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65
唐音癸簽卷二十三
詁箋八
七八四 「韋應物』《睢陽感懷》詩盛稱張巡忠烈,且云:「宿將降賊庭,儒生獨全義。」儒生謂巡,宿將則謂許遠也。當時城陷,巡遇害,賊議生致一人洛陽,乃以遠行,遠卒不屈,中途死。巡子去疾,欲專以為父功,上書謂遠心有向背,請追奪官爵。詔下尚書省,以二人忠烈並著,不可妄輕重,議乃罷。然時論猶紛紜不齊。至元和中,韓愈為文力辯之,始定。蘇州此詩,正作於議論未定之前,不可為二人定評也。
七八五 「顧況』有囝詩一章,略曰:囝生合方,合吏得之,乃絕其陽。郎罷別囝,吾悔生汝。人勸不舉,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呼父為郎罷。此為唐闔宦作也。唐宦官多出閩中小兒私割者,號「私白」,諸道每歲買獻之於朝,故當時號閩為中官區藪,備載《唐書·宦官傳》。時中貴人初秉權作焰,況詩若憐之,亦若簡賤之,寓有微意在。
七八六 「劉長卿』《過賈誼宅》:「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初讀之似海語,不知其最確切也。誼《鵬賦》云:「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野鳥入室,主人將去。」日斜、人去,即用誼語,略無痕跡。徐興公
七八七 「李益』《聽曉角》:「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大角曲名有《小單于》,詳前《樂通》此借雲吹人《小單于》處去,與李白「江城五月《落梅花》」同一用法也。
七八八 「元白』白詩:「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采成盧。」注:骰盤、卷白波、莫走鞍馬,皆酒令。又:「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注:拋打曲有《調笑令》,飲酒曲有卷白波。元詩:「能唱犯聲歌,偏精變籌義。」「叫噪擲骰盤,生獰攝觥使。」又:「曲庇桃根盞,橫講捎雲式。」又:「籌箸隨宜放,投盤止罰睚。紅娘留醉打,觥使及醒差。」注:《舞引紅娘》,拋打曲名,酒中觥使,席上右職。讀兩家詩句,唐飲客章程可概見。
七八九 「孟東野』孟詩用字之奇者,如《品松》:「抓挈指爪腑。」牖,均也。《寒溪》:「抓椾吃無力。」機,棱木,即觚。椾即箋。言畏寒,觚箋蹇吃無力。《峽哀》:「踔搭猿相遇。」踔,足蹋也。犬食曰獵,藉以狀猿之行。《冬日》:「凍馬四蹄吃,陟卓難自收。」陟卓,崎嶇獨立之貌。又好用疊字,如「噗噗家道路」,噗噗,即曄曄。「抱山冷殖殮」,豌兢,即兢兢。至「嵩、少玉峻峻,伊、雒碧華華」,「強強上聲攬所憑」諸類,又自以意疊之,幾成杜撰,總好奇遇耳。孟佳處詛在是!
七九○ 「李賀』《宋書》:廢帝景和二年,鑄二銖錢,形式轉細,無輪郭,如今之剪鑿者,謂之來子錢。李賀:榆穿來子眼,柳斷舞兒腰。」謂榆莢似此小錢也。
七九一 《擬庾肩吾還自會稽歌》:「脈脈辭金魚,羈臣守迪賤。」金魚,舊以魚袋釋,梁無其制也。庾乃簡文宮僚。《東宮舊事》:中庶子掌門鑰,鑰施懸魚。雲辭金魚,自指舊署言耳。
七九二 《上雲樂》:「八月一日君前舞。」舊注引《齊諧記》八月一日赤松子采栢藥事為解,此非也。一日當作五日。《上雲樂》乃俳樂獻壽之辭。以千秋名節,始玄宗。玄宗以八月五日生,是日譙樂為盛。故賀擬辭用之。他帝即無有此月一日生者,故知字誤也。
七九三 「盧仝』《月蝕詩》,新書言其譏切元和逆黨,考之不合。按此詩敍有年月雲二兀和庚寅」,則吐突承璀討王承宗無功而歸之歲也。初,寕不信用承璀,令典神策,拜大師,專征。及敗衂,仍不加罪,寵任如故,有太陰養蟾蜍為所食之象,故取以比諷。「恒州陣斬酈定進,項骨脆甚春蔓菁」。定進者,承璀驍將,初交戰即被殺,師因氣折無功,詳見《承宗傳》,此正實紀其事處。其雲「官爵奉董秦」者,秦,史思明降將,歸正賜屬籍封王,後竟附朱沘為逆。是時承宗蒙赦復官爵,正與秦同。仝以其反覆必叛,故又借秦為比。通閱前後,為承璀而作甚明。若雲逆黨,則構逆時去此尚遠,安得預為譏切乎?韓集亦載此詩,刪改過半,題雲《效玉川子作》,謙不敢當改也。然此詩贏縱,至竟不可名詩。或如《送窮》、《乞巧》等制入文類,於體為愜。惜韓公更少此一改耳。
七九四 「劉禹錫」文宗挽歌:「聖情悲望處,兄日下西山。」人君兄日姊月,出《春秋感精符》。武宗以弟及,故用之。今本作沈日,是淺學所改。又劉有《公主下嫁》詩「天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雲。七九五 宋吳復齋云:禹錫與柳子厚詩,有「柳家新樣元和腳」之句。腳字人多不曉。高子勉嘗舉以問山谷,山谷云:「取其字制之新。」有徐羅者,學山谷書,陳無己贈詩,亦有「肯學黃家元佑腳」之句。愚謂腳字即當會樣字意解之自明。
七九六 「張祜」集有《孟才人詩》,序稱才人以歌笙獲寵武宗。帝疾亟,為帝歌《河滿子》曲,甫發聲,腸斷而絕。事與其人,《後妃傳》無之。傳惟載王才人者,武宗寵之,欲立為後,弗果;帝大慚,即自經於幄中。王弇州疑而欲合為一,然所引李衛公《兩朝獻替記》,王才人自以驕妬忤旨,不良死;若孟才人以義死,故一時詩人詠之,其各是一人明矣。
七九七 「賈島」桑乾絕句謝枋得注云:「旅寓並州十年,一旦別去,豈能無情?故望並州以為故鄉也。」讀之不覺失笑。此島自思鄉作耳。其意恨久客並州,遠隔故鄉,今非惟不能歸,反北渡桑乾;還望並州,又是故鄉矣,豈念並州哉!念咸陽之不得歸雲耳。《謝注》有分毫相似否?王世懋
七九八 「杜牧」有絕句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稱文為筆,始六朝人。《沈約傅》云: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又梁簡文帝《與湘束王書》論文章之弊,亦分詩與筆為言。牧所本也。
七九九 「許渾』《靖恭裡感事》詩,題不明斥為何人。其句云:「乾坤三事貴,華夏一夫寃。」此惟退相可以當之。文宗朝,宋申錫謀去宦官,反為宦官所構,謫死。考本傳有王守澄欲遣騎就靖恭裡屠申錫家語,知此詩為申錫作無疑。
八○○ 渾《淩敲台》詩:「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以地裡考之,湘潭當作江潭。按淩敲台在今當塗黃山,直踞大江之上,西望大江上源,則博望山與梁山,稱為天門者,兩崖中豁,楚、蜀遠通,其水真有從巴蜀雪消而來之勢;稍束,直瞰牛渚磯,磯水深黑不測,是雲江潭。而潭上諸山,疊疊環峙,薄暮嵐消山見,則暮山雲盡而出,尤對岸真景之的的者。宋人郭功甫《姑熟詩》:「牛渚對峙淩敵臺,長江倒掛天門開。」從來題詠者,大都不出此二景,而渾獨善寫之,最為工盡。若湘潭去此甚遠矣,可因字之偶誤,遂謂渾詩果爾乎?昔賢如用修、貪州,並不疑湘字為譌,欲改暮山山字從煙,那有是處?用修又襲方回之說,以宋祖裕節儉,渾「三千歌舞」句為誣,譏渾無史學,不知宋二武皆稱祖。武帝高祖,孝武帝世祖。《地志》稱孝武登此台置離宮,而《本紀》亦載其幸南豫州者再,校獵姑熟者一,與地志合。是嘗嗤高祖裕為田舍翁者,三千歌舞宜有之,無史學竟屬何人耶?「百年便作萬年計」,又似約略孝武後人借南苑三百年癡想,概入之以盡宋事,要使寬展耳。古作者使事,別有深會在,未可輕議。
八○一 「李商隱』昔楚襄王與宋玉游高唐之上,見雲氣之異,問宋玉。玉曰:昔先王夢游高唐,與神女遇,玉為高唐之賦。先王,謂懷王也。宋玉是夜夢見神女,寤而白王,王令玉言其狀,使為《神女賦》。《文選》玉、王二字各誤,後人遂雲襄王夢神女,其實非也。古樂府詩有之:「本是巫山來,無人睹容色。惟有楚懷王,曾言夢相識。」李義山亦云:「襄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足以互證。《西溪叢語》
八○二 古樂府「青溪小姑曲》云:「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唐李義山詩:「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小姑,蔣子文第三妹也。楊炯《少姨廟碑》云:「虞帝二妃,湘水之波瀾未歇;蔣侯三妹,青溪之軌跡可尋。」《升庵詩話》
八○三 莫愁者,郢州石城人。今郢有莫愁村,畫工傳其貌,好事者多寫寄四遠。古詞「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者是也。李義山馬嵬詩:「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此莫愁者,洛陽人。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洛陽女兒名莫愁,……十五嫁為盧家婦,……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者是也。古有兩莫愁在。《容齋三筆》
八○四 《利州江潭作》自注:感夢金輪所。蜀志:則天父士蘐為利州都督,泊舟江潭,後母感龍交娠後。然史不載其事。雖建寺賜真容,不聞別有祠設,豈後欲諱之耶?「自攜明月移燈疾,欲赴行雲散錦遙。」言龍銜珠為燈,而散鱗錦以交合。龍性淫,義山為代寫其淫,工美得未曾有。散錦,本木華《海賦》中語。
八○五 以《錦瑟》為真瑟者癡;以為令狐楚青衣,以為商隱莊事楚、狎絢,必絢青衣亦癡。商隱情詩借詩中兩字為題者盡多,不獨《錦瑟》。胡元瑞云:錦瑟一篇,是義山有感而作,大概無題中語,但首句略用錦瑟引起耳。宋人認作詠物,以「適怨清和」字面附會穿鑿,遂令本意懵然。且至「此情可待成追憶」處更說不通。學者試盡屏此等議論,只將題面作青衣,詩意作追憶讀之,當自踴躍。
八○六 「張喬』《文苑英華》載喬《七松亭》一詩,有「已比子真棲穀口,豈同陶令臥江逞」之句,題不著為何人作。考唐史,鄭少師薰退居隱岩,手植七松,自號七松處士,雲異代可與五柳先生作對。喬詩蓋為薰作。陶令一聯,亦政用薰語也。喬咸通中應舉,薰以其詩苦道真,嘗延之門下,見《鄭穀集》注,可互證。
八○七 「陸龜蒙』《雜諷》云:「紅蠶緣枯桑」,「童麋來觸犀」,「歌鵝慘於冰」,「赤舌可燒城」。皆用《太玄》語。《困學紀聞》
八○八 「唐彥謙」葉夢得《石林詩話》以楊大年、劉子儀《喜唐彥謙題漢高帝廟》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壞。」語皆歇後。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劍乎?愚按,《漢高帝紀》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韓安國傳》: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皆無劍字,唯注曰:三尺,謂劍也。出處既如此,則詩家用其本語,何為不可?《庚溪詩話》
八○九 「司空圖』《耐忍居士歌》:「咄。諾。休,休;莫,莫。」咄,拒物之聲。諾,敬言也。圃隱身不出,其本懷。姑為擬議之辭,先叱之,隨諾之,因以休休莫莫自決耳。與咄嗟二字自不同。劉貢父及王楙各有辨,俱不明,聊為正之。
八一○ 「附訂譌』沈佺期《答魑魅》詩既作魑魅問,不應托影答辭。 宋之問「紫禁儒輿詰旦來。」《左傳》:詰朝相見。謂明早也。今以為今日。李迥秀:「詰旦重門聞警蹕。」誤亦同。 陳子昂「吾聞中山相,乃屬放度翁。」秦西巴乃孟孫氏之臣,非中山相。 李白繞朝贈士會策,指方策之策也。白「臨行相贈繞朝鞭」,誤以鞭為策。 「山陰道士如相兄,應寫《黃庭》換白鵝。」誤以《道德經》為《黃庭經》。《醉過東山》,引「浩浩洪流」之詠,誤以嵇康詩為謝安詩。 杜甫諸將詩用玉魚金盟,本沈炯「茂陵玉盟,遂出人間」語,以上有玉魚字,遂易作金盟。「何顆好不忘」,「細學何頗免興孤」,凡兩用於佛寺,當是周頗,因周妻何肉語,失憶其姓而誤。街鶴乘軒,指軒車之軒,雲「軒墀曾寵鵑」,誤。乘槎至天河,海上客也,「奉使虛隨八月槎」,誤為漢之張騫。劉越石為胡騎所圍,中夜奏胡茄,賊流涕解圍去,「胡騎中宵堪北走」,誤用為笛詩。又「贈爾秦人策,莫鞭轅下駒」,誤與李白同。 顧況燕作巢,避戊己,兄《博物志》,驗之信。況四言「燕燕於巢,綴緝維戊」,誤用。 張籍「街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為數奇。」《史記》天幸乃霍去病,非街青。又《漢書音義》,數音朔,則亦不可與天屬對。《成都曲》:「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似未嘗至成都者。成都無山亦無荔枝,然此詩自不礙其風致。 白樂天《長恨歌》云:「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眉在
嘉州,與幸蜀路全無交涉。 劉禹錫《踏歌行》:「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是細腰多。」《墨子》云:楚靈王好細腰。《韓非子》云:楚莊王好細腰。凡兩見,不聞襄王。 杜牧「珊瑚破高齊,作婢舂黃糜。」按,李詢得珊瑚,其母令青衣而舂,無糜字。牧趁韻撰造,非事實。又有詩:「甘羅昔作秦丞相。」史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後封上卿,未嘗為秦相。《北史·彭城王澈傳》云:昔甘羅為秦相,未聞能書。《儀禮疏》云:甘羅十二相秦,未必要至五十。知此謬循襲已久。 李商隱《史記》載秦始皇封泰山,風雨暴至,休樹下,封其樹為五大夫。五大夫者,秦官名,第九爵也。商隱《五松驛》詩:「獨下長亭念故秦,五松不見兄輿薪。」名驛者誤,商隱復誤。雖然,前此庾信已有「山封五樹松」句矣。許渾《冀州記》:緱氏傖人廟者,昔王僑為柏人令,於此登侵。渾詩:「王子求侵月滿台。」又:「可憐緱嶺登儒子,猶自吹笙醉碧桃。」則以王僑為王子喬。《金陵懷古》:「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透風。」石燕出零陵,非出金陵。其物遇雨則飛,止進為石,晴何緣得飛?取對偶工致,而非其實。陸龜蒙《祭名詩》云:「烏啄蠹根回。」乃是烏喙,非烏啄也。又:「斷續玉琴哀。」蔡名止有績斷。無斷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