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64
唐音癸簽卷二十二
詁箋七
七六○ 「杜子美』《龍門奉先寺》:「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宋人以闕為實字,屬對不切,欲改為閱,又有欲改為閥者。龍門號雙闕,自有據。此古詩,何論對法乎?介甫諸公,枉費雌黃到此。
七六一 《宴王使君宅》:「留歡蔔夜閑」。或謂閑為杜公家諱,必闌字之誤,如失韻何?考宋《卞氏本》自作「上夜關」,蓋投轄之意,合上「泛愛容霜鬢」讀之,殊穩帖。
七六二 《北征》:「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劉子威以天吳、九鳳,同出《山海經》,欲改紫為九。又引王中行說,吳當作革,以字書無此字為疑。中行字知復,宋人,以博學聞。按詩「不吳不敖」之吳,空胡切,《說文徐注》云:作音華者謬,則世故有讀作華者矣。王所雲音革,當作華字,或筆誤,或古自有此別體耳。詩第取聲律可諷。吳字作空胡切讀,欠響;讀若華,即響。用紫鳳,響;用九鳳,抑又欠響。然則紫鳳自可無改。而吳之讀為華,王說亦儘自有會,無可疑也。
七六三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長陰陰。」黃山谷以下有呈曰春深」句,不宜有雪,當是畫壁上雪,既牽強;張伯成以西北地寒,積陰處深春雪間未消,又認做真雪,說不去。此雪字自為梧竹清陰下耳。
七六四 《送李秘書赴蜀幕》:「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下句注者多不得其解。今按,《十道記》:荊州有菊潭,芳菊被涯,所謂飲其水者多壽,即此也。李從荊州上峽,故雲背指。又櫓搖用荊州故事,令貼切,非泛泛言時物也。倒聽句既奇,非此背指險絕語對之不稱。十四字具許大神力,豈容草草讀過!
七六五 《竹橋》:「天寒白鶴歸華表,日落青龍見水中。」《異苑》:太康二年冬,大雪,南州人見二白鶴語橋下曰:今茲寒不減堯崩年也。舊注作丁令威化鶴事,誤。橋可稱龍,出《楚辭》「麾蛟龍以梁津」。本竹橋,故又用費長房葛陂竹化為龍事,雲龍見水中也。
七六六 《出峽》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五雲、太甲,出王勃「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益州夫子廟堂碑》語。黃帝象五色雲作華蓋。星之有華蓋,以象華蓋名之。其杠旁六星,曰六甲。文人筆藻,尊名之為太甲。凡雲西行不雨。言西臨,言藏者,勃以華蓋當雲,言雲之不雨,喻夫子道之不行也。杜用此,蓋即借為蜀中故事。若雲回望西蜀,五雲空高,況己之不得志於蜀而去耳。下句是言此去南徙,未有搏扶風力可借。 一言蜀,一言出蜀後。用事雖實,而調故靈活,此其所以為老杜歟!按,勃華蓋二語,段成式以為張燕公嘗問僧一行,不能解。王伯厚雖有杠旁之解,而不敢決太甲之即六甲,皆緣從星象中生解,不悟其雖言星,貴言雲也。通讀勃碑下文雷雨句,意義自明,而杜所以引用之旨,亦豁然矣。
七六七 《劉貢父詩話》以杜詩「功曹非復漠蕭何」為誤用。王定國引全尚祖紀·孟康注》:蕭何為主吏。主吏,功曹也。葉石林甚韙之。然詩如此,亦僻矣。杜修可曰:《吳志》:虞翻為孫策功曹,策曰:孤有征討事,卿復以功曹為吾蕭何,守會稽耳。時子美有京兆功曹之命,故以之自況。
七六八 《杜位宅守歲》詩,稱位為阿戎。按,阮籍與王戎父渾為友,嘗謂渾曰:「共卿語,不如與阿戎談。」後人以位為甫從弟,不應用父子事,妄改阿戎為阿鹹。此必宋初人所改。東坡輿子由詩便有「欲喚阿鹹來守歲」之句矣。正不知呼人為阿戎,必父前可呼,想其時位恰有父在,故雲。此自可意而得,何以疑而改為?
七六九 杜公《蜀中答裴迪逢早梅見憶》詩:「束合觀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梁書》建安王偉刺揚州,遜為水曹行參軍兼記室。《遜集》有《揚州法曹梅花盛開》詩。時迪在蜀依王侍郎,杜有詩輿迪云:「風物悲遊予,登臨憶侍郎。」自注:王侍郎時為蜀牧。柬合雲者,擬王也。裴依王,何依建安,而何恰有梅詩,故用相比。今人詠梅輒日何水部,豈知老杜初拈出時,切確不可移易如此!揚州非今揚州。《廣陵志》因《偽蘇注》收為彼地故實,襲誤久矣。古揚州治建業。其治廣陵者,南兗州也。附識。
七七○ 子美《贈重表侄王評事》詩,言己之曾老姑嫁為王之高祖尚書婦,與房、杜交,識秦王潛龍時,反覆數目言甚備。尚書疑指王珪,然史自言珪母李,房、杜微時知其必貴耳,非杜亦非妻也。更珪初為太子僚,與秦王水火,長流後召用,廷臣猶加以仇讎之目,元非太宗素交。此必另一人,雖顯貴,史失傳耳。古今從龍勳舊,為史傳所漏者多矣,何獨此!
七七一 《飲中八羅》,內蘇晉無一事可考。舊注云:蘇坰子。又云:許公之子。許公止一子,名善。坰子即同名,彼讜直有時譽,不聞嗜酒,且前卒,總非也,當從闕疑。焦遂止袁郊《甘澤謠》載其與陶峴諸人為山水游一事,餘無見。舊注偽造醉吃一則,雲出《唐史拾遣》近《天中記》亦誤收入酒部,不可不辨。
七七二 《賀沈柬美除膳部郎》詩內稱沈為通家,又有禮同諸父等語。舊注以束美為沈既濟之子。杜氏與既濟家無舊契,此必雲卿之與甫祖必簡同官修文者可當耳。久懷此說,未敢決。後讀《太平廣記》束美家有狐佑事一則,注云:太子詹事佺期之子。益為豁然。《廣記》四百四十八卷
七七三 《寄劉使君伯華》,敘其先世,當是劉憲後人;思仕天后朝,以推按來俊臣貶,俊臣敗,轉鳳閣舍人,故雲「翠虛捎魍魎,丹極上鵾鵬」。景龍中,思選直修文館學士,時文館寵資甚盛,故又有「雕章五色筆,紫殿九華燈」,「宴引春壺酒,恩分夏簞冰」等句。劉辰翁既不悉其為憲,即亦不憶有《景龍文館記》內事,浪讀冰字為凝,欲改酒字為滿對之,殊太妄率。
七七四 《天育驃騎歌》:「伊昔太僕張景順,考牧攻駒閱清峻。遂令大奴字天育,別養驥子憐神駿。」舊注以大奴為王毛仲,非也。景順官太僕少卿秦州監牧都副使,毛仲即起自奴隸,時以霍國公領內外閑廐,景順實為之屬,嘗對玄宗云:「臣稟仲之令。」其語見張說《監牧頌德碑》中,可考。此大奴,第牧馬監奴耳。
七七五 「一辭故國十經秋,每見秋瓜憶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為覓鄭瓜州?自注:「鄭秘監審。」劉辰翁以瓜州為金陵瓜步,此非郡望,可呼人乎?況審,繇之子,鄭州人,非升州人也。審嘗仕為袁州刺史,或又刺隴右之瓜州,史失載耳。然因瓜憶瓜州退宦,亦太譫,非詩之正。
七七六 《答楊梓州》:「悶到楊公池水頭,坐逢楊子鎮東州。卻向清溪不相見,回船應載阿戎遊。」楊子,謂梓州也。阿戎,謂梓州之子。公到梓州,不得見楊,聊與其子遊,因寄楊此詩耳。楊公池定是古跡,以與梓州姓同,取巧用之。或疑楊公必梓州父,既可笑;或又欲改楊公池為房公池,合讀之何味?舊注皆夢說也。
七七七 《麗人行》:「楊花雪落覆白蘋,青烏飛去銜紅巾。」注者作春遊景色解,大憤憤!此詩紀楊氏諸姨與國忠同遊事,非苟作也。廣雅:楊花人水化為萍。爾雅翼:蘋根生水底,不若小浮萍無根漂浮。國忠實張易之之子,冒楊姓,乃與號國通,不避雄狐之誚,是無根之楊花落而覆有根之白蘋也。又「楊白花,飄蕩落南家」,為北魏淫詞,用之真切於比者。青烏,西王母使者。飛去銜紅巾,則幾於感悅矣。詠時事不得不隱晦其詞,然意義自明。惜從來無與發覆者。
七七八 全展江頭》:「一箭正中雙飛翼。」諸家不得其解。如黃山谷、楊用修射雉等說,皆可笑之極。不知雙飛翼正指上第一人之同輦者而言,謂貴妃也。本繇軍士逼縊,而托之隨輦才人箭射而墮,總不敢斥言其事而為之辭。詩為君父詠,應如是也。讀下句即接「明眸皓齒今何在」雲,其義自明,何假多說乎?唐制,巡幸,宮人扈從者騎而挾弓矢,見武宗朝《王才人傳》。想明皇時蚤已然。蓋實有其事而借用之。
七七九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有作忘城北,又有作忘南北者,訖無定本。今按,曲江在都城東南。」兩京新記》云:其地最高,四望寬敞。靈武行在,正在長安之北。公自言往城南潛行曲江者,欲望城北,冀王師之至耳。他詩:「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即此意。若用忘字,第作迷所之解,有何意義?且曲江已是城南矣,欲更往城南,何之乎?
七八○ 《哀王孫》起語:「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延秋門,帝西幸所出門也。梁侯景克建業,修朱雀等門,人心不忘梁,有童謠云:「白頭烏,拂朱雀,還與吳。」引用正寓復興之望。烏得雲呼者,《說文》:烏,孝烏也。孔子曰:烏,盱呼也。取其助氣,故以為烏呼。劉孝威詠《烏生八九子》云:「毹毛不自暖,張翼強相呼。」杜詩無一字無來歷如此。
七八一 《鄘州省家》:「遠娩梁江總,還家尚黑頭。」舊注及劉辰翁評注皆云:總,梁臣,後曆陳入隋,放還江都。杜以其仕三朝失節,揭梁字娩之。今考總放還時,年已七十餘,故其詩亦自有「白首人轅轅」之句,何言黑頭?此自就總初陷侯景時事自比耳。按總傳:初,總年少,仕梁,有名。景陷台城,避難崎嶇,還會稽郡山陰都陽裡。公遘祿山難,已近五十,歎己亂後還家,不及總尚是黑頭時為可娩;非以總為堪魄,下樑字學春秋筆法也。
七八二 杜之去國,以救房琯。琯之貶,雖以陳濤之敗,實因諸王分鎮之策,深中肅宗之忌,為讒者所構而致。集中詩為琯傷者不一,傷琯正傷己也。而尤莫詳於《荊南述懷》之三十韻,中間「磐石圭多剪」,為琯之建策原,「凶門轂少推」,又若為琯之自將咎,最一篇警策所在。其「漠庭和異域,晉史坼中台。霸業尋常體,宗臣忌諱災」等語,似又舉和親回紇事,較分鎮抑揚論之,若曰琯去位始有和親事,國體損而宗臣以忌諱斥矣。無非宛轉為琯出脫,明己之救琯者,未為不是。生平出處,一大關目,莫備此篇,無一字不深厚悱惻,讀之如起少陵與之晤語。向來諸家,句句錯解,埋沒至寶到今,殊可太息。
七八三 代宗避吐蕃幸陝,倉卒中百官少有至者。杜詠其事,有「狼狽風塵裹,群臣安在哉」之句。公意中大有昔年靈武追駕之感,言隨主患難者少,以歎己之嘗効忠,未蒙報禮。若僅為當日群臣刺諷,有何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