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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52
唐音癸簽卷十
評匯六
四三五 自景龍始沏七律,諸學士所制,大都鋪揚景物,宣羽譙游,以富麗競工,亡論體變未極,聲病亦多未調。開、天以還,喆匠迭興,研揣備至,於是後調彌純,前美益鬯,字虛實互用,體正拗畢攝,七言能事始盡。所以遡龍門之派者,必求端沈、宋;窮滄海之觀者,還歸大杜陵。巡叟。下同。四三六 「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庭燈燭上薰天」,必筒之宏概也,然已有「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之閑婉矣。「風射蛟冰千片斷,氣街魚鑰九關開」,雲卿之穠采也,然已有「山出盡如嗚鳳嶺,池成不讓飲龍川」之激朗矣。「初年盡帖宜春勝,長命先浮獻壽杯」,廷碩之莊調也,然已有「雲山一一看皆美,竹樹蕭蕭晝不成」之疏野矣。至「忽排花上游天苑,卻坐雲逞看帝京」之寫景空活;「當軒半落天河水,遠徑全低月樹枝」之用事渾融;「黃鶯未解林閭囀,紅蕊先從殿裹開」之屬對圓貼:雖椎輪初撕,而仍幾已雕,睹此先程,允資後躅已。
四三七 盛唐名家稱王、孟、高、岑,獨七言律祧孟,進李頑,應稱王、李、岑、高雲。
四三八 七言律獨取王、李而絀老杜者,李於鱗也。夷王、李、于岑、高而大家老杜者,高廷禮也。尊老杜而謂王不如李者,胡元瑞也。謂老杜即不無利鈍,終是上國武庫;又謂摩詰堪敵老杜,他皆莫及者,王弁州也。意見互殊,幾成諍論。雖然,吾終以弇州公之言為衷。
四三九 王以高華勝,李以韶令勝。李如瓊蕊浥露,含質故鮮;王如翠嶺冠霞,占地特貴。王間有失嚴,無心內游衍自如;李即無落調,有意中補湊可摘。不獨筋兩微懸,正復色香亦別。《聞梵》頷聯之偏枯《寄盧司熏》通篇之春事,《璿公山池》之一起,《秦母》《李回》之二結,皆李之補湊處也。
四四○ 岑詞勝意,句格壯麗,而神韻未揚土尚意勝詞,情致纏綿,而筋骨不逮。岑之敗句,猶不失盛唐土尚之合調,時隱逗中唐。
四四一 王風調正似雲卿,岑茂采堪追廷碩。李存藻不多,既同考功』咼裁體欲變,亦類左相。以盛配初,約略不遠。惟杜子美無一家不備,亦無一家可方爾。
四四二 杜公七律,正以其負力之大,寄驚之深,能直抒胸臆,廣酬事物之變而無礙,為不屑屑色聲香味問取媚人觀耳。中間盡有涉於倨誕,鄰於憤慰,入於俚鄙者,要皆偶趁機緒,以吐嗡精神,材料一無揀擇,義諦總歸情性,令人乍讀覺面貌可疑,久咀歎意味無盡。其奪愛王、李,生異論以此;雖有異論,競不淆千古定論,亦以此。
四四三 或問:杜公律句,何者為人所不能道?餘曰:是詛易悉數哉?聊擧一聯:「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登樓者試凝來看。
四四四 少陵七律與諸家異者有五:篇制多,一也;一題數首不盡,二也;好作拗體,三也;詩料無所不入,四也;好自標榜,即以詩人詩,五也。此皆諸家所無。其他作法之變,更難盡數。不善學者,多歧為惑,每至失步;善學者一體各占,盡足成家。
四四五 《早朝》四詩,名手匯此一題,覺右丞擅場,嘉州稱亞,獨老杜為滯鈍無色。富貴題出語自關福相,於此可占諸人終身窮達,又不當以詩論者。胡元瑞云:岑作精工整密,字字天成。景聯絢爛鮮明,蚤朝意宛然在目;獨領聯雖絕壯麗,而氣勢迫促,遂致全篇音韻微乖。王起語意偏,不若岑之大體;結語思窘,不若岑之自然;景聯甚活,終未若岑之駢切,獨頷聯高舉博大,而冠冕和平,前後映帶寬舒,遂令全首改色,稱最當時。但服色太多,為病不小。而岑之重兩春字,及曙光、曉鐘之再見,不無微類。信七律全壁之難。開天七律,自前數公外,其可舉數者亦無多。如賈曾之《春苑矚目》,崔顥之《行經華陰》,祖泳之《望薊門》,崔曙之《九日望仙台》,張謂之《別韋郎中》,其最著也。余如太白、孟浩然,並非其長。太白僅得《鸚鵡洲》及《送賀監》二結,孟僅得《春晴》、《除夜》、《登安陽城樓》一結耳。李《鸚鵡洲》結實效顰《黃鶴樓》,王敬美以為崔下使字穩,李下使字似添人,較勘最為人細。吾更愛萬楚《五日》結,情語不妨險譯,似從沈佺期《獨不見》結意得來。貪州公怪于鱗嚴刻,不應收此詩,此非詩家外道,實六朝正法眼藏也,于鱗安得不收?王敬美云:日暮鄉關,煙波江上,本無指著,登臨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煙波使之愁也。浮雲蔽日,長安不見,逐客自願愁,寧須使之乎?四四六 七言律壓卷,迄無定論。宋嚴滄浪推崔顥《黃鶴樓》,近代何仲默、薛君采推沈佺期「盧家少
婦」,王弇州則謂當從老杜「風急天高」、「老去悲秋」、「玉露凋傷」、「昆明池水」四章中求之。今觀崔詩自是歌行短章,律體之未成者,安得乙太白嘗效之遂取壓卷?沈詩篇題原名「獨不見」,一結翻題取巧,六朝樂府變聲,非律詩正格也,不應借材取冠茲體。若杜四律,更尤可議。「風急天高」篇,無論結語腿重,即起處「烏飛迴」三字亦勉強屬對無意味。「老去悲秋」篇,本一落帽事,又生冠字為對,無此用事法,「藍水二聯尤乏生韻,類許用晦塞白語;僅一結思深耳,可因之便浪推耶?「玉露凋傷」篇,較前二作似勻稱,然筋兩自薄,況二系」對「兩開」,一字甚無著落,為瑕不小。「昆明池水」前四語故自絕,奈頸聯肥重,「墜粉紅」尤俗。況律詩凡一題數篇者,前後皆有微度脈絡,此「秋興」八首,首詠夔府,二三從夔府漸入京華,四方概言長安,五六七八又各言長安一景,八首只作一首,若相次相引者;通讀之始知其命篇之意,與一切貫穿映帶之法,未有於中獨摘其第一首及第六首能悉其妙,可詫為壓卷者。取及此,尤無謂也。吾謂好詩自多,要在明眼略定等差,不誤所趨足耳。「轉益多師是汝師」,何必取宗一篇,效癡人作此生活!
四四七 七言律以才藻論,則初唐必首雲卿,盛唐當推摩詰,中唐莫過文房,晚唐無出中山。不但七言律也,諸體皆然。繇其才特高耳。《詩藪》。下同。
四四八 劉長卿《獻淮寧節度》一篇,如「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李端、韓擁之先鞭也;「漁陽老將多回席,魯國諸生半在門」,王建、張籍之鼻祖也。結語更得王維、李順風調,起語亦自大體,幾欲上薄盛唐。然細按之,自是中唐詩。
四四九 錢員外「輕寒不入宮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峰」,當是其最得意句。然上句秀而過巧,下句寬而不稱。弁州
四五○ 錢「長信」「宜春」句於晴雪妙極形容,膾炙人口。其源得之初唐,然從初競落中唐,了不與盛唐相關。何者?愈巧則愈遠。《藝圃擷餘》
四五一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後,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賀裴晉公破蔡州回》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裴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遠而得大體也。葉石林
四五二 初唐體質濃厚,格調整齊,時有近拙近板處。盛唐氣象渾成,神韻軒舉,時有太實太繁處。中唐淘洗清空,寫送流亮,七言律至是殆於無指摘,而體格漸卑,氣韻日薄,衰態未免畢露。《詩效》
四五三 唐七言律自杜審言、沈佺期首創工密。至崔顥、李白,時出古意,一變也。高、岑、王、李,風格大備,又一變也。杜陵雄深浩蕩,超忽縱橫,又一變也。錢、劉稍加流暢,降為中唐,又一變也。大曆十才子,中唐體備,又一變也。樂天才具泛瀾,夢得骨力豪勁,在中、晚問自為一格,又一變也。張籍、王建,略去葩藻,求取情實,漸人晚唐,又一變也。嗣後溫、李之競事組織,薛能之過為芟刊,杜牧、劉滄之時作拗峭,韋莊、羅隱之務趨條暢,皮日休、陸龜蒙之填塞古事,鄭都官、杜荀鶴之不避俚俗,變又難可悉紀。律體愈趨愈下,而唐祚亦告訖矣。參
四五四 沈宋前排律殊寡,惟駱賓王篇什獨盛,流麗雄渾,獨步一時。
四五五 初唐四十韻,惟杜審言《送李大夫作》,實自少陵家法。杜《八哀·李北海》云:「次及吾家詩,慷慨嗣真作」,是也。
四五六 沈、宋雖並稱,沈排律工者不過三數篇,宋集中篇篇平正典重,贍麗精嚴,不獨《昆明》什勝沈也。初學人門,所當熟習。右丞韻度過之,而典重不如;少陵閎大有加,而精嚴略遜。
四五七 初唐沈、宋外,蘇、李諸子、未見大篇,獨曲江諸作,含清拔於綺繪之中,寓神俊於莊嚴之內,如《度蒲關》、《登太行》、《和許給事》、《酬趙侍禦》等作,同時燕、許皆莫及。
四五八 排律沈、宋二氏藻贍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過十韻,且體在繩墨之中,調非畦逕之外。惟杜陵大篇钜什,雄偉神奇,闔辟馳驟,如飛龍行雲,鱗鬣爪甲,自中矩度;又如淮陰用兵,百萬掌握,變化無方。雖時有險樸,無害大家。
四五九 讀盛唐時排律,延清、摩詰等作,真如人萬花春穀,光景爛熳,令人應接不暇,賞玩忘歸。太白軒爽雄麗,如明堂黼黻,冠蓋輝煌,武庫甲兵,旌旗飛動。少陵變幻閎深,如陟昆侖,泛溟渤,千峰羅列,萬匯汪洋。
四六○ 常侍篇什空澹,不及王、李之秀麗豪爽,而《信安王幕府三十韻》,典麗整齊,精工贍逸,特為高作。嘉州格調整嚴,音節宏亮,而集中排律甚稀。襄陽時得大篇,清空雅淡,逸趣翩翩,然自是孟一家,學之必無精采。
四六一 凡排律起句極宜冠裳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唐人可法者,盧照鄰「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東」;駱賓王「二庭歸望斷,萬里客心愁」;杜審言「六位乾坤動,三微歷數遷」;沈佺期「閭闔連雲起,岩廊拂霧開」;玄宗「鍾鼓嚴更曙,山河野望通」;張說「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李白「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高適「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 :此類最為得體。
四六二 次則過接為難。駱賓王《邊城懷京邑》一篇「季月炎初盡,逼庭草早枯」;沈佺期《扈從出長安》一篇「是節嚴陰始,寒郊散野蓬」。初唐轉接法,不過如是。逮老杜法乃益精,如《述懷》入往事云:「得喪初難識,榮枯劃易該。」《贈人》入自敍云:「勳業青冥上,交親氣概中。」融洽中兼之頓挫,又不知費幾許爐錘矣!至結語關鎖全篇,尤為吃繁,亦惟杜盡善。諸篇不作鄭重語收煞,即作灑逸語送之,似先揀下好韻,留為押尾者,細參自見。巡叟
四六三 大概中唐以後,稍厭精華,漸趨淡諍,故五七言律清空流暢,時有可觀。至排律亦傲此,則躓矣。排律白楊、盧以至王、李,靡不豐碩渾雄,蓋其體制應爾。惟老杜大篇,時作蒼古,然其才力異常,學問淵博,述情陳事,錯綜變化,轉自不窮。中唐無杜材力學問,欲以一二致語撐拄其間,唐詛可乎!元瑞
四六四 唐大曆後五七言律尚可接翅開元,惟排律大不競。錢、劉以降,氣味總薄;元、白中興,鋪敍轉凡。所見中唐楊巨源,晚唐李商隱、李洞、陸龜蒙三家,楊則短韻不失前蠖,三家則長什尤饒新藻。將無此體限於材即難,曙於法亦自易乎?惟深於詩者知之。巡叟
四六五 七言排律,唐人不多見。如太白《別山僧》、高適《宿田家》等作,雖聯對精密,而律調未純,終是古詩體段。惟崔融《從軍行》,言從字順,音響沖和,堪備一體。高棟
四六六 唐人之詩,樂府本效古體,而意反近;絕句本自近體,而意實遠。故求風雅之仿佛者,莫如絕句,唐人之所偏長獨至,而後人力追莫嗣者也。擅場則王江寧,驂乘則李彰明,偏美則劉中山,遺響則杜樊川。少陵雖號大家,不能兼善,以拘於對偶,且汨於典故,乏性情爾。楊升巷。按唐樂府五言絕句法齊、梁,然體制自別。七言亦有作樂府體者,然如宮詞、從軍、出塞等,雖用樂府題,自是唐人絕句,輿六朝不同。
四六七 唐初五言絕,子安諸作,已人妙境。七言初變梁、陳,音律未諧,韻度尚乏;惟杜審言《渡湘江》、《贈蘇綰》二首結皆作對,而工致天然,風味可掬。至張說《巴陵》之什,王翰《出塞》之吟,句格成就,漸入盛唐矣。元瑞
四六八 太白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顧失焉。李於鱗
四六九 七言絕句,王江甯與太白爭勝毫釐,俱是神品。王弁州
四七○ 太白諸絕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少伯深厚有餘,優柔不迫,怨而不怒,麗而不淫。餘嘗謂古詩、樂府後,惟太白諸絕近之;《國風》、《離騷》後,惟少伯諸絕近之。體若相懸,調可默會。元瑞
四七一 五言無名氏「打起黃鶯兒」,不惟語意高妙,其篇法圓緊,中間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起結極斬絕,而中自紆緩,無餘法而有餘味。弁州
四七二 太白五言,如《靜夜思》、《玉階怨》等,妙絕古今,然齊、梁體格;他作視七言絕句覺神韻小減,綠句短逸氣未舒耳。右丞《輞川》諸作,卻是自出機軸,名言兩忘,色相俱泯,另是一家體裁。元瑞
四七三 王少伯七絕,宮詞閏怨,盡多諧極之作;若逞詞「秦時明月二絕,發端句雖奇,而後勁尚屬中駟。於鱗遽取壓卷,尚須商摧。巡叟
四七四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峽、渝州,使後人為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爐錘之妙。弁州
四七五 自少陵絕句對結,詩家率以半律譏之,然絕句自有此體,特杜非當行耳。如岑參凱歌「丈夫鵲印搖逞月,大將龍旗掣海雲」,「排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等句,皆雄渾高華,後世鹹所取法,即半律何傷?若杜審言「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則詞竭意盡,雖對猶不對也。元瑞。下同。
四七六 七言絕,開元之下,便當以李益為第一。如從軍諸篇,皆可與太白、龍標競爽,非中唐所得有也。又張仲素《秋閨曲》「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處向金微」,「欲寄征人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皆去龍標不甚遠。
四七七 中唐絕如劉長卿、韓擁、李益、劉禹錫,尚多可諷詠。晚唐則李義山、溫庭筠、杜牧、許渾、鄭穀,然途軌紛出,漸人宋、元。多歧亡羊,信哉!
四七八 盛唐絕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無工可見,無跡可尋。中唐遽減風神,晚唐大露筋骨。
四七九 晚唐詩萎莆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愚謂絕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町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大石之門。《蟄圃擷餘》
四八○ 二將功成萬骨枯」,是疏語。「可憐無定河逞骨」,是詞語。又如「公道世間惟白髮」,「只有春風不世情」,「爭似堯階三尺高」,「劉項原來不讀書」等句,攙入議論,皆僅去張打油一間。人皆盛稱為工,受誤不淺。元瑞
四八一 七言絕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概訾之。弁州
四八二 聯句詩,唐惟顏真卿、韓退之為多。顏雜詼諧;韓與孟郊為敵手,各極才思,語多奇崛,尤可喜。巡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