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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8

唐音癸簽卷六

評匯二

二二一 李白脫屣軒冕,釋羈韁鑠,自放宇宙閭。飲酒非嗜其酣樂,取其昏以自穢;好神仙非慕其輕舉,欲耗壯心、遣餘年;作詩非事其文律,取其吟詠以自適。範傳正

二二二 太白恥作鄭、衛語,其言多似天仙之辭,凡所著述,每多諷興。自《風》、《騷》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楊、馬。千載獨步,唯太白一人。李陽冰

二二三 白性倜儻,善賦詩,尤工古歌。才調逸邁,往往興會屬辭,古人之善詩者亦不逮。劉全白

二二四 李白才逸氣高。其論詩云:「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又稱:「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故其集律詩殊少。孟槳

二二五 李白詩祖風、騷,宗漢、魏,下至徐、庾、楊、王,亦時用之。善掉弄,造出奇怪,驚動心目,忽然撇出,妙人無聲。其詩家之仙者乎?格高於杜,變化不及。陳繹曾

二二六 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太白天才豪逸,語多率然而成者。學者於每篇中要識其安身立命處,可也。嚴滄浪

二二七 杜子美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自詩人已來,未有如子美者。元稹

二二八 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沿襲。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違,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長。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剩馥,沾丐後人多矣。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稱「詩史」。宋祁。按,孟槳《本事詩主下·「杜甫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翠陳於詩,推兄至隱,殆無遺事,當時以為「詩史』。」知「詩史」之評,原出唐人也。

二二九 杜子美大篇,江河轉怪不測,雖太白、退之,天才罕及。至五言七言律,微有拙處,然時時得風雨鬼神之助,不在可解。若七言宏麗,或更人於古野,而不為俚,亦惟作者自知,雖大家數不能評也。此筆絕於世久,紛紛一花一葉,飾姿弄鬢,徒亂人意。劉須溪

二三○ 杜詩正而能變,變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不失本調而兼得眾調,故絕不可及。元瑞。下同。

二三一 大概杜有三難:極盛難繼,首創難工,遘衰難挽。漢、魏至唐,詩家能事都盡,杜後起,集其大成,一也。排律近體,前人未備,伐山導源,為百世師,二也。開元既往,大曆系興,砥柱其間,唐以復振,三也。

二三二 盛唐一味秀麗雄渾,杜則精粗钜細,巧拙新陳,險易淺深,濃淡肥瘦,靡不畢具。參其格調,實與盛唐大別,其能會萃前人在此,濫觴後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經,敘事兼史,尤詩家絕靚。其集不可不讀,亦殊不易讀。

二三三 近體盛唐至矣,充實輝光,種種備美,所少者曰大、曰化耳;故能事必老杜而後極。杜公諸作,真所謂正中有變,大而能化者。今其體調之正,規模之大,人所共知;惟變化二端,勘竅未徹。故自宋以來,學杜者什九失之。不知變主格,化主境;格易見,境難窺。變則標奇越險,不主故常,化則神動天隨,從心所欲。宋以後諸人競相師襲者,皆其變也;然化境殊不在此。

二三四 子美詩妙處在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人其閭悶?後生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黃山谷。胡元瑞云:唐人賦興多而比少,惟杜則比時時有之。然杜所以勝諸家,殊不在此。後人穿鑿附會,勤發笑端。

二三五 杜少陵平生之詩千四百五篇,以年譜考之,四十獻賦之前傳者少矣。詩信非老不工也。李卓吾

二三六 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卻說得鄭重煩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今人只見魯直說好,便都說好,如矮人看場耳。朱晦庵

二三七 凡詩初年多骨格未成,晚年則意態橫放,故惟中歲工力並到,神情俱茂,興象諧合之際可嘉賞。如老杜之入蜀,篇篇合作,語語當行,初學所當法也。夔峽以後,過於奔放,視其中年精華雄傑,如出二手。蓋或視之太易,或求之太深,或情隨事遷,或力因年減,雖大家不免。世反以是為工者,非餘所敢知也。元瑞。下同。

二三八 元微之以杜之鋪陳終始,排比故實,大或千言,小猶數百,為非李所及。白樂天亦云:杜詩貫穿古今,覼縷格律,盡善盡美,過於李。二公蓋專以排律及五言大篇定李、杜優劣,不知杜句律之高,自在才具兼該,筆力變化,亦不專在排比鋪陳,貫穿覼縷也。深於杜者,要自得之。元遺山有詩云:「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速城壁,爭奈微之識斌砆。」此論所自出也。二三九 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嘗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傾盡為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固古今絕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世多尊稱之不敢議,此乃揣骨聽聲耳,其病蓋傷於多也。其中累句,須痛刊去方盡善。然此語不可為不知者言之。葉石林。按,杜《八哀》源出顏延年《五君詠》。顏篇止四韻,張說效顏詠五君,亦止五韻,以促節寄哀思,語不及長也。試並聞,利鈍自見。

二四○ 鄭善夫有《批點杜詩》,其指摘疵類,不遣餘力,然實子美之知己。余子議論雖多,直觀場之見耳。嘗記其數則。一云:詩之妙處,不必說到盡,不必寫到真,而其欲說欲寫者,自宛然可想,雖可想而又不可道,斯得風人之義。杜公往往要到真處、盡處,所以失之。 二云:長篇沈著頓挫,指事陳情,有根節骨格,此杜老獨擅之能,唐人皆出其下;然詩正不以此為貴,但可以為難而已。宋人學之,往往以文為詩,雅道大壞,由杜老啟之也。一云:杜陵只欲脫去唐人工麗之體,而獨佔高占。蓋意在自成一家,不肯隨場作劇也。然詩終以興致為宗,而氣格反為病。善夫之詩,本出子美,而其持論如此,正子瞻所謂「知其所長,而又知其敝」者也。《焦氏筆乘》

二四一 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太白有一二妙處,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處,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沈鬱。太白《夢遊天姥吟》、《遠離別》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等篇,太白不能作。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李、杜二人,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嚴滄浪

二四二 楊誠齋論李、杜,謂:無待者神於詩,有待而未嘗有待者聖於詩。余謂比之於文,太白則《史記》,少陵則《漢書》也。楊用修

二四三 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滄浪並極推尊,而不能致辨。元微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為談柄。近時楊用修為李左袒,輕俊之士,往往傅耳。要其所得,俱影響之間。五言占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其歌行之妙,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獻欷欲絕者,子美也。《選》體,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穉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面目有異,乃欲使之奪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矣。五七言絕,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絕,皆變體,間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弁州。下同。

二四四 十首以前,少陵較難入;百首以後,青蓮較易厭。揚之則高華,抑之則沈實·看色有聲,有氣有骨,有味有態;濃淡深淺,奇正開闔,各極其則:吾不能不伏膺少陵。

二四五 唐人才超一代者,李也;體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懸日揭,照耀太虛;杜若地負海涵,包羅萬匯。李惟超出一代,故高華莫並,色相難求;杜惟兼總一代,故利鈍雜陳,巨細兼蓄。元瑞。下同。

二四六 李、杜二家,其才本無優劣,但工部體裁明密,有法可尋;青蓮興會標舉,非學可至。又唐人特長近體,青蓮缺焉。故詩流習杜者眾也。

二四七 太白筆力變化,極於歌行;少陵筆力變化,極於近體。李變化在調與詞,杜變化在意與格。然歌行無常矮,易於錯綜;近體有定規,難於伸縮。調詞超逸,驟如駭耳,索之易窮;意格精深,始若無奇,繹之難盡。此其稍不同者也。

二四八 偏精獨詣,名家也;具範兼熔,大家也。然又當視其才具短長,格調高下,規模巨集隘,閘域淺深。有眾體皆工而不免為名家者,右丞、嘉州是也;有律絕微減而不失為大家者,少陵、太白是也。清新秀逸,沖遠和平,流麗精工,莊嚴奇峭,名家所擅,大家之所兼;浩瀚汪洋,錯綜變幻,渾雄豪宕,閎廓沈深,大家所長,名家之所短。(元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