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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9
唐音癸簽卷七
評匯三
二四九 韋蘇州應物五言詩高雅閑淡,自成一家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白樂天
二五○ 蘇州詩無一字造作,直是自在,氣象近道。其高於王維、孟浩然諸人者,以無聲色臭味也。朱晦庵
二五一 韋應物居官自愧,閔閔有郵人之心。其詩如深山采藥,飲泉坐石,日晏忘歸。孟浩然如訪梅問柳,徧入幽寺。二人意趣相似,然人處不同:韋詩潤者如石;孟詩如雪,雖淡無彩色,不免有輕盈之意。劉須溪 余評互兄柳子厚下。
二五二 顧況逸歌長句,往往駿發踔厲,出意外驚人語為快。皇甫浞
二五三 秦隱君系詩氣過其文,遂乏華秀,然亦可謂跨俗之致。徐獻忠
二五四 劉長卿最得騷人之興,專主情景。《吟譜》
二五五 長卿自稱「五言長城」,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鏈飾。大抵十首已上,語意稍同,落句尤甚,思鈍才窄也。其「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可謂傷而不怨,足以發揮風雅。高仲武
二五六 長卿詩鈿淡而不顯煥,當緩緩味之,不可造次一觀而已。方回
二五七 錢員外起體格新奇,理致清贍,芟削浮游,迥立莫群。如「烏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上山小,煙火隔林疏」;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雅古今。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禮義克全,忠孝兼著,足可弘長名流,為後楷式。高仲武。下同。
二五八 郎員外士元與錢起齊名,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二公無詩祖餞,時論鄙之。體調大抵欲同,就中郎公稍更閒雅。如「荒城背流水,遠雁人寒雲」,「去烏不知倦,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靜逼風吹,獨倚營門向秋月」:可以齊衡古人,掩映時輩。
二五九 士元諸詩,殊洗鏈有味。雖自濃景,別有淡意。劉辰翁
二六○ 李袁州嘉佑中興高流,與錢、郎別為一體,往往涉於齊、梁,綺靡婉麗,蓋吳均、何遜之敵。如「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文章之冠冕也。
二六一 劉結體不如錢厚,寫韻自婉;錢選言似遜劉密,樹骨故超。郎藻變非富,具有錢之遒上;李筆勢欲酣,終乏劉之沉深。當時四子齊名,吾謂斥李令粵佗自帝,存郎附蕞蜀三都,可乎?遜叟。下同。
二六二 二包藝苑連枝,何七字餘有片藻,佶五排概多完什。
二六三 皇甫補闕冉巧於文字,發調新奇,遠出情外。《巫山詩》終篇奇麗,獨獲驪珠。侍禦曾體制清潔,華不勝文。高仲武
二六四 大曆十才子,並工五言詩。盧郎中綸辭情捷麗,所作尤工。舊史
二六五 盧詩開朗,不作舉止,陡發驚彩,煥爾觸目。篇章亦富埒錢、劉。以古體未遒,屈居二氏亞等。遜叟。下同。
二六六 李司馬端任胸多疏,七字俊語亮節,開口欲佳,故當以捷成表長。
二六七 韓員外胡詩,匠意近於史,興致繁富,一篇一詠,朝士珍之。如「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又「客衣筒布潤,山舍荔枝繁」;又「疏簾看雪卷,深戶映花關」:方之前代,芙蓉出水,未足為多。高仲武
二六八 君平高華之句,幾奪右丞之席,無奈其使事堆垛堪憎。見珍朝士以此,見侮後進亦以此。遯叟。下同。
二六九 司空虞部曙婉雅閑淡,語近性情,抗衡長文不足,平視茂政兄弟有餘。
二七○ 耿拾遣滓詩舉體欲真。「家貧僮僕慢,官罷友朋疏」,淺言偏深世情。《上第五相公八韻》,宛致可憫,時訝其不當作,何也?
二七一 崔拾遣峒文彩炳然,意思大雅。如「清磬度山翠,閑雲來竹房」;又「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裹見人家」:斯亦披沙揀金,往往見寶。高仲武
二七二 李君虞益生長西涼,負才尚氣;流落戎旃,坎凜世故。所作從軍詩,悲壯宛轉,樂人譜人聲歌,至今誦之,令人淒斷。避叟
二七三 張繼詩體清迥,有道者風。如「女停襄邑杼,農廢汶陽耕」,可謂事理雙切。又「火燎原猶熟,風搖海未平」,比興深矣。高仲武
二七四 世謂五言道喪齊、梁,以建安不用事,齊、梁用事也。此可言體變,不可言道喪。大曆中詞人劉長卿、李嘉佑、兩皇甫等,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以為己有。吾知詩道初喪,正在於此。末年諸公改轍,蓋知前非也。皎然
二七五 詳大曆諸家風尚,大抵厭薄開、天舊藻,矯入省淨一塗。自劉、郎、皇甫,以及司空、崔、耿,一時數賢,竅籟即殊,於喁非遠,命旨貴沈宛有含,寫致取淡冷自送,玄水一歃,群醴覆杯,是其調之同。而工於浣濯,自艱於振舉,風乾衰,邊幅狹,端詣五言,擅場餞送,外此無他大篇偉什掃望集中,則其所短爾。巡叟
二七六 鄭常省靜婉靡,雖未洪深,如「儒衣荷葉老,野飯藥苗肥」,翩翩然有士氣。高仲武
二七七 嚴維詩時出俊語。如「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野燒明山郭,寒更出縣樓」,皆可誦。《傷馬》長篇,綜組尤密。劉貢父摘柳字尚屬牽補,評尤精。徐獻忠。下同。
二七八 于鵠習隱,多高人之意,故其詩能有景象。《山中訪道》諸大篇,冷冷獨遠,不疑世外人作。
二七九 朱灣詩體幽遠,興用涵深,於詠物尤工。如「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國風》之深者也。高仲武。下同。
二八○ 戴叔倫骨氣稍輕,故詩亦少,然「廨宇經山火,公田沒海潮」,亦指事造形之工者。
二八一 章八元學詩於嚴維,如「雪晴山脊見,沙淺浪痕交」,得山水狀貌。
二八二 武相元衡宦達後工詩,雖致理未緜,時復露鮮華之度。巡叟
二八三 權文公德輿詩有絕似盛唐者,或有似韋蘇州處、劉隨州處者。嚴滄浪
二八四 貞元後近體既繁,古聲漸杳。權相詩先氣格而後詞藻,然風候既至,藻亦自豐。其在開元名手,亦堂奧之間。徐獻忠
二八五 韓公愈茹古涵今,無有端涯。及其酣放,豪曲快字,淩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皇甫浞
二八六 韓吏部歌詩驅駕氣勢,若掀雷掣電,抉於天地之垠。司空囿
二八七 昌黎博大而文,其詩橫騖別驅,嶄絕崛強,汪洋大肆而莫能止。《秋懷》數首,及《暮行河堤上》等篇,風骨頗逮建安,但新聲不類,蓋正中之變也。高棟
二八八 韓公挺負詩力,所少韻致,出處既掉運不靈,更以儲才獨富,故犯惡韻鬥奇,不加揀擇,遂致叢雜難觀。得妙筆汰用,壞寶自出。第以為類押韻之文者過。避叟。王荊公云:吟詩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閨苕上,未掣鯨鯢碧海中」,此杜甫所得也;「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此韓愈所得也。胡應麟云:太白有大家之材,而局量稍淺,故騰踔飛揚之意勝,沉深典厚之風微。昌黎有大家之具,而神韻全乖,故紛孥叫噪之途開,蘊藉陶熔之義缺。杜陵氏差得之。
二八九 孟郊詩思苦奇澀,有理致。本傳郊詩劇碼鈢心,神施鬼設,閭見層出。韓公《志丫又東野五言琢削不暇,苦吟而成觀。《隱居詩話》孟郊詩憔悴枯槁,其氣局促不伸。詩道本正大,郊自為之艱阻耳。又曰: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歡。嚴滄浪。按,韓公甚重郊詩,評者亦盡以為韓不及郊。獨蘇長公有詩論郊云:「未足當韓豪。」後無遺山詩亦云:「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詳二公之指,蓋亦論其大局歟!不可不知。
二九○ 大曆以還,樂府不作。獨張籍、王建二家體制相近,稍復古意。或舊曲新聲,或新題古義,詞旨通暢,悲歡窮泰,慨然有古歌謠之遣,亦唐世流風之變,而不失其正者。高棟
二九一 張籍祖《國風》,宗《漢樂府》,思難辭易。王建似張籍,古少今多。陳繹曾
二九二 文章窮於用古,矯而用俗,如史、漢後六朝史之人方言俗語是也。籍、建詩之用俗亦然。王荊公題籍集云:「看是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凡俗言俗事人詩,較用古更難。知兩家詩體,大費鑄合在。巡叟
二九三 賈浪仙島產寒苦地,立心亦苦,如不欲以才力氣勢,掩奪情性;特於事物理態,毫忽體認,深者寂人,峻者迥出。不但人口數聯,於劫灰上冷然獨存,尋咀餘篇,芊蔥佳氣,瘦隱秀脈,其妙一一徐露,無可厭敦。方秋崖
二九四 浪仙誠有警句。觀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於寒澀,方可致才,亦為體之不備也。司空圍
二九五 李賀辭尚奇詭,所得皆驚邁,絕去翰墨畦逕。本傳
二九六 賀詩祖騷宗謝,反萬物而覆取之。《吟譜》
二九七 長吉天才奇曠,又深於《南北朝樂府古詞》,得其怨鬱博豔之趣,故能鏤剔異藻,成此變聲。使幽蘭未萎,竟其大業,自鏟詭蕪,歸於大雅,亦安能定其所詣!徐獻忠
二九八 李長吉師心故爾作怪,多有出人意表者。然奇過則凡,老過則穉,此君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弁州太白仙才,長吉鬼才。宋景文長吉險怪,雖兒語自得,然太白亦濫觴一二。胡元瑞賀以哀激之思,作晦僻之調,喜用鬼字、泣字、死字、血字。幽冷溪刻,法當得天。王思任
二九九 元輕白俗,郊寒島瘦。東坡
三○○ 李賀鬼仙,郊、島寒衲,盧仝鄉老。元瑞。按,自張文昌、郊、島、長吉以至盧仝、劉叉,並一時游韓公門,長聲價。公首推郊詩,與籍遊譙無間,島、賀亦指誘勤獎,若仝輿叉,第以好奇,姑收之爾,非真許可若籍輩也。宋人取仝詩與長吉同評,謂「天地間欠此體不得」,亦失其倫矣。
三○一 柳宗元詩與王摩詰、韋應物相上下,頗有陶家風氣。陳氏《直齋》
三○二 子厚詩雄深簡淡,迥拔流俗,至味自高,直揖陶、謝;然似人武庫,但覺森嚴。《西溪詩話》
三○三 柳子厚詩,世與韋應物並稱;然子厚之工致,乃不若蘇州之蕭散自然。劉履
三○四 韋左司平淡和雅,為元和之冠。然欲令之配陶淩謝,宋人豈知詩者?柳州則刻削雖工,去之遠矣!近體尤卑凡不稱。弁州
三○五 古詩軌徹殊多,大要不過二格:其一以和平渾厚,悲愴婉麗為宗;其一以高閑曠逸,清遠玄妙為宗。高閑一宗,在古則陶,在唐則王、孟、常、儲二早、柳諸家。但其格本一偏,體靡兼備,宜短章,不宜钜什;宜古選,不宜歌行;宜五言律,不宜七言律。曆考各集,靡不然者。中惟右丞才高,時能旁及,至於本調,反劣諸子。餘雖深造自得,然皆守端長而闕全詣。將無才之所趨,力故難強耶?元瑞
三○六 楊巨源在元和問,不為新語,體律務實,功夫為深。趙璘
三○七 劉言史歌詩美麗恢贍,世以比之李賀。皮襲美
三○八 張眾父婉媚綺錯,巧用文字,時得諷興之要。高仲武。下同。
三○九 於侍禦良史詩清雅,工於形似,如「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吟之未終,皎然在目。
三一○ 李希仲詩輕靡,華勝於實,此所謂才力不足,務為清逸。然「前軍飛鳥落,格鬬塵沙昏」,亦出塞實錄。
三一 一 白居易諷諭詩長於激,閒適詩長於遣,感傷詩長於切,律詩百言而上長於贍,古詩百言而下長於情。《集序》
三一二 樂天善長篇,但格制不高,局於淺切,又不能變風操,故讀而易厭。東坡。子由嘗舉《大雅·絲》之八九章事文不相屬而脈絡自一者,最得為文高致。樂天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由不得詩人遺法,附雄不以鑿枘也。此正大蘇不能變風操之意。
三一三 樂天用語流便,使事平妥,固其所長。少年角靡逞博,意在警策痛快。晚更作知足語,千篇一律。輕看最能易人心手。弁州
三一四 元稹少有才名,與白居易友善,為詩善狀詠風態物色,當時稱元、白。兩人所作,號為二兀白體」。本傳
三一五 白詩祖樂府,務欲為風俗之用。元與白同志。白意古詞俗,元詞古意俗。陳繹曾。按,樂府古輿俗正可無論,患在易曉易盡,失風人微婉義耳。白嘗規元:樂府詩意太切理,欲稍刪其繁而晦其義。亦自知詩病概然故雲。
三一六 元、白詩纖豔不逞,流於民間,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蝶語,冬寒夏熟,人人肌骨,不可除去,非莊人雅士,多為其破壞。杜牧引李戡語。按,此似指兩家所作豔辭而言。
三一七 劉禹錫詩以意為主,有氣骨。《吟譜》
三一八 夢得詩雄渾老蒼,尤多感慨之句。劉後村
三一九 禹錫有詩豪之目。其詩氣該今古,詞總華實,運用似無甚過人,卻都愜人意,語語可歌,真才情之最豪者。司空圖嘗言:禹錫及楊巨源詩各有勝會,兩人格律精切欲同;然劉得之易,楊卻得之難,人處迥異爾。巡叟
三二○ 竇氏五昆,皆能詩,友封輩尤長絕句,為元、白所稱。《集序》
三二一 羊士諤風格不落卑調,然例之能品,亦蕭然微爾。徐獻忠
三二二 李涉為人傾斜,無大異。《井欄》、《君子》諸絕,間有可觀。占風概多疏莽。嚴滄浪深取之,不知何解?巡叟。下同。
三二三 李公垂紳《追昔遊詩》,大是宦夢難醒;然其攬筆寫興,曲備一生窮泰之感,亦令披卷者代為憮然。
三二四 陸暢《貴主催粧》句,捷成得譽,觀他絕兼亦興豪。
三二五 李存博約貴公子,亦豪亦恬,雖篇什無多,疏野可貴。
三二六 費徵君冠卿高隱九華,有長律為茲山寫狀,碎金堪摘,餘可無譏。
三二七 施肩吾學道西山,自詫群真之一;而章句尚豔碩,乏韻致,未稔何以禦風?
三二八 沈亞之意尚新奇,風骨未就。以當時有學其體者,故論之。
三二九 殷堯藩詩有葩豔,微嫌肉豐。《鸛鵲樓》律,獨茂碩而婉,不愧初盛遺則。
三三○ 姚秘監合詩洗濯即淨,挺拔欲高。得趣於浪仙之僻,而運以爽亮;取材於籍、建之淺,而媚以蒨芬:殆兼同時數子,巧撮其長者。但體似尖小,味亦微釀,故品局中駟爾。
三三一 張承吉祜五言律詩,善題目佳境,不可刊置他處。當時以樂府得名,未是定論。
三三二 周賀沈鬱有骨力,寫像痛切,音旨融變。徐獻忠
三三三 李歙州敬方才力周備,興、比之間,獨與前輩相近。顧陶
三三四 朱慶餘學詩於張籍,具體而微。「旅雁投孤島,長天下四維」,猛句亦水部所少。巡叟。下同。
三三五 章孝標殊有蓓飾,七字尤爽朗。「雲領浮名去,鐘撞大夢醒」,何其偉也!
三三六 顧尉非熊生自桑環,隱襲茅岫,近體俊婉可諷,堊削功似多於真逸翁,補竈釜所乏矣。
三三七 李武甯廓宰相子,才藻翩翩。《少年行》字字取新,冶遊趣事,碎小畢備,老人讀之亦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