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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51
唐音癸簽卷九
評匯五
四○八 柳州之《平淮西》,最章句之合調;昌黎之《元和聖德》,亦長篇之偉觀。 一代四言有此,未覺風雅墜緒。遐叟
四○九 古詩浩繁,作者至眾,雖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支流原委,譜系具存。炎劉之制,遠紹《國風》;曹魏之聲,近沿枚、李。陳思而下,諸體畢備,門戶漸開。阮籍、左思,尚存其質;陸機、潘嶽,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沖。有唐一代,拾遣草創,實阮前蹤;太白縱橫,亦鮑近擭。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漢、魏,融冶六朝,洶風雅之大宗,藝林之正朔已。其他諸家,亦概多合作,截長絮短,上方魏、晉不足,下視齊、梁有餘。猥雲唐無五言,未是定論。元瑞。下同。
四一○ 唐初五言古殊少佳者。王、楊、沈、宋集中,一二僅存,皆非合作。無論漢、魏,遠卻齊、梁。此時古意垂燼,而律體驟開,諸子當強弩之末,鼎革之初,故自不得超也。
四一 一 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張子壽首創清澹之弧。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韋應物,本曲江之清澹,而益以風神者也;高適、岑參、王昌齡、李頑、孟雲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氣骨者也。
四一二 常侍五言古深婉有致,而格調音節,時有參差。嘉州清新奇逸,大是俊才,質力造詣,皆出高上。然高黯淡之內,古意尤存;岑英發之中,唐體大著。
四一三 仲默云:右丞他詩甚長,獨古作不逮。讀其集,大篇句語俊拔,殊乏完章;小言結構清新,所少風骨。孟五言秀雅不及王,而閑澹頗自成局。
四一四 孟詩澹而不幽,時雜流麗,閑而匪遠,頗覺輕揚;可取者一味自然。常建「清晨人古寺」,「松際露微月」,幽矣。王維「清川帶長薄」,「中歲頗好道」,遠矣。
四一五 古詩自有音節。陸、謝體極排偶,然音節與唐律迥不同。唐人李、杜外,惟嘉州最合。襄陽、常侍,雖意調高遠,至音節時人近體矣。
四一六 儲光羲閑婉真至,農家者流,往往出王、孟上。常建語極幽玄,讀之使人冷然,如出塵表,然過此則鬼語矣。韋左司大是六朝餘韻,宋人目為流麗者,得之。儀曹清峭有餘,閑婉全乏,自是庸人古體,大蘇謂勝韋,非也。
四一七 五言至元和後,幾絕響矣。破瞑別續幽燈,吾愛東野;傾家快鬬碎寶,吾並存昌黎。余子無庸齒已。巡叟
四一八 樂府則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跡《風》《雅》。《蜀道難》、《遠別離》等篇,出鬼入神,惝倪莫測;《石壕吏》、《新婚別》、《哀王孫》等作,述情陳事,懇惻如見。張籍、王建,卑淺相矜;長吉、庭筠,怪麗不典。所謂差之厘毫,謬於千里。元瑞
四一九 太白於樂府最深,古題無一弗凝,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離,離而實合,曲盡擬古之妙。嘗謂讀太白樂府者有三難:不先明古題辭義源委,不知奪換所自;不參按白身世遘遇之概,不知其因事傅題、借題抒情之本指;不讀盡古人書,精熟《離騷》、選賦及歷代諸家詩集,無繇得其所伐之材與巧鑄靈運之作略。今人第謂太白天才,不知其留意樂府,自有如許功力在,非草單任筆性懸合者。不可不為拈出。遜叟。下同。
四二○ 擬古樂府,至太白幾無憾,以為樂府第一手矣。誰知又有杜少陵出來,嫌模擬古題為贅剩,別制新題,詠見事,以合風人刺美時政之義,盡跳出前人圈子,另換一番鉗鎚,覺在古題中翻弄者仍落古人窠臼,未為好手。「盡道鬍鬚赤,又有赤須胡」,兩公之謂矣。
四二一 籍、建、長吉之不能追李、杜,固也。但在少陵後仍詠見事諷刺,則詩為謗訕時政之具矣。此白氏諷諫,愈多愈不足珍也。所以張文昌只得就世俗俚淺事做題目,不敢及其他。仲初亦然。文昌樂府,只《傷歌行》永京兆楊憑者是時事。建集並無。至長吉又總不及時事,仍詠古題,稍易本題字就新。如《長歌行》改為《浩歌》,《公無渡河》改為《公無出門》之類。及將古人事創為新題,便覺煥然有異。如《秦王飲酒》、《金銅仙人辭漠歌》之類。遞相救不得不然,英雄各自有見也。
四二二 《燕歌》初起魏文,實祖「柏梁體」,《白苧詞》因之,皆平韻也。至梁元帝「燕趙佳人本自多,遼東少婦學春歌;黃龍戍北花如錦,玄兔城頭月似蛾」,音調始協。蕭子顯、王子淵製作浸繁,但通章尚用平韻轉聲,七字成句,故讀之尤未大暢。至王、楊諸子歌行,韻則平仄互換,句則三五錯綜,而又加以開合,傅以神情,宏以風藻,七言之體,白是大備。要惟長篇钜什,敘述為宜;用之短歌,紆緩寡態。於是」尚、岑、王、李出,而格又一變矣。元瑞。下同。
四二三 唐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詞極藻豔,然未脫梁、陳也。張、李、沈、宋,稍汰浮華,漸趨平實,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情致委折,濃纖修短,得衷合度,暢矣,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化而大矣,能事畢矣。降而錢、劉,神情未遠,氣骨頓衰。元相、白傅,起而振之,敷演有餘,步驟不足。昌黎而下,門戶競開:張籍、王建之真澹,李賀之幽奇,變風猶未失古;盧仝之拙朴,馬異之庸猥,劉叉之狂譎,旁蹊更傷大雅。下至庭筠之流,綺繪漸入詩餘;貫休之輩,俚鄙幾同俗諺:古意於焉盡矣。
四二四 初唐七言古以才藻勝,盛唐以風神勝,李杜以氣概勝,而才藻風神稱之,又加以變化靈異,故遂為人家。于鱗嘗評太白七古,強弩之末出長句為英雄欺人。愚謂句之有長短,始自《三百篇》,及《楚騷》、《漢樂府》、《鐃歌》、《相和》等曲。白亦用古法,有所本也。其長句,《日出入行》錯用篇中,《蜀道難》突用篇首,何嘗盡出弩末?於鱗意在坊濫則可,若以論白非衷。
四二五 歌行太白多近《騷》,王、楊多近賦,子美多近史。
四二六 王勃《滕王合》、衛萬《吳宮怨》自是初唐短歌,婉麗和乎,極叮師法。中唐繼作頗多,第八句為章,平仄相半,軌徹一定,毫不可逾,殆似歌行律體矣。
四二七 古詩窘於格調,近體束於聲律,惟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辟,素無定體,故極能發人才思。李、杜之才,不盡於古詩,而盡於歌行。孟襄陽輩才短,故歌行無復佳者。
四二八 五言律體,兆自梁、陳。唐初四子,靡縛相矜,時或拗澀,未堪正始。神龍以還,卓然成調。沈、宋、蘇、李,合軌於先;王、孟、高、岑,並馳於後;新制迭出,古體攸分。實詞章改革之大機,氣運推遷之一會也。
四二九 子昂「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等句,乎淡簡遠,王、孟二家之祖。審言「楚山橫地出,漠水接天回」,「飛霜遙渡海,殘月迥臨邊」等句,閎逸渾雄,少陵家法宛然。宋人掇其「牽風紫蔓」小語,以為杜所自出,陋哉!
四三○ 二張五言律,大概相似於沈、宋、陳、杜。景物藻繪中,稍加以情致,劑以清空。學者閭參,則無冗雜之嫌,有雋永之味。然氣象便覺少隘,骨體便覺稍卑。品望之雌,職此故耶?
四三一 孟五言不甚拘偶者,白是六朝短古,加以聲律,便覺神韻超然,此其佔便宜處。英雄欺人,要領未易助也。
四三二 五言律體,極盛於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陳、杜、沈、宋,典麗精工;王、孟、儲二早,清空閒遠,此其概也。然右丞贈送諸什,往往闌入高、岑;鹿門、蘇州,雖自成趣,終非大手。太白風華逸宕,特過諸人,而後之學者,才匪天仙,多流率意。惟工部諸作,氣象巍峨,規模宏遠,當其神來境詣,錯綜幻化,不可端倪。千古以還,一人而已。
四三三 「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吳均、何遜之精思;「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庾信、徐陵之妙境。「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碧瓦初簷外,金莖一氣旁」,高華秀傑,楊、盧下風;「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典重冠裳,沈、宋退舍;「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寓神奇於古澹,儲、盂莫能為前;「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含闊大於沉深,高、岑瞠乎其後;「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逞迷」,「花動朱樓雪,城凝碧樹煙」,王右丞天其穠麗;「地乎江動蜀,天闊樹浮秦」,「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漠宮」,李太白遜其豪雄。至「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則錢、劉圓暢之祖;「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則元、白平易之宗。「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盧仝、馬異之渾成;「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饑」,孟郊、李賀之瑰僻。「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島、可幽微所從出;「竹齋燒藥灶,花嶼讀書牀」,籍、建淺顯所自來。「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義山之組織纖新;「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用晦之推敲密切。杜集大成,無言律尤可見者。「山隨平野闊,江人大荒流」,太白壯語也;杜「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骨力過之。「九街寒霧斂,萬井曙鐘多」,右丞壯語也;杜「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精彩過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浩然壯語也;杜「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氣象過之。「弓抱關西月,旗翻渭北風」,嘉州壯語也;杜「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風神過之。讀唐諸家至杜,輒令人自失。
四三四 唐五言多對起,沈、宋、王、李,冠裳鴻整,初學法門;然未免繩削之拘。要其極至,無出老杜。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城晚通雲霧,亭深到芰荷」,「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
樓」,「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之類,對偶未嘗不精,而縱橫變幻,盡越陳規,濃淡淺深,動奪天巧。百代而下,當無復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