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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7

說詩補遺卷五

三六○ 詩至於唐,古今盛衰之大界也。蓋張陸學子建者也,顏謝學張陸者也,徐庾學顏謝者也。豈變愈下,而其詞加麗也。以唐人之詩為古詩,曰斷雕而樸也。然而山澤之臒瘦,田更之樸野,露筋張骨之態,澄潭小島之觀,紛然並出,此古詩之所以衰也。晉排偶之始也,宋齊排偶之盛也,陳隋排偶之極也。其詞轉麗,而其體彌俗也。以陳隋之古詩為律詩,日復古。而今也然。而魄力之沉雄,風韻之高遠,露盤清水之神,編玉聯珠之句,挺然獨秀,此唐詩之所以盛也。

三六一 本六朝之藻贍,而加之以雅飭者,初唐之法也。刊初唐之浮華,而暢之以才氣,主之以風神,究竟之以變化者,盛唐之制也。初唐味濃,盛唐格正。初唐鍛字麗密,意盡言中。盛唐寄興閑遠,趣在言外。大曆諸子,一味清空流轉,非惟失盛唐之化境,並美大失之矣。晚唐塗轍愈兮,人材日下,而詩亡矣。

三六二 詩至盛唐,泰極否兆。又唐一世盛衰之大界也。何者?盧仝之狂縱,太白之樂府為之也。昌黎之恢拙,子美之古詩為之也。陳黃之枯瘦,子美之近體為之也。有儲王率直之五言古,張謂坦明之七言古,自然有元白長慶之詩。有常建之鬼語,自然有李賀錦囊之白。有浩然清短之格,自然有郊島寒苦之弊。況于李華蕭穎士獨孤及孟雲卿,若燕趙之瞽女,冀北之跛駒,幸生盛時,遂竊浮譽,百家分制,當此肇端。至於律詩之流麗,絕句之輕揚,隱隱逗漏中唐者,尤不可勝數。氣運倚伏,大力者負之而趨,莫之為而為者。

三六三 唐太宗手辟乾坤,同符漠祖,銳意經籍,篤好文章,而所為詩不能窺漢魏,猶其字不能匹鍾王也。集中詩當以《飲馬長城窟》為第一,《幸武功慶善宮》氣象亦偉。句如:「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寒沙連騎跡,吹斷邊聲。營砰落星沉,陣卷橫雲裂。浪霞穿水淨,峯霧搶蓬昏。」英氣咄咄逼人。《帝京篇》對偶沿隋,雕蒙減梁,雖存典質,未能高古。《賦臨池柳》云:「還將眉裹翠,來就鏡中舒。」則猶是梁陳面目。

三六四 太宗初唐也。玄宗盛唐也,德宗中唐也,文宗宣宗晚唐也。五帝製作,與氣運推移,而歷朝篇詠,又承上好升降,異哉。

三六五 高宗詩,但能駢整,飈焰闕焉。中宗童昏老耄,豈解屬詞。其詩或是上官昭容代草,然崇修文之選除,考眾藝之殿最,凡宴賞臨幸,綺席屬車,流連倡和,才華蔚茂,意度雍容。七言律五言排律始盛,沈宋並興,一變而加以氣韻,劑以清空,即成盛唐。然則興起斯文,帝亦不為無助也。

三六六 孝和效柏梁體,潤色洪業。《寄賢才》又雲「大明禦寓臨萬方」,較之「日月星辰和四時」雖有問,然冠絕群官。薛稷宗伯「秩禮天地開,武平一萬邦」,考績臣所詳,稍稱宗晉卿,素不屬文,而「鑄鼎開嶽造明堂」句,樸拙似漠。

三六七 予嘗笑陳後主詩,但詠紅妝,唐文皇詩,惟矜黃屋。明皇布格雅正,有才子之風流而不淫,寄興高遠,有人主之氣槩而不俗,可謂唐代之漢武也。五律《寺蜀至劍閣》、《送賀知章》,排律《早度蒲關》、《登太行山言志》四首,典言鴻藻,神駿冠裳。如:「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白露埋陰壑,丹霞助曉光。桂月先秋冷,蘋風向晚清。」雖復李杜諸公千椎萬鏈,何以尚此。諸排律亦多完整,彬彬盛世之風,《題梅》妃真,必是偽託。豈惟古詩有贗,唐詩亦有贗矣。

三六八 《送張說巡邊》云:「遝胄匡韓主,華宗輔漢王。茂先慚博物,平子謝文章。」用張姓故事,稠疊如此,無惟乎今人贈詩黏皮帶骨也。

三六九 德宗嘗與學士言詩《浴堂殿重陽日考第詩》等與宋若昭諸女郎唱酬,《唐語林》謂憲宗詩合前古。文宗甲夜視事,乙夜觀書,出目覽卷,又欲置詩學士。宣宗好進士及第,至自題曰「鄉貢進士李道隆」,則此四君,皆蔫好吟詠者。然德宗諸五言古律,雖列星榆之眾象,無月桂之孤光,僅得句云:「松院淨苔色,竹房深磬聲」,亦是劉錢以下口吻。文宗《輦路生春草蘭絕,意氣淒盡,亡國之音。宣宗《吊白居易》,以至昭宗《鳳翔》之作,淺陋怒張,風雅澌滅,而唐祚亦訖矣。

三七○ 唐宮掖,文德皇后《春遊曲》甚工豔。「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覺身輕。」雖江徐斂袵。則天《如意娘》,婉轉曲折,似情至人語。「看朱成碧」四字,窮力追新,餘作未能稱是。或雲後之詩文,元萬頃崔融輩代為之也。徐賢妃《長門怨》,詞體英淨,上官昭容代帝后,公主執筆。光華映代令僅存應制獻詩一二,俱不能佳。楊江固出偽撰,昭憲亦墮卑凡。以方班甄,不堪下乘。

三七一 唐世風雅盛行,雜流並騖,然仙李蟠根,布濩宇內,而能詩者絕少。章懷《黃台瓜辭》頗古,是有意之作,韓王元嘉越王貞二詩,所謂瘁音弗華。盛唐宰相適之,中唐協律,賀稍能自振,余若尚書之芳,僕射程員外,約進士洞,齷齪數輩而已,不能敵魏梁之什一也。

三七二 陳隋雕靡既極,人唐,虞魏諸公始變雅正。鄭公《述懷》,可為初唐絕唱,其句云:「古木嗚寒烏,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二八朝少此幹力也。永興《結客少年塲》云:「風起龍沙暗,木落雁門秋。」《棱棱露爽》、《出塞》,是其兄世茂和楊素作,唐詩中誤編人。瀛洲諸學士,褚常侍亮,於僕射志甯,許右相敬宗,劉著作孝孫,蔡洗馬元恭,詩有傳者。亮《傷李少府》排律婉縛,恨涉點鬼。志寧《冬日宴群公》,律詩秀麗,惜有拗字。劉許篇什雖繁,但整對耳。

三七三 楊安德思道,才思清警,《賦終南山》云:「登臨舊將晚,蘭桂起秋風。」《和望海》云:「洪波回地軸,孤嶼映雲光。」雅致如斯,宜為文皇諷賞。闕題七言豔句,新聲玉台遣構,園林文會之盛,當時莫比。岑中令褚,河南許右相上官,侍郎劉常侍,李安平諸公宴集之詩,才華乃遜主人。《登善》云:「花落春英晚,風光夏葉初。」《重規》云:「虹橋分水態,鏡石行菱花。」鏈句頗工。

三七四 馬尚書周,《浮空旅思》詩云:「山遠疑無樹,潮平似不流。」句雖佳,尚是六朝蹊徑,亦類中唐。此等界限最不易辨也。 一作韋承慶詩,首句「太清上初日」,作「天晴上初日」。「太清」是隋唐間字法,「天晴」則純唐矣。

三七五 《遊清都觀》諸詩,皆作排律體。劉孝孫云:「尋真謁紫府,披霧覲青天。」淩敬云:「宮槐散綠穗,月槿落青跗。」趙中虐云:「鶴來疑羽客,雲泛似霓裳。」譬枯林之間秀一枝,積石之孤生片琰。《宴於庶子宅》諸詩,杜襄陽正倫,氣骨遒健,同賦斂手,佼佼庸中翰墨,無功終淪平鈍。

三七六 史稱李安平百藥,藻思沈郁,尤長五言,樵童牧豎,並皆吟諷信。今讀其詩,碌碌無奇,若:「千金笑裏面,一撚掌中腰。=知音自不惑,得念是分明。」「三星宿已會,四德婉而賓。」有村學究所不層道者,不知何以貴重?昭乾二陵,朝諸名士,如令狐德棻、岑文本、劉樟之、郭正一、元萬頃、員半幹皆負崇望,而累劄無取。

三七七 王無功生隋唐閭,五言古乃不為排偶。然惟《薛收見尋題贈》首,優遊案衍,稍勝他制。「酌醴焚枯魚」是應璩詩,以屬淵明,亦有病也。《野望》最淳雅,遂為五言律正始。又得句云:「雪避南軒梅,風催比亭柳。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尚是陳隋作手。

三七八 西台侍郎上官儀,工五言詩,以綺錯婉媚為本,時人謂「上官體」。有句云:「雲飛送斷鴈,月上淨練林。鵲飛山月曙,蟬噪晚風秋。」風氣騰上,似不專綺媚。長安中又有吳長史少微,富侍禦嘉謨者,厭徐庾淫聲繁越,以經典為本,時人謂「吳富體」。今嘉謨惟存《明水》一篇,喘棘黯淡。少微《游開化寺》、《哭富嘉謨》等作,亦粗拙。史雲「凝則經典」,何哉?又少微《怨歌行》云:「是時別君不再見,三十三春長信殿。」設破瓜承恩二十,失寵又加三十三年,則年腧知命,亦當不與五日之禦矣。每思及此,不覺失笑。古人詩多有述閨情,而雲「絲琴」,詠豔色而雲「數錢」皆不韻之甚。梁武樂府雲「十六生兒字阿侯,綠葉成陰」,亦何堪人詠邪。

三七九 吳富同時有徐彥伯為詩(下缺)

三八○ 徐澀體,然其句如:「荷花嬌緣水,楊葉暖青樓。」纖媚反似梁陳餘篇,亦未可謂之澀也。

三八一 初唐詩,凡有數變,武德貞觀強半隋格。至四傑而才氣始雄,至沈宋而律體始就,至陳杜而格調始正,至燕公始興,而神骨始清。

三八二 王子安長於五言律,多全首可誦者。杜少府之《任篇》尤工句,如「歌屏朝掩翠,粧鏡晚窺紅」,猶未脫梁陳。「鷹風凋晚葉,蟬露泣秋枝。烏飛村覺曙,魚戲水知春。雨去花光濕,風歸柳葉跊」,又雲「峰磴人雲危」是初唐句法。「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野花常捧露,山葉自吟風。旅泊成千里,棲遑共百年。」則駁駁盛唐矣。起句「窮途非所恨,虐室自有依」,結句「羈心何處盡,風急暮猿清」,「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皆超超玄著。「去去多窮路二首,「同、共、俱」三字疊出,律體所忌。胡元瑞取之,非也。七言古,沿六代轉折多艱。《滕王合》八句,獨冠初唐。短古《南浦雲》,《閑雲》亦有復字之病。《春思賦》若改作歌行,可與盧駱長篇並傳。五言絕,《正聲》選五首,俱英英清澈。予更取《束郊行望》一篇,但起必駢對,未變隋格。《九日旅眺》,與盧作一法,而王以韻勝。

三八三 楊盈川《從軍行》意氣激揚,文采彪炳,《正聲》遣之。或以尚餘六朝聲響,從劉校書從軍,溫潤而雅,可參盛唐,乃亦不收,私所未喻。隆唐觀排律之整栗者,《折楊柳》五律之靡曼者,《送趟縱》絕句之清曠者。「年光搖樹色,春色繞蘭心」,語亦新倩。

三八四 盧范陽之才華,略遜王駱,獨可與楊華陰爭衡耳。五言古詠鄭公業,岩岩清峙,不屑六朝句。如「玉劍浮雲騎,金鞭明月弓。隴雲朝結陳,江月夜臨空。浮雲映丹壑,明月滿青山」,時有拔萃,閭發新硎。獨「地道巴陵比二篇,字字合律,氣格超然,高廷禮取此篇當矣。

三八五 七言長篇一體,盧駱獨擅,《正聲》不收。而何仲默則取之。李于鱗以列《唐詩選》中,故今俗競賞。吾謂長安古意中,工語如:「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片片行雲著蟬琴,纖纖初月上鴉黃。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不過流連光景之文耳,所可喜者,音節調葉,鏗鏘可人吟諷。駱《帝京篇》,氣稍蒼勁。二詩「車馬、金玉」等層累繁積,不免蕪冗之累,終不若高岑李杜歌行,縱橫自在,無古無今,頓挫抑揚,一唱三歎,孰可師法?不待智者而決矣。

三八六 駱賓王才思宏富,詞鋒豔逸。其七言古《帝京篇》、《疇昔篇》,綴錦貫珠,滔滔洪遠。然諸篇句云:「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又云:「池中舊水如懸鏡,屋裹新粧不讓花。」又云:「不見猿聲助客啼,惟聞旅思將花發。故園梅柳尚有餘,春來勿使芳菲歇。」又云:「妾向雙流窺石鏡,君住三川守玉人。」又云:「離前吉夢成蘭兆,別後啼痕上竹生。」又云:「峨嵋山上月如眉,濯錦江中霞似錦。」俱沿襲梁陳,有傷大雅。又云:「只將羞澀當風流,持此相憐保終始。」浸入詩餘矣。

三八七 五言律《送侯四》r歧路兮襟易,風雲促膝難」,又「秋山落日寒」,迪非常調,諸家編撰,何獨遣此?其諸排律,起句多冠冕,束句多雄健,全首多豎茂整密,《晚泊蒲類津》、《在軍贈先還知己》、《宿溫城望軍營幽縶》,書情尤偉。第句法字法,較之盛唐渾融變化者不同。所以《正聲》只選《晚泊蒲類》一首。檢集中又得二聯云:「林虐宿斷霧,磴險掛懸流。斷風踩晚竹,流水切寒煙。」句太崢嶸,非唐韻也。

三八八 駱詩「強場歲月窮」,按《左傳》強場之事,一彼一此。場音易,言地至此而易主也。未知作「塲」字別有考正否?然陳後主詩已有「馬革報疆塲」,則其誤久矣。

三八九 貞觀中,人材半是隋室遣老,至高武二朝,隋風未殄,往往作風塵軟媚語,如世南《中婦纖流黃》云:「衣香逐舉袖,釧動應嗚梭。」褚亮《詠花燭》云:「靨星臨夜燭,眉月隱輕紗。」又謝偃云:「裙輕才動佩,鬟薄不勝花。」許敬宗云:「雲楣將葉並,風牖送花來。」楊炯云:「五龍金作友,一子土為人。雲光身後落,雪態掌中回。」劉元濟云:「虐牖風驚夢,空牀月厭人。」七言則如王適《古別離》張柬之《束飛伯勞歌》。適句云:「夜還羅帳空有情,春著裙腰自無力。已能憔悴今如此,更復含情一待君。」令人魂豔色飛。漢陽大經濟人亦作閏簷語,大可異也。陳子良《七夕看新婦停車》云:「隔岸遙停憶,非是為來遲。只言更尚淺,未是渡河時。」張文恭《佳人照鏡》云:「倦采蘼蕪葉,貪憐照膽明。雨邊俱拭淚,一處有啼聲。」李崇嗣《覽鏡》云:「今朝開鏡匣,疑是別逢人。」李福業《守歲》云:「寒暄一夜隔,客髴兩年催。」東方虯《昭君怨》云:「掩淚辭丹鳳,街悲向白龍。」俱陳隋詩,非唐絕句也。

三九○ 劉舍人元濟,薛少保稷,五言古詩各一首,為唐初傑作。《廬嶽》閎肆而氣壯,《陝郊》筒靜而調雅,脆骨柔筋,浮文曼藻。於是稍變子美,稱少保古風,鑒賞不虛也。

三九一 蘇相味道李相崤,文辭並稱。蘇《上元詩》冠絕朝士。末云:「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似盛唐閒雅。郭利正「散漫不可齊,驅振鷺攙飛」排律,句格彬郁,初唐之近盛唐者。巨山佳什稍夥,《早發苦竹館》古詩,二謝餘韻。《赴九成宮》、《和李祭酒田居》。雅飭不靡。五言律詩《宴長寧東莊》、《甘露殿》,七言律《聾太平南莊》,排律《天樞成應制》、《韋嗣立山莊氣精思警語,絡繹奔會。七言古《汾陰行》雖巨篇,然調失流便,《太平山亭》七律,嫌五色字稠疊,《凱旋自邕州》、《順流江中》排律,亦端嚴傅贍。蘇李又盛為五言詠物詩,此體本自南朝襞積填砌,不足法。李《詠海》云:「樓寫春雲色,珠含明月輝。」《望月》云:「淡雲籠影度,虐暈抱輪回。」差有韻耳。

三九二 武韋之朝,淫牝扇穢。慕富貴者,蛾飛蠅集,獻媚容身,廉恥維絕,言之沘顯。而文章特盛,不容以人廢言。諸人中沈宋才最高,崔融鄭倍次之。七言排律老杜所難,而安成《從軍行》獨格整氣雄,《哭蔣詹事》佳句雲「不輕文舉少,深歎子雲疲」,諛昌宗,排律全篇工致。文靜「塞外蕭條望二首,集中壓卷,「海外雲無葉,山春雪作花」,精神灼然玉舉。又崔渲云:「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雨歇青林潤,煙空綠野閑。」句亦璀燦。若張易之《侍宴得風字》,武三思《游龍門》《應制》諸作,史明云:「假乎宋之問閻朝隱等。」朝隱之文,張燕公評:「其如麗服靚粧,燕趟歌舞。」今存詩十余首,洪涊不鮮,《鸚鵡》、《貓兒》一篇,尤是惡境,豈人品下流,並佳什淪沒耶。

三九三 喬左司知之,注情姬侍,羅織自論,宜其詩篇必妖蠱奪目,乃定情調,「乖流陽綠珠」章,簡率味淺。吾得其《苦寒行》四語云:「由來從軍行,賞存不賞亡。亡者誠已矣,徒令存者傷。」《贏駿篇》二語雲「和冰晨飲黃河源,拂雪夜食天山草」,俱以慷慨勝才情,遠不如劉希夷。希夷詩體全作麗詞,「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曉光隨馬度,春色伴人歸」,宛然《玉台》芳潤。《採桑》末四句,流調酷似西洲曲,《代悲白頭翁》、《公子行》皆極纖靡,與盧升之《長安古意》同致。盧「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二語板鈍,為一篇之瑕。劉有「傾國傾城漢武帝,為雲為雨楚襄王」,亦非全瑜也。「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拙亦如之。獨恢其以《白頭》一篇見殺,彼梁陳諸公勝此百倍者,顱得老死牖下,不亦厚幸哉。

三九四 昔者阮步兵以高邁不羇之性,丁贅旒運謝之時,自放栢觴,混法仕牒,出處語默,杳然難究。《詠懷》諸作,言在衿帶之下,情亢雲霄之表。比興神歸,風雅節會。渾樸遜於漠,而獨啟玄風;藻績減於魏,而自領沖趣。百代而下,其惟陶彭澤乎。蓋二君襟期宏遠,故異曲同工也。彼陳子昂者,俯首牝朝,志幹利祿,褊躁喪儀,懷璧賈罪,其晶視阮薰箍殊類。又承梁陳之混濁,接徐庾之淫濫,雖欲砥柱其問,何能超乘而上。自盧藏用以親故,李華以趣合,褒贊籍甚,俗之蚩蚩,雷同祖述,遂以《感遇》上匹《詠懷》。予謂《詠懷》寄託深微,《感遇》興趣衰索。《詠懷》出於達士之胸襟,《感遇》雜以免園之腐氣,其致不同也。《詠懷》氣調音響,在漢魏之間,而冷然自善。《感遇》氣調音響,居六朝之後,而有意於饞削,其格不同也。玉石溜澠,居然自別,擬非其倫,莫甚於此。國朝弘正以前,幾以此為古詩極則,元美亦未嘗正言指摘,予請得覼縷辨之。

三九五 凡詩,最忌者儒生道學語。《感遇》所直直言之者,大極三元、陰陽物化、先天無始,如乞食道人,記經咀數語,沿門唱誦。以《正聲》所選論之,惟《鬼穀子》一篇,容與成章。《林居》一篇方言「物候徂落」,遽接云:「感歎何時平。」蓋欲為簡遠,使意在言外,而不知迫促寂寥,古詩無此格也。《責公子篇》,方言「拔劍報國」,忽雲「懷古心悠哉」,乃是坎凜詠懷,非出塞英雄之氣。遽結之以「磨滅成塵埃」,戰死乎?病死乎?古人詩,慷慨悲壯,抒寫盡情,無如此結束者。《朝發篇》,「豈茲越鄉感,憶昔楚襄王。」通上千文讀之,步驟轉折,全不合古。至「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涉於議論,大為詩害。「白日每不歸,青陽時暮矣。」既欲去文從質,何不並白日青陽駢麗而刊落之乎?此又子建「素雪朱華」之類也。

三九六 「幽居觀天運二首,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此極大可笑。「吾觀昆侖化」,「聖人秘元命」,「深居觀元化」,三首,俱學究史斷。「況以奉君終,驕愛比黃金,芳意竟何成,多言死如麻上層哀明月樓,鴻荒古已頹,分國願同歡」句,皆拙呐。「於道重童蒙,悱然爭朵頤」,「勢利禍之門,激怒秦王肝」,「吾觀龍變化,乃是至陽精」,尤腐俗可憎。

三九七 《感遇》《臨岐泣世道》首,潔淨而健。「可憐瑤台月」,頗合古詩句格。然俱止於八句,蓋《感遇》若非長篇,則雜已調,或參議論,可厭矣。《修竹篇》稍詳瞻,《薊丘懷古》短促枯憔。善乎李於鱗之言曰:「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善也。」《詩刪》又何為取之哉?

三九八 陳拾遣、杜員外二家近體以氣韻為主,不作雕鏤。予取陳《晚次樂鄉縣》、《度荊門望楚》、《送魏大從軍》。杜《詠終南山》、《宴鄭明府宅》、《早春遊望》、《過鄭七山齋》、《送崔融》,五言律八首。陳《白帝》、《峴山懷古》。杜《贈蘇味道》,排律三首。陳對語佳者,「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徒嗟白日暮,坐對黃雲生。」杜對語佳者,「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飛霜遙渡海,殘月迪臨邊。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江聲連驟雨,日氣抱殘虹,水作琴中聽,山疑盡裡看。」《望月》云:「露濯清輝苦,風飄素影寒。」陳起句之佳者,「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故人洞庭去,楊柳秋風生。」杜起句之佳者,「北斗掛城邊,南山倚殿前。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陳結句之佳者,「八月高秋晚,涼風正蕭瑟。」杜結句之佳者,「坐攜餘興往還是,未離群的是匹敵。」杜「六位乾坤動」排律,贍而不穢,詳而有體。杜陵家法所自,則陳所無也。

三九九 伯玉《晚次樂鄉縣》,地裡字太多,《送客》花木字太多。且「故鄉杳無際」,輿「川原迷舊國」,「故鄉:舊國」字互侵,非律體所宜。「鶴舞千年樹,虹飛百尺橋」,最板俗,而廷禮取正聲。「銀燭吐青煙,金尊對綺筵」,最凡近,而元瑞標為起法,此皆不可曉者。陳集無七言律,杜集三篇板實醜鈍,元瑞亦取之,豈愛亡其疾耶?全樂中有懷》云:「寄語洛城風日道,年年春色倍還人。」此結語差勝。絕句,陳《贈喬侍禦》杜,《贈蘇綰渡湘江》,《正聲》不選,當以陳氣太銳逸,杜餘六朝聲響,不合盛唐格故也。

四○○ 陳君生四傑後,挺拔自樹,一洗鉛華,工力亦不可誣。但世人褒崇太至,上比阮公,則予不能無譏爾,必簡久壓公等,不見替人之言雖矜傲,固是人中爽爽者。

四○一 宴高氏林亭者二十一人,重宴八人,伯玉亦與焉,詩俱下劣,但多用石崇家,如宋人徘徊耳。特劉友賢有「興闌情未極,步步惜風華」,二語為沙礫中碎金。「殘壁常歎息」,虛此盛集。

四○二 《新唐書》云:「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宋之問沈佺期尤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獨孤及云:「沈宋始裁成六律,彰施五采,使言之中倫,歌之成聲,緣情綺靡之功,於是大修。」嗚呼!詩至沈宋,誠古今變格之極也。然梁陳豔句,何異宋詞元曲。高岑王孟李杜律詩,可與枚李曹左陶謝諸公分庭抗禮,雖體制稍分,神契自合。二公先驅,誠可謂藝苑功人,無慚風雅者矣。

四○三 原五言律體,陳隋已成。七律之作,防於陳子良《塞北》、《思歸》,沈宋始就,若蘇李諸公,皆其同時同調者也。

四○四 胡元瑞云:「沈七言律,高華勝宋。宋五言排律,精碩過沈。」此是定論,然沈七律雄麗,首冠初唐,未能服李頑王維高岑輩。宋排律格正詞華,莊嚴典瞻,化則未之或知,可謂篤實光輝盡大之能事。盛唐除少陵大家,所當別論,古今推王維李白為正宗,然如王「晴江一女浣,主人孤島中」,李「八月枚乘筆,詩傳謝眺清」,寒淡殊甚。王《感化寺》、《玉真山莊》雖鴻律而乏蟠采。少陵而外,固當推宋第一。

四○五 宋五言排律多首尾具美,沈五言排律惟句可採擷。五言律宋亦勝沈,就沈言之,五律清寒,排律濃厚,又如出二手。二君佳句相埒者,沈云:「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玉珂龍影度,珠履厲行來。水從金穴吐,雲是玉衣來。蓮花秋劍發,桂葉曉旗開。雙星移舊石,孤月隱殘灰。戰鷁逢時去,恩魚望幸來。天磴扶堦迪,雲泉透戶飛。」宋云:「穀暗千旗出,山嗚萬乘來。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石帆來海上,天鏡落湖中。地平分洛水,林缺見嵩丘。宿雲鵬際落,殘月蚌中開。曉河低武庫,流火度文昌。節晦萁全落,春遲柳暗催。」諸句並驅爭先,未肯相下。宋結句:「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固超沈「小臣凋朽質,羞覩豫章材」數等。沈諸七律外,尚得「願以醍醐參聖酒,還將祗苑當秋汾」。二語亦有餘勁也。

四○六 沈全篇可取者,排律《同韋舍人早朝》《和韋竇希階宅》、《酬蘇員外省中見贈》、《晦日和聾昆明池》、《塞北》「胡騎」篇,七律《和春初寺太平南莊》、《興慶池侍宴》、《侍宴安樂新宅》,《古意》、《遙同杜員外過嶺》凡十首。宋則七言古《至端州驛》、《明河篇》五律《扈從登封》、《送沙門還荊州》、《途中寒食》排律《和聾未央宮》、《聾薦福寺》、《晦日昆明池》、《和姚給事寓直》、《發始興至虛氏村》、《陪宴餞鄭卿》、《登越王台》、《游法華寺》、《靈隱寺》七律《和春初孝太平南莊》,七絕《送道士游天臺》凡十六首。

四○七 詹事五律,《如千秋遣令》,開語欠工鏈,「積氣沖長島,浮光溢大川」句,近板實。《宿七盤嶺》,束聯聽開字犯游少林「鳩塔風霜古」與「歸路煙霞晚」,句法相同。排律「寇劍無時釋,軒車待漏飛」,「儼若神仙去,紛從霄漢回」,俱未是莊嚴階級語。七律《龍池篇》,前二聯陳腐,後二聯高華,瑕瑜正不相掩。《古意》「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氣韻雖超,未免屬對偏枯,結又轉人他調。以冠唐律,義所未安。《嵩山石淙侍宴》,前「行漏」「香爐」,後「神鼎」「帝壺」,俱押末字。《同杜過嶺》,非直「洛浦寫崇山」「漲海」「江山」「地裡」猥積,而「何所似」「人何處」何字又相犯。細細擘分,病痛亦自不少。

四○八 考功《明河篇》,猶囿初唐風氣。五律,「巫山、夕陽、雲雨、雷電」,用字繁蕪。排律尚矣,然「夙齡尚遐異,搜對滌煩囂。寓直光輝重,乘春翰藻揚。江郡將何匹,天都亦未加」,之類尚多庸劣。《昆明池應制》,可為唐排律第一,《春豫》、《春遊》,亦有復字,盡善之難如此。

四○九 「聞道黃花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裡月,長照漠家營。」本佺期律詩,《樂府》截去後四句,作《伊州歌》。《正聲》選延清「臥病人事絕,綠樹秦京道」二絕句,亦就律詩中截出,作絕甚佳。但全篇具掄,選者不當尚仍其誤也。

四一○ 初唐有兩蘇李,前味道、嶠。所謂「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者也。後則頒義,明皇朝對掌綸誥者也。或以小許公詩綺麗太勝,音節太緩,謂之官調。當孝和朝宴安逸豫,詞臣縛纖成風,詩體例爾,甯獨小許耶?其《和登驪山最高頂》五言律,《和寺韋嗣立山莊》、《同餞陽將軍》排律,《望春宮應制》七言律,《汾上驚秋》五言絕,俱工。《望春宮》結雲「烏弄歌聲人管弦」,似略弱者,自是景龍作法。《正聲》取《侍宴安樂山莊》,中二聯「雲雨天月」俱用於第五字,不能無疵。《昆明池》云:「二石分河瀉,雙珠代月移。」自沈宋外,諸學士少此儁句也。扈從鄂杜云:「雲山一一看皆美,竹樹蕭蕭畫不成。」灑然清遠。李尚書應制諸排律,七言律,雖高華不逮沈宋,而矜嚴不俗,《和送張仁直》、《興慶池應制》二作尤合格。

四一一 高武中膚,四朝侍從,諸公皆極文人之選,然遊宴、餞送、應制之作,全篇超出最著者《晦日聾昆明池》,首宋之問。其次沈佺期。《聾韋侍立山莊》,首蘇頒,其次李崤宋之問。《興慶池》,首沈佺期,其次韋元旦李義。《和春初寺太平南莊》,亦沈最,其次李嬌宋之問。《和登驪山最高頂》、《和寺望春宮》,首蘇頒,次李義。《蓬萊侍宴》、《詠終南山》,則杜審言。《送沙門還荊州》、《和聾長安故城未央宮》、《和寺三會寺》,皆宋之問。《和聾寶希階宅》、《安樂新宅》、《紅樓苑》,皆沈佺期。又李嬌《長樂束莊侍宴》,李義《送張仁直》,趟彥昭《和人日宴遇雪》,並彬雅擅塲,余諸盛集,雖篇並作,往往五言則劣弱,七言則板垛。祝頌感恩千篇一律。《九日臨渭亭》、《慈恩寺侍從》,少名家詩,皆趁韻而已。摘句如任希古《和太子納妃太平出降》云:「星光移雜佩,月彩薦重輸。」李嬌《和拜洛》云:「七萃鸞輿動,千年瑞檢開。」李義《和臨渭亭遇雪》:雲「為得因風起,還來就日飛。」薛曜正《夜侍宴》云:「雙闕祥咽裹,千門明月中。」李適《競渡》云:「急槳爭標排荇度,輕帆截浦觸荷來。」盧藏用《和立春遊苑》云:「梅香欲侍歌前落,蘭氣先過酒上春。」此外得寶亦少。至李崤全止春剪綵花》云:「花從篋裹發,葉向手中春。不與時光競,何名天上人。」宋之問云:「人間都未識,天上忽光開。今年春色早,應為剪刀催。」又之問《安樂新宅》云:「短歌能駐日,豔舞欲嬌風。」鄭惰《和寺望春宮》云:「百草香心初胃蝶,千林嫩葉始藏鶯。」崔日用《人日彩勝》云:「曲池苔色冰,前液,上苑梅花雪裡嬌。」梁陳殘膏剩馥,沾丐自研。馬懷素《人日彩勝》云:「就暖風光偏著柳,辭寒雪影半藏梅。」便是長慶後伎倆矣。武平一《立春採花》七言律句云:「黃鶯未解林間語,紅蕋先從殿裹開。」本小兒語,乃得宸賞,亦濫吹之甚哉。

四一二 開元初,稍厭縛靡,尚氣韻,文體一變。諸應制詩佳者,《和答張說出雀鼠穀》,首張九齡,次王光庭王丘袁暉。《和送張說赴朔方》亦首九齡,次張嘉貞。盧從願暉詩惟此篇佳,《閨怨》諸篇,悉無可術。嘉貞詩「山川看似陣」六句甚雄偉。已下,補湊不稱,《送張說》,《上集賢學士賜宴》,諸公無宇篇。得韋述句云:「掖垣留宿鳥,溫樹宿餘花。」褚誘句云:「萣降堯廚翠,榴看舜酒紅。」《和早度蒲關》、《和幸太行山言志》,皆九齡為最。《和途經華岳》,張說為最。《和暮春送朝集使》、《龍池春楔》、《閣道》、《雨中》、《春望》王維為最。李愷《和雨中》、《春望》,次摩詰。李白《送賀監應制》,亦集中七言律之最也。

四二二 《正聲》選初唐五言律,其意刊落浮藻,而寧取清澹者,如宋延清《緱山廟》之類是也。寧取板質者,如張子壽《和次陝州》,韋濟《和次瓊嶽》之類是也。蓋以盛唐尺度繩之,學者欲識初盛階級,此等處所宜熟參。然初唐氣韻不足,正應取詞,以此取捨,未合時措之宜。

四一四 孫詹事逖《宿雲門寺閣》,思度淵宏,勝《送李給事歸省》之作。七律《和張員外》及諸排律,雖剞劂未工,頗亦具體。

四一五 《玉台後集》,錄初唐諸公詩,鮮可登孝穆選者。蔡環云:「雨沾柳葉如啼眼,露滴蓮花似汗粧。但恐愁容不相識,為教恒著別時衣。」辛弘智云:「思君如攏水,常聞嗚咽聲。」差堪鼓吹梁陳。李康成自撰,殊鮮才情。余延壽在開元中,《南州行》《人日剪綵》,乃全為《玉台》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