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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堅詩話 徐應佩編纂

婁堅（一五六七——一六三一）字子柔，嘉定（今屬上海市）人。隆慶萬曆間貢生，早從歸有光遊，明經修行，為鄉里所重，與唐時升、程嘉燧號稱「練川三老」。四明謝賓山為知縣時，嘗將唐時升、程嘉燧、李流芳及堅之詩並刻之，稱為「嘉定四先生」。堅上書法，詩格清新，文以真樸勝人，著有《學古緒言》，輿《嘉定四先生集》並行於世。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考《唐書·藝文志》，《元氏長慶集》凡一百卷，又小集十卷，而所與白書自敘年十六時至元和七年，有詩八百餘首，凡十體二十卷。已後又二百五十首，此其二十餘年之作也。計其還朝至歿，不知復幾百首，今已雜見於集矣。而古詩不過百三十餘，律詩不過三百餘，共三十卷，又他文三十卷，類次既非其舊，卷帙半減於前，蓋之亡者已不翅如其所傳，則他文之不見於集者，又可知也。嗟夫√曰之君子所以疲耗心力於言語文字之間者，蓋多以不為時用，而優遊於筆硯以舒寫其感憤無聊之意，故其文之多且工若是，士之淺陋不學未有甚於今日者也，幸而得志於有司，則又自多其才，以謂雖不學而可試於用，反詆好古之士為闊遠不識時務，及其見於行事，苟且滅裂無足怪者，間或沾沾焉欲以言語自見，則皆浮游無用之辭耳。夫孰知文章為經世之大業哉。如元氏者，世多訾其為人，蓋摧折困頓之餘躁於求進，比之樂天懸矣!然吾以其言求之知其卓然有可用於世者，未嘗不為之嘆惜焉!(《學古緒言》卷一《重刻元氏長慶集序》)

二 白氏集較刻完，而巽甫復屬予序其端。予曰，白之所以為文者，元序之詳矣。子之合刻二氏者，向已具言其概矣。竊嘗尚論其世，以謂二君子當元和、長慶之間，以才力敏贍相敵相推，無倡不和，少或二韻，多至千言，實詩人次韻之所從始；其於作者之指，無所不窺，而尤以杜子美為宗師。雖渾涵雄偉未足，庶幾要為能言其所欲言矣。觀白公之所以自見其意者，尤在於諷諭、樂府諸篇則，夫以聲調格律而論，其高下者亦未為深知之者也。世徒知論公於出處之際，蓋進而幾於大用者屢矣，而公每徊翔容與，終於乞身以行其志，雖以牛、李之相軋，公居其間頗不為李所容，而卒能不受其禍，以是為達人之高致，而至於公之忠誠鯁亮敢於劇上而切於論事，必不能以一毫之娛阿少徇乎人者，雖時見於言語文章，而世能知之者鮮矣!抑吾於公尤自有感也。當公之退居於洛，裴晉公方留守東都，數與同詩酒醮游之樂，歡然無間，吾意如晉公者，即微之尚存，必不以元故有纖芥於樂天也。李街公一與牛隙，遂至不欲見公詩文，且曰「見便當愛氣此豈宰相之語哉!蓋於是益知晉公之援驟見用於太和開成，則會昌之世亦或有不能自全者矣。公嘗有詩云：「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塗中曳尾龜。」早退先知非徒言之，實允蹈之。終唐之世，獨公以賢達見稱有以哉，故予嘗謂士大夫若能為公，雖微之之構於裴，思黯之憾於李，公皆厚善而不能為之累，而為大臣者，但當若晉公之休休，毋使賢達如公而亦不免於見忌。（同上《白氏長慶集序》)

三 詩必也博綜以浚其源，深思以極其趣，毋眩於俗以需中之自得，毋急於名以俟眾之自歸，持論則毋狃於時代，而但諦觀其所就，取裁則毋矜於華靡而務力通其所從。苟能是，即漢魏晉唐之遺音，將亦時見。於宋之作者而喋喋焉，沿襲口耳以輕肆詆訾者，或實未有窺也。（同上卷二《錢密緯寒玉齋詩序》)

四 六經而下百家之文，意非全粹，詞多造微，孟之醇，荀、楊之大醇小疵，聖人之徒歟。西漢渾雄朴茂，東京漸靡而弱，六朝之排偶，唐初猶存。韓乃力振，柳與並駈；長廣以降，其捆已甚，宋訟末流，歐始反正。王曾維佐三蘇，並擅長公，其尤南渡迄今，未見其比勝國推虞，昭代稱宋，皆號博綜，尤謹程度。惜理學礙之於超乘未能也。後有作者，自謂遠紹，然多采華忘實，求新得陳，外若恢奇，中乏雋永，向之典刑，不無異軌，即有識真狃於時代，矯以爾雅，力不能矣。……騷人之致，風雅之遣也。彼既自極瑰異，今乃妄訾合離。《漁父》、《卜居》雲「何作俑」，詩三百篇稱四始於前漢，十九首擅五言於後，旨趣自符，音調自別，然則李杜何必非漠，梅歐豈盡非唐，同源異派，自古已然。異曲同工，於今豈病哉!且今之外合中離，譬已陳之芻狗，昔之音移調改，乃嗣響之宮商，遺文俱在，精鑒何疑。（同上卷二十《尊經閻夜話述》)

五 樸嘗舉束漢之文勝六朝，六朝勝唐人以問，又問古文之法何以曰亡於韓，唐人之詩何以曰無五言古，語未卒而其人啞然笑曰：子為疑我而問乎，抑果有不釋然者乎，此殆囈語耳。試多取古人之文與近代文雜而讀之，其若飲醇若食蜜者，必古人卓然者也，其若鋪糟若嚼蠟者，必古之靡靡者也，不然則今也且非獨文也。夫宋人以議論為詩，誠不盡合於古，至其高者，意趣超妙，筆力雄秀，要自迥絕未可輕議，今乃欲以贗漢唐而訾真唐宋，容足憑乎!僕自聞此快論，中頗了了，然才既不逮人，又不蚤自力於學，迄於無所成立，比者百念灰冷，不願無成，且願學之，思亦都廢矣，年邁遘閔，病復乘之，何心及此。姑述所聞，以為報耳。（同上卷二十二《答吳興王君書》)

六 自唐殷姚選唐詩，宋嚴氏以禪為喻，至高氏之品匯出，而世漸不識詩之有真，皆皮相耳。以故於子美之詩且有優劣之論，蓋律體之自創，絕句之怪奇，其人選者希矣。如此非獨不知杜，且不知漢魏，況三百篇哉!此猶均屈氏騷也，而不無置論於《卜居》、《漁父》者耳。予以為苟出於傑然、超然，則雖宋與漢唐作者何異!若苟以形似而已，吾未見其果有合也。元微之詩雲「杜甫天材頗絕倫，每尋詩卷似情親。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可謂真知之矣。而韓昌黎猶有蚍蜉之誚，則尤高出於其上矣。雨窗為李為輿司農作草書，因借比質之，不知亦有合焉否也。（同上卷二十三《題草書杜詩後》）

七 世之論古文者，謂法亡於韓，而予以為賈馬之後獨韓最高雅，如《進學解》、《斅答客難》解嘲而為之，然皆不擬其詞格，而命意尤醇雅，真儒者之文也。至其詩，尤不宜於俗。讀《調張籍》一篇，雖盲聾可幾於聰明矣。宋人之詩，高者固多有如蘇長公，發妙趣於橫逸譫浪，蓋不拘拘為漢魏晉唐，而卒與之合，乃曰此直宋詩耳。詩何以議論，為此與兒童之見何異!予喜字畫多寫唐宋人詩文以應來索者，蓋數以此語告之。（同上《草書東坡五七言各一首因題其後》)

八 昔嘗論詩以為得其在語言之外者，而追琢加焉可也。若規規焉以求合於古，其形彌近，去之彌遠矣。斯言也誠與時異趣，未必其有合也。頃侍明府胡公聞其議論，不自意海濱欵啟而所見頗與通人合，其幸不見笑於大方矣。及讀長安諸篇，尤灑然異之。夫古之君子有晚獲一第而齷齪曠蕩之感，若不能自持，至今為有識者所竊笑，豈所謂歡娛之詞信難工歟!抑垂老氣衰卒然而吐，其中之所欲言固不覺其陋歟!如公年甫壯盛，所白期甚遠，其於一時之得失蓋已輕矣，感時撫事而白托於登高，能賦非明發之懷，則急難之情也，非寓言於靜好，則起興於嚶嗚也。至其他流連光景之詞，皆可見胸次之超然非苟而已也。且吾聞士大夫白首都門，每苦困於塵鞅，況於偕計之日、釋褐之初，曾幾何時，乃能以翰墨之清麗寫性情之悠邈有若斯乎?宋玉有言，口多微詞，學於師也。今世詞賦之學，絕無師承，獨敏者能之，意者亦受之天歟!蓋始吾得於政，事信其為，豈弟君子，庶幾政成人和，桀騖者無求逞於囂訟，詐援者無中飽於脂膏，嗚琴而治之，於是焉興學校育人材，使之忘衿佩之悠悠，頌楊舟之泛泛，豈盛哉!乃今也又得之於詩，夫誦詩可以達於政，得言可以忘於言，故不適當世之用者，占畢徒勤，無當於誦也。不窺作者之指者，屬詞徒工，無當於詩也。（同上卷二十四《胡明府長安詩草題辭》)

九 陶詩所以妙絕古今，正在胸中超然。非聞道者決不能為此語也。區區以文字求之，抑末矣。如唐世詩人最多，獨推李杜，豈止才力豪健淩跨一代而已，蓋二公之所自負，讀其詩可以想見焉。唐以詩取士，其較量工拙，直在字句之間，不復見其人之性情，失詩之本來矣。世人以詞格論詩，正如以形模論書，若然，則王著當在蘇米之上耶?龔石岩方伯致素冊索書，為錄陶詩，因題數語以質之。（同上卷二十五《題手書陶詩冊子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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