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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音癸簽卷三十二

集錄三

一○四八 詩話在集部，與文史同類，用以標成法，摧往篇，備瑣聞，一切資長吟功，此焉在，不可無錄。第作者篇目氾濫，多雜揉小說家言中，難以區材。今但據唐、宋各志及焦氏《國朝經籍志》所載《詩話》一目諸書，稍加評隙列後，遣者俟博識補焉。

一○四九 「唐人詩話」《詩品》一卷，李嗣真撰。《評詩格》一卷，李嶠撰。《詩格》一卷，元兢、宋約撰。又一卷，王維撰。又二卷，《詩中密旨》一卷，並王昌齡撰。《詩式》五卷，《詩議》卷，並皎然撰。《金針詩格》三卷，《文苑詩格》一卷，並白居易撰。《詩格》一卷，《二南密旨》一篇，幾十五門，並賈島撰。《大中新行詩格》一卷，王起撰。《詩例》一卷，姚合撰，亦名《極玄律詩例》。《炙轂子詩格》一卷，王敘撰。《文章玄妙》一卷，任藩言撰。《緣情手監詩格》卷，李弘宣撰。《主客圖》一卷，張為撰。立詩家六人為主，餘分入室、升堂、及門為客。白居易廣大教化主，上入室楊乘，入室張祜、羊士諤、元稹，升堂盧仝、顱況、沈亞之，及門費冠卿、皇甫松、殷堯藩、施肩吾、周元範、況元膺、徐凝、朱可名、陳標、童翰卿。孟雲卿高古奧逸主，上入室韋應物，入室李賀、杜牧、李余、劉猛、李涉、胡幽貞，升堂李觀、賈馳、李宣古、曹鄴、劉駕、孟遲，及門陳潤、韋楚老。李益清奇雅正主，上入室蘇郁，入室劉畋、僧清塞、盧休、于鵠、楊洵美、張籍、楊巨源、楊敬之、僧無可、姚合，升堂方幹、馬戴、任蕃、賈島、厲玄、項斯、薛濤，及門僧良父、潘誠、于武陵、詹雄、街淮、僧志定、喻鳧、朱慶餘。孟郊清奇僻苦主，上入室陳陶、周樸，及門劉得仁、李溟。鮑溶博容宏拔主，上入室李羣玉，入室司馬退之、張為。武元衡壞奇美麗主，上入室趙嘏、長孫佐輔、擊曰唐，升堂盧頻、陳羽、許渾、張蕭速，及門張陵、章孝標、雍陶、周柞、袁不約。各錄其詩一二聯，如近世所雲詩派者然。《集賈島句圖》一卷，李洞撰。《國風正訣》一卷，鄭穀撰。《玄機分明要覽》卷，《風騷指格》一卷，並僧齊己撰。《流類手監》一卷，僧虛中撰。《詩體》一卷，倪宥撰。《雅道機要》，一卷，前卷不知何人，後卷徐夤撰。《本事詩》唐孟榮撰，纂詞人緣情感事之詩，敘其本事，幾七類，為一卷。《績本事詩》二卷，偽吳處常子依孟祭類績篇。《抒情集》二卷，盧壞撰。

一○五○ 以上詩話，惟皎師《詩式》、《詩議》二撰，時有妙解，余如李崤、王昌齡、白樂天、賈島、王叡、李弘宣、徐夤及釋齊己、虛中諸撰，所論並聲病對偶淺法，偽託無疑。張為《主客》一圖，妄分流弧，謬僻尤甚。唐人工詩，而詩話若此，有不可曉者。

一○五一 「宋元人詩話」《賓朋宴語》三卷，丘昶撰。昶，南唐進士，仕宋。著此書十五篇，敘唐以來詩賦源流。《風騷要式》一卷，徐衍流。《詩格要律》一卷，王夢藺撰。《詩格》一卷，沙門神或撰。《處

囊訣》一卷，僧保逞撰。《詩評》一卷，僧德淳撰。《詩中旨格》一卷，王玄撰，亦名擬皎然十九字。《詩律大格》一卷，徐蛻撰。《詩監》一卷，許文貴撰。《詩式》十卷，僧辭遠撰。《楊氏筆苑句圖》一卷，黃錫編。蓋楊億大年所嘗舉者，李義山、唐彥謙之句為多。又《績句固》一卷。《績金針詩格》一卷，梅堯臣撰。《吟牕雜詠》三十卷，莆田蔡傳撰。取諸家詩格詩評之類集成之。又為《吟譜》，凡魏、晉而下能詩之人，皆略具本末，總為此書。今本蒙以陳學士應行之名，分五十卷。《詩苑類格》三卷，李淑撰。《詩點化秘術》卷，任傳撰。《風雅拾翠圖》卷，僧惟鳳撰。《詩林句範》五卷。《騷雅式》卷。《吟體類例》卷。《律詩洪範》一卷，徐三極撰。《風騷格》五卷，閻東叟撰。《寡和圖》三卷，僧定雅撰。《古今名賢警句圖》一卷，蔡希蓬撰。《潛溪詩眼》一卷，范溫元貴撰。《天廚禁向》三卷，惠洪撰。《韻語陽秋》二十卷，葛立方撰。《漁隱叢話》六十卷，《後集》四十卷，胡仔撰。仔自號苕溪漁隱。《聲律發微》一卷，胡源撰。《藝苑雌黃》二十卷，嚴有翼撰。《王禹玉詩話》一卷，王珪撰。《六一詩話》一卷，歐陽修撰。《詩話》一卷。《績詩話》一卷，並司馬光撰。《中山詩話》三卷，劉放撰。《東坡詩話》，一卷，蘇軾撰。《後山詩話》二卷，陳師道撰。《歸叟詩話》六卷，王直方撰。《石林詩話》二卷，葉夢得撰。《許彥周詩話》一卷，許顗撰。《南宮詩話》一卷，葉凱撰。《艇齋詩話》一卷，會季狸撰。《西清詩話》三卷，題無名子撰。或曰，蔡條使其客為之也。《環溪詩話》卷，吳沆集。《庚溪詩話》二卷。《葉正則詩話》二卷。《署溪詩話》十卷，黃徹常明撰。《觀林詩話》卷，吳聿撰。《洪駒父詩話》卷。駒父名島。《蔡寬夫詩話》二卷。《呂束萊詩話》一卷。呂祖謙也。《山陰詩話》一卷，李兼撰。《李希聲詩話》一卷。

希聲名鋅。《後村詩話》一卷，劉克莊撰。《誠齋詩話》一卷，楊廷秀撰。《隱居詩話》一卷，魏泰撰。《竹坡詩話》一卷，周紫芝少隱撰。《二老堂詩話》一卷，周必大撰。《珊瑚銘詩話》三卷，張表臣撰。《續廣本事詩》五卷，聶奉先撰。《詩人玉屑》二十卷，內品藻唐人詩二卷。魏慶之撰。《滄浪詩話》一卷，嚴羽撰。《全唐詩話》六卷，尤延之撰，從《紀事》中摘編者。《詩話總龜》《前集》四十八卷，《後集》五十卷，阮一闊編。《古今詩話錄》七十卷。李碩撰。《新集詩話》十五卷。不知集者姓名。《唐宋名賢詩話》二十卷。《詩談》十五卷。《吟譜》一卷，元陳繹曾撰。《詩林要語》一卷，範檸德機撰。《詩學禁》一卷，不知撰人。《詩家一指》一卷。古今詩法一卷，楊載仲弘撰。詩法源流一卷。劉會孟七家詩評評王維、李白、孟浩然、杜甫、韋應物、孟郊、李賀七家詩。

一○五二 宋人詩不如唐，詩話勝唐。南宋人及元人詩話，又勝宋初人。如嚴之吟卷，劉之詩評，解會超矣。餘雖不免蕪雜，遇所獨得，未少起予片益在。胡元瑞評諸家云：「歐、陳率是記事；司馬君實大儒，是事別論；劉貢父滑稽渠率；王直方拾人唾涕；葉夢得非知詩，臆或有中；呂本中自謂江西衣鉢，所記甚寥寥；唐子西雖有致語，未可盡憑；葛常之頭巾台鹽，讀之患其難竭；許彥周迂腐老生；洪覺範誕妄浮屠，在彼法當墮無間獄；《竹坡》、《西清》，種種蕪脞；《漁隱》、《總龜》、《玉屑》，但類次前聞；《珊瑚鉤》獨評己作，尤堪抵掌。」取快譏召則然，不乃近於誇酷?惟論嚴氏謂：「如西來一葦，剗除荊棘，獨暢玄風。」論辰翁謂其「玄鑒邃覽，往往絕人，雖道越中庸，自是教外別傳，騷場巨目。」此則語堪千載，我無以易之矣。元瑞又云：辰翁評詩有妙理。如杜：「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漠宮。」雲此語投贈中有氣，若登高覽勝則俗矣。王維早朝：「九天閻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帖子語頗不癡重。如此類皆有深致。余每謂千家注杜，猶五臣注選；辰翁解杜，猶郭象解莊。即輿作者語意不盡符，而玄言玄理，往往角出，盡拔驪黃牝牡之外。昔人苦杜詩難讀，辰《羽注尤不易省也。

一○五三 「國朝詩話」《瞿宗吉詩話》三卷。《冰川詩式》四卷。《都玄敬詩話》二卷。《南溪詩話》二卷。《懷麓堂詩話》一卷。《黃勉之詩法》八卷。《蜩笑集》一卷。《陳石亭拘虛詩談》一卷。《楊升庵詩話》二卷。又《詩話拾遣》二卷。皇甫訪《解頤新語》八卷。徐昌谷《談藝錄》一卷。《名賢詩評》二十卷。王元美《藝苑巵言》八卷。又《藝苑巵言》四卷。以上據焦氏《經籍志》錄入。《焦志》各書頗備，於詩話一類獨寥寥。豈以本朝人著撰，論尚未定，不欲濫載耶?容更采補。胡應麟《詩藪》、《內編》、《外編》、《雜編》、二十卷。

一○五四 明興，說詩者以博推楊用修，以雅推徐昌穀，以儁推王貪州。用修之書，搜隱摘奇，往往任胸援引，非必盡確，後賢訾駁正未已。昌穀所論，止於五言，不及近體，習漢魏者之偏撰，習唐音者之樸學也。貪州巵言，通論文筆，唐詩特其一二，其論初、盛諸家，盡多解頤，至中、晚，草草塞白矣。嘗疑之，未敢置喙，後見其末年自悔者曰：「吾為此書時，年未四十，語不甚切而傷猥，未為定論，恐誤人。」乃益爽然服歎此老之未易窺也。胡《詩藪》自騷、雅、漢、魏、六朝、三唐、宋、元以迄今代，其體無不程，其人無不隙，其程且隱，亦無弗衷。唐詩，其論詩中之一也，而論定於是。元美才地高，書所腹也。元瑞見地實，書所目也。即元美亦稱其上下千古，周密無漏而刻深，成說詩一家言。此可徵矣。吾嘗謂近代談詩，集大成者，無如胡元瑞。其別出勝解者，惟鄭繼之《老杜詩評》。可與劉辰翁諸家詩評並參。前見評棠中。吟人從此人，庶不誤歧向爾。弁州自評《藝苑卮言》語，見所《書李西涯樂府後》。其《輿胡元瑞書》又云：「僕故有《藝苑厄言》，是四十前未定之書。於鱗嘗謂中多俊語，英雄欺人。意似不滿，僕亦服之。第渠所素取，卯未儘快人意。得足下《詩藪》，則古今談藝家盡廢矣。」其言信然。

一○五五 唐人詩集，多出後人補編，故多遺漏。其編次之序，又各人自為政，故本多不同。至注釋尤難言之。他不暇縷舉，即李、杜二大集，經多手改編並注，可商者正夥，附志後以例其餘。

一○五六 《李太白集》，其存日魏顥有編，臨終時又手授李陽冰編次為序。至宋朝，樂史、宋敏求復為之增益。白罹永王禍後，舊稿散落。陽冰序云：避地八年，著述十喪其九。樂與宋從異代搜輯，真有功於李者。敏求本所增者，沿舊目相從，是猶存陽冰所次未紊也。其後曾南豐校書，始取而考其作之先後，重為之次，陽冰之舊，遂不復存。太白詩閒適遊覽居多，罕及時事，安能如杜詩一一得其歲月次第之?且讀白詩，與讀杜詩自各一法，舍旃白詩中靈筆妙趣，顧作詩時日是求，何為?曾雖號為文章大家，吾未敢韙之。至其體例，先古風，次樂府，又仍次古風，尤所不解。注者有舂陵楊齊賢、章貢蕭士贊兩家，蕭譏楊事辭不求所本，多取唐廣德後事及宋儒詩詞為解，乃蕭之解李，亦無一字為本詩發明，卻於詩外，旁引傳記，累牘不休，注白樂府引鄭夾瀠說尤謬。鄭於樂府之不可考者，概分門類為遣聲。李樂府從古題本辭本義妙用奪換而出，離合變化，顯有源流。不遡之此為注，乃引鄭勉強不通之說塞白耶!此等書第當付之祖龍，顧方行世未有議者，可歎也!

一○五七 《太白集》亦大有偽詩攙入。東坡以集中《歸來乎》、《笑矣乎》及《贈懷素草書》數詩為曾子固所誤入。又以所見富陽國清院、彭澤唐興院太白所題詩皆非是。嚴滄浪亦以《白集》中《少年行》淺近浮俗為偽作，及《文苑英華》中《望月》、《對雨》、《望夫石》、《歸舊山》諸詩皆不類，為後人假名。坡云：太白豪俊，語不甚擇，往往有臨時卒然之句，故使妄庸敢爾。雖然，白卒就語，亦自有不衫不履意在。牀頭捉刀人故自有真，假託者終不似也。

一○五八 《杜甫集》編自唐人樊晃 晃輿韋損、柳識同時，潤州刺史也，見全向僧朗然傳》。其後五代孫光憲，宋初鄭文寶、孫僅各有編，今無考。寶元初，翰林王洙原叔始分古體、近體二類，考其歲月以次之。其合古律為編，始自黃長睿及吾邑魯冷齋先生訔。冷齋序云：騷人雅士，同知祖尚少陵，同欲模楷聲韻，同苦其意律深嚴難讀也。余謂少陵老人，初不事艱澀左隱以病人，其平易處有賤夫老婦所可道者，至其深純宏妙，千古不可追跡，則序事穩貴，立意渾大，遇物寫難狀之景，紆情出不說之意，借古的確，感時深遠，若江海浩溔，風雲蕩淚，蚊龍黿羞出沒其間，而變化莫測，風澄雲霽，象緯回薄，錯峙偉麗，細大無不可觀。離而序之，次其先後，時危平，俗微惡，山川夷險，風物明晦，公之所寓舒局，皆可概兄：如陪公杖履而游四方，數百年間，猶對面語，何患於難讀耶?名公巨儒，譜敘注釋是不一家，用意率過，異說如峭。餘因舊集，略加編次。古詩近體，一其先後。摘諸家之善，有考於當時事實及地裡歲月，與古語之的然者，聊注其下。若其意律，乃詩之《六經》，神會意得，隨人所到，不敢易而言之。敘次既倫，讀之者如親罹艱棘虎狼之慘為可鶯愕，目見當時甿庶被削刻、轉塗炭為可憫。因感公之流徙，始而適，中而瘁，至於為少年輩侮忽以訖死，可傷也。嘉泰中，建安蔡夢弼據《冷齋本》為《會箋》，歲月可疑者明著其莫可考，附卷後。嘉定中，臨川黃鶴父子始取分體舊本，於題下確定其歲月，猶未敢便更其次也。元大德中，廬陵高楚芳者，劉辰翁門下士，則直據黃氏，並其次盡易之，居然不疑，今行世本是也。初原叔編年，第約略詩中語，求其時以為次，非真有確然可據之歲月。中間牽合雖多，而闕疑之意尚存。自概定於黃鶴，紊改於高氏，高又附辰翁批評以行，於是耳食者奉若杜陵手撰，次序顛倒，不復知原本為何矣。讀杜詩者，即不可不稍知其歲月，然亦何至每首必定以所作之年，強為穿鑾，而終失於不可通乎?宋徐居仁、方溫叟各有門類杜詩一編，似厭諸家拘攣，為之破除者。今傳世亦有編體者，不知是其本否?惜義例亦未見妥。老杜一生詩，境遇轉困，格律亦轉老，其孰為東都、長安，孰為秦川、蜀中，孰為夔府、湖南，明眼人覆卷可按。若未到此處，且未許看杜詩在，與分別時次何益?大可省此葛藤也。

一○五九 宋人注杜詩者，王原叔、宋次道、崔德符、鮑欽止、王禹玉、王深父、薛夢符、薛蒼舒、蔡天啟、蔡致遠、蔡伯世、王彥輔、蘇東坡、徐居仁、謝任伯、呂祖謙、高元之、趟子礫、趟次翁、杜修可、杜立之、師古、師民瞻、蔡夢弼、郭知達，非一家，皆無可觀，以諸注半出學究手，其託名人以行者皆偽也。杜集雖編自王原叔，而原叔實未嘗注。洪駒父云：邵慎思撰。內以粲可為詩僧，虎頭為僧像，可笑者不一。東坡《杜詩故事》，乃合人鄭印所為，造偽古人名，偽古人事，增減杜詩見句附合之，而不能言所自出之書。朱晦庵、洪容齋、嚴滄浪諸公皆詳辨之。今行世千家注中，尚淘汰未盡。祝和父、陳晦伯類書中亦誤引一二，流傳亂真，蓋最可恨者。祝《事文類聚》，如《學士類》蕭梁之碧山學士；陳《天中記》，如陶侃之海山使者、胡奴，不一而足。又焦弱侯《筆乘》亦引阮孚看囊錢、崔浩詩瘦等，皆《偽蘇注》所誤也。陸務觀云：「近世注杜詩者數十家，無一字一義可取。欲注杜詩，須去少陵地位不大遠，乃可下語。今諸家徒欲以口耳之學，揣摩得之，不如勿注可也。」此言誠然。但吾觀諸家，並口耳之學尚未敢言耳。注杜律單行有元《虞集注》，實豫章張性所撰也，學究氣正同宋人。劉將孫曰：注杜者，謂少陵詩史，謂少陵一飯不忘君，因深求之字句間，強傳以時事曲折，第知膚引以為忠愛，不自知陷於險薄。幾注詩尚意者，易蹈此弊，而《杜集》為甚。諸後來忌詩、拓詩、疑詩開詩禍，皆起此而莫之悟，此不得不為少陵辨者。將孫，辰翁子也。

一○六○ 坡公論李、杜二集，謂《杜集》較《李集》偽撰為少，此殆不然。宋《寶元初本杜詩》一千四百五篇，至皇佑中王介甫竟增人二百餘篇，自為序曰：「予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詩所不傳者二百餘篇，予知非人所能為，實甫也。自《洗兵馬》而下，序而次之。」云云。今其詩皆雜人集中，但即看此《洗兵馬》一篇，已較然不可溷真，固易鑒別也。《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崔五」云云，岐王薨於開元十四年，崔五滌亦卒於開元中，時子美方十五歲，天寶後子美又未嘗至江南，他人詩無疑。七言古《杜鵑行》二篇，其一見《司空曙集》。五言律「酒渴愛江清」，見《暢當集》；《哭長孫侍禦》，載《中興問氣集》，杜誦作。絕句《號國夫人》，張祜《集靈台》之第二篇。推此，知他集誤人者自復不少。

一○六一 杜詩即不無誤字，然本無誤而後人以意妄改者亦有之。宋蔡興宗者，為《杜詩正異》，頗以意改定其字。朱晦庵嫌其未盡，欲改「風吹滄江樹」樹字為去，《鼓角滿天束」滿字為漏。以漏天對上句燒棧，猶可也。「風吹滄江樹，雨灑石壁來」，正謂風吹樹、雨隨來耳，若第雲吹江去，豈復成句哉?亦恐天下無此逆風雨也。近代楊升庵更好改杜詩，如航為艇、照為點，不一而足。後賢因之為然為疑未休。用修當年何不以推敲功改己詩，暇與此老改詩乎?改航為艇，說始山谷，楊實之，直謂見古本如是。「關山同一照，烏鵲自多鶯。」楊附會坡公詞「一點明月窺人」句，雲本之此。照與鶯偶儷相當，孰穩易辨也。又如「把君詩遏目」作「把君詩過日」，「愁對寒雲雪滿山」作「愁對寒雲白滿山」，「娟娟戲蝶過閑幔」作「娟娟戲蝶遏開幔」，「曾閃朱旗北斗閃」作「曾閃朱旗北斗殷」，「因知貧病人須素」作「不知貧病關何事」，「握節漠臣回」作「禿節漠臣回」，「新炊間黃粱」作，「新炊聞黃粱」。諸家欲為此老更弦者甚襄，恨無從起此老問之。

一○六二 唐詩不可注也。詩至唐，與《選詩》大異，說眼前景，用易見事，一注詩味索然，反為蛇足耳。有兩種不可不注：如老杜用意深婉者，鬚髮明；李賀之譎詭、李商隱之深僻，及王建《宮詞》自有當時宮禁故實者，並須作注，細與箋釋。建《宮詞》正如鄭喁《津陽門詩》，非喁注不知當時事。今杜詩注既如彼，建與賀詩有注與無注同，而商隱一集迄無人能下手，始知實學之難，即注釋一家，亦未可輕議也。元遺山有詩云：「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午。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蓋謂義山詩用事頗僻，惜無人注釋也。乃遺山鼓吹一選，郝天挺所注義山詩，尤蕪謬不通。門牆士親受詩教者尚如此，可望之他人?友人屠用明嘗勸予為《義山集》作注，以便後學，餘笑謂用明曰：彼自祭魚獺，今又欲我拾獺殘耶?

一○六三 唐人詩既多出後人補輯，以故篇什淆錯，一詩至三四見他集中，是正為難。其顯而易見，習誤不察者，無如釋廣宣《紅樓》、《道場》二律之作沈佺期詩，錢翊《江行絕句百首》之混人其祖起集中。廣宣之誤，始高氏吉《品匯》，自後曆選者因之。錢氏家集之誤，則宋錢蒙仲已先為之淆矣。舉斯二則，可例其餘。至《老牛歌》之稱白樂天，《佛骨詩》之稱鄭司徒，五丈夫諸律之出李玫，楊太真數絕之出韋瑾，《毛仙翁送行詩》軸，徐凝、賈島獎褒贈篇，非好事而姑為托撰，即有為而藉以隱名，尤難勝紀，讀者詳之。廣宣，元和、長慶兩朝並以詩為內供奉，詔居安國寺紅樓，有詩名《紅樓集》，見白樂天諸家詩題可考，故紅樓應制之詩，以支遁、曇摩為比，雲「自憐深院得翱翔」。其《再入道場紀事》，則在憲宗晏駕、穆宗禦極，內殿作功德之時，故有「南方歸去再生天」及「見辟乾坤新定位」等句，而以「兩朝長在聖人前」結之。其詩載甯又苑英華》甚明，不知何緣近代諸刻盡作沈詹事，李於鱗選亦然。且紅樓本睿宗在藩舞榭，玄宗開元八年拾建安國寺立院，詳段成式《游長安諸寺記》，及程大昌《雍錄》，計此時詹事已前卒矣，安得有紅樓題詩乎?錢翊，起之曾孫也。起釋褐校書，終尚書考功郎。翊官曆中書舍人，掌綸誥，後坐累眨撫州司馬。其產江行絕句百首》正赴撫時塗中所作也。 翊有他文，載《英華》中，云：「夏六月獲譴佐郡，秋八月自襄陽浮舟而下。」今其詩有「潤色非東裡，官曹更建章」；「去指龍沙路，徒憨象闕心」；「峴山回首望，如別故鄉人氣及「好日當秋半」，「九日自佳節」等句。其官，其

謫地，其經塗，其時日，無勿輿翊合者，起無是也。後人重起名，借篇貽厥，為到公增美耳。宋鮑欽止嘗疑《起集》有翊詩雜入，葛立方亦疑集中《同程九早入中書》、《和王員外雪晴早朝》二律非起作。吾謂《雪晴早朝》聲調還應屬起，至《早入中書》一篇，起未為此官，與產《江行百首》，並當歸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