於衽席之上,閨門之內,上下貴賤之所同。故用之鄉人邦國而謂之正風。(同上《周南》)

四 詩之取興如易之取象,未有無意義者。自詩學不傳,而人皆昧昧然矣!則是後之讀詩者,於多識鳥默草木之名,一句尚未能盡,而況於所謂興、觀、群、怨,事父母君者哉!讀詩非如讀他經,只是諷詠,以昌之一句為要。蓋六經皆記聖人之言,而詩獨記聖人之聲。天下之感人者,莫如聲。而今只心平氣和,將古人之詩三復一過,便是有不覺手舞足蹈之意。此南容三復白圭,所以為善讀詩也。「關雎」在詩則為首篇,正始也。在樂則為卒章,成終也。此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夫子所以歎也。說者以為清商之律,惜也。其繁音促節不可以考矣!凡興體有義相因者,有語相應者,相因相應兼備者多義,不相因而語又不相應者絕少。如此詩首章,以物之耦物摯而有別,人則和樂而恭敬,義相因也。二章三章以事理,當然為興,而且上下呼喚成文,則義既相因,而語又相應也。(同上《關雎章》)

五 此為婦人之詩,模寫景物宛然在目,而勤儉孝敬,又藹然閏之修化冶之職。有後世能言之士所不及者。 此詩本為治葛而作,首二章已竟其事。若無末章則意義淺短,氣象寂寥矣!他卻從洽葛上說到歸甯,歸寧內仍帶說衣服。合而復離,遠而復近,立意冠冕,氣脈悠長。後人作體物詩賦,大都題外生意,蓋本於此。(同上《葛覃章》)

六 凡托言皆是幻想,非實事也。采物幻想也,登高飲酒亦幻想也。思而不遂,輾轉想像。輾轉起滅遂有幾許境界,幾起事件耳。詩以道性情,又曰詩言志,此之謂也。此作實說便說不通。此等詩中多有之,如「采綠何人斯」、「采馳」之類,不一而足可以類推。細讀「離騷」便曉此意。(同上《卷耳章》)

七 讀「芣苜」之詩,可以見和平之情。讀「中穀有蘿」之詩,可以識仳離之苦,而世之興衰亦系之矣!吳師道曰:此詩終篇言樂,不出樂字。讀之自見意思,此文字之妙。(同上《真章》)

八 此詩極盡婦人之情狀,往恕於兄弟,及求於身心,婦人之情也。覲閔既多,受侮不少,亦婦人之事也。寤辟有標,婦人之自遣如此;不能奮飛,婦人之自分如此。至於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心之憂矣。如匪淋衣,則又婦人不得於夫,而戚戚之常態也。可謂盡其形容者矣。(同上《柏舟》)

九 太白去婦詞云:「憶昔初嫁君,小姑才倚床。今日妾辭君,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為絕唱。然以餘觀之,特忿恨決絕之辭耳。豈若「穀風」去婦之詞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笥。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雖遭放棄,而又反顧其家,戀戀不忍。仍知國風優柔忠厚,信非後世詩人所能仿佛也。三百篇中有擬篇,有擬章擬句,或一二語相同,獨「毋逝我梁」四句,「嚶嚶草蟲」四句各再見。 興意言物,可棄舊而取新,人不可以圖新而厭舊也。 余讀「穀風」之詩,未嘗不掩卷太息。蓋其比物連類,如泣如訴有足悲者。且詞意宛至,詳委熟復,即後世能文之士,或未之及也。(同上《穀風》)

一○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志之所之,便形為詠歌嗟歎,都非實語實事也。朱注所謂自言其意四字

最得,但玩首章傳意頗以為實,然尚未看得詩情透露耳。大抵風人之致,難以言求,只要認取詩言志一語。自楚騷以後,托詞寓意愈益變幻,大都原本風人。若都將實事來看,盡說不通也。如宋玉《高唐神女賦》、曹子建《洛神賦》皆效此等詩體。元人作《西廂記》詞曲,最後有「草橋驚夢二句,尤大得此詩之意。(同上《載馳》)

一 一 黃葵峰曰:「解經固難,解詩經尤難。」蓋詩發乎人之性情,本乎人之心志。人之性情心志固有身相與處,而有未能悉其底裹者。況古今相去,以意迎之安能一一盡得其旨哉?若此篇集傳所雲,則朱子之詩耳!愚謂詩人之意,有因事而賦者,而事在詞外;有托物而興者,而興在物外;有因物而比者,而意在言表。今徒揣其詞,以贈答語類私情,地是鄭衛,一槩有心求之。以為淫詩,失之遠矣!(同上《木瓜》)

一二 夫子所存《三百篇》,皆雅詩也。中有刺淫之什,亦一時君子憫時悼俗之所為。小序之說,斷無可疑。止緣鄭聲淫一語,遂一筆竄,改以為男女相奔之作。又《樂記》通言鄭街,而《論語》止言鄭聲,遂以鄭風改作女惑男,而衛風改作男惑女。輾轉遷就,但憑胸臆而已。夫聲與詩,其義不同。詩者,樂章,載於篇翰。聲者,樂音,出於絲竹。所謂雅樂者,其曲折抑揚,鹹有度數,聽之者使人和平、整肅,故謂雅。世風下移,趣求悅耳,變為柔曼之調。音律淒婉,弄引煩雜,所謂繁聲,所謂靡靡之樂。聽之使人心意蕩溢,不能自禁,故謂之淫焉。而鄭街並居束土,有師延之遣聲,獨長於此。且鄭為尤甚,如春秋傳所載,師蠲、師筏、師慧諸人以為上賂,行於諸侯,此其徵也。若其詩,則鄭衛所奏之詩,與雅樂所奏之詩,一然無異。獨其音聲順耳,蕩人情性,非復作樂之本意,是以舉為至戒焉。其曰音慢,不曰其詩慢也。其曰聲淫,不言其詩淫也。若以諸詩為淫奔者之作,目為淫聲,夫子何以存而不削乎?宣子之聘,諸大夫何為稱之以喻志乎?且此為鄭聲,則所雲為雅樂者,定是大小雅也。辭義邪正,天淵不啻,何以曰似而非。若秀之於苗「紫之於朱乎?而所雲淫樂之蒙者,徒以其能奏此輩鄙穢藝瀆之辭而已。亦何難之有?列國之工何處不能,而獨貴師慧諸人,以為賂於上國乎?(同上《溱洧》)

一三 變風之體,意在言外。如此詩極言其人之美,而以歎息之辭發之。是其人所不足者,必有出於容貌威儀、技樣之外矣。讀者默會其意,見得自猗嗟而下,句句是稱美處,節節是歎息處。詞不急迫,而意深切矣!(同上《猗嗟》)

一四 唐人論詩,有隱字體,謂可以履霜之上,隱下「不」字。其說非也,可以履霜者,本是不可履霜,而今卻用以履霜,一似可以履霜者。然此言與「宜岸宜獄二例意旨殊佳,若作隱字格,則淡然無復意趣。惟「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古詩「黃烏不戀枝」,此則不字上似有豈字。古詩「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此則知字上似有不字,謂之隱字,亦無不可。然尋其語氣,頗似詰問之意。會得此意,當知豈字、不字亦不消得。故曰古人文字圓滿具足,後人補綴皆畫蛇添足也。(同上《葛屨》)

一五 夏之日、冬之夜,古詩愁多知夜長。仰梘眾星列,陶怨歌楚調。未夕思鷄嗚,及晨願鳥遷。江淹《別賦》:「夏簟青兮晝不暮,冬缸凝兮夜何長」,此等翻案最多。終是本初二語,宛轉無盡,含蓄有餘。愈諷愈深,愈尋愈遠,句法神品。(同上《葛生》)

一六 大抵說詩,固要析肌分理,但其條理脈絡,頗與他書不同。他書記述古人議論、事蹟,其對待照應,言下檗然。詩則記古人聲音,其對待分析,只論其音律,不宜論其事理。風雅之體,大率二句為一節,惟三頌稍有變體,然如常為多,要其大都全要認取韻角。審其用韻,但可得其節奏。如此詩末章,園與閑葉,鑣與驕葉,則上下二句,斷然各為一節。若將遊於北園,以人作主,而下車馬分對,以犬帶說。此等分析,在他書則可以之,說詩決然非是。又如四方既平四句,平定爭寧一韻,而兩兩自相呼應,斷然各兩句為一節,四句對說為是。若以四方為頭,王國定時靡爭為對,而歸重於王心,豈為無見。然決非詩人之旨也。自韻學久廢,盛用英才老葉音,雖朱子未免據此。此義寥寥,千古絕響矣!嗚呼,目前近事,至易至筒,而數百年來遂無知者,豈不可惜?豈不可笑?詩義不明,又復安足俠乎?(同上《駟鐵》)

一七 風人之言,大都托言以見志,如美正刺淫閭。或摹畫其詞以懲勸,皆不必正為其人之言也。且雅之體梘國風為嚴,王者勞下,尚托為其下之言。或以擬議情事,感動人心。而國風諸詩,獨斷以本文為正。(同上卷四《四牡》)

一八 夜未央,庭燎之光。上句是詰問之詞,下句是料想之詞。其交接處委曲圓轉,妙不可言。正如明珠走盤,春鶯轉舌,可想其義,莫得其端。詩詠詩理,於此大宜理會。會得是旨,坐進是道,著一雖字,便非玄解也。(同上《庭燎》)

一九 凡讀詩宜作三等,國風裡巷歌謠之什,寂寥短章,含情無限。正雅三頌並一時,載筆之臣所作,高文大牘,條理桀然。二變雅者,一時賢人君子憫時悼俗之所為,纏綿悽愴,層見疊出,刺譏懲創,錯綜反復,文必盡言,言必盡意。讀者應領其大旨,會其語脈,不必分章析句,以文辭牽合也。(同上《正月》)

二○ 此詩發明悲怨之意,至深至切,畢志報情萬轉千迥,銘心刻骨。蓋處家人父子之變,更無別路,但有哀傷痛割而已。然曲喻罕譬,婉諷微規,動之以至情,觴之以天性。雖金塊長辭,銅龍永絕,猶倦塊望君之一悟也。蓋不獨情致曲盡,其文也不在《東山》、《堂棣》之下也。(同上《小弁》)二 一 凡詩體皆以二句為節,如此章只宜疊疊說去,以見義不容割裂破碎,以就其說也。傳注中亦多錯經解義,讀者自宜融會大旨,不宜固滯。(同上《巧言》)

二二 以詩歌則韻律分明,以舞蹈則疾徐有節,所謂不僭也。以雅以音而奏,夫雅也;以南以音而奏,夫南也,以龠而蕩夫音也。此詩之辭委曲微婉,而刺譏之意,隱然見於言外,亦善於立言者也。(同上《鼓鐘》)

二三 詩人作詩,不比史官作史。史家編年敘事,不容錯亂。若詩人之旨,一章自為一義。或順時述事、或錯舉成文、或預道將來、或追稱往昔、或更端別敘、或重言復說、或因枝振葉、或沿波討源,換章則換事,換韻則換義。變化錯綜如春山夏雲,頃刻異態,不可拿捏,初非拘拘以時月為先後也。(同上《甫田》)

二四 此詩輿《卷耳》、《載馳》同體,俱是托言,一無事實,古人含情寄況大都如此。若作實看,便是矮人觀場,癡人說夢也。自是以後,雅之音響漸人於風。(同上《采絲》)

二五 唐人之詩有云:「胸中辟積千般事,到得相逢一句無。」蓋非不欲道也,不能道也。此正難形容處,詩人卻善形容之,真可謂合於人情者也。(同上《隰桑》)

二六 詩人之作,因事立言。後人引詩,斷章取義。曆觀古人所述,多是借詩之辭,發己之意。如《韓詩外傳》,雖為詩傳,全與詩意無干。蓋在假以立言,卻不應以彼之言,遂用為詩人之旨也。即如此章,孟子因見本文有物,則字好字、懿德字,遂引之為性善之證,此正是斷章取義之法。若論吉甫當日作詩之意,何嘗是說性善。後來不曉說此四句,亦用性善之意,便屬謬誤可笑。即如此說,下麵全無關應,豈不牽強?不知詩人此作,以美山甫之德為主,懿德即是山甫之德,好懿德即是好山甫之德。首四句泛言民生,同出於天理,故有好德之情。……凡雅頌之詩,皆出一時如椽之筆。春容大雅,結構關捩,種種不足,不比國風裡巷沿情之作。說者正當考其條理,玩其脈絡,尋其事情,以會其意旨。拘攣牽合,最害於義,不可不戒也。(同上卷三《烝民》)

二七 凡古人之文,辭義逐一圓滿,原無虧欠,不待後人注腳,此自諸經皆然。然諸經意盡於辭。至於讀詩,全要領其不言之旨。如孟子說詩之法,切中肯綮。趙岐所謂尤長於詩書,非妄言也。若一切粘皮帶骨,全非詩理,不了此義,未可與讀傳注也。(同《瞻印》)

二八 思無邪是本,凡思出於正,便無厭敦,便不淺近。舊說如此,看來亦未必然。為此說者亦因夫子一言以蔽之之義,遂欲歸重此句。殆所謂伯樂一顧,價增什倍,豈非矮人看場可笑之甚也?不知夫子所雲,亦斷章取義之法。大凡古人引詩,都是借詩為用。不宜以彼之說,便謂詩人之旨。譬如清泉於此,或為羹、或為酒,任汝用去。若欲求水,卻要尋取清泉,不容殘汁剩酶便作水看,成也。 由風而雅,雅而頌,及其衰也,至懿風始變,至厲雅始變,至平雅遂亡。頌聲之息,前乎風雅之變矣!越桓、莊、僖、惠,至襄而魯乃有頌。雅頌天子之詩也,頌非所施於魯,況頌其郊乎?考其時則非,揆其禮則誅。汰哉克也,不如林放矣!聖筆不刪,其以著魯之僭,而傷周之衰歟!是故雅變而亡,頌亡而變,雅之亡甚於變,頌之變甚於亡也。「駟」實風耳,存其頌名,而謂之變頌可也。(同上《嗣》)

二九 曆觀兩漢以來,詞賦表箋,其言宗廟之祭,從無道及車旃儀衛之盛者,每至郊祀則纜繩不休,詳其文體,亦本諸此詩耳。(同上《閥宮》)

三○ 詩念葛生之景,而不忘其所見焉。夫黃鳥之飛,正葛生之候也。念及於萋萋之葛,而於飛之景,豈能遂忘於心乎?(《詩經傳稿》卷一《維葉萋萋》)

三一 懷人之詩,備道其所為懷者焉。夫懷之於人無窮也,歌卷耳足以盡其變矣。且夫思也者,意之所之也。有所思,不能無所之矣!(同上《采采卷耳》)

三二 詩喻昌後之宜,信之以德也。夫福未有無困者,振振之盛以和召也。如「螽斯」可以觀矣!夫頌純嘏者,必曰使爾千億為祥也。問孰致矣,亦必有道焉。(同上《宜爾子孫振振兮》)

三三 詩稱武夫皆周之翰也。夫為國干城者,長才矣!宜兔之武夫有焉,文之德也。夫詩詠之,以為世之所須者才,才之所待者世。其並升降乎?將有操之者乎?(同上《肅肅兔互》)

三四 詩人托喻而發,同心共濟之意焉。夫欲有為者,必從其類。一涉水猶然也,況有大於此者乎?其慎重可勝道哉。詩人托諷之意,以為凡人遊必擇士,行必同方。是以邂逅倉皇不忘氣類,故能動無逮闕,身名俱全也。(同上《人涉印否印須我友》)

三五 詩人托興,兩取其足以系人思者焉。夫人各有心也,而獨於高山則仰,景行則行。彼實有使人不能忘者歟!(同上《高山仰止》)

三六 詩喻士之不遇,而因以厚望於人焉。夫居賤而行勞,士之窮也。飲食教載能無望乎?故綿蠻之喻,托意深矣。(同上《綿蠻黃鳥》)

三七 夫詩以言乎志也,惟文亦然。志有苞塞而不喻,則必托諸言以自見。言人人殊,歸之乎志;志亦人人殊,要之乎適。文而六經,詩而三百篇,夫孰非自喻適志歟?而讀者與作者亦已足以相喻,非若後世之篩章繪句,以徇時好,志反為辭所掩,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也。納言惺初許公弱冠登朝,馭曆中外,中更裡居者幾二十載。雅意好道,習於養生家言,構一齋曰:「適志」。日惟焚香默坐,燕息其中,今且幾大耋矣。生平蹤跡出入朝寧鄉邦間,於朝多立功,於鄉多立德,而其間復不廢立言。詩及古文詞漸積成帙,總命為《適志齋稿》,藏之篋中,不以示人。一日出而授餘曰:「不腆敝帚之業,無當作者,而一生出處,略具於茲。念不忍棄去,將以災木,而欲徽惠一言序之。」余與公有連,不得辭,則受而足業焉。大都言簡意足,能以真率少許,勝人多多許。其賦則潘陸之遣也,其詩則陶白之致也,其諸所為奏牘序記,則晁賈韓歐之概也。而總之,詩與文各如其志之所欲言,取適而止。旁及詞曲,問亦能為新聲,即屬對中且有巧思。而至博士家言,亦復問一遊戲,依然舊業又宛如新裁,有少年生所不敢望者。蓋志廊廟則言廊廟,志江湖則言江湖,又或志恬退則廊廟而言江湖,志忠愛則江湖而言廊廟。海內士大夫讀公之詩若文者,其喻公之志也夫。(《徐光啟著譯集·序跋·適志齋稿序》)

三八 周南系於周公,召南系於召公。化之盛者,必有待於二公也。風之終,終以豳風。雅之終,終以召曼。是化之衰者,必有思於二公也。魯頌後於周頌者,則別以君臣之分。商頌後於魯頌者,則問以親疏之體。夫子刪詩則無意乎?(《徐光啟著譯集·佚文·風雅頌大意》)

三九 海內治詩士首稱三吳,三吳則揭震澤王太傅、昆陵唐中丞、薛考功、海虞瞿少宰為四大家。吾松業詩者十有七八,而以詩著者十之二三,善稱《葩經林藪》。予少嗜風雅,未窺三百藩籬,第其中溫柔敦厚之脈,粗得望槩經緯之奧旨。唱歎之餘韻,會心所到時,抽玄解未及請質都士,歲甲辰薦身木天,幸分君一張太史片席。聽夕休沐,對膝暢詠,輒以詩義相印可。每曰安得以古人所言之微,逐一拈出,以發明經傳,為攻詩一助,然吾兩人終抱缺典邇者。奉使南歸,賈人持《葩經嫡證》問序於餘,云:「緊吾裡朱氏藏本也。」業經君一公先為賞嚼,餘卒業之大都,以傳翊經,以旨翊傳。汰支庶之別流,歸大宗之嫡派,名為嫡證不虛耳!假令四大家復起,必以是編為聖功臣,而與紫陽共不朽也。亟宜授之梓人,以廣其傳。(同上《真吧經嫡證序》)

《毛詩六帖講義》 徐光啟譯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

《詩經傳稿》 徐光啟譯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