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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67
唐音癸簽卷二十五
談叢一
八七○ 四子軼事,不少概見,惟楊盈川有呼朝士為麒麟楦一事。
八七一 「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唯觀對屬能。」義山自詠爾時之四子。「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杜少陵自詠萬古之四子。
八七二 嘗怪陳射洪以拾遣歸裡,何至為縣令所殺。後讀沈亞之《上鄭使君書》云:武三思疑子昂排檳,陰令邑宰拉辱,死非命。始悟有大力人主使在,故至此。排檳不知雲何。子昂,故武攸宜幕屬也,釁所生必自此始矣。遊凶人間,得自免故難哉!
八七三 杜必簡未見替人之譫,非侮宋也。宋與杜差肩交,正挹宋深聊戲耳。宋《祭杜文》云:君之將亡,贈言宛轉;命子誡妻,即懇且辨。其見待之莊實如此。
八七四 延清張仲之一事,吾不能為之解。雲卿弄詞丐寵,其猶在末減耳。兩人者,一僭盡,一以壽終,抑天道有然。
八七五 燕公鉉業且末論如何,得士子一聯,手題政事堂賞借,今宰相有此勝韻否?
八七六 曲江公《滇陽峽》詩:「惜此生遐遠,誰知造化心。」讀此欲笑柳子厚一篇《小石城山記》,蚤被此老縮入十個字中矣。柳嘗謂燕公文勝詩,曲江詩勝文,見采掇素向雲。
八七七 孟襄陽伴直,從牀底出見明皇,有諸乎?果爾,不逮坦率宋五遠矣。令人主一見意頓盡,何待誦詩始決也!
八七八 宋人以荊公《四家詩》不選太白,嫌其羨說富貴,多俗情。而近代王弁州亦謂其《上皇西巡》一歌「地轉錦江成渭水」等句,不異宋人東狩錢塘封事,議論尤切。夫白亦詩酒自娛,跌宕一生者耳,安能顧語忌,拘教義,為是屑屑者哉?詩人各自寫一性情,各自成一晶局,固不得取錦袍豪翰,強繩以瘦笠苦藻,必同龠吹為善也。
八七九 太白永王璘一事,論者不失之刻,即曲為諱,失之誣。惟蔡寬夫之說為衷。其言云:太白非從人為亂者。蓋其學本出從橫,以氣俠自任。當中原擾攘時,欲藉之以立奇功耳。其詩曰:「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又云:「南風一掃胡塵淨,西人長安到日逞。」亦可見其志矣。大抵才高意廣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有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難。議者或責以璘之猖獗而欲仰以立事,不能如孔巢父、蕭穎士察於未萌,斯可矣;若其志亦可哀矣。斯言也,起太白九原,儻亦心服。
八八○ 杜子美傲誕,好自誇標其詩,嘗向鄭虔言之。虔猥云:汝詩可已疾。會虔妻痞作,語虔:去讀吾「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立瘥矣。如不瘥,讀句某;未問,更讀句某;如又不瘥,雖和
扁不能為也。餘每誦此,覺此老稱詩豪舉態躍躍目前,為絕倒。是出《語林》唐撰也。本朝人豈不悉鄭遠謫,無從取蜀詩舉似,要以借同心期人曲模高認生面,正所謂頰添三毛,不必有之而愈肖者。後人拈公詩「氣劇屈、賈壘,目短曹、劉牆」等為公大言自負證,太實相,那能使吟子得真杜影子看。八八一 千載僅有杜詩,千載僅有杜公詩遘耳。凡詩,一人有一人本色,無天資一亂,鳴候止寫承平;無拾遣一官,懷忠難入篇什,無杜詩矣。故論杜詩者論於杜世與身所遘,而知天所以佐成其詩者實巧。
八八二 杜陵之依嚴武,契分不薄。醉斥武父名一事,舊史雲不為忤,新史雲武街之,欲殺而免。新史本唐小說,以武貽杜詩有「莫倚善題《鸚鵡賦芒之句也。洪容齋獨以為武決不肯自比黃祖。《杜集》中詩,為武作者幾三十篇,意並殷至,沒後《哭歸櫬》及《八哀詩》尤痛,似決無欲殺事,不如舊史足據,其言甚辨。雖然,武伉暴人也,於幕客他可忍,肯並忍其呼父名,恬不介意乎?言欲殺過,言不為忤亦過。重以武有殺章彝之事,杜嘗依彝梓州,最厚且久,處其際不尤難言哉!《荊南追述》詩「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情稍見矣。殺機時動,幸不犯殺鋒,《新史》殆非全誣。若贈答追挽詩中無一語介介,則甫之厚,而亦風人之義也。
八八三 王摩詰與儲光羲並有受偽署一事。儲不聞昭雪;王昭雪後,宦路稍亨,或以棣萼故。人生一死自難,何敢輕議!雖然,未若李華也。華自傷隳節,力農,甘貧槁終身,徵召不起,較摩詰知所處矣。
八八四 高適,詩人之達者也,其人故不同。甫善房琯,適議獨與琯左;白誤受永王璘辟,適獨察璘反萌,豫為備。二子窮而適達,又何疑也?
八八五 岑嘉州罷郡佐幕日,正崔甯跋扈、杜相委橾時也。嗣後鎮帥往往阻命,參佐自拔匪易,蜀事漸非矣。思深哉,《招蜀客北歸》一辭乎!蚤智徵焉,勸忠寓焉,是不當僅以詩人目者。
八八六 王績之詩曰:「有客談名理,無人索地租。」隱如是,可隱也。陶潛之詩曰:「饑來驅我去,……叩門拙言辭。」如是隱,隱未易言矣。白樂天之詩曰:「冒寵已三遷,歸朝始二年。囊中儲餘俸,園外買閒田。」如是罷官,官亦可罷也。韋應物之詩曰:「政拙忻罷守,閒居初理生。=聊租二頃田,方課子弟耕。」罷官如是,恐官正未易罷耳。韋與陶千古並稱,豈獨以其詩哉!
八八七 韋左司:「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仁者之言也。劉辰翁謂其居官自愧,閔閔有恤人之心,正味此兩語得之。若高常侍「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亦似厭作官者,但語微帶傲,未必真有退心如左司之一向淡耳。
八八八 大曆詩家,包佶最有功名。德宗西狩曰,佶領租庸鹽鐵,問道遣貢行在,王室賴以紆難。
八八九 十才子如司空附元載之門,盧綸受韋渠牟之薦,錢起、李端入郭氏貴主之幕,皆不能自遠權勢。考劉長卿嘗為鄂岳觀察吳仲孺誣奏系獄,朝遣禦史就推得白。仲孺正令公壻,豈長卿生素剛嬸,不屑隨十才子後,曳裾令公門下歟?亦可微窺諸人之品矣。仲孺之為郭氏婿,見《令公夫人墓誌》中。
八九○ 詩道須前後輩相推引。李、杜兩大家,不曾成就得一個後輩來,殊可惜。惟昌黎公有文章官位聲名,任得此事。公又實以作人迪後擔子一身肩承,史稱其獎惜後輩,稱薦公卿問,寒暑不避。而會其時,所曲成其業與其身名如孟郊、李賀、買島其人者,又皆間出吟手,能借公翻鬬新異,換奪一世心眼傳後。以故繼諸人而起者,復燈燈相繼續不衰,追頌公亦因不衰。終唐三百年,求文章家一大龍門,非公其誰歸?韓門詩派之襄且遠,詳見宋張洎論張籍格律中。
八九一 或問餘:退之,道學人也。史譏其作《毛穎傳》近戲,白樂天謂其病沒繇服丹藥,而張籍祭以詩,亦有「坐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句,似稍蓄聲伎者,然歟否耶?餘曰:退之亦文士雄耳。近被腐老生因其辟李、釋,硬推入孔家廉下,翻令一步那動不得。
八九二 柳子厚汙王叔文党,坐貶荒遠,不得昭雪以死。惟范仲淹論之,以為觀子厚述作,涉道非淺,如叔文果狂甚,必不交。叔文人望輕,然傳稱知書,好論理道,其引劉、柳等決事禁中,如議罷中人兵權,牾俱文珍輩,又絕韋皋私請,欲斬支使劉辟,意非忠乎?會順宗病篤,阜街私恨,揣憲宗意,請監國而誅叔文,子厚輩名為黨人者。《且復見雪?史書因其成敗書之,無所裁正耳。此論亦恕亦確。然則韓志柳墓,何無二舀為此事辯乎?曰:當愈時,叔文未可原,而其說尚未可盡也。
八九三 李賀之見格進士舉,元稹修怨也。韓愈之為賀作《諱辨》以辨者,雖才賀,實與稹素分徑,激而為之說也。稹党李逢吉,與裴度左;愈受裴度知,與稹及逢吉左,愈集有刺逢吉詩可考。道固不同。初稹以詩投賀,賀誚明經出身,不當言詩,因結憾,倡犯諱事阻其進,事見《劇談錄》
八九四 程明道嘗言劉叉一生只有兩事:作《冰柱》、《雪車》二詩,以遂身後之名;取韓退之金,以濟生前之困。可謂筒而當矣。餘每讀此,欲絕倒。
八九五 孟郊、賈島,皆以詩窮至死,而平生尤自喜為窮苦之辭。孟有移居詩云:「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乃是都無一物耳。又《謝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謂非其身備嘗之,不能道此句也。賈云:「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就令堪織,能得幾何?又其《朝饑》詩云:「坐聞西牀琴,凍折兩三弦。」人謂其不止忍饑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此歐公語。雖近譫,寫二子窮態頗盡。
八九六 樂天平生詩文既高,立朝議論,忠直而有用;為郡守,所至有遣愛;處謫地,不少挫屈;於牛、李二黨,雖與之從遊,不為所汙,亦不致為所忮賈禍。晚年優遊分司,有林泉聲伎之奉。嘗自敘其樂,謂本之於省分知足,濟之以家給身閑,文之以觴詠弦歌,飾之以山水風月,一皆實錄。又深明佛理,洞究性原,而其所得者,全名高夀,祿位亦不為不貴,是真可慕羨者。倪思樂天非不愛官職者,每說及富貴,不勝津津羡慕之意。讀樂天詩,使人惜流光,輕職業,滋頹惰廢放之念,非蟋蟀風人「無已太康,職思其居」之義也。羅大經合此兩家評,足盡白氏矣。
八九七 唐詩人生素享名之盛,無如白香山。初疑元相白集序所載未盡實,復閱豐年錄:開成中,物價至賤,村路賣魚肉者,俗人買以胡捎半尺,士大夫買以樂天詩。則所雲交酒茗,信有之。又從酉陽雜俎得劄青事,有刺樂天詩意於身,詫《白舍人行詩圖》者;是又人體膚且為所涅矣,豈但疥牆壁已哉!因歎此老得名至此,豈不折盡一生福來?隙無他虧,而禍酷斬祚,將無造物者有意為之缺陷耶了
八九八 夢得《靖安佳人怨》,及白氏《大和九年某月日感事》詩,為武相伯蒼、王相廣津作者,實並街宿怨故。劉先於叔文時斥武,宜武有補郡見格之報。白嘗因覆策事救王,王固不應下石訐白母大不幸事,令白有江州謫也。事各有曲直,而怨之淺深亦分。在風人忠厚之教,總不宜有詩。然欲為兩人曲諱,如坡公之說,則政自不必耳。
八九九 劉禹錫妓有為李逢吉奪去,請以詩不得者。又有是李紳妓,贈以詩,紳因轉贈者。小說非必盡實。然以一人詩,乾賠既冤,白賺亦太幸,殊堪盧胡。
九○○ 劉禹錫播遷一生,晚年洛下閑廢,與綠野、香山諸老,優遊詩酒間,而精華不衰,一時以詩豪見推。公亦自有句云:「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盡道其實也。公自貞元登第,曆順、憲、穆、敬、文、武凡七朝,同人雕落且盡,而靈光歸然獨存,造物者亦存以償其所不足矣。人生得如是,何憾哉?
九○一 杜牧之門第既高,神穎復雋,感慨時事,條畫率中機宜,居然具宰相作略。顧回翔外郡,晚乃升署紫微,堤築非遙,甑裂先兆。亦繇平昔詩酒情深,局量微嫌疎躁,有相才,乏相器故爾。自牧之後,詩人擅經國譽望者概少,唐人材益寥落不振矣。
九○二 紫微與元、白待張祜一案,幾成詩獄。初,杜與白論詩不合,而祜亦常覓解於白,失其意。後彭陽公薦祜詩於朝,元復左袒白,奏罷之。紫微守秋浦,因激而為祜稱不平,與祜交偏厚,贈祜詩有「不羨人間萬戶侯」句,而於元、白,盛稱李戡欲用法治其詩之說。使諸公仕路相值,豈有幸哉!獨惜一祜詩,受鏑於斯,因受盾於斯,匪拜詩賜紫微,拜詩禍紫微矣。歎賢達成心難化至此!
九○三 溫、李皆遊令狐相之門,交皆不終。溫不終以平昔狼籍,口語不慎,故恨尚淺,李不終以其忘家恩,受贊皇黨人辟,從宦塗門戶起見,恨較深。溫揚子院一訴,僅置不理;李《九日感舊》詩,至並所題廳閉之不處,情可知已。士君子出身一有倚托,後便去就兩難。李錯處不在忘恩,正在受恩初耳。然亦見當時黨禍之烈,其微蔓亦如此。溫、李詩皆輕豔。《李集》中情詩尤多,然妻死,府主選樂籍一人贈之,自雲棲志禪玄不納,有《謝啟》辨生平篇什中無賴事非實。信爾,當非僅挑達一生者。
九○四 薛大拙在晚雋中,自負甚高,名譽亦甚盛;但屑屑較量官位,有「舊將已為三僕射,賤身猶是六尚書」之歎。且自鄙節帥為麤官,若不可一日居者。嘗令其幼子具橐韃見客,云:與渠消災。生當用武之世,賤藐武人若爾,安得不禍及乎?
九○五 皮、陸以萍合唱和吳中,因而齊稱。是時皮已登第,陸尚困舉場。然後來皮不免於難,陸以散人扁舟五湖三泖間,終享隱居之樂,所得又視皮孰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