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46
唐音癸簽卷四
法微三 用字 用句 儷對 篇法 用韻 用事 則古 砭疵
一○七 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甯又心雕龍》。以下用字。
一○八 用字一避詭異,謂字體壤怪,如古詩「褊心惡呐呶」之類。二省聯邊,謂半字同文,如偏旁從山從水之類。不獲免,可至三接。三接外,同字林矣。三權重出,謂同字相犯也。詩驗適會,若兩字俱要,則寧在相犯。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唐宣宗嘗問中書舍人李藩:「考試之中,重用字如何?」又問:「孰詩重用字?」對曰:「錢起《湘靈鼓瑟》詩有二不字。」上誦其詩,仍稱善相屬,蓋亦知其相避為難雲。四調單復。謂字形之肥瘠也。瘠字累句,則纖跦而行劣;肥字積文,則黯黮而篇合。
一○九 詩有隱一字而意自見者。「糾糾葛屨,可以履霜」,言不可也。「海水知天寒」,言不知也。皆隱一不字在。白樂天
一一○ 李長吉詠寒:「百石強車上河水。」換冰字作水,寒意自躍。此用字之最有意者。巡叟。下同。
一一一 律詩忌犯疊音字,固也。然杜甫之卑枝、接葉,《何將軍園》詩白樂天之嫌甜、笑小,量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李群玉之崎嶇詰曲、鉤輯格磔,崎嶇詰曲雙聲,鉤輈格碟疊韻。非故用疊音以示巧乎?知用字活法,非可一端盡。
一一二 詩用助語字,非法也。惟排律長篇或間有之。如杜老「餘力浮於海,端憂問彼蒼」,尚不覺用語助字。至王孟「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及「依止此山門,誰能效丘也」之類,則惡矣。豈可妄效?
一一三 體物疊字,本之風雅,詩所不能無;如劉駕之「夜夜夜深聞子規」,吳融之「槭槭淒淒葉葉同」,則多事矣。然未有疊至七聯,如韓退之《南山》詩者。豈以呈曰青河畔草」亦用疊宇三聯,有前例與?作法於涼,雖漢人,吾不能無餘憾雲。
一 一四 作詩要健字撐拄,活字斡旋。如「紅人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羅大經
一 一五 好詩句法渾涵,不可以一字求。句中有一字可摘為眼,非詩之至也。才有此,句法便不渾涵。昔人謂石之有眼,為研之一病,餘亦謂句中有眼,為詩之一病。如「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故不如「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也。如「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故不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也。此最詩家三昧,不可不知。胡元瑞。又云:審言「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摩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皆佳句也,然報與催字,極精工而意盡語中;換輿多字,覺散緩而韻在言外。觀此可知初盛次第。又云:老杜用字入化者,古今獨步。中有太奇巧處,然巧而不尖,奇而不詭,猶不失上乘。如「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則尖矣;「流星透辣木,走月逆行雲」,則詭矣。用字
者,此二則尤宜合參。
一一六 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詩自有穩當字,第思之末到耳。王貞白嘗以詩謁貫休,休指其禦溝詩云:「此波涵聖澤」,波字未穩。王作色而去。休度其必來,書「中」字掌中以待,王果來云:欲更「中」字如何?休展手示之,遂定交。要當如此乃是。唐庚文錄。又歐陽公云: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至《送蔡都尉》詩「身輕一鳥」下脫一字,陳因輿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大嘆服,以為雖一字,我翠亦不能到。楊用修云:《孟集》有「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之句,刻本脫一就字,有擬補者,或作醉,或作賞,或作泛,或作對,皆不安。後得善本,是就字,蓋出於漠樂府「就我求清酒」就字也,乃益知其妙。以此二則合貞白事觀之,知選字故不易言矣。
一一七 《三百篇》四言定體,間出二三五六七言。「祈父」二言,「振振鶯」三言,「誰謂雀無角」五言,「我姑酌彼金罍」六言,「交交黃鳥止于桑」七言。亦有八言,如「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類。西漢詩五言定體,間出二三四五六七言,甚有至九言者。《樂府》、《上陵》錯用三四五六等言,《戰城南》、《君馬黃》、《有所思》錯用三四五七等言,《上邪》錯用二三四五六七等言。始用五七等言成篇,陳琳《飲馬長城窟》,始用三五七九等言成篇,鮑照《擬行路難》是也。凡句減於三字則喑,增於九字則吃。逐叟。以下用句。
一一八 疊字為句,不過合者析之,順者倒之,便成法。如「委波金不定」,合者析之也。本言草碧,卻雲「碧知湖外草」;本言獺趁魚而喧,卻雲「溪喧獺趁魚」,所謂順者倒之也。舉此可類其餘。
一一九 五字句以上二下三為脈,七字句以上四下三為脈,其恒也。有變五字句上三下二者,如元微之「庾公樓悵望,巴子國生涯」,孟郊「藏千尋布水,出十八高僧」之類。變七字句上三下四者,如韓退之「落以斧引以墨徽」,又「雖欲悔舌不可捫」之類。皆蹇吃不足多學。
一二○ 只此五七字疊成句,萬變無窮,如人面隻眼耳口鼻四爾,不知如何位置來無一相肖者。詩人工巧,真侔造化哉!古人所以有句圜之作,令學者觸類而長也。然究竟法變非句圖所能盡。
一二一 《曰律乃人聲之所同,對偶亦文勢之必至。《詩法源流》。以下儷對。
一二二 或疑今人不及古者,病於儷詞,餘謂不然。「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斯,雨雪霏霏。」非儷耶?但古人後於語,先於意。皎然《詩式》
一二三 言對為易,事對為難。正對為劣,反對為優。雙比空辭為言對,並單人驗為事對,事異義同為正對,理殊趣合為反對。甯又心雕龍》
一二四 假對如沈雲卿「牙緋」對「齒錄」,杜予美「懷君」對「飲子」,「侍中貂」對「大司馬」,杜牧之「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名白日憋」之類。
一二五 當句對杜「小院回廊春寂寂,浴殼飛鷺晚悠悠」,李嘉佑「孤雲獨鳥川光暮,萬里千山海氣秋」,皆當句對也。
一二六 流水對嚴羽卿以劉脊虛「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為十字格,劉長卿「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為十四字格。謂兩句只一—意也,蓋流水對耳。
一二七 蹉對沈存中以九歌之「蕙殼蒸:奠桂酒」為蹉對之祖。唐人七言起結對者,多用此法。其中聯如劉長卿「離心日遠如流水,回首川長共落暉」,亦蹉對之類。
一二八 扇對又謂之隔句對。五言律如李白「白鷺洲前月,天明送客回;青龍山後日,早出海雲來」。七言律如鄭穀「昔年共照松溪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是也。排律中尤多有之。
一二九 績句對律詩如老杜「待爾鳴烏鵲,拋書示鵲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氣排律如老杜「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之類。 一順績,一倒績。又如《贈張山人》:「草書應甚苦,詩興不無神。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績至三聯。白樂天以為詩有連環文藻,隔句相解者,起於鮑照之「擾擾遊宦子,營營市井人,懷金近從利,員劍遠慈親」。其來有自雲。
一三○ 凡詩對,下句不妨勝上句,古人所云:吟詠滋味,流於下句,是也。
一三一 因情立體,即體成勢。劉勰。下同。以下篇法。
一三二 規範本體謂之熔,剪截浮詞謂之裁。裁則蕪穢不生,熔則綱領昭暢。
一三三 因字生句,積句為章,積章成篇。句之清英,字不妄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篇之彪炳,章無疵也。
一三四 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勝前句之旨。
一三五 一詩之中,妙在一句,為詩之根本。根本不凡,則花葉自然殊異。如君子在位,善人皆來。《詩家一指》
一三六 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蓋者也。《白石詩說》
一三七 作詩必先命意,意正則思生,然後擇韻而用,如驅奴隸。此乃以韻承意,故首尾有序。今人遷意就韻,因韻求事,所以失之。《室中語》。以下用韻。
一三八 劉勰云:「改韻從調,所以節文辭氣。三兩韻輒易,則聲韻微燥;百句不遷,則唇吻告勞。」七古改韻,宜衷此論為裁。若五言古畢竟以不轉韻為正。漢魏古詩多不轉韻,《十九首》中亦只兩首轉韻耳。李青蓮五古多轉韻,每讀至接換處,便覺體欠郭重。惟杜少陵雖長篇亦不轉韻,如北征六十五韻,只一韻到底。 一韻五言正體,轉韻五言變體也。巡叟。下同。
一三九 近體詩即不得押古韻,然欲從事古詩,古韻葉自當講求。李滄溟云:古者字少,寧假借必諧聲韻,無弗雅者。古字自是足用,第患不博古耳。今之作者,限於學之所不精,苟而之俚·或屈於才之所不健,更掉而之險:而雅均病。然險可使安,俚偏累雅。「聊用布親串」,孰與「風物自淒緊」?「雲霞肅川漲」,熟與「金壺啟夕淪」?夫韻,歌詩之輪也,失之一字,全輿有所不行,職此故矣。
一四○ 《柏梁》押重韻者,人占一句,故犯重韻以爭勝也。《焦仲卿妻》重韻為多者,長篇敘事,無庸筒擇,重犯正見滔莽之致也。此二詩外,有重押者,當屬偶誤。杜子美《飲中八仙歌》押二船字、二眠字、二天字、三前字,體正類柏梁,故重用韻耳。若韓退之諸詩,以今裁而效往例,屢押重韻,正如東眉故蹙顰痕,增醜有之,益妍則未也。
一四一 退之詩云:「橫空盤硬語,妥貼力排奡。」蓋言能殺縛事實,與意義合也。此最用事妙手。《許彥周詩話》。以下用事。
一四二 詩自模景述情外,則有用事而已。用事非詩正體,然景物有限,格調易窮,一律千篇,只供厭吐。欲觀人筆力材詣,全在阿堵中。且古體小言,姑置可也。大篇長律,非此何以成章?胡元瑞。下同。
一四三 用事患不得肯綮。得肯綮則一篇之中,八句皆用,一句之中,二事串用,亦何不可?宛轉清空,了無痕跡,縱橫變幻,莫測端倪。此全在神運筆融,猶斷輪甘苦,心手自知,難以言述。一四四 世豈有國號、國姓可入詩者哉?然如「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盧照鄰,「但經春色還秋色,不覺楊家是李家」李山甫《永隋堤柳》,非佳句乎?觀此,事無不可使,只巧匠少耳。巡叟一四五 用事不可著跡,只使影子可也。雖死事亦當活用。楊仲弘。如杜牧贈李中敏:了兀禮退歸綸氏學,江充來兄犬台宮。」中敏嘗論鄭注,以注比江充,以中敏之歸頓陽,比李膺之歸綸氏教授,可謂極切。只為綸氏恰屬穎陽,反覺死相,必易他地才活。又如趙嘏雙鶴寄兄詩:「茅固枕前秋對舞,陸雲溪上夜同鳴。」用三茅君兄弟並乘白鶴,人兄鶴在帳中,及機、雲兄弟同游郊墅聞鶴唳二事也,豈
不的切,然正厭其切耳。
一四六 詩家使事,必仍其事之本字,其常也。然亦不儘然。如老杜「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非用昭陵石馬汗出事乎?卻更為鐵馬。「但使閭閻還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非用陶潛「三徑就荒,松菊猶存」語乎?卻更為松竹。但細讀全篇,覺仍之不穩,必更之才合者,則頰上三毛之謂也。於此參究,可悟使事活法。石字凹,鐵宇滿。得歸茅屋言松竹合,言松菊遠在。巡叟。下同。
一四七 體物用乾坤字最多者杜甫。「乾坤萬里眼」,「乾坤日夜浮」,及「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之類。用元氣二字最多者劉長卿。如登塔之「盤梯接元氣」,《洞庭湖》之「疊浪浮元氣」,《望海》之了幾氣遠相合,太陽生其中」,凡數四見。境窮於睫量,語亦窮於脗量,非此等字不足副之。後學用此為襲腐,觸此堪反隅。
一四八 詩惟情格並高,可稱上品。其雖有事非用事者,若論其功合人上格,至有三字物名之句,仗語而成,用功殊少。如孟浩然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自天地二氣初分,即有此六字,假孟生之才,加其四字,何功可伐,即欲索人上流耶?彼情格極高,則不可屈;若稍下,吾請降之於高等之外,以懲彼濫。又宮闕之句,或壯觀可嘉,雖有功而情少,謂無含蓄之意也。宜人直用事中,不入上格,無作用故也。皎然。
一四九 吟家雖忌疏學,然如詩料平時收拾太多,不能割愛,往往病堆垛,更不如寡學人作詩有情韻也。謂不信者,請看《篋中集》諸公胸中,有幾多書在?遜叟。下同。
一五○ 詩家拈教乘中題,當即用教乘中語義,旁擷外典補湊,便非當行。在古如支公輩,亦有雜用《老》、《莊》語者。至今時則迥然分途,取材不可混矣。唐諸家教乘中詩。《口作者多,獨老杜殊出入,不可為法。如慈恩塔一詩,高、岑終篇皆彼教語,杜則雜以望陵寢、歎稻粱等句,輿法門事全不涉。他寺刹及贈僧詩皆然。
一五一 今人作詩,必入故事。有持清虛之說者,謂盛唐詩即景造意,何嘗有此。是則然矣,然亦一家言,未盡古今之變也。古詩兩漢以來,曹子建出,始為宏肆,多生情態,此一變也。自此作者多人史語,然不能人經語。謝靈運出,而易辭、莊語,無所不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為宗,又一變也。中間何、庾加工,沈、宋增麗,而變態未極,七言猶以閒雅為致。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馬淳牛溲,咸成鬱致,於是詩之變極矣。子美之後,而欲令人毀靚粧,張空拳,以當市肆萬人之觀,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而繁。然病不在用事,顧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事者,勿為事所使。如禪家云:轉《法華》,勿為《法華》轉。使事之妙,在有而若無,實而若虛,可意悟不可言傳,可力學得,不可倉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詩道衰。我朝越宋繼唐,正以有豪傑數輩,得使事三昧耳。第恐數十年後,必有厭而掃除者,則其濫觴末弩為之也。王敬美
一五二 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資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嚴滄浪。以下取則。
一五三 古《詩三百》可以博其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徐楨卿
一五四 詩云:「有物有則。」又曰:「無聲無臭。」昔人有步趨華相國者,以為形跡之外學之,去之彌遠。又人學書,日臨《蘭亭》帖,有規之者云:從此門而人,必不成書道。然則情景妙合,風格自上,不為古役墮蹊徑者,最也。隨質成分,隨分成詣,門戶既立,聲實可觀者,次也。或名為閏繼,實則盜魁,外堪皮相,中乃膚立,以此言家,久必敗矣。王弁州
一五五 詩上自蘇、李,下迄六代。漢、魏骨氣雖雄,而菁華不足。晉祖玄虛,宋尚條暢。齊、梁以下,但務春華,殊欠秋實。唯李唐作者,可謂大成。然貞觀尚習故陋,神龍漸變常調。開元、天寶間,神采聲律,粲然大備,學者故當以是為楷式。林鴻
一五六 元和而後,詩道浸晚,而人才故自橫絕一時,若昌黎之鴻偉,柳州之精工,夢得之雄奇,樂天之浩博,皆大家才具也。今人概以中、晚束之高合。若根腳堅牢,眼目精利,泛取讀之,亦足充擴襟靈,贊助筆力。胡元瑞。下同。
一五七 宋初諸子,多祖樂天;元末詩人,競師長吉。
一五八 語意勢為三。偷語最為鈍賊,鄭侯造律,不暇及詩,致使弱手蕪才,公行劫掠,片言可折,此輩無處逃刑。其次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子反,詩教何設?其次偷勢,才巧意精,若無朕跡,蓋詩人偷狐白裘於閩域中之手,吾亦賞俊,從其漏網。蚊然
一五九 剽竊模擬,詩之大病。亦有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偶合古語者,如「客從遠方來」,「白楊多悲風」,「春水船如天上坐」,不妨俱美,定非竊也。其次哀覽既富,機鋒亦圓,古語口吻間,若不自覺,問亦有之,未致足厭。乃至割綴古語,痕跡宛然,斯醜方極,皆不免為盜蹠、優孟所訾。弁州
一六○ 唐明皇令僧教康昆侖琵琶,僧云:且遣昆侖不近樂器十年,使忘其本領,然後可教。有鄉人請學詩者,餘以此語之。方采山
一六一 詩有古人所不忌而今人以為病者,摘瑕者因而酷詆之,將並古人無所容,非也。然今古寬嚴不同,作詩者既知是瑕,不妨並去。古人詩有誤用重韻、重字者,皆是失點檢處,必不可藉以自文。又如風雨雲雷有二聯中接用者,一二三四有八句中六見者,今可以為法邪?此等病,盛唐常有之,獨老杜最少,蓋其詩即景後必下意也。又其最隱者,如雲卿《嵩山石淙》前聯雲「行漏」、「香爐」,次聯雲「神鼎」、「帝壺」,俱壓末字。岑嘉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四言一法。摩詰「獨坐悲雙鬢」,「白髮終難變」,語異意重。《九成宮避暑》,三四《衣上」、「鏡中」、「林下」、「岩前」。在彼正自不覺,今用之能無受人揶揄?至於失嚴之句,摩詰、嘉州特多,殊不妨其美。然就至美中亦覺有微缺陷,不為可也。至於首句出韻,晚唐作俑,宋人濫觴,尤不可學。王敬美。以下砭疵。
一六二 蘇長公論詩,有二語絕得三昧,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蓋詩惟詠物,不可汗漫,至於登臨、燕集、寄憶、贈送,惟以神韻為上,使句格可傳,乃為上乘。今於登臨則必名其泉石,燕集則必紀其園林,寄贈則必傅其姓字,真所謂田莊牙人、點鬼簿、粘皮骨者。漢、唐人何嘗如此?最詩家下乘小道。即一二大家有之,亦偶然耳,可為法乎?元瑞。下同。按詩中用姓,即老杜亦不免,如《贈賈至、嚴式》云:「長沙才子遠,釣瀨客星憋。」又「買筆論孤憤,嚴君賦幾篇。」又飲張氏隱居:「杜酒偏勞勸,張梨不外求。」此法令吟人概用以救急矣。
一六三 嘉、隆學杜善矣,而猶未盡。「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坐太夫人」,本常語,而一時模尚,遂令大夫、使者,填塞奚囊;太尉、中丞,類被差遣。至不佞「扶風漢大藩」之類,亦後學之前車也。
一六四 詩者人之情性也,怨對忿詬,怒鄰駡坐之為也。其人抱道而居,與時乖逢,情所不堪,因發於呻吟調笑,抒其胸次,聞者亦有所勸戒,是詩之善也。其發於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時之忿,而罹詩之禍,是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山谷
一六五 詩家雖刺譏中要帶一分含蓄,庶不失忠厚之旨。杜甫《秋興》:「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著一自字,以為怨之,可也;以為羨之,亦可也。何等不露!王維《喜祖三至留宿》:「蚤歲同袍者,高車何處歸?」似乎言同袍者之薄,然亦借之以明祖之過我者為厚,其意未嘗不婉。若使他人為之,則露矣,直矣。雖取快唇吻,非所以自占地步也。巡叟
一六六 少陵故多變態,其詩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有麗句,有險句,有拙句,有累句,然無露句。其意何嘗不自高,自任,然其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曰:「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溫然其辭,而自負意隱然言外,何嘗有所謂吾道主盟代興哉!自少陵逗漏此趣,而大智大力者發揮畢盡,至使吠聲之徒,群肆搏剝,唐音永不可復,噫嘻,慎之!《詩藪》
一六七 鄭穀云:「舉世何人肯自知,須逢精監定肝蚩。若教嫫母臨明鏡,也道不勞紅粉施。」吾謂凡今作詩者宜讀此。杜甫云:「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吾謂今之好譏議前輩詩者宜讀此。張祜云:「等閒緝綴閑言語,誇向時人喚作詩。昨日偶拈《莊》、《老》讀,萬尋山上一毫釐。」吾謂前輩如王、李二公,惜亦未嘗讀此。巡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