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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68
唐音癸簽卷二十六
談叢二
九○六 杜甫詩中每自稱潛夫,顧況詩中每自稱悲翁,可作對。
九○七 唐詩人別號概有之,如皮日休之閒氣布衣,不迂乎!元次山即號琦玨子矣,復四易其號為浪士、漫郎、漫叟、聱叟,不太繁乎!皆可發一笑者。
九○八 人知老杜官拾遣,不知太白亦嘗徵拜拾遣;世以草堂屬杜,乃李詩亦恰號草堂集。兩大家巧合如此。李以拾遣徵在歿後,故史不著,範傳正墓碑記之。
九○九 太白每自比相如,少時蘇頭所品目也。其薦以玉真公主,見魏顥序。讒而出,以張坰,亦見範碑雲。
九一○ 老杜宴集,往往贊人食味,如「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之類,不一而足。至「華筵直一金」,直與估價,過矣。酸窮可憐,於法自當得貧。
九一 一 蘇渙以盜始,以盜終,其人何如人哉!杜稱為靜者,寄詩望其致主堯舜,屢贊不已,殊可怪。湖南後交遊益寥落,窮途傾蓋,許與遂至過濫耳。「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豈獨為曹將軍言哉!
九一二 李贈杜止一詩,杜憶李有數詩,意尤懇至。李闊略,杜繾綣,同調也。疑李輕杜者非是。
九一三 大曆才子及接開、寶諸公相侶和者,未可縷指。錢起、司空曙之於王維,戎昱之於杜甫,其尤著者。
九一四 唐人詩譜入樂者,初、盛王維為多,中、晚李益、白居易為多。
九一五 以時事人詩,自杜少陵始;以名場事入詩,自孟東野始。
九一六 韓退之多悲,詩三百六十,言哭泣者三十首;白樂天多樂,詩二幹八百,言飲酒者九百首。方勺雲。
九一七 白公好以年幾人詩,不止百十處,後東坡亦然。
九一八 詩不改不工,老杜所謂;陽不驚人死不休」是也。今人第哂白香山詩率易,不知其詩亦非草草就者。宋張文潛嘗得公詩草真跡,點竄多與初作不侔雲。
九一九 詩人慕同調,挹師資,多不勝企羨情。昔人以得文友詩敵,其適遣形,其樂忘老,非虛也。羅紹威慕羅江東詩,用魏人沈、任集中作賊語,號己詩為《偷江東集》,大是可兒。
九二○ 王轂舉生平得意句,市人為之罷毆;李涉贈相逢莫避詩,夜客為之免剽。唐愛詩識詩人何多!
九二一 人嗜吟,便有一種癡興,好以詩舉似人,博人讚美。雍陶亟揖遊客,周朴狂追士人。《且伊真昧見罔,抑亦聊寄賞懷。
九二二 方采山云:詩有態乎哉?乃杜有「詩態憶吾曹」也。「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此其態也歟?可也。「詩成覺有神」,「興來縱筆搖五嶽」,以此言態,態乃慚矣。今之態甚乎哉!此言有為而發,然實中詩人通病。
九二三 詩有偶然到處,雖名手極力搜索,亦不能加。楊汝士不知於此道何如,能令白公托言冷淡生活合筆?元笑白善全其名,夫豈惟古人之能全其名哉?亦其能服善,不若今人強顏爭勝,甘出醜無忌耳。元稹鎮武昌,嘗命從事周復唱酬,復辭稹:某偶以大人往還獲一第,實不能詩賦。稹歎曰:質實如是,賢於能詩遠矣。今天下安得有此等人!
九二四 「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筆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駡宋玉為罪人。」此皇甫浞為元和時人歎也。嗟乎,今才搦管,便駡前輩者多矣。緹在,當何如致愾!
九二五 餘嘗與客品摘唐賢詩,客輒以為無庸是。此豈欲為死人請,正愳(懼)我亦以此待彼耳。牛僧孺未第時,以詩謁劉中山,中山為之飛筆點竄,牛唯唯占謝,而心實街之,至作相後才吐。中山公愧悔,至以之戒子孫。王建雲「人怪考詩嚴」,此怪字正古今通病也。詩非同調,豈可浪與言哉!
九二六 晚唐人集,多是未第前詩,其中非自敘無援之苦,即訾他人成事之由。名場中鑽營惡態,忮儻俗情,一一無不寫盡。
九二七 唐士子應舉,多徧謁藩鎮州郡丐脂潤,至受厭薄不辭。如平曾「三縑卹旅途」之恨,張汾「二千貫出往還」之誇,鄙穢種種。至所幹投行卷,半屬誦辭,概出贗剿,若小說所稱「百錢買自書鋪」、「並荊南表丈一時乞取」者,真堪令人捧腹。士風淩夷至此,總科舉為之流弊也。
九二八 《唐實錄》載韋執誼從兄夏卿為吏部侍郎,執誼為翰林學士,受財為人求科第,夏卿不應,乃探出懷中金以納夏卿袖,夏卿擺袖引身而去。豈當時鬻科價尚廉,可第從懷中齋攜耶?然納袖法今竟通行。
九二九 進士科初采名望,後滋請托,至標榜與請托爭途,朋甲共要津分柄,如所雲「欲得命通,問瑝、蝸、都、雍」等諺,更可駭詫矣。嗚呼,今日得無類之!按朋甲,唐人有畫固,晝單子七十八人,列二隊,指呼紛紜,如相嘲競者,意諸甲必各有脈路與朝貴通,成就人,故氣力足以奔走同輩,令入隊耳。若攪場十惡,又是一種無賴單子,禮部得而黜之者,非其倫也。
九三○ 王弁州譏唐舉子津私禁向,自比優伶;關節幸瑺,身為軍吏。豈知更有從朱三乞薦表後復逃去自潔,如殷文珪者哉?名場險行一至此。
九三一 樂帥子高鷄泊殺王鐸一事,李山甫導之也。史言山甫數舉進士被黜,怨中朝大臣,故有此舉。考鐸傳,鹹通典試,而小說山甫罷舉,亦在鹹通中,山甫被黜即鐸也,豈泛怨哉?舉子主司至此塗地盡,而唐事益不可為矣。
九三二 韋莊在中朝時嘗奏詩人不第者十五人,歿者贈官,存者補賜進士第。嗟乎,彼謂一第足重人哉!莊亦擢是科者耳,建僭號而儼然為之相,何取進士第!
九三三 劉夢得嘗愛張文昌「朝衣暫脫見閑身」之句,及自為詩,有云:「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若不勝宦途遲速榮悴之感,曲為之擬者。嗟乎!人所繇不能真脫朝衣長享閎者,正以此耳。思之能無浩歎!
九三四 嘗語客曰:讀韓混「黃金散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聲伎不必蓄;讀白樂天「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園亭不必置。客曰:如此,太吃虧了。因一笑。
九三五 唐人仕宦,每重內輕外,如「領郡輒無色」,「欲把一麾江海去」,見諸詩不一。至州縣親民吏,尤視為輕,銓曹不甚加意。薛保遜有文云:嘗於灞上逆旅,「見數物象人,詰之,口輒動,皆云:江淮嶺表州縣官也。嗚呼,天子生民,為此輩笞撻」。治之不古,此尤其大端歟!
九三六 韋應物《答故人見諭》詩:「時風重書劄,物情敦貨遣。機杼十縑單,慵疏百函愧。嘗負交親責,且為一官累。」唐時仕路,亦蚤復重此事,令人以守正為憂。私覲行則公道不明,禮際盛則剝取必橫,以釀亂實隱而大。
九三七 二出縱知邊上事,舉朝誰信語堪聽?」此李涉《連雲堡》詩也。邊上事,做不得,說不得,今古一揆。
九三八 杜詩云:「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最曙天下大計矣。人主守在四夷,區區添兵京城,足救緩急乎?
九三九 標人可畏,主兵柄尤可畏。唐人諷切及此輩者,自況之囝詩,居易之《司天臺歌》,李商隱之《有感二律》外,無聞焉。即其詩旨,亦靡弗譎而晦也。使天下不敢言,而猶欲恃之以保危祚,何怪乎終為令孜諸奴所誤哉!
九四○ 黃巢之亂,禮闈試士,出《至仁伐至不仁賦》題,士子有「錯把黃巢比武王」之誚。而其時主兵出討巢者,且攜姬妾行,致幕客有夫人北來,不如降巢之譫。始知末世人心肝大抵多同。
九四一 唐初及第人多從赤尉或幕辟入台省,漸陟樞要,非迴旋數十年,不能致相位。迨末季崔昭緯登第七年相,柳璨登第四年相矣。國事逾亟,仕路乃逾捷,有國者之殷鑒也。
九四二 世多以歇後鄭五為笑柄,鄭五未可笑也。渠嘗有詩《題中書堂》云:「側坡蛆蜆蝓,蟻子競來拖。 一朝白雨中,無鈍無嘍羅。…口國運且衰,旦夕有愚智同盡之禍也。若今人處此,則一切諱言矣。
九四三 唐有殷安者,嘗譫其子堪為宰相,曰:汝肥頭大面,不識今古,噎食無意智,不作宰相而何?我謂肥頭大面,能瞳食,猶盛時有福氣宰相也。若末世只無意智不識今古七字,勾做宰相矣。記僖、昭時有白衫舉子乞而歌於市云:「執板高歌乞個錢,塵中流浪且隨緣。直饒到老長如此,猶勝危時弄化權。」嗟乎,使下第舉子,甯為乞丐,無為宰相,天下安得不亡?
九四四 余每讀韓雇臨歿遺所藏召對燭跋,及顏蕘、朱葆光諸人正旦嶽祠號慟,望拜舊閱事,為淚落。至讀羅昭諫請錢繆舉兵討梁,又不禁發上街冠矣。當年誤國者,不知幾何人,亦又不知易面向何處去。獨留此數老,為忠義碩果,亦王澤之猶存,而詩教之未盡墜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