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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5

說詩補遺卷三

一九一 晉世諸主,文武元明,皆非無文學者。簡文尤善清言,諒其詩亦支許之敵,而只語無聞,惟仲達開基遇溫有作,雖意自雄,非魏武儔也。

一九二 張茂先《贈何劭》二首,翩翩清綺,未失高流,「屬耳聽鶯嗚,流目玩鯈魚。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失火青無光,蘭膏坐自凝。慷慨成素霓,嘯吒起清風」並佳句也。評者乃雲「兒女情多,風雲氣少」,得無過於排擊乎。

一九三 司空《遊獵篇》,博瞻似賦,興趣蔑如,頗似陳思《孟冬篇》。雜詩「晷度隨天運」一篇,中「當夕、中夜、遙昔」復出,一句中思慮連綴,不堪細玩。

一九四 傅休奕《郊廟歌詞》,規摹雅頌,猶勝華勖,此殉諸子。《地郊饗神》云:「只之出,菱若有,靈無遠,天下毋。」四語奇峭,去漢不遠。其諸樂府,惟「漠放歌明月」,筋力甚健,若《相美女》,「牆上難為趨,鴻雁生塞北」。《白楊行》則皆笑資。「天地正厥位,願君改其圈。彼夫既不淑,此婦亦太剛。」腐儒史論,截去之乎。「作詩曆九秋」篇,炳若日月星辰,渾如天地未分。「妾受命兮孤虛」,俚言荒陋,有甚口揄楊者,癡兒強作解事耳。《車遙篇》,作車敘者近之。《雜詩》第一首佳,然「愁人知夜長」,止改古詩一「多」字,轉覺古詩意趣邃遠。《苦雨》、《苦熟》,擬《四愁》、《啄木》諸篇,惡道坌出,品望之雌,職此故耶?長虞詩皆四言五言,惟「日月爭光太清」一首,篇中龍鳳鸞叢雜,亦非完制。史評其文雲綺麗不足言成,規鑒允矣。父子杶幹實材,總之詩非長技。

一九五 應吉甫《華林集詩》,《晉史》載之本傳。當是唐初猶推重之。四言詩「冒頭兆矣,束皙補亡」,俳弱靡靡,何足擬周雅。王元美云:「四詩擬之則佳。」予謂但銘贊效其典則則可,若分章標體,曰此風此雅此頌,豈非所謂績貂類狗者乎。

一九六 賈充悖逆,宜最下不及情者,乃有《與妻》聯句,豈泮林之好音乎?從事依違幕下,謬比和塲。然此篇肉骨停勻,不類魏範。

一九七 司馬紹統精學博覽,文體自遒。《贈山公作》,窺豹一斑,足知其采,豈徒以史筆自擅者。晉世袁宏習鑿齒,工於史而拙於詩,皆不逮書。

一九八 鍾品何朗陵,在士龍季倫顏遠之上,當世應以賦詠擅名,《贈張司空》「暮春忽復來,和風與節俱。奚用遺形骸,忘筌在得魚」,正始風流,修然有致,勝其《遊仙》、《雜詩》。

一九九 工武子名家臠壻,聲譽騰踔,必非才高也。《華林集》四言椎魯叮笑。又劇賞孫子荊《除婦服》詩,今讀之,平淡而不動人。所尚如此,豈知詩者,蓋只曉食人乳,蒸豚耳,妄得名者,往往如是。

二○○ 陸上衡詩,其源實出陳思,但不得其神韻,而得其麗詞。《文賦》雲「詩緣情而綺靡」,正其一生膏盲之疾。鍾品極褒士衡,昭明所選多至六十八首,梁世風尚固應耳。閱其全集,神奇獨得之句,僅「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乎」。其次「惡木豈無陰,志士多苦心。譬彼伺晨烏,揚聲當及旦。京落多風塵,素衣化為緇。」全篇佳者,「安寢北堂仁,閑夜命歡友,總轡登長路」三首。次則《羅敷》、《從軍》、《苦寒》、《塘上》、《猛虎》、《門有車馬客》、《贈馮文熊》《贈顧彥無》前篇,《贈顧公貞》、《為顧彥先贈婦》後篇,《從梁陳作》、《招隱》、《擬蘭若生朝陽》、《束城一何高》、《庭中有奇樹》,又得十五首,餘篇多排偶繁復,並綺靡而失之,潘張未肯北面,太沖當競先嗚,故曰獨在諸人之下也。

二○一 士衡情苦怯繁,下筆蕪雜,古人已病之。如雲「沈歡滯不起」,曰沈口滯日不起,贅之甚矣。況下句又雲「歡況難克興」耶!「離鳥悲舊林」,又繼以「思鳥有悲音」。「岐路良可遵」,又繼以「將遂殊途執」。「振策陟崇丘」,又繼以「倚轡登高岩,倏忽幾何問」。「朝徂銜思往,偏棲獨只翼二句中,「倏忽幾何徂往偏獨」贅用。《羅敷歌》「清川清塵清湍清響」交錯,文體益蕪,大致則才藻有餘,骨氣不足。故其造端中路整比組纖猶有詞采。至於結束多懦黹不振,如「長歌乘我閑,商榷為此歌。垂慶惠皇家,行行遂成篇。願言歎以嗟,安處撫清琴」,皆興盡力竭,無可奈何,放庸音以足曲耳。

二○二 潘陸四言非特胃頭詞費諸章,皆六朝排偶,有韻之文,風雅道盡。今世詩家,已不作此體。昭明所選,並可刊除,顏延年更加扳染,所謂一解不如一解。

二○三 其《飲酒樂》一篇,當從樂府為陸瓊作,劉越石「胡姬年十五」,亦不類晉人,妄人遽謂梁有劉琨矣。

二○四 清河之方平原,如陳思之匹白馬,此評最公,亦由其多作四言故。五言「不競朝華忌,日晏風土豈。虛親和神當,春清節為秋」,平生勝語,僅此而已。《答平原》四言長篇,至情鬱發,與他作亦自不侔。

二○五 潘詩,鍾嶸以為出於王粲。觀其《金穀集》、《河陽》、《懷縣》諸作,鋪寫景物,句格良似「南路在伐柯,大廈邈無靚」,病句亦有之。惟內顧悼亡哀詩為妻作者,無不濃麗真切。至其賦誅亦必為妻,党然復精工,何篤於伉儷,乃至於此,大可笑也。

二○六 謝益壽雲,潘文若爛錦,陸文若簡金。則潘精於陸。鍾記室雲,陸才如海,潘才如江。則陸大於潘。又葛稚川目平原雲「如玄圃積玉,無非夜光」,則平原尤精粹矣。然予所掎摭平原詩語外,又如:「救子非所能,昔居四民宅。掇蜂滅天道,衰房莫苦開。幽途延萬鬼,良會罄美服。思樂樂難誘,憶君是妾夫。於今知此有,由罐醉日月。」言新子孫昌盛家道豐,豈玄囤積玉雜以瓦礫耶。潘瑕沘頗少,而才具未宏,爛錦如江之評亦當。

二○七 正叔才自輸從父,蕭選諸篇,「迎大駕」為最「膏蘭孰為消」,意無所取,殆是湊句。

二○八 魏之阮,晉之左陶,宋之康樂,皆天木挺傑,自成一家。予每謂太沖《詠史》,直寫胸懷,自辟境界,磊珂傲兀之氣,淒切感慨之音,以擬古詩,雖發揚蹈厲,少傷和平,讀之能使志士伸眉,才人扼孥,抗逸志於雲表,榮人爵於鼠嚇,千秋絕調,固宜客兒嗟其難,此士衡汩汩一生。《且能作此八篇。

二○九 前人詠史,多隻詠一事,惟杜摯《贈毋丘儉》,曆敘古人,與太沖體近,然左匠心獨造,百倍精神,斷非祖述也。

二一○ 風雅托興,多系對景感懷,絕無義意者。有之,漢魏以來,詩如「束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皆與下文絕不相映帶。記室「皓天舒白日,靈景曜神州」亦然。非必古人有意為之,天機所啟,筆勢自至耳。

二一一 「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直有纖芥宇宙,泥塗軒冕之意。「峭蓓青蔥間,竹柏得其真。明月出雲崖,皎皎流素光。」神襟高趣,天然寫出,每讀此公詩,眉宇間如有生色飛動。《嬌女》詩稍質直,殊得嬌癡之態。晉代詩人左為第一。

二一二 周小史詩、素質忝紅,語宛似齊梁,想江東步兵賦情不淺。「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與曹顏遠。「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皆是人世真境,非作者妙境也,翰此詩全篇不佳,而攄思反感舊,風流條達,其才趣不可例論。

二一三 張著作詩,遠在內史下,晉代萼跗相鮮,並標英譽,亦為幸矣。姑就蕭選《七哀》論之,前首一極既毀,珠押已離,乃甫雲願壟墾發。後首前林已掃,柯條已森,乃更贅桐枝拍陰上層傷悲思憂愁,又何煩喋也。《四愁》之類,益無譏焉。

二一四 鍾評內史雲,文體華淨,音韻鏗鏘,以品雜詩可也。其詠工疎更古勁。雜詩句:「人生瀛海內,忽如鳥過目。密葉日夜疎,叢林森如束。借問此何時,蝴蝶飛西園。」秀拔出群,與陸生「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可為勃敵。乃雲「配陸作輔」,亦屬未允。

二一五 沈休文稱子荊零兩之章,正長朔風之句。由是評者雷同一口。予獨有異議,《陟陽候作》,祖述老莊正始餘波耳,鑒之以蒼吳,守之與偕老,造語莽拙。古詩曰「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正長詩曰「邊馬有歸心,客鳥思故林」,如老措大點化帖括手段,師涓所寫者,濮上新聲,古豈無倫曠之輩可人詠者乎?而舉及涓也,此二詩浪得名久,聊為辨之。

二一六 周子隱《殉節賦詩》,僅二十字,而慷慨激烈,英氣如生。歐陽堅石臨刑屬篇,其宏瞻而哀痛纏綿,柔腸欲絕,皆真境真情,與靈運蔚宗強自排遣者不同。

二一七 石李倫《明君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意辛辭楚,可以沾臆。「恨父子見淩辱,對之慚且驚」近於俗。所謂殺風景,去之亦可。

二一八 稽倉《伉儷詩》,乃楊方合歡之祖,與休伯《定情》,異曲同工,世人知公回,鮮知君道者。

二一九 郭泰璣《答傅鹹》,興寄甚遠,「天寒知運速,況復雁南飛」句,尤鮮粲,惜全篇兩用「況復」字,六見「古人」,直吐心靈,不拘繩削也。

二二○ 劉司空《抉風歌》,氣調孤聳,「握中有懸壁」一章,精貫霜日,氣截雲蜆,可令有心者流涕長潸,無志者裂皆街發,豈江生文人所能擬議耶!其次則李密「淮陽感秋人」,雖非越石比,而英雄本色自在,讀此等詩,轉覺曹蜍李志笑。

二二一 盧中郎贈劉,四言章簡詞淨,遠邁潘陸,劉答便加駢麗,不逮贈篇矣。蕭選五言四首,《覽古》為冠,《贈崔溫》,絕似安仁《河陽》後篇作法。

二二二 永嘉恬淡之體,至江左景純始一變為宏麗,蔚然中興詞宗。然昭明所選《遊仙》七首,或似「招隱」或似「詠懷」,其佳句云:「借問蜉蝣輩,寧知龜鶴年?燕昭無靈氣,漢武非仙才。」比陳王仙詩,大勁逸矣。于鱗取《陽谷》一章,詠懷遐想仰思,雜遝而出。羨魚結網,又無涉玄宋。「四瀆流如淚,在世無干月」,益佑拙矣。

二二三 高齊世有俳優曰:「吾為詩勝郭景純一倍。」神武問其故,曰:「郭詩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使吾曰「青溪二千仞,中有兩道士』,豈不倍勝耶?言雖成戲,郭語本自坦率。

二二四 庾仲初《三月三日》詩:「清泉吐翠流,綠醞飄素瀨。」《采藥》詩:「鮮景染水顏,妙契翼冥期。」蓋有意鏈句者。六言詩自孔文舉曹子建傅休奕俱不能佳。仲初《遊仙》,展舒自如,絕無窘步,當為獨絕一時,必推國能故熒惑之異。簡文誦其詩,語致意郗公。《晉史》稱為「中興時秀」,蓋有以也。但以匹曹毗,恐曹當避舍。李頤《涉湖》雲「高天淼若岸,長津雜如縷」,句有奇情,而詩名遠下孫許。王康琚《反招隱》,湛方生《天晴》二詩秀穎,並爵裡無聞。孫興公雅以吟詠自負。《秋日》云:「疎林積涼氣,虛岫結凝霄。」《蘭亭》云:「流風拂枉渚,停雲蔭九早。」差足稱是才名。簡文稱許,玄度五言妙絕時人。《竹扇》二十字,足彰其短。袁彥伯以《詠史》授知謝鎮西,而詞甚木訥,他篇僅見「天嶺交氣」四字。《蘭亭集》謝太傅王右軍一代偉人,所作寂寥輕澹,餘子瑣瑣,因宜爾也。以至習彥威顧長康,凡盛名士,悉不能詩。傳語嗤鄙,蓋當時清言盛行,永嘉流派,為學窮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不識詩為何物。稱者不工。工者無稱,自相褒贊,正俗眼所謂瞎著爭先。嗚呼,不有靈運特起宇宙,其無詩乎。比之乃祖再造晉室,其功更偉矣。互褒長價之習,唐中晚尤盛,宋人以為談柄,由今思之,皆堪唾飯捧腹。

二二五 詩有全篇傳者,不佳而一二句反佳者。如許韻拙於泳扇,而「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屬對警新,似不專為平淡者。顧長康《拜桓溫墓》云:「山崩溟海竭,魚烏將何依。」雖未工至,已愈神情詩矣。郭弘農「林無靜樹,川無停流」,王右軍「爭先非吾事,靜照在忌求」,惜俱不見全篇。予嘗欲取馮氏《詩紀》所遣,散見本史類書者,匯萃成集,恨未暇也。

二二六 蕭德施序《陶集》云:「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彰,抑揚爽朗,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其推尊之,可謂至矣。而《選》儉於八首,蓋序致美一人,可極賞譽,選兼詮眾藝,須精簡別也。自宋人劇尚多以理趣求之,至抗之《十九首》之上。又雲「見性成佛之宗」。又雲「作詩須從陶柳門中來」。詩道至宋一世,病熟醉夢無煩具述。陽休之評雲「放逸之致」,棲托仍高。宋則大蘇云:「外枯中膏,似淡實美。」敖噐之云:「絳雲在霄,舒卷自如。」亦似知淵明者。予謂此老胸中,真是一塵不染,千仞獨翔,絕不經意,而修然自遠,欲平躁釋,後人無此真趣,強凝其格,則不類詩人,浸成田叟。

二二七 彭澤四言,正如其五言,漢魏晉之外,別構一體,樸直自遂,斤兩太輕,「濁酒半壺」之類,拙於句。「民生在勤」之類,俗於境,就厥體中《答龐參軍》差勝。

二二八 五言自《文選》八首外,集中佳者《歸田園居》、《野外種豆》二首。《贈羊長史》、《酬劉柴桑王撫軍坐送客》、《詠荊軻》、《桃花源》、《移居》「昔欲居南村」,《飲酒》「長公曾一仕」,《雜詩》「人無根蒂」「白日淪西河」,總十一篇,余樸茂信口農家者流,似不必讀也。《讀山海經》諸篇,簡潔清勁如冰棱石骨,漸啟唐人五言短章矣。

二二九 摘其佳句,如:「悲風愛靜夜,林鳥喜晨開。清氣澄餘滓,杳然天界高。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皆埋沒集中,從來未拈出者。

二三○ 集中語有太率易者,如「終日無一欣,草屋八九間。只鷄招近屬,空負頭上巾。春興豈白兔,相知不忠厚。三皇大聖人,區區諸老翁。哀哉亦可傷,理也可奈何」之類是也。有太凡鄙者,「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論,「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之類是也。有太戲劇者,「止酒』貝子」之類是也。宋人不能辨,翻以為法。

二三一 義熙中殷謝竝為華綺之冠,《文心》病豈解散辭體,縹緲浮音,雖滔滔風流,而太澆文意。今二君詩存者甚罕,華綺有之,浮澆則我末之見也。蓋仲文始革孫許之風,敘源大變太元之氣。一時駭觀,故令評者有此議論。殷爽律驚幽律哀壑叩虛牝,謝景晏《嗚琴集》水木湛清革,足相敵矣。

二三二 作詩取材,當入史集通用語,如謝混有「來豈不疾」,引用陸七衡「年有來而棄予」,若非李善注明,淺學者當作何解。六朝諸公例爾,至唐乃洗削殆盡。

二三三 葛稚川王子年道術超勝。葛四言一首,平平。五惟傳其歌讖,世有《拾遺錄》,鑿空欺世,詭誕不經,所述上古至魏晉詩,纖靡浮弱,如出一手,晉格猶文質,相傳似不如此,必蕭綺偽作,托之子年也。

二三四 支道人奔走一世者,玄理清言,不以詩詠諸篇,概多疵累。於鱗摘取二首,取新耳目,未可謂能。予謂支雖富篇什,不如帛道,猷「茅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十字。

二三五 詩之奇者,莫甚於蘇。若蘭《璿璣》,以其巧心獨運,輾轉成文也。詩之拙者,亦莫甚於《璿璣》,以其興趣不存,牽合無謂也。自若蘭作之,猶未足為異,獨竇連波能讀之為異耳。後人互相衍繹,章數極多,至有不町通者。轉覺其可厭,漢有作盤中詩者,為蘇伯玉妻,此又蘇姓,而俱無關詩道,大可笑也。

二三六 晉《拂舞獨灑篇》。最高古,氣質近漠《白紆舞歌》「高舉兩手白鵠翔,宛若龍轉乍低昂」。又雲「如矜若思凝且翔,將流將引雙雁行」,妙極形容,曲盡舞態。「人生世間如電過,幸及良辰耀春華」等語雖美豔,自不類梁陳,後鮑明遠李太白擬作,俱不及也。《杯盤歌》「舞箏笛悲酒舞疲,心中慷慨可健兒。樽酒甘,絲竹清,願令諸君醉復醒」,亦有古意。

二三七 《清商》一部,本雜出各代。但《子夜》晉人詩多晉作。「一唱泰始樂,枯草銜花生」,明是宋明帝世語。「儂心常慊慊,執手與歡別,」又為《讀曲歌》。《讀曲》始於宋,則此二首亦宋作也。

二三八 《子夜》多用黃蘖石闕蓮藕繭絲之類,托物借意,此格今《吳歌》猶然。蓋聲音之道,生乎人心,無間古今雅俗者也。諸篇當以「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為第一,太白《靜夜思》吟本此。

二三九 《清商》閭閻兒女矢口而出,句格相似,難以節取。予愛玩諷讀,嘗採擷菁英,以愜賞會。《子夜歌》「始欲識郎時,郎為旁人取,我念歡的的,儂作北辰星,恃愛如欲進」五首。春歌「光風流月初,春林花多媚,昔別雁集渚,明月照桔林」四首。夏歌「郁蒸仲暑月,輕衣不重綠」二首。秋歌「仰頭看桐樹,秋風入窗裹」二首。冬歌「淵冰厚三尺,寒鳥依高樹」二首。警歌,「鏤酒傳綠椀」。前溪歌,「黃葛生爛熳」。團扇郎白練薄不著「七日夜女郎歌,婉變不終夕」。桃葉歌,「桃葉映紅花。」懊儂歌,「發亂誰料理。」三洲歌,「相送扳橋灣」。孟珠,「陽春二三月」。作蠶絲,「春蠶不應老」。共得二十四首。柔情綽態,傾魂淫魄。餘篇雖各有勝寄,然大較若斯,可以三隅反矣。白石郎,積石如玉,安束平淒淒烈烈。四言亦剪掉人宋取《讀曲歌》「暫出門前柳」,《閏合》「斷信使逍遙,」《待曉分》「音信闊弦朔」,《華山畿》「風吹窗簾動」,《石城樂》「聞歌遠行去」,《烏夜啼》「籠窗窗不開」七首。

二四○ 《西洲曲》不知何代之作,馮汝言以其綺麗不傷骨,流便不至佻,故定附晉後。四句一轉韻,精采相逼而來,千古獨絕矣。樂辭「休洗紅」亦未可定為晉。「愛惜加窮袴,防閑托守宮」,語迫梁陳。吳競編《十九首》後,非也。附晉詩如《長干曲》,「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邯鄲歌》,「短衣妾不傷,南山為君老」,泓淳有妙趣。又如《夜夜曲》,於哄採花,沐浴子、歎疆場,音調似絕句,或隋唐人作。黃門侶歌,點黛方初月,縫裙,學石榴,則定為梁陳矣。「在南為鷂,在北為鷹,麴與游,牛羊不數頭」,皆晉謠之警絕者。

二四一 宋文帝滑瑩北伐詩,體甚宏鬯,登景陽樓,整麗,疑非全篇。孝武佳句雲「陰雲掩歡緒,江山起別心。屯煙擾風穴,積水溺雲根」。《七夕》「白日傾晚照,弦月升初光。炫炫霜月滿,蕭蕭庭風涼」,謝惠連《七夕》詩「落日隱簷楹,斜月照簾攏。團團滿葉露,淅浙振條風」,全祖其意,豈獨輕巧為二藩所慕耶。明帝嘗作《廟樂舞曲》,亦有詞藻,諸王南平才最高,未弱冠,擬古三十首,時人以為亞跡陸機。《文選》錄其二首,「羅帳延秋月」,語最工巧。臨川雅愛文義,而詩不多傳,江夏有「思君如清風,曉夜常徘徊」之句,史稱涉獵文義,蓋非虛美。

二四二 何承天通歷數,本非詩人,所作《鐃歌》十五首,荒陋之極,如《將進酒》、《有所思》正可與苟子《成相》,李龍諸《銘》俱傳笑藝林,違才易務,信乎不可也。

二四三 按《南史》稱,顏光祿文思敏於靈運,然其詩多窘縛不蕩,生割棘吻,不若謝之天趣幡鬱,非巧避拙連之謂也。詩有別才,固應謝客獨擅元嘉爾。與其以顏謝作匹,不若以參軍為輔。明遠云:「謝如初發芙蓉,顏如鋪錦列繡。」顏終身病之,卒無以易焉。

二四四 光祿諸篇,當以《比使洛》為第一,其佳句如「陽陸團精氣,陰穀曳寒煙,春江北風濤,蘭野茂荑萸。松風遵路急,山煙冒隴生。山明望松雪,遙睇月開雲,流雲藹青闕。皓月鑒丹宮,陰風振涼野。飛雲瞀窮天,淒矣自遠風,傷哉千里目」,所謂體裁明密,動無虛散者也。「陟降騰輦路,尋雲抗瑤薨。山只蹕嬌路,水若警滄流」,壯麗稱侍從語氣。

二四五 至如「空食疲廊肆,善遊皆聖仙。興玩究詞淒,獨靜闕偶坐」,皆造語生澀。「哀敬隆祖廟,崇樹加園陵」,正如四言「國尚師位,家崇儒門」,特老生板對耳。「郊扉常晝閉,林閭時晏開」,極似切對。「側同幽人居,亟回長者轍」,亦可作對,而接連顛倒用之,詩之一病也。

二四六 王弁州極稱《五君詠》以比其集中詩,稍勁潔耳。然惟「鸞翮有時鍛,龍性誰能馴」磊落慷慨。「鐘鼓不足歡,形解驗默仙」仍是其故步也。吾謂不如《秋胡》九章,流麗緜篤,較有才情,可謂之秀於他作。

二四七 謝客肆覽莊易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遣物,才氣縱橫,跨軼士衡。然陸多乎敘,佳處不可句摘,謝多刻意,佳處可以句摘,此又晉宋之辨也。

二四八 謝詩入選者,惟會吟行,《擬鄴中》、《贈惠連登臨海崤》、《初發》、《人彭蠡湖口》,共十九首,不佳。《述祖德》首篇、《齋中讀書》、《石門最高頂》、《石門新營所住》、《道路億山中》又五首。精警略遜。諸篇新聲邊句,如「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遠岩映蘭薄,白日麗江皋。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清輝能娛人,遊子儋忘歸。且申獨往意,乘月弄潺湲。秋岸澄夕陰,火曼團朝露。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可謂神於賦詠者矣。非有山水之癖,煙霞之興者,不能道隻字。又云:「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裹。薄霄愧雲浮,棲川作淵沈。心契九秋幹,目玩三春荑。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氣既煬遠。又云:「噎澹物白輕,意愜理無違。懷抱既昭曠,外物徒龍蠖。戰勝臒者肥,止鑒流歸停。寡欲不期勞,即事罕人功。」幾於見道,讀其詩真有天際真人想。

二四九 「池塘生春草」,在謝未為絕到之語,而殊自矜負。有識者論之云:「謝諸作多出苦思,此獨天機偶會故也。」如權文公托諷之說,腐儒強作解事,令人厭憎。

二五○ 《九日送孔令宣遠》擅塲,然「在宥天下理,吹萬群方悅」,宣遠無此氣象之郡。《初發都》、《初去郡》、《盧陵墓下作》、《初登石首城》,四首,據寫胸腹,感慨悲涼,豈徒長於登監賦詠而已。

二五一 詩人經語,便有儒生氣,獨康樂能之。如「解作《兄何感,升長皆豐容。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托。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餞宴光有孚,和樂隆所缺。」但見古色可愛。

二五二 二謝羊何酬和諸章,不似平生之作,別成一調,筋力不足。如「顧望脰未怡,山遠行不近。別時悲已甚,別後情更延。暮春雖未交,仲春善遊遨。」不謂內史有此敗筆。謝《擬鄴中詩》,無一字合,盡拚平日所長,而江文通擬魏文,康樂法曹,彷佛奪真,豈江才高於謝耶?蓋擬詩更自有別腸也。

二五三 「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既枉隱淪客,亦棲肥避賢。清論事容萬,美話信非一。采菱調易急,江南歌不緩。」謝詩句合掌者多矣。「萬古陳往還,百代勞起復。」顏延年亦有之。「多士成大業。群賢濟弘績。游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宣尼悲獲麟,丙狩涕孔丘。」晉人亦有之。「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甲」,實開其端。然自是西子顰裡,他人無得效也,律體尤忌。郎士元云:「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正蹈前失,而高仲武翻以為工,是惡足與言詩耶。

二五四 諸謝結句「孤遊非情歎,賞廢理誰通。恒充俄頃用,豈為古今然。因歌遂成賦,聊用布親串。牽率酬嘉獎,長揖愧吾生」,或過晦澀,或傷率易,雖若有閭,俱屬湊補,末弩庸音,靈運拙句。又如「藥餌情所止二層疾忽在斯。飲食展戲譫,養痼亦園中。含情尚勞愛,離群難處心。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懷故叵新歡,交交止栩黃。」《登石門最高頂》一首,用「壁山峰嶺穴石岩蹊」八字,「違志似如昨」句,疊用似如二字。「玉璽戒誠信,黃尾示崇高。」大言無當,亦不得護其短也。

二五五 希逸詩名不競,然《元日雪花蘭》云:「積曙境寓明,聯萼千里呆。」《洪崖井》云:「林遠炎天隔,山深白日虧。隱藹松霞被,容與澗煙移。」《山夜憂》雲「橘露靡兮蕙煙輕」,亦未肯輸康樂。宣遠《送孔令》、《張子房》、《答靈運》次章末章四首,正自斐然。宋人云:「有詩不佳。」可謂玩而未核。惠連《秋懷》、《禱衣》,是其據志緣情之作,微傷媚焉。「平生無志意」,宋人譏之。日無志意,殆不成人。雖老儒語,作者不可不省也。「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弄筆傷雅。「白露滋園菊,秋風落庭槐。腰帶准疇昔,不知今是非。」已墮梁陳雲霧。《詠牛女》,易人情語,乃不及情獻。康樂五首尤劣,僅「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儷對耳。康樂每對小謝,轍得佳語,將無以氣運勝耶。

二五六 鮑參軍風神特秀,超邁顏延。顏體莊雅,故當時評者以顏配謝,而有休鮑之論。其詩如五陵少年,風流自賞。又如郯衛妖姬,顧盼生姿。梁陳浮豔於茲濫觴,滔滔莫返。稱之者曰「俊逸」,非之者曰「險俗」,各自有見,宋人漢骨壯筋之論,何其謬哉。

二五七 蕭選十八首,內全樂洛篇》、《東武吟》、《出自薊北門》、《君子有所思》、《潯陽還都道中》、《詠史》、《擬古》「幽並重騎射」,卓出。《玩月城西門廨》、《束門行》,譬之危柱急管,太傷雅調。《學劉公幹》全無蒼勁之氣,意改飄逸,甚似太白。太白「明日出天山,蒼莊雲海問。胡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正從「胡風吹朔雪,萬里度龍山」化出也。

二五八 予閱全集,更得《從登香爐峰》、《從庾中郎遊石室》、《贈馬子高雙劍》、《將離別行》、全樂口至竹裡》、《登後渚遇銅山掘黃精》五言六首,內《登後》諸篇最為清拔。《白苧》「吳刀楚制,春風澹蕩」七言二首豔冶,似梁非晉調也。《代淮南乇》氣較古勁,有魏晉遺風。

二五九 梁元燕歌「戴焉度關山」,為唐世歌行開山祖,其源亦自明遠《行路難》發之。但「存亡貴賤付皇天,何況我輩孤且直。來時間君婦閏中,今暮臨水拔已盡,諸君莫歎貧」之類,太傖父耳。

二六○ 「珠簾無隔露,羅幌不勝風。坐視青苔滿,臥對錦筵空。繡甍結飛霞,璿題納行月。歸花先委露,別葉早辭風。居人掩閏臥,行子夜中飯。」句之輕豔者也。「蕭鼓流漠思,旌甲被胡霜。馬毛縮如螞,角弓不可張。孤光獨徘徊,空煙視升滅。塗隨前峰遠,意逐後雲結。寒暑在一,繁華及春媚。幽隅秉晝燭,地牖窺朝日。爭光萬里途,各事百年身。松色隨野深,月露依草白。」句之危仄者也。合之所以為鮑參軍也。湯蕙休佳致,惟「垂情向春草,知是故鄉人」,他篇洪涊不鮮,若以匹鮑,且不堪為父子,況兄弟耶!

二六一 「擾擾遊宦子,營營市井人。」在《選》中已是累句,至「舟遷莊甚笑,水流孔急歎。逼迫聚離敵,匹命無單年。懷賢敵為利,貸農樓寂寞。惆悵徒深帷,天寒多辛苦,笞擊官有罸。秋螢抉戶吟,發興誰與歡?」使不讀全集,安知古人有此類哉!乃知昭明選詩,非直為後學指南,寔多為古人藏拙。其功大矣。蘇子瞻至比之五臣,甚矣其謬妄狂寐也。

二六二 鮑詩「爭此錐刀忙」,俗句俗字可惡。忙字古詩中始見,何仲言「同惹禦香芬」,惹字始見,唐人則以為常言矣。

二六三 蔚宗史才在孟堅下,承祚上,於嘗以《束觀記》章疏與苑史參看,始知蔚宗筆削之工,而詩詠寥落。明遠下風。「蘭池清夏氣,修帳含秋陰。」可以獻酬群心耳。

二六四 作詩好自矜許,莫如吳邁遠者,每得稱意語,轍呼「曹子建何足道」!今讀其《胡笳曲》、《長相思》、《長別離》諸作,但覩蕪音,罕逄藻麗,何刻畫唐突乃爾,「傷歌入松路,鬥酒望春山」,能於大怖之際,作如許言,其平生意氣,差可想。

二六五 袁太尉淑,袁徵君微王征虜僧達,並知名宋世。今徵君養疾風月之篇已逸,《文選》收《雜詩》首,了不異人意。《征虜》、《答顏延年》、《和琅邪王無咎無譽》,亦復乎矣,皆末若太尉《白馬篇》,惜結弱不稱效古。「壯年徒為空」亦是劣句。此二詩頗蒼質,而文通擬從駕,乃極華縛,不可曉也。

二六六 孔欣王叔之許瑤此三人,「莫知爵裡欣,相逢狹路間」,韻度沖然,絕無脂粉。叔之《游羅浮》云:「風雲秀體,卉木媚容。」瑤《詠梅榴枕》云:「端木生河側,因病遂成妍。朝將雲髯別,夜與娥眉連。」皆輕豔動人,不減當時名下士。許或齊代人,未可知,鍾謂長於短句,詠物者當是其人。

二六七 晉左貴嬪謝道韞,風流文采,籍甚當時。然其詩前不逮班卓輩,後不如鮑令暉。令暉詩「嗚弦慚夜月,紺黛羞春風。芳華豈矜貌,霜露不憐人」及《寄行人》絕句,體雖浮漂,才富華綺,以配哲昆,可謂金玉自願,意必絕豔,有兄余烈,惜其不傳,使香奩韜采。

二六八 《詩品》稱齊高帝詞藻意深。無所雲,少當甚有篇什,今所傳《塞客吟》,見本史《蘇侃傳》,只是賦體,武帝《估客樂詞》不甚麗,竟陵隨郡,粗解捉筆,俱遜宋代帝王。

二六九 王文憲《春日家園詩》,襟懷所寄,直致無文,「青荑結翠藻,黃烏弄春飛」,又雲「露華方照歲,雲采復經春」,山璣寸錦耳。

二七○ 玄暉在齊,孤出獨步,無堪作輔者。若思其次,必也王元長乎。元長才具風神,俱不如謝,而輕華相埒,風氣所趨,謝亦不能超也。王巫山高流,麗如中唐。占詩《監高唐》,字字近體。《別蕭諮議》云:「衿袖三春隔,江山千里長。寸心無遠近,逞地有風霜。」亦似中唐律。謝《和徐都曹》、《別範零陵》、《隨王入朝曲》,氣韻皆漸人唐矣。

二七一 王詩云:「憮然坐相思,秋風下庭綠。門汨山照紅,松映水華碧。高樹升夕煙,層樓滿初月。煙灌共深陰,風篁兩蕭瑟。」何減玄暉。又云:「相望早春日,煙花雜如霧。」又《詠幔》云:「每聚金爐氣,時駐玉琴聲。」則太靡矣。若謂五言尺短,蓋已厚誣。

二七二 謝吏部詩,體幹不如康樂,而風華妍秀,瀏亮高爽,故領袖當時,輝映後葉。張懷灌評其書法如薄暮川上,餘霞照人。春晚林中,飛花滿目。援以評詩,亦可。梁武帝云:「不讀謝詩,三日覺口臭。」沈休文云:「二百年來無此詩。」劉孝綽常置幾案,動靜諷詠,李白《登華山落鴈峰》雲「恨不攜謝眺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爾」,其為勝流傾慕如此。

二七三 鍾云:「謝善自發端,末篇多躓。」予謂如「大江悲口夜,客心悲未央。茲山亙百里,合遝與雲齊。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炎靈遣劍璽,當塗駭龍戰。宛洛佳遨遊,春色滿皇州」,誠工於發端矣。「有晴知望鄉,誰能鬂不變?寄言尉羅者,寥廓已高翔。誰能久京洛,緇塵染素衣。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亦何謂躓於末路哉。

二七四 「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雲去蒼梧遠,水遠江漢流。金波麗鴂鵲,玉繩低建章。南中榮橘柚,誰知鴻雁飛。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風動萬年枝,日華承露掌。切切陰風暮。桑柘起寒煙。日隱澗凝空,雲聚岫如復。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風草不留霜,冰池共如月。規荷承日泫,飄鱗與風詠。寒槐漸如束,秋菊行當把。」諸句非不精麗也,然研切聲韻已肇唐風,點染鉛華,遂化宮體矣。又如「閏幽瑟易響,毫迪月難中。風蕩飄鶯亂,雲行芳樹低。花叢亂數蝶,風簾人雙燕」,置之梁陳月露間,不復可辨。

二七五 謝詩《暫使下都貽同僚》、《游車田之宣城》。《出新林浦》、《登三山望京邑》四首最佳,《落日悵望》一篇,《文選》偶遣,然亦甚稱意筆。《遊山篇》氣骨遒勁,與《冬日晚郡事隙新治北窗》、《和何從事》,俱集中遣珠也。《入朝曲》、《銅雀台》、《和王主簿》、《怨情》等作,婉弱傷媚,「銅雀悲,玉階愁」,居然唐絕矣。

二七六 諸謝《詩品》康樂第一,玄暉次之,叔源希逸宣遠惠連魯街之政莫能相尚。唐子西取惠連為三謝,非也。

二七七 昭明選齊詩,惟謝玄暉陸韓卿二家。韓卿《中山王孺子妾歌》尚有冶態。《答希叔》「一見孟嘗尊,賦歌能妙絕。春華與秋日,世子及家臣」,成何語耶!虞炎《玉階怨》所謂「學謝眺劣得黃烏度春枝」者,風尚如此,詩可知矣。

二七八 惠休在宋著名淫靡,然詩少才思。至齊有寶月者,識律能文,占客樂,行路難俱婉變人情。「凝霜夜下拂羅衣,浮雲中斷開明月。」視梁陳諸公,實不相負。隋僧法宣《愛妾換馬》云:「桃花含淺汗,柳葉帶餘嬌。」《觀伎》云:「周郎不相顧,今日管弦調。」臭味亦近之。六代頌酒賡色,風俗所漸,釋家亦隨波浪,大可異也。然與其為唐詩僧之清弱成套,不若寶月輦之靡麗悅目。

二七九 齊樂府《楊叛兒》雲「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牀生,眠臥抱蓮子」,本晉遺格,更出新意。《蘇小小》歌云:「妾乘油壁車,郎騎青聰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乃饒古色。

二八○ 八病四聲,起於沈約。然齊永明體惟取聲韻,已在約之先矣。齊居宋梁之介,永明又別標一體,作者如林,自王融謝眺外,篇多湮沒,無論二江三卞輩,聲沈響滅,若蕭穎胄賦《烽火樓》,崔元祖《和悼亡》,人主擊節。謝絀得父膏腴,乇監月旦、蕭文琰、丘令楷、江洪,擊鉢立韻,朱邸關捷,而流風翳如。事乖諷賞。張長史融,孔詹事稚珪,丘余杭巨源、鍾正貪憲之屬,流傳一二,莫覩鴻篇。丘《墿呈鞠挽歌》僅存二句,雲「雲橫廣階暗,霜深高殿寒」,乃知古人製作遣逸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