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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音癸簽卷十五

樂通四

總 論

五五八 往代之詩樂，徵其文觀之，其興衰可見也。樂之所感，微則占於音，章則見於詞。微於音者，聖人察之；章於詞者，賢人畏之。沈亞之

《詩》訖於周，《離騷》訖於楚，自後詩之流為賦、頌、銘、贊、文、誅、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謠、嫗、歌、曲、詞、調，名二十有四，皆詩人六義之餘也。繇操而下八名，皆起於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調，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繇之准度。而又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甿者為謳、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繇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繇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悉謂之為詩。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繇樂以定詞也。元稹

古之論樂者，一曰古雅樂，二曰俗部樂，三曰胡部樂。古雅樂更秦亂而廢，漠世惟采荊、楚、燕、代之誣，稍協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不復古矣。晉、宋、六代以降，南朝之樂多用吳音，北國之樂僅襲夷虜。及隋平江左，魏三祖清商等樂存者什四，世謂為華夏正聲，蓋俗樂也。時沛國公鄭譯復因龜茲人

白蘇祗婆善胡琵琶，而翻七調，遂以制樂。唐人因而用之，以定律呂。繇是觀之，漢世徒以俗樂定雅樂，隋氏以來，則復悉以胡樂定雅樂。唐至玄宗，始以法曲與胡部合奏，夷音、夷舞，進之堂上，而雅樂之工，以坐立伎部不堪者充之，過為簡賤至此，宜乎正聲淪亡，古樂之不可復矣。吳萊 馬端臨云：隋、唐燕樂，西戎之樂居大半。鄭灸滌以為音未有不自西出，此固一說。愚則以為自晉氏南逼之後，戎狄亂華，如苻氏出於氏，姚氏出於羌，皆西戎也，亦既奄有中原，而以議禮制度自詭。及張氏據河右，獨能得舉夏之舊音。繼以呂光、禿髮、沮渠之屬，又皆西戎也。蓋華夏之樂，流入於西戎；西戎之樂，混入於華夏，自此始矣。隋既混一，合南北之樂，而為七部位，所謂清商三調者，本中華之樂，晉室播遷，而入於涼州；張氏亡而入於秦；姚氏亡而入於江南；陳亡而復入北：其轉折如此。則其初固本不盡出西戎也，要不可不辨。

近時樂家，多為新聲，其音譜傳移，類以新奇相勝，故古曲多不存。頃見一教坊老工言，惟大麯不敢增損，往往猶是唐本，而弦索樂家，守之尤嚴。言《涼州》者，謂之護索，取其音節繁雄。言《六麼》者，謂之轉關，取其聲詞閑婉。元微之詩云：「《涼州大遍》最豪嘈，《錄要》《散序》名龍撚。」護索、轉關，豈所謂豪嘈、龍撚者耶?唐起樂皆以絲聲，竹聲以之合樂，樂家所謂「細抹將來」者是也。故《王建宮詞》云：「琵琶先抹《綠腰》頭，小管丁寧側調悠。」近世以管色起樂，而猶存「獨抹」之語，蓋誦襲弗悟爾。《蔡寬夫詩話》

詞 曲

五五九 古樂府者，詩之旁行也。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倚聲制詞，起於唐之季世。《困學紀聞》

古樂府詩，四言、五言，有一定之句，難以人歌，中間必添和聲，然後可歌，如妃呼稀、伊何那之類是也。唐初歌曲，多用五七言絕句，律詩亦間有采者，想亦有剩字媵句於其間，方成腔調。其後即以所剩者作為實字，填人曲中歌之，不復別用和聲，則其法愈密，而其體不能不人於柔靡矣，此填詞所繇興也。宋沈括考究所始，以為始於王涯。又謂前此貞元、元和閭為之者已多雲。逐叟。朱子云：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卻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聲添個貴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荊公云：古之歌者，皆先有詞，後有聲，故曰「歌永言，聲依永」。如今先撰腔子，後填詞，卻是永依聲也。

世所盛行宋、元詞曲，咸以防於唐末。然實陳、隋始之。蓋齊、梁月露之體，矜華角麗，固已兆端。至陳、隋二主，並富才情，俱湎聲色，所為長短歌行，率宋人詞中語也。煬之《春江》、《玉樹》等篇尤近，至《望江南》諸闋，唐、宋、元人沿襲至今，詞曲濫觴，實始斯際。自文皇以鴻裁碩藻，撥六朝余習而力反之，子昂、太白，相望並興；逮少陵氏作，出經入史，剗絕淫靡：有唐三百年之詩，遂屹然羽翼商、周，驅駕漢、魏。藉令非數君子砥柱其問，則《花間》、《草堂》，將踵接於武德、開元之世，詛宋、元而後顯哉?蓋六朝、五代一也，障其瀾而上，則詩盛而為唐；襲其流而下，則詞盛而為宋。余因是知陳、李、

少陵，厥功於藝苑甚偉；而歐陽、王、蘇、黃、秦諸君子，弗能弗為三歎而致惜也。胡應麟壯凝委譚

詩至於唐而格備，亦至於唐而體窮。故宋人不得不變而之詞，元人不得不變而之曲。胡應麟《詩藪》。王元美云：《三百篇》亡，而後有騷賦；騷賦難入樂，而後有古樂府；古樂府不入俗，而後以唐絕句為樂府；絕句少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

律 調

五六○ 凡樂，每調皆具七聲，而樂家惟取其起調畢曲之律以名之；蓋以起調之字之聲為主，中間逗遛曲折，雖行乎均內七聲，末復歸於本律，謂以六聲贊助，以成其調，其實一聲也。朱晦庵拍

五六一 曲之有拍，蓋以為樂節也。牛儈孺嘗字之為樂句，大為韓公所賞。明皇嘗遣黃幡綽造拍板譜，於紙上畫兩耳以進云：「但有耳，無定節奏也。」巡叟疊

五六二 舊傳《陽關三疊》，然今歌者，每句再疊而已。通一首言之，又是四疊。皆非是。或每語三唱以應三疊之說，則叢然無復節奏。嘗得古本《陽關》，其聲宛轉淒斷，不類向之所聞，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疊。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注：「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以此驗之，若第一句疊，則此句為第五聲；今為第四聲，則第一句不疊，審矣。東坡遍

五六三 曲有大遍，有小遍。元稹詩：「逡巡《大遍涼州》徹。」所謂大遍者，有序、引、歌、瓤、暗、哨、催、擷、袞、破、行、中腔、踏歌之類，凡數十解。有數疊者，裁截用之，則謂之「摘遍」。今人大麯，皆是裁用，悉非大遍也。《夢溪筆談》破

五六四 唐人以曲遍中繁聲為入破；《陳氏樂書》以為曲終者，非也。如《水調歌》凡十一疊，第六疊為人破，當是曲半調入急促，破其悠長者為繁碎，故名破耳。起於天寶間有此名，卒兆安、史亂，家國破，《五行志》以為非祥兆，然竟不可革雲。遐叟犯

五六五 樂府諸曲，自古不用犯聲，以為不順也。唐自天后末年，劍氣人渾脫，始為犯聲之始。劍氣宮調，渾脫角調，以臣犯君，故為犯聲。明皇時，樂人孫處秀善吹笛，好作犯聲，時人以為新意而效之，因有犯調。五行之聲，所司為正，所欹為旁，所針為偏，所下為側。故正宮之調，正犯黃鍾宮，旁犯越調，偏犯中呂宮，側犯越角之類。陳陽解

五六六 自古奏樂，曲終更無他變。隋煬帝以清樂雅淡，曲終復加解音，至唐遂多解曲，如《火鳳》用《移都師》解，《柘枝》用《渾脫》解，《甘州》用《吉了》解，《耶婆娑鷄》用《屈柘急遍》解之類。《古今樂

錄》云：傖歌以一句為一解，中國以一章為一解。王儈虔云：古曰章，今曰解。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少。是解本章什通名，非僅言其卒章之亂也。自隋、唐曲終解曲盛行，遂將解字當卒章字用；而章解之解，別稱疊、稱遍，不復更稱解矣。巡叟。下同。

唐人樂府不盡譜樂

五六七 古人詩即是樂。其後詩自詩，樂府自樂府。又其後樂府是詩，樂曲方是樂府。詩即是樂，《二百篇》是也。詩自詩，樂府自樂府，謂如漢人詩，同一五言，而「行行重行行」為詩，呈曰青河畔草」則為樂府者是也。樂府是詩，樂曲方是樂府者，如六朝而後，諸家擬作樂府鐃歌《朱鷺》、《艾如張》，橫吹《隴頭》、《出塞》等，只是詩；而《吳聲》、《子夜》等曲方人樂，方為樂府者是也。至唐人始則摘取詩句譜樂，既則排比聲譜填詞。其人樂之辭，截然與詩兩途，而樂府古題，作者以其唱和重復沿襲可厭，於是又改六朝擬題之舊，別沏時事新題，杜甫始之，元、白繼之。杜如《哀王孫》、《哀江頭》、《兵車》、《麗人》等，白如《七德舞》、《海漫漫》、《華原磬》、《上陽白髮人》、《諷諫》等，元如《田家》、《捉捕》、《紫躑躅》、《山枇杷》諸作，各自命篇名，以寓其諷刺之指，於朝政民風，多所關切，言者不為罪，而聞者可以戒。嗣後曹鄴、劉駕、聶夷中、蘇拯、皮、陸之徒，相繼有作，風流益盛。其辭旨之含郁委宛，雖不必盡如杜陵之盡善無疵，然其得詩人詭諷之義則均焉。即未嘗譜之於樂，同乎先朝人樂詩曲，然以比之諸填詞曲子僅佐頌酒賡色之用者，自復天壤有殊。郭茂倩云：「自《風》《雅》之作，以至於今，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審音者。儻采歌謠，以被聲樂，則新樂府其庶幾焉。」斯論為得之，惜無人行用

之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