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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6
說詩補遺卷四
二八一 梁武諸樂府,靡不淫麗,宮體靡靡,窘此翁作俑。《柬飛佰勞歌》、《江南弄》尤豔,「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可謂鮮葩。「朝爽檮以一匪石」措意雖巧,文理難通。「懷情人夜月,含笑出朝雲。」或雲王金珠詩也。
二八二 昭明藻監居贏,才情處縮。全集唯《講席將訖》三十韻,《開善寺法會》二首整瞻,「引滿愛樽空二語警拔,未堪與晉安湘東爭長。
二八三 詩至玄暉,古意已盡。然風韻自高,淫風未播。至於王氏諸王,雕章剪綵,對景則風雲月露,人其品題。敘情則脂粉綺羅,供其染絢。甘意搖骨體,豔詞動魂識。 一時驅扇,遂成風俗。不聞大雅之音,無復丈夫之氣。繼以陳主徐江,狎客裁篇,妖姬弄墨,集玉台之盛藻,奏璦樹之妍歌,所謂亡國之先徵,良亦詩道之大厄也。
二八四 予嘗謂簡文五言八句詩,若稍更一二拗字。則唐律矣。諸篇若作長短句,則《花間》、《蘭畹》矣。閱全集,予取《往虎崛山寺》、《望同泰浮圃》、《龍丘引行兩》及《烏棲曲》四首。其篇中佳句,則「白雲隨陣色,蒼山答鼓聲。細松斜繞往,峻嶺半藏天。分花出黃鳥。掛石下新泉。游心不應動,為此欲逢迎」,皆可人近體。「分妝開淺靨,繞臉傳斜紅。夢笑開嬌靨,眠鬟壓落花。簟紋生玉腕,香汗浸紅紗」之類,大妖淫耳。
二八五 元帝詩,予取其《烏棲曲·沙棠作船》、《燕歌行》、《望春》共三首。「望江中月影」,曲寫形模,其調太輕。「賦得竹」填砌故實,其格太板。句如「柳條恒拂岸,花氣盡熏舟」,可以比肩茼文。「落星依遠戍,斜月半平林。」在沈宋集中當為絕唱。邵陵,「卻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武陵,「願君看海意,憶妾上高樓。」命有英藻,梁武諸子,多才若此。堂構重光,塤篪迭和,可謂一時之盛,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王室不競,職此之由。
二八六 梁代沈任並有文筆,而不工五言。當時雖有任筆沈詩之論,然無大相遠。鍾氏列沈《詩品》,已為優矣。《南史》乃雲宿憾故抑,非是。
二八七 沈集中佳者,《餞呂僧珍》、《應詔遊鍾山即事》、《既多美宿柬園》、《傷謝眺》四首,句如:「春光發隴首,秋風生桂枝。賓至下塵榻,憂來命綠樽。勢隨九疑高,氣與三山北。茅棟嘯愁鴟,乎岡走寒兔。」不失宋齊氣韻。「標峰彩虹外,置嶺白雲間。山光隨水至,春色犯寒來。時嚶起椎葉,蕙氣動初蘋。」可人初唐律。「解羅不待勸,就枕更須牽」,則宮體流俗所鑠也。
二八八 「洞徹隨清淺,皎鏡無冬春。歸海流漫漫,出浦水濺濺。方輝竟戶人,圓影隙中來。」題詠之最板俗者,乃俱人選。詠白雲「蔽昆虧山樹,含吐瑤台月」,雖不入選,造語自工。
二八九 「野棠開未落,」方開,自然不落矣,何用贅耶。「寧為心好道,直由意無窮。」《通監》儁評。「洛陽繁華子,長安輕薄兒。從宦非官侶,避世作避喧」,委巷俚語。《別范安成》、《春思》,佻薄已極,「故是一相思」,並不成句。《八詠》雖有盛名,半為詞賦,又如:「延軀似纖約,態與秋霜耋。閉門聊且即,水生肌裹冷。人世賤而浮,何異兒童號。嗄需雅樂章。=人欲所大味為先,興和盡散鹹在旃。翠鱗末尾獻嘉鮮,紅毛綠翼墮輕鎺。」言之赧汗,則梁世輕靡,矯為典裁之故也。子雲受詔更作,無以相腧,通以覆瓿包蠹可耳。
二九○ 隱侯言聲病,甚于商君之酷,「真學省愁臥二篇,「軒窗扉館宇戶欄」,並宮室字。《春思篇》「黃綠朱碧」,並采色字。《詠湖》「中雁輕浪孤光搖漾故鄉」,並陽漾韻。蓋擢聲病之法,少避之乎。
二九一 文通雜擬酷似者,魏文帝、王侍中、阮步兵、張司空、潘張二黃門、盧中郎、郭弘農、四謝、陶敞君、顏特進,或肖其句格,或並得其神情,真寫生平手也。其孫廷尉殷東陽,許王二徵君、袁太尉詩不多見,未知合作此否?想當然爾。唯擬漢三首及陳王,不似擬公幹,多述漢詩,擬陸平原,遜其縛綺。擬鮑參軍,輸其俊逸。雖不失大致,未可奪真。稽中散之神氣亢爽,左記室之氣骨雄高,劉太尉之肝瞻忠壯,本非經生翰士所可輕議。其邈然千里,抑固其所淹。別有效阮十五首,想此公雞學,故極意揣摩耳。
二九二 江詩:「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雷萌雪中草,雲煦江上花。思君出漠北,鞍馬登楚壹。歲采合雲光,平原秋色來。」爽朗之致,翩翩足樂。又「江南二月春,春風轉綠蘋」,可為律詩發端。彩筆白運,得句如是而已。使後人復欲擬江,當凝何篇,多岐亡羊從門非資,信哉。
二九三 《從登香爐峰》首六句第三字,「愛好共正信」五字俱去聲,唯盡字間一上聲,此沈隱侯戒所未修者,然屬辭如此,口吻便蹇礙失調。
二九四 鍾雲範雲詩清便流轉,如流風回雪。丘遲詩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言其輕且麗也。然「得與故人揮,村童忽相聚」諸句乃鄙拙,非輕麗也。《選》錄五首,予取彥龍《效古》,希范《送張徐州應詔》各一篇,「風斷陰山樹,霧失交河域」,允謂秀於彥升矣。
二九五 范尚書評詩云:「頃觀文人質則近儒,麗則傷俗。」雲知麗之為俗耶,可與談梁詩矣。
二九六 《南史》雲任防晚好著書,欲以傾沈,然用事過多,屬詞不得流便,於是有盡才之談。《選》錄四首,乃皆屬詞流便者,信昭明之洞鑒也。
二九七 《哭範僕射旨》一篇,用三情二生字,押韻甚非所宜。梁世製作豈比《孔雀東南飛》耶。《贈郭桐窿》窮此、自茲、自斯、從此、相犯,亦大病也。其佳句雲「甯知安歌日,非君輟瑟晨」,又雲「疊嶂易成響,重以夜猿悲」。
二九八 王蘭陵僧孺詩,宮體餘派耳。《秋日答孔主簿》一篇最善,如雲「物我一無際,人烏不相驚」,亦為清綺矣。「戲魚兩相顧,游烏半藏雲」,寫景能人品,至云:「不堪長織素,誰能獨浣紗。光陰復何極,望促反成賒。」又云:「二八人如花,三五月如鏡。開簾一種色,當產兩相映。」又云:「淚逐東流水,心掛西斜月。」又云:「是妾愁成瘦,非君愛細腰。」淫詞泥度,本未脫俗。
二九九 梁世浪得名者,張率吳均士簡諸作,凡猥絕少會心,工而且敏,人主優獎之談耳。叔庠厭薄靡巧,欲礪廉鍔,世代所壓,反失精彩。但得一駢語曰:「白雲光采麗,青松意氣多。」得一起語曰:「春從何處來,拂水復驚梅。」得一結語曰:「無由得共賞,山川問白雲。」他如:「不忍見此使心危,薄命為女何必粗。已人中山馮後帳,復上皇帝班姬床。=不為君道之,寄聲謝明月。長啼壞美目,千摧非所戀。」此等句,謂為清拔古氣,名家著體可乎?王弇州謂之緜麗,應似未熟。其詩「秋風攏白水,雁足印黃沙」,首倡險譯,尤可為戒。
三○○ 柳吳興「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王融見而嗟賞。「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當時鹹共稱傳。集中尚多可采,如「雲輕暮色轉,草綠晨芳歸」句可人律。「汀洲采白蘋,日暮江南春。」使作五律發句,豈不佳乎。「颯颯秋桂響,非君起夜來」,復是「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之祖。
三○一 何仲言詩最多鮮,舉其近六朝者,「風光蕋上輕,日色花中亂。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飛婕弄晚花,清池映疎竹。日斜迢遞宇,風起嵯峨雲」,近初唐者,「日夕棲烏還,浮雲起新色。落花猶末卷,時烏故餘聲。游魚亂水葉,輕燕逐風花」,近盛唐者,「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蕭散煙霧晚,淒清江漢秋。野岸平河合,連山遠露浮」,近中晚者,「疏樹翻高葉,寒流聚細紋。長墟上寒靄,曉樹沒歸霞。夜雨滴空堦,曉燈暗離室。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又《詠早梅》云:「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風調遒古。《詠照鏡》云:「聊為出璽眉,試染天桃色。」綺藻芊眠,故曰能詩何水曹也。但以全篇神氣不完,故顏之推有「貧寒辛苦」之評。然謂不及劉孝綽雍容。孝綽自《餞庾於陵應詔》外,可及何者有幾?顏評稍抑揚失實矣。
三○二 何全篇可觀者《暮秋答朱記室峰距》,頗近劉公幹。「柳黃未吐葉,燕戲還簷際。閨合行人斷,容心已百念。高軒雖駐軫」,梁世五言絕妙境逾唐。周庾信《重別周尚書》、《寄王琳》,音節氣韻俱同,可為此體作祖。庾肩吾《侍宴樂游苑》,全似唐排律,「玉醴吹岩菊,銀牀落井桐。塵飛全埒滿,葉破柳條空」,語鹹工美。又如「雁與雲俱陣,沙將蓬共驚。梨紅大谷晚,桂白小山秋。水光懸蕩壁,山翠下添流」,逼近初唐。「黑米生菰葉」,語無深趣。杜襲之稍加變化,曰「風飄菰米沉雲黑」,遂為七律上乘。
三○三 其《侍宴餞湘東》正五言八句,字句駢整,乎仄調諧,是真唐律也。何遜《慈母磯》,何思澄《班婕妤》,陳後主《隴頭水》,陰鏗《侯司空宅詠伎》,皆無一字生拗,以後不可勝紀。真徘律,則徐陵《春情》、《山齋》二首。
三○四 詠物詩自古有之,梁世厥體甚繁,佳什絕少。若庾肩吾《詠胡床》「傳名乃外域,人用信中原。足歌形已正,文斜體自平」,吳均《詠烏》「質微智慮少,體賤衣毛粗」,劉孝儀《詠石蓮》「蓮名堪百萬,石姓重幹金」,劉孝勝《詠益智》「寧推不迷草,詛減聰明丸」,皆盧胡之具,必不得已,寧擇題而為之。如何遜《水竹》雲「葉倒漣漪文,水漾檀樂影」,又《早梅主石「禦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劉孝威《曲澗》雲「菱舟失道去,歸鳧迷徑來」,較有趣味。蓋此三題皆易賦詠也。
三○五 孔燾王壹卿二參軍,俱有《和往庸窟山寺》之作,思尋局陳,如唐徘律。燾詩「禪食寧須稼,雲衣不待蠶」語,曄曄更新。
三○六 與昭明唱和者,殷鈞王錫王規張纘並非詩流,或以秋實見取人筒文官府者。庾義陽諸人,思致輕巧,光采陸離,兩君晤賞於此可徵。
三○七 蘭陵諸蕭,光祿子範、吏部子顯,祭酒子雲、散騎子暉,率更鈞、特進琛。琛子巡庶子填詩並傳世,「明月金波徒照妾,浮雲王葉君不知。本知人心不似樹,何意人別似花離」,子顯之麗句也。《春思》,子雲之豔篇也。「雲峰初辨夏,麥氣早迎秋。」唐律之高者,餘子但可紀姓名而已。
三○八 琅邪諸王之作,文海入《若邪溪》最著,元禮篇章雖富,拔其尤僅以《北寺寅上人房寓直》、《贈蕭司馬》二首。籍既二帝嗟稱,筠復昭明激賞,豈以門第重耶?謝氏世擅呤詠、在宋齊朝縱橫文選,人梁微擧之徒,反不競于王,王元正「風定花猶落」,八歲所作,本見其止。
三○九 籍雲「鳥嗚山更幽」,筠雲「開窗延疊嶂」,又雲「雨點散圓文」,殊足情致,俱為對句不稱所累。何水部「川平看鳥遠」,李德林「風高松易秋」亦爾。
三一○ 彭城諸劉,群徒七十餘人,鹹工撥藻。孝綽見重入主,嗣君尤為後進宗仰。孝綽《侍安成王曲水宴餞庾于陵應詔》,孝威《行幸甘泉歌》全篇彬蔚。采言得孝儀「芳流小山桂,塵起大王風」。孝綽未蹕曳青規若中庶遇人織寄婦之作。阿士《詠眠》,「欲知密中意,浮光逐笑回」之句,雖見才情,終為大雅罪人矣。梁婦人能詩者,劉令嫺沈滿願王金珠之家。令嫺嘗績兄詩雲「落花掃更合,叢蘭摘復生」又孝綽妹也。
三一一 陶貞白詩傳世其寡,「山中何所有」四句,非餐瀣漿禦六氣人不辦有此,然氣格自是古詩,元美謂與「打起黃鶯兒」一法,豈其然乎。
三一二 周舍所作《上雲樂》本徘優致語,故極其鄙怪,予嘗戲謂吳俗祭五通者,其祝羊之詞,甚似沈侍中需雅。其祝香之詞,甚似詹事此篇《還田舍》,五言清夔真樸,頗合淵明之趣。
三一三 徐敬業《登琅邪城》,虞子陽《詠霍將軍》二詩人選,梁代高作,無哇鄭意,「飛孤白日晚,瀚海愁雲生。」所稱奇句清拔者。惜「位登萬庾積」榛楛勿翦耳。劉峻《自江州入石頭居山營室》二首,蒼鬱有氣,不類梁人。《出塞》,近唐律。首雲「薊門秋色清,飛將出長城」,與「伏挺水霧雜:山煙冥冥不見天」,皆善發律詩之端者也。
三一四 梁世詞人,徐勉、裴子野、陸任、劉之遴、江洪、何思澄子朗、費詠二到、鮑泉輩,並擁盛名,其詩存者概平平耳。徐撮始創宮體。樂府詠物不逾中人。戴篙不知何許人,其《從軍行》宏碩豐饒,《度關山》暢美調葉,「馬街苜蓿葉,劍瑩鷓腸膏。山頭看月近,草上知風急」句尤卓卓。又朱記室「山開雲吐氣,風憤浪生花」,楊轍「噸容生翠羽,曼睇出橫波」,吳孜「柳枝皆嬲燕,桑葉復催蠶」,賀文標《詠春風》「去本特飄落,蕊翻送舞衣香」,皆梁陳本色,而名微當代。
三一五 沈滿願《昭君歎》云:「千金買蟬琴,百萬寫蛾眉。」其詞便娟善媚。第毛延壽長安人,今雲洛陽師,非也。《詠噔》「惟餘一兩焰,猶得解羅衣」,是紀少瑜詩,妄人謬以屬沈,妄人又改其《詠竹火籠作》,以為諷士之富貴失節者,宋頭巾惡識可憎,增損古人,以愚後學,尤可惡也。
三一六 諸橫吹曲,企喻歌,自符融琅琊王歌詠,姚弼慕容歌,出於燕,高陽樂作于魏,其時與事可考,皆北音也。樂府概系梁世,未詳其說。其詞可采者,《企喻歌》「男兒作徤」,《琅琊王歌》「長安十二門,客行依主人」,《折楊柳歌》「健兒須快馬」,《幽州馬客吟》「快馬常苦瘦」,《高陽樂》「何處諜觴來」五言六首,《隴頭歌》「流離幽咽」四言二首,七言《捉搦歌》「黃桑柘屐二首,雜言《木蘭》前一首「大江以北,風氣椎悍,音聲抗越」。他如:「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我是虜家兒,不解漠兒歌。」「月明光光星欲墮,欲來不來早語我。男兒幹凶飽人手,老女不嫁只生口。」「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遙。」無論出自健兒口,即兒女情詞,不作《子夜》《清商》柔曼,設吳禮觀之,南北國勢可覘矣。《木蘭歌》白是鮮卑代魏之作。按《唐書·樂志》已著,「可汗」為虜主。所可疑者,「朔風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當窗理雲髯,對鏡貼花黃」,似出江左,或南人故擬北調。「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有意襲用未可知也。《橫吹》又有《出塞》古辭云:「候騎出甘泉,奔命入居延,旗作浮雲影,弓如明月弦。」題雖沿漢,或梁人擬撰。
三一七 陳後主七言《玉樹後庭花》、《烏棲曲》、《束飛伯勞歌》,雜言《長相思》,五言「月色含城暗,秋聲雜塞長。水映臨橋樹,風吹夾路花。轉態結紅裙,含嬌舍翠羽。石苕侵綠蘚,岸草發青袍。丈夫應自鮮,更深難道留。思君如晝燭,懷心不見明」,又《昭君怨》「只余馬上曲,猶作別時聲」,凡出其手,無不靡麗輕蕩。又云:「故鄉一水隔,風煙兩岸通。天迪浮雲細,山空明月深。」妙葉唐律,其人不作入主,一才子也。人隋,應詔「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反有帝王氣象,殊可笑。
三一八 陰常侍詩多近唐律,不作陳人蠱媚態。胡元瑞極推其《安樂宮》之作。予謂《渡青草湖》首,對仗似唐,尤灼灼有風神。《賦夾池竹》,雖多摭故事,卻流轉無堆砌之病。「水隨雲度黑,山帶日歸紅。」六朝之晚唐句也。
三一九 徐孝穆清簡寡欲,氣局深遠,而《烏棲雜曲》豔絕一時,豈時尚使然耶?觀《玉台集》,徐於此興復不淺矣。《春情》、《山齋》二首,平仄俱調,真作排律。《春情》猶是陳格,《山齋》質雅似唐、恨兩用有無字。「朔氣淩疎木,江風送上潮。攜琴就竹筱,酌酒勸梧桐」,俱唐律句。「竹密山齋冷,荷開水殿香」,太白襲用之。
三二○ 江尚書總詩,如《東飛伯勞》,雜曲首篇,《梅花落》,七言《閏怨》,內殿新詩《姬人怨》。姬人怨服散,極輕華之致,固是狎客本色。《遊棲霞》一首,獨質雅。「荷衣步林泉,麥氣涼昏曉。煙崖憩古石,雲路排征鳥」句皆矯健。《遇長安使寄裴尚書》,亦別為一調。《九日行薇山亭》是唐好絕句。「霞浸山扉月,霸開石路煙。風窗開石寶,月牖拂霜松。臥藤新接戶,欹石久成堦。聊以著書情,暫遣他鄉日。」佳勝霏霏,一時名公顧光祿野王傅著作緯之屬,皆當避席。「傷逝空帳臨窗掩,孤燈向壁然情思。」惻愴而氣象頹颯,似晚唐。
三二一 張侍郎正見詩《樂遊侍宴陪耆合寺作》,文采繁富,摘句如「雁塞秋聲遠,龍妙雲路迷。飛棟臨黃鶴,高窗度白雲」,又如《採桑怨》詩「賦得佳期競不歸」三首,雖淫靡,亦見才思,非徒多無所發明者。嚴羽卿評語,殆非實錄。竹林春擂彩勝之喻,六朝諸公盡然,可獨以此罪見頤耶。
三二二 周僕射弘正《還草堂尋處士弟》,陳詩之近質者。《隴頭送征客》,初唐五言絕之佳者。二弟弘讓弘直才劣。陸尚書瓊《長相思》《洗馬》,瑜《束飛伯勞歌》,雖力追時好,遠卻江徐,聲焰難與爭鋒。
三二三 沈炯《獨酌謠》惡甚,妄人取之,真榮枯莩沈者。岑之敬《烏棲曲》,本六句,妄人取其末二句,自撰「回眸百萬橫自陳」一語,題日《當昵曲》,以欺後學。嗚呼,來者無窮,豈盡目無古今,為其愚弄哉。妄人可恨又可憐也。
三二四 徐參軍伯陽《游開善寺》雲「鳥聲不測處,松吟未覺風」,阮學士卓《詠風》雲「吹雲旅雁斷,臨穀曉松吟」,皆可修律詩取材。伏知道《從軍五更轉》√陽近雅,似唐絕句。賈馮吉蕭琳許倪四絕,句詞太麗,是陳古詩。
三二五 張君祖庾僧淵贈答之詩,自演法乘,不為文字設,與支道林一例。馮汝言以為恬淡雅逸,吾無取焉。
三二六 自金行板蕩,戎羯交侵,風雅之道,嗚呼爐矣。拓拔奄半區宇,太和革俗,明而未融。孝明以後,龍光並奮,則子升作冠。鄴都伊始,鳳采鬱興,則邢魏為魁。無愁天子雍容,文林簫殷。顏之推祖挺陸義之徒總轡爭騁。河朔之貞剛,盡變為江左之發越矣。周代務朴反時,隋煬初非輕側。然王庾盧李獨擅緣情,習氣通流宮體,《玉台》餘波耳。至於唐初律對森嚴,去雅浸遠,所謂路鞀出於土鼓,篆籀生乎烏跡,而文體日新,人巧斯極。
三二七 魏孝文銳情文學,一變革風,自草詔勅,具載本史。聯句之外,歌詠無聞。節閔孝莊二帝,濟陰中山二王,屯蹇百羅,臨危槁藻,使其生逄夷泰,未必減價前朝也。孝靜人日登雲,龍門有詔賦詠,寵侍崔瞻文子當亦能詩。
三二八 《北史》,孝文帝幸代次銅千賦松詩,示彭城王勰曰:「吾作詩雖不出七步,亦不言遠,汝可作之。」此至吾間全就也。勰時去帝十步,且行且作,未至帝所而就。勰詩今傳,則帝兄帝必斐然述作,惜皆鞠為草壤。
三二九 魏文士備見《北史·文苑傳序》,然其間有工文筆而不能詩句者。考本史吟譜諸書,臨淮王或昕奏郊廟歌辭,時稱其美。中山王熙,餞別河梁賦詩,常景以釋奠流譽。崔悛崔瞻以應詔見賞。崔光當世文宗,八韻琳琅。裴敬憲後進,宗慕五言翹楚,宋遒澳刁雍陸曄陸恭之李槩遊肇趟逸鄭道昭李彪袁翻李琰之李神儁王誦梁佑張始均,皆以詩賦稱,今與塵劫同盡,化為烏有。存《北海詩紀》者,韓延之高允宗欽段成根,胡叟祖瑩鹿念董紹馮元興陽固盧元明李騫溫子升輩,朝不數人,人不數首。允欽贈答四言,一時盛作,亦非徘偶,未可追配盧劉鵬舉寒陵片石江左健羨陵韻鑠謝含任吐沈之許,震世赫奕,而其道篇短者寂寥,長者朴懦,殆不足奇。《檮衣》出詩語補選,當加詳考。劉昶簫綜本南人人北,「彩聣鍾嗚悲落葉」詞本史,樂府大異,未詳其故。王德春詞頗近梁陳。楊白花胡武靈,自製情詞,陵阬。《伽藍記》稱,荊南秀才。張裴裳五言清拔,記其工句云:「異秋花共色,別樹烏同聲。」咸陽王歌亦酸楚,固宜流客沾灑。魏世文獻殫於此矣。
三三○ 齋神武戎馬匡勅亦嘗商榷詞藻,文襄幼有才辨,天保問鄴下人,才超軼關中。雖由壤接江左,當亦文宣興起之力也。後主昏荒,吃呐好讀詩賦,嘗謂人曰,當有解此理否?而文林館客未造彬彬,修文钜編,後世沾丐矣。
三三一 邢子才魏伯起與溫鵬舉世號「三才」。祖孝徵詞藻遒逸,邢魏以下稱其獨步。邵詩云:「折花步淇水,撫瑟望叢台。天高日色淺,林勁烏聲哀。」善言景物。又云:「衰顏依候改,壯志與時闌。體贏不盡帶,發弱總扶冠。」酷似老態,但磊珂有節目爾。《收挾琴歌》纖麗類南朝語。「使星疑向蜀,劍氣不關吳。良交契金水,上客慰萱蘇。」律句造心,「尺書徵建業,折筒召長安。」詞氣甚壯。「臨風悲玄度,對酒思公榮。」其風韻尤可喜也。埏公主《遠嫁詩》,時人傳詠,今以人廢,餘三章句格未成。
三三二 齊《世語》日,能賦詩裴讓之。又雲,能賦詩陽林之。可謂的對,休之陽固之子,令有詩不上讓之。酬南使徐陵云:「列樂歌鍾響,張旃玉帛陳。歲稔嗚銅雀,兵戢坐金人。」精麗可敵孝穆,一時賓筵盛事也。弟舍人訥之作相亞,想亦以酬徐。
三三三 范陽二盧詢祖思通並為北州人,俊詢祖《中婦織流黃》云:「下簾還憶月,挑燈更惜花。」《挽歌》云:「遂使叢台下,明月滿床空。」鄴下風流遂不讓建業。惜他篇漫漶,不可多見耳。三三四 鄭公超楊訓袁奭荀仲舉四人,後主朝入文林館,鄭送庾槍云:「舊宅青山遠,歸路白雲深。」楊《群公高宴》云:「塵起金吾騎,香逐令君衣。」袁從駕《遊山》云:「澗水含初溜,山花發早叢。」荀《銅雀台》云:「況復歸風便,松聲入斷弦。」調皆修婢,頗似唐音,荀本南產也。
三三五 蕭待詔慤顏平原之推,皆南根移植北土者。仁祖「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之句,高情爽氣,正堪比,「微雲澹河漢,疎雨滴梧桐」,惜下聯「燕幃細綺被,趟帶流黃裙」不離梁陳面目,流麗近唐排律。「畫拱浮朝氣,飛梁照晚虹。野禽喧曙色,山樹動秋聲。」是其篇中苕穎。「山頭望水雲,水底看山樹」句,亦新巧。
三三六 《顏氏家訓》論文良解深趣,詩傳者《神仙古意》,首篇頗得質文之中,入齊《夜渡砥柱》一篇,工美如唐律。「馬色迷關吏,雞鳴起候人」,的是名對。其奔齊事,國史本傳甚明,或以此篇為惠慕道士作,此又妄人之謬也。讀其「風霍落時後,歲月度人前」二語便令人慘沮,不免擊唾壺以壯衰氣。
三三七 北齊世楊遵彥詩賦萬言,為相業所掩。陸雲駒總郊廟製作,餘篇銷燼。儀同劉逖集二十六卷,亦為浩汗,所存無幾。馬元熙裴澤房彥詢明滅於斷蠢元間,僅留姓字,立言不朽,幾欺我哉。
三三八 宋沈太尉慶之,梁曹將軍景宗,俱武弁能詩,倉卒得句,傾動時主。斛律金健虜耳,《敕勒歌》當是鮮卑雜歌,非金手制其詞,樸野大勝豔篇。隋賀若史二柱國遣源雄石城山之作,乃似有意為詩,氣魄魁岸,非文士雕蟲所及。
三三九 齊後主好文,馮淑妃亦有文藻。「感琵琶弦短」章,悲感足知擅愛鄴宮,非徒色授。王右丞《息夫人》絕句,用意仿此,而其詞玄淡,遂為唐格。崔氏《賾面辭》遊戲翰墨,自有斌媚之意。
三四○ 宇文君臣好尚歜雕為樸,聲明文物,不如東齊,而明帝推才實可彈壓一代。《過舊宮》云:「玉燭調秋氣,金輿曆舊宮。秋潭漬晚菊,寒井落涑桐。」唐律精句,何以加之。《贈韋居士》云:「六文貞避世,三辰光少微。」詞典氣壯,末云:「倘能同四隱,來參予萬機。」梁陳諸主無此氣象也。
三四一 諸王惟趟滕有文,趟王好子山文章,與相唱和。《從軍行》似未完之篇,綺繪勝渭源作。
三四二 周世文士牢落,篇章之富,才氣之雄,誠無過庾開府者。然隋唐間皆以輕佻綺麗之詩為徐庾體。予謂徐詩麗淫,庾詩板質,大不同調,當是庾為抄撰,學士時有風流標勝,故以相匹耳。王司空褒,但可與宗儀同檁作對,三公盡南產也。北產者,永文昶徐謙孟康李那,寥寥僅存二章。康永日稍工屬對。于宣敏年十一賦詩,為趟生賞異,今無復遣篇。劉粲贈故人云:「聞道漳濱信,依然憶舊居。」《贈司馬幼元》云:「白帝望青衣,路長音信稀。」趣韻甚佳,而全篇殘缺。
三四三 王子深名公子孫,才名最高,其詩好組織故實,而短於興趣。《飲馬長城窟》、《關山月》、《燕歌行》,集中稍錚錚爾。《關山月》起云:「關山夜月明,秋色照孤城。」可引律詩人勝。《燕歌》是歌行,先鞭未可謂妙,盡苦寒之狀也。玄圃浚池臨泛之作,但對屬耳,不足為麗。
三四四 子山詩,予取其《步虐東明九芝蓋篇》、《燕歌行》《和同泰浮圖》、《和張侍中述懷》、《獻太祖歌》五首,又《寄王琳重別周尚書》首篇,《曆鏡》三絕句。
三四五 庾詩才力沉腿,用事平典,如《和趙王隱士登州中新合》、《和趙王西京路春旦喜晴應詔》差為宏贍,恨乏菁革。句如:「長虹雙瀑布,圓闕兩芙蓉。風送花迎面,山深雲濕衣。寒沙兩岸白,獵火一山紅。天香下桂殿,仙梵入伊笙。酒醺人半醉,汗濕馬全驕。」又《望月》:「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七言豔句如:「洛陽遊絲百丈連,黃河春冰千片穿。桃花顏色好如馬,榆莢新開巧似錢。」不可多得。次如「白石仙人芋,青林隱士松。地中嗚鼓角,天上有將軍」之類,皆僅僅以平整勝耳。杜子美劇喜其詩,蓋其筆蒼體肅,流派相合故爾。如詩才詩韻,恐未能跨越六朝諸公也。子美目之曰「清新」,又曰「老成」,似「老成」為當。
三四六 五言古詩,漢魏晉無長篇,僅蔡文姬《悲憤》章,梁劉孝綽陸侄,始曼衍累百言。然數句輒移韻,無一韻至尾者。惟庾開府和張侍中《述懷》三十韻,詞筆老練,便是杜陵長篇之祖。獻文帝樂章「百二當天險,三分拒樂推。終封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是老杜排律句法,五七言四句詩,音節意度往往有逼近唐絕者也。
三四七 庾多拙句,如:「寒山無物香,秋瓜不值錢。社雞新欲伏,由來薄面皮。有菊翻無酒,無弦則有琴。只言滿屋裹,並作一園花。白紅無假染,真白不須粧。侍醫逾默默,人情玄又玄。雨住便生熟,純陽久復亢。即今須戲去,詛是世中生。」真有村夫子氣。又云:「今朝一壺酒,窘是勝千金。阮籍披衣進,玉戎含笑來。」可書酒墟屋壁,鄙俗乃爾。與杜陵老叟臭味良有以也。《擬詠懷》:「起士常為吉,善人終日善。平生何謂平,連衡遂不連。寓街非所寓,安齊獨未安。惟忠且惟孝,為子復為臣。」令步兵見之不作嘔邪?《燕射》歌詞種種惡道,俱堪借祖龍手段作用一番。
三四八 自大明泰始以來,補衲繁密,競須新事。周世諸公,踵此敝風。如宗檁《春望》雲「都尉新移棗,司空始種楊」,庾信步虛雲「漠帝看桃核,齊侯問棗花」,檁詠麟趾殿新井,又用瑞應圖浪井事。王褒《出塞》雲「系馬識余蒲」,用三齊略記秦始皇至東海蟠蒲系馬事,皆采奇索隱,淺學難窺,便是眉山鼻祖。
三四九 夷狄為詩者,漠則白狼王唐叢,唐則新羅王真德,朝鮮文風倡自箕子,周隋之李,高琳平氐來章乙支文德遣於仲文,俱不寂寞,至昭代淒變後,猶有女郎如李玉峰許蘭雪者,彼中真有人哉。
三五○ 隋文祖作獰刻以取天下,《宴秦孝王作》,意氣頹謝,殊不類其為人。去天地開闢諸語天壤矣。煬帝本詞人,初非輕側,晚極淫綺,篇若《冬至受朝白馬篇》,句若:「山虐弓響徹,地迥角聲長。進軍隨日暈,挑戰逐星芒。日落滄江靜,雲散遠山空。遠水翻如岸,遙山倒似雲。」「淥潭桂檝浮青萑,果下金鞍躍紫騮。黃梅雨細麥秋輕,花簟羅幃當夜清。」「步緩知無力,險曼動餘嬌。錦袖淮南舞,寶襪楚宮腰。」所謂猩猩能言,君子不以人廢。《楊叛兒》本陳後主詩,妄人以歸皇泰主,欺世太甚。此人當萬劫墮妄言兩舌之報。
三五一 隋自初移周鼎,暨於席捲江淮,收月露於江南,集珠玉於鄴下,采杞梓於荊楚,一代名家,大抵皆三國產也。今有詩行世而可考者,姚尚書察,虞內史世基,許虞部善心,王秘書脊,奮弟著作胄,虞著作綽,庾著作綽,庾著作自直,表著作儀、曹朗、徐著作儀陳人也。李內史德林,又內史李元操盧侍郎思道,薛儀同道衡,魏著作澹卒,郎中德源,諸葛著作穎,王著作劭,孫大理萬壽,元待詔行恭,齊人也,何祭酒妄,柳祭酒顧言,柳黃門莊,王黃門衡,梁人也,其始仕隋,後人唐者。孔禦史紹安,庾學士抱,崔秦川信明,虞秘書世南,陳學士子良,蔡舍人允恭及袁朗。
三五二 王仲淹,自可人儒林傳,不當作詩闌人文苑。《東征》之作,正如梁鴻五噫,是亦不可以己乎。陽楚公贈薛播州七百字,《北史》稱道甚至,氣骨風力,允矣籠蓋當時。予最喜其「還望白雲天,日暮秋風起。雁飛窮海寒,鶴唳霜皋淨。寂寂幽山裏,誰知無悶心」矯矯獨出。又「兵寢星芒落,戰鮮月輪空」,庶幾兼資文武者矣。
三五三 盧子行,才思瞻逸,少播八鬥之譽。集中《從軍行》最合作,唐歌行中亦為翹秀。《贈別司馬幼之》全首勻飭,其集句云:「夏雲樓閣起,秋濤帷蓋生。」又《游梁城》云:「烏散空城夕,煙銷古樹跊。」《日出東南隅行美女篇》、《採蓮曲後園宴》,嬌冶不減南朝。《聽鳴蟬》結頗遒俊。薛雲卿差堪作輔,但篇少完璧,往往得警邁之句,如:「少吳騰金氣,文昌動將星。絕漠三秋暮,窮陰萬里生。心隨故鄉轉,愁遂彩雲生。簷陰翻細柳,澗影落長松。人歸落馬後,思發在花前。」至「暗牖縈蛛網,空梁落燕泥」,乃晚唐衰索手段,竟以此句見殺何也?《豫章行》七言,音節可歌,近唐歌行,史記其與傅緯贈答詩,南北稱美,惜今失傳。
三五四 盧薛而下,虞茂世英才特達,詞章清勁,當時謂過世南,其《出塞·上將三略遠》一篇蒼老,《秋日贈王中舍》宏傳。信哉,名下無虐。虞茂《賦織女池昆明石》,唐人昆明池詩競用其語。考隋虞茂或即茂世也。煬帝賜酼,群官屬和,帝賞世基及王胄作。今胄詩獨傳,語皆平敘,餘篇體排詞質不如其兄脊之才華也。《雨晴》詩雲「風度蟬聲遠,雲開脂路長」,差強人意。隋初姚尚書察《明慶寺懷古》,李內史德林《夏日》,皆格嚴調贍。何祭酒妥《長安道》本唐律體,但用霍兄鳳轄事太僻,及尾雲「少年皆重氣,誰識故將軍」,便是六朝結法。
三五五 隋居六代末造,啟唐先鞭,故其聲吻氣格,往往互相出入。許善心雲「余花照王李,細葉剪珪梧」,尹式雲「雲薄鱗逾細,山高翠轉微」,是梁陳語。孔德紹雲「野花開石鏡,雲葉掩山樓」,陳子良雲「迎風采賂轉,照日緩花開。紅塵掩鶴蓋,翠柳拂龍媒」,是初唐語。袁朗「秋夜獨坐迎」,盛唐律。尹式《別宋常侍》,全為中唐律。孫萬壽「日斜山氣冷,風近樹聲秋。人愁掭雲色,客意慣風聲」,頗有中晚意。其《和周記室遊舊京》,詞甚淒切,但多用古人名,恐涉點鬼之譏爾。
三五六 崔信明有「楓落吳江冷」之句,見重一時,今他作罕見,並此篇亦沉浮矣。李巨仁《疊峰》如「積浪分崖若斷煙,疊浪輕鳧影漣漪」,寫雁行猶是六朝。「雲開全闕迪,霧起石樑遙」,卓然盛唐矣。而詩名殊不甚赫赫。
三五七 隋僧能詩者,法宣穠麗可亞寶月。智炫《遊山》雲「野紅知草涑,春來鳥自傳」,智才《送別》雲「鏡中辭舊識,灞岸別新知」,才情俱勝,沸大淫佚曲委靡詞鄙淺。世或謂沙門不當鍾情過甚。予正病其不及情耳。
三五八 丁六娘《十索》四首,淫麗極矣。李月素羅愛愛秦玉鸞蘇蟬翼張碧蘭各絕句一首,俱桑濮誨淫之辭,一時風氣流扇閨房者,若此隋祚安得長哉!太義公主題屏風,頗質而不工。若侯夫人吳絳仙詩出《迷樓記》、《隋遺錄》者,皆偽作。
三五九 霞唱雲謠舟圖,綠字雖有遣文,或為贗鼎。今《洞仙真誥》諸書所錄者,詞多浮藻,旨鮮玄超,故令編撰之家存而不論。然采其森馥,挹彼膏潤,有可備遊仙詩料者,予具錄之。如云:「蘭宮敞朱闕,碧空起瓊沙。玄轡飛霄外,八景乘高清。被褐均袞龍,帶索齊玉嗚。無令騰虐翰,中隨驚風起。濯足玉女池,鼓樅牽牛河。啟暉挹丹元,扉影餐月精。震風迥三晨,金鈴散玉華。鸞唱華蓋間,鳳鈎導龍軺。絳景浮玄晨,紫軒乘煙征。手攜織女舞,並衿匏瓜庭。九音朗紫宮,玉激洞太無。玄波振滄濤,洪津鼓萬流。鬱藹非真墟,大無為我館。白光生圓象,紫氣沖雲霓。頤神三田中,納精六闕下。」全首佳者,則郭四朝歌云:「遊空落飛飈,靈步無形方。圓景喚明霞,九鳳唱朝陽。揮翮扇天津,畸靄慶雲翔。遂造太微宇,挹此金梨漿。逍遙玄垓表,不存亦不亡。」雖不可望子建《五游》諸作,猶堪與景純爭衡。又謂「日為濯耀羅謂醉為嵬峨醉眉後小穴為常居酒為太平」,並可入詩。鬼詩,吳王《女玉歌》,劉
妙容《婉轉歌》,清溪《小姑歌》,纏綿哀慘,頗似下泉語,然恐著書者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