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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7

唐音癸簽卷五

評匯一

一六八 太宗文武間出,首辟吟源。宸藻概主豐麗,觀集中有詩「斅庾信體」,宗向微旨可窺。然如二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醜曰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與風起雲揚之歌,同其雄盼,自是帝者氣象不侔。遜叟

一六九 唐初惟文皇《帝京篇》,藻贍精華,最為傑作。視梁、陳神韻少減,而富麗過之。無論大略,即雄才自當驅走一世。然使三百年中律有餘,古不足,已兆端此矣。胡元瑞

一七○ 明皇藻豔不過文皇,而骨氣勝之。語象,則「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語境,則「馬色分朝景,鷄聲逐曉風」;語氣,則「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語致,則「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雖使燕、許草創,沈、宋潤色,亦不過此。弁州

一七一 德宗詩尚雅正。「松院靜苔色,竹房深磬聲」,最有稱。遠則王籍《耶溪》,近則常建《破山》,可與論其幽致。而氣體自穆,故非吟士可倫。巡叟

一七二 虞永興世南師資野王,嗜慕徐、庾,而意存砥柱,擬浣宮豔之舊。故其詩洗濯浮誇,興寄獨遠;雖藻彩縈紆,不乏雅道。治世之音,先人而興者也。徐獻忠

一七三 李安平百祭藻思沈郁,尤長五言,如「柳色迎三月,梅花隔二年」,含巧於碩,才壯意新,真不虛人主品目。遐叟。下同。

一七四 貞觀、永徽吟賢,褚亮、楊師道、李義府、許敬宗、上官儀,其最也。吉光片羽,僅傳人口。儀「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音響清越,韻度飄揚,齊、梁諸子,鹹當斂衽矣。

一七五 四傑詞旨華靡,沿陳、隋之遺,氣骨翩翩,意象老境,故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弁州

一七六 王子安雖不廢藻飾,如璞含珠媚,自然發其彩光。盈川視王微加澄汰,清骨明姿,居然大雅。范陽較楊微豐,喜其領韻疏拔,時有一往任筆不拘整對之意。義烏富有才情,兼深組織,正乙太整且豐之故,得擅長什之譽,將無風骨有可窺乎!當年四子先後品序,就文筆通論,要亦其詩之定評也歟!巡叟

一七七 陳子昂初變齊、梁之弊,一返雅正,其詩以理勝情,以氣勝辭。《吟譜》子昂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感遇之篇,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盧藏用

一七八 唐人推重子昂,自盧黃門後,不一而足。如杜子美則云:「有才繼騷雅」,「名與日月懸。」韓退之則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獨顏真卿有異論,真卿嘗云:「沈隱侯之論謝康樂也,乃雲「靈均已來,此秘未規』。盧黃門之序陳拾遺也,而雲「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若激昂頹波,雖無害過正;榷其中論,亦傷於厚誣。」僧皎然采而著之《詩式》。近代李於麟,加貶尤劇。於鱗序唐詩云:「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余謂諸賢軒輊,各有深意。子昂自以復古反正,於有唐一代詩功為大耳。正如夥涉為王,殿屋非必沈沈,但大澤一呼,為群雄驅先,自不得不取冠漢史。王弇州云:「陳正字淘洗六朝鉛華都盡,托寄大阮,微加斷裁,第天韻不及。」胡元瑞云:子昂削浮靡而振古雅,雖不能遠追魏晉,然在唐初,自是傑出。斯兩言良為折衷矣。遜叟

一七九 唐初無七言律,五言亦未超然。二體之妙,杜審言實為首倡。五言則「行止皆無地」,「獨有宦遊人」;排律則二八位乾坤動」,「北地寒應苦」;七言則「季冬除夜」,「昆陵震澤氣皆極高華雄整。少陵繼起,百代模楷,有自來矣。元瑞

一八○ 魏建安後,訖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沈佺期、宋之問,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唐書》

一八一 漢、魏之間,雖已樸散為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太羹遣味之歎。沈詹事、宋考功始裁成六律,彰施五彩,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始備。雖去雅寢遠,其利有過於古,亦猶路鞀出於土鼓,篆籀生於烏跡。獨孤及

一八二 沈七言律高華勝宋,宋五言排律精碩過沈。元瑞。下同。按之問本傳云:「尤善五言詩。」佺期本傳云:「尤長七言之作。」二家定評久矣。

一八三 沈、宋固是並驅,然沈視宋稍偏枯,宋視沈較縝密,沈製作亦不如宋之繁富。

一八四 漢稱蘇、李,唐亦曰蘇、李。嶠、味道,父、頤。以今論之,巨山五言,概多典麗,將味道難為蘇;廷碩七言,尤富風華,亦復又難為李爾。遜叟。下同。

一八五 張燕公說 詩率意多拙,但生態不癡。律體變沈、宋典整前則,開高、岑清矯後規。

一八六 張曲江九齡五言以興寄為主,而結體簡貴,選言清冷,如玉磐含風,晶盤盛露,故當於塵外置賞。

一八七 開元彩筆,無過燕、許。許之應制七言,宏麗有色,而他篇不及李嬌。燕之岳陽以後,感慨多工,而實際不如始興。弁州

一八八 王灣詞翰蚤著。「海日生殘夜,江春人舊年。」詩人已來,少有此句。張燕公手題政事堂示楷式。又《擣衣篇》云:「月華照杵空隨妾,風響傳砧不到君。」非張、蔡之曾見,覺顏、謝之彌遠。殷蹯。下同。

一八九 崔顥少年為詩,為意浮豔,名陷輕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一窺塞垣,為戎旅問語,壯采欲埒鮑家。徐獻忠云:顥風格奇俊,大有佳篇。太白雖極推《黃鶴樓》未足列於上駟。

一九○ 儲光羲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

一九一 儲詩高處似陶淵明,平處似王摩詰。蘇予由

一九二 王昌齡詩饒有風骨,與儲光義氣同體別,而王稍聲俊,多驚耳駭目之句。殷墦

一九三 少伯天才流麗,音唱疏越。七言絕句,幾與太白比肩。當時樂府採錄,無出其右。徐獻忠

一九四 王右丞維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成珠,著壁成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殷墦

一九五 摩詰以淳古澹泊之音,寫山林閒適之趣,如《輞川》諸詩,真一片水墨不著色畫。及其鋪張國家之盛,如「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裡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又何其偉麗也!《震澤長語》

一九六 右丞詩自有二弧:綺麗精工者,沈、宋合調;幽閒古澹者,儲、孟同聲。元瑞

一九七 孟浩然詩祖建安,宗淵明,沖澹中有壯逸之氣。《吟譜》

一九八 浩然詩彩筆茸,半遵雅調,全削凡體。至如「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無論氣象,兼復故實。又「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亦為高唱。殷蹯。按,孟氏《洞庭》一聯,皎然論詩,降居中駟,良有深指,兄前《法微》之三。

一九九 浩然詩遇思人詠,不鉤奇抉異齷齪束人口,若公輸氏當巧而不巧者。蕭殷有「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孟則有「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謝謝眺有「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孟則有「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與古人爭勝毫釐。皮日休

二○○ 襄陽氣象清遠,心驚孤寂,故其出語灑落,洗脫凡近,請之渾然省淨,真彩自復內映。雖藻思不及李翰林,秀調不及王右丞,而閑澹疏豁,修修自得之趣,亦有獨長。徐獻忠

二○一 浩然韻高而才短,如造內法酒手而無材料。東坡浩然四十字詩,後四句率覺氣索,如《岳陽樓》、《歲莫歸南山》之類。陸放翁孟襄陽才不足半摩詰,特善用短耳。其景色恒傅情而發,故小勝也;其氣先志而索,故大不勝也。然偏師而出者,猶輕當於眾志而膾炙藝林。弁州

二○二 高常侍適性拓落,不拘小節。其詩多胸臆語,兼有風骨,故朝野通賞其文。殷蹯

二○三 常侍詩氣骨琅然,詞峰峻上,感賞之情,殆出常表。徐獻忠。下同。

二○四 岑嘉州參以風骨為主,故體裁峻整,語多造奇。

二○五 高、岑一時不易上下。岑氣骨不如達夫遒上,而婉縛過之,《選》體時時入古。岑尤陡健,歌行磊落奇俊;高一起一復,取是而已,尤為正宗。弁州

二○六 高適詩尚質主理,岑參詩尚巧主景。《吟譜》王、孟閑澹自得,高、岑悲壯為宗。《詩鼓》

二○七 常建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轍來,唯論意表。如「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又「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十數句,並可稱為警策。殷蹯。下同。

二○八 李順詩發調既新,修辭亦秀,雜歌咸善,玄理最長。論其數家,往往高於眾作。

二○九 劉脊虛情幽興遠,思苦語奇,忽有所得,便驚眾聽。唯氣骨稍不逮諸公。惜其不永天年,隕碎國寶。

二一○ 陶翰既多興象,復備風骨。盧象雅而平素,得國士之風。

二一一 祖詠剪刻省淨,用思尤苦。氣雖不高,調頗淩俗。

二二一 崔國輔詩婉變清楚,深宜諷味。樂府數章,古人不及。

二一三 崔曙詩多嘆詞要妙,情意悲涼。《送別》、《登樓》俱堪淚下。

二一四 綦母拾遺潛詩,舉體清秀,蕭蕭跨俗。桑門之役,於己獨能。至如「松覆山殿冷」,不可多得;又如「鐘聲和白雲」,歷代未有。借使若人加氣質,減雕飾,則高視三百年外也。

二一五 張謂《代北州老翁答》及《湖中對酒行》並在物情之外,但眾人未曾說耳。亦何必曆遐遠,探古跡,然後始為冥搜?

二一六 薛據為人骨鯁有氣魄,其文亦爾。自傷不早達,怨憤頗深。如「寒風吹長林,白日原上沒」,可謂曠代佳句。

二一七 元次山結詩,辭義幽約,譬古鐘磬,不諧裡耳,而有可尋玩。晁公武

二一八 沈千運刊落文言,冷然獨寫真意,元次山甚推重之。其同調有王季友、于逖、孟雲卿、張彪、趙微明、元融數人。而季友、雲卿尤勝。遜叟

二一九 季友詩愛奇務險,遠出常情之外。《觀畫》一篇,甚有新意。殷蹯

二二○ 雲卿詩祖述沈幹運,調氣傷苦,怨者之流。如「虎豹不相食二層哉人食人」,方於《七哀》「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則雲卿深矣。雖較之陳、沈,才能升堂,猶未入室;然當今古調無出其右者。高

仲武。杜甫稱雲卿云:「一飯未嘗留俗客,數篇今兄古人詩。」觀集中《哀哉行》、《古挽歌》、《途中寄友》諸篇,允愜杜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