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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8
說詩補遺卷六
四一六 郭代西元振《古劍篇》云:「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塞上》云:「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味其詞意,真豪俠也。《子夜》強作兒女情,非真本色。《青樓》一首,暑近之。「陌頭楊柳枝」,仍為唐絕耳。
四一七 張燕公說五言古詩《五君詠》,是其最經意者。趟耿公一首,可並美延年。惜世無賞音耳。朱戶傳新戟「青松拱舊塋」,只是近體。七言《鄴都引》,文體雖淨,作手未展,律詩閎麗,不如沈宋,而清曠勝之。五律《別王熊縉雲篇》「還至端州驛」,遷謫中淒苦之音,令人酸鼻。續二結句:「誰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往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又《聞雨》云:「心對寒爐死,顏隨庭樹殘。」亦未嘗不哂其胸次之狹也。《麗正殿賜宴》,前四句失於板腐。排律清遠,《江峽山寺》云:「雲峰吐日月,石壁淡煙虹。天香涵竹氣,虛唄引松風。猿嗚知穀靜。魚戲辨江空。」最多警拔。其《經華嶽篇》,雖壯麗,「軒遊會神處,漢幸望仙情」,「處情」二字寒酸。「高掌,削成」,對仗未整。《赴朔方》云:「禮樂逢明主,韜鈴用老臣。」篇中第得此起語。七言律,於鱗取二首,「香台豈是世中情,且喜年華去復來」,俱俚拙。廷禮取《望春宮應制》,尤俗。于時盛唐結構未新,欲於蘇李沈宋間獨創遠格,不免墮落別趣耳。五絕《蜀道》,後期七絕《送梁六》,雅人深致,肇啟盛唐。
四一八 大理均《岳陽晚景》詩,一時價重。惡少年至以「晚景寒鴉集」剳青於臂。中二聯寫景閑曠,束句婉而多風,洶是佳什。
四一九 張曲江集序評公詩云:「雅正沖淡,極得其情狀。」《感遇》《孤鴻篇》,太洗削。《漢上篇》擬托甚微,步驟不古。《幽林篇》內,「慮情意精誠」五字並出,乃得人《正聲》之選。五律《望廬山瀑布》、《初秋憶弟》、《自湘水南行》、《豫章還江上作》,清雅別為一家。排律如《送張說赴朔方》、《和早渡蒲關》,神韻邁遠,而句調亦壯,是曲江獨至之技。蓋排律宏麗,極於宋考功,由是更加澄練,則漸以韻勝,日趨簡淡,易窘邊幅,此文章自然之變也。惟此二篇寓繪絢於穆如之中,故為可貴。《自始興溪夜上赴嶺》、《和太行山言志》,《和答出崔鼠穀》、《酬趙侍禦贈舊僚》。次之《和許給事》,疊用「宮室」字,於鱗元瑞皆取此篇,未當。七律《和龍池篇》太拙,此君清空孤拔,不宜厥體故也。其五言壯語云:「日照虹蜆似,天晴風雨聞。河律會日月,天仗役風雷。水紋天上碧,日氣海邊紅。」其澹句云:「去舟乘月後,歸烏息人前。聲華大國寶,夙夜近臣心。」其五言絕句,得「照鏡見白髮」、「自君之出矣」二首。宋璟平璟韓少保休,人品相業,曲江一流人,而不長賦泳。璟《蒲津迎駕》,休《和送張說》,差秀於他篇,亦以人重耳。
四二○ 杜子美「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洛陽城」,雖紀地理,氣勢飛動,若子壽《和陝州》之篇,「三晉別、兩京同、函開盡、闕塞通、當河陝、看洛陽」,所謂田莊牙人,有何趣味。
四二一 初盛之間,為歌行者,萬齊融《綠潭篇》,李昂、賀朝《從軍行》。齊融云:「綠水殘霞催席散,盡樓初月待人歸。」昂云:「楊葉樓中不寄書,蓮花劍上空流血。」朝云:「鷄鳴已報關山曉,來雁猶傳沙塞寒。邊樹蕭蕭不覺春,天山漠漠常飛雪。」又許景先《折柳篇》云:「縈華始遍合歡枝,遊絲半胃相思樹。芳樹朝催玉管新,春風夜染羅衣薄。」王灣《擣衣篇》云:「月華照杵空隨妾,風響傳砧不到君。」六朝麗情繁綺餘風未絕。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流傳風媚,擬之《西州曲》各為一時絕唱。灣又有《次北固山下》,律詩格正意工,一作《江南意》首尾不同。然《次北固》佳矣,惟「潮乎兩岸瀾」與作「兩岸失」者,俱有意,恐「失」字悠忽,不如「瀾」字之正大。
四二二 張若虛與賀監知章,張尉旭、劉夏縣脊虛,包大理融,號「吳中四士」。賀狂酒黃冠,本不解詩,《送人之軍》,五言律猶近雅,《詠柳》、《回鄉偶書》諸絕,皆村學究也。旭頗工絕句,《 品匯》遣之,故諸選皆闕。殷墦評脊虛詩云:「情幽興遠,思若語奇,永明以還,特立江表。」高廷禮惑於此言,錄其詩於《正聲》,今讀之絕無古人體格。惟「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二語軒朗。諸惡句云:「紛紛對寂寞,往往落衣巾。應以修往業,亦惟立此身。離別惜吾道,風波敬皇休。」包融詩:「青為洞庭山,白是太湖水。」大抵俚拙,相類潤州。同時有丁仙芝、張朝、蔡希周、希寂諸子,《詩刪》取《英公新構禪堂》、《余杭醉歌》,濫人可削。《江南曲》五首似晉樂府。朝《江南行》,希寂《逄祖詠留宴》絕句,亦可。
四二三 王駕部翰二《涼州詞》,初盛間絕句,當推雄伯。張敬忠《逞詞》,張誇《九日宴劉庭琦鋼雀台》亞之。崔惠童《宴城柬莊》前二句,與敏童一法。然敏童語樸直,不堪人選。誇庭琦與岐王範交遊,《紀事》載之甚詳。《品匯》失其世次。
四二四 王翰《子夜春歌》,李元弦《相思怨》二五言律,純齊梁調。張子容《長安早春》,一作孟浩然詩,「草迎金埒馬,花伴玉樓人。」必是初唐,非孟體也。翰又有《飲馬長城窟行》,雖無秀句,意鬯節調,亦初盛問歌行之楚楚者。
四二五 李比海聲望一世所歸,當以篆隸,他技若其《銅雀伎詠雲》、《曆下新亭》諸作,尚不堪作神祠占訣,豈可為詩邪。《太平南莊應制》僅僅成章,質直無味。
四二六 盛唐並推李杜,然杜才力氣焰籠罩諸公各體,自成一家,不傍他人門戶,不必為盛唐第一,自可為唐代第一。李意致翩翩,亦多出六朝,但李才大耳。王摩詰才拙於李,而各體兼工,王之不能為五言古,亦猶李之不能為七言律也。以李配杜差弱,以王擬李,稍過。李當居杜王之間矣。
四二七 太白《擬古》似有意為漠者,古風全出已調。宋人乃雲,出於子昂《感遇》。子昂局促枯槁,太白蕭散英多,烏可同日語?且《遊仙》、《詠史》隱諷時事諸篇,李皆妙得詩致,何嘗有元化元命諸腐談,而雲推慕子昂哉。
四二八 六朝句調,至盛唐刊落殆盡,惟太白有之。然天仙欵唾,正不必其為六朝盛唐也。其古風《蟾蜍》、《魯連》、《天津》,擬古《涉江》、《沐浴子》、《子夜吳歌》、《大堤曲》、《邯鄲卒婦》、《塞上曲》、《關山月氣《妾薄命》。《贈盧司戶》。《贈何七判官》、《月夜江行寄崔宗之》、《送族弟襄歸桂陽氣《過斛斯山人宿》、《置酒送韋八之京》、《懷湳衡》、《春日醉起言志》共十九首,可與明遠玄暉相上下,而氣魄較卓犖。其豪逸之句,如:「樊山霸氣盡,寥落天地秋。雪照天地明,風開湖山貌。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長波寫萬里,心與雲俱開。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望瀑布》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邯鄲卒婦》云:「每憶邯鄲城,深宮夢秋月。」《懷橢衡》云:「五嶽起方寸,隱然詛可平。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望而知其為太白也。長篇《送魏萬》、《贈韋太守》,雖鬯以才氣,實本六朝。若子美《北征》、《述懷》,語多恢拙,遂倡昌黎波旬說法,去李懸絕矣。
四二九 「但恐生是非,樓柬一株桃。折花不見我,昨夜夢裹還。堂上醉人喧,永言題禪房。白髮四老人,年年橋上游。」太白之凡語也。「澀灘嗚嘈嘈,撐折萬張篙。人間還心悶,苦辛長苦辛。」太白之俗語也。「天地皆愛酒,愛酒不愧天。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天公見玉女,大笑一千場。秦穆五羊皮,買死百里奚。」太白之戲語也。「顰眉窯西笑,道可束賣之。」太白之吃語也。此所謂置陶謝問傖父面目者也。
四三○ 予以高達夫歌行為正宗,然太白《梁園吟》、《扶風豪士歌》、《單父束樓送族弟》三首,意氣豪邁,固自本調。而轉折頓挫,抑揚起伏之妙,合軌高岑。今人不能識賞,反重《蜀道難》、《遠別離》諸篇,不知此公才高,故爾狂縱,所謂「如轉巨她駕風螭」,步驟雖奇,不可訓者。《獨鹿篇》特高古,四言魏晉以下,僅見此篇。《公無渡河篇》亦殆庶焉。若《春鶯百轉歌》之流麗,《北風行》、《江上吟》之豪爽,《金陵酒肆留別》、《單父南樓酬寶公衡》之斬截,《憶舊遊寄元參軍》之雄鬯,皆李英作。今人在欲離欲近之間,坐不識李耳。《烏夜啼》、《楊叛兒》、《採蓮曲》、《擣衣篇》,可令總持孝穆失色。然自有真太白處,不當作梁陳觀。《夢遊天姥吟》恍惚變恤,導玉川先路。《嗚皋歌》、《送岑徵君》、《幽碉泉代寄情》,非徒學騷體,且糅以文筆,皆其駁雜不倫者。《廬山謠》不免作算博士,「若上雲樂白,鳩舞稚子斑」之鄙拙,《五雲裘歌》之淺稚,實太白平生陷缺矣。大抵後人讀李歌行不尋其豪放傑出,神奇天縱之本色,而驚其跅弛譎詭,長短不齊之變調。王元美稱曰,主氣曰自然。胡元瑞雲、太白變化極於歌行。猶朦朧未分曉,宋人則直以《夢遊天姥》、《遠別離》為子美不能作矣。
四三一 「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昔人豪貴信陵君,今日耕種信陵墳。舞影歌聲散綠池,空余汴水東流海。」悲壯頓挫可與高岑合喙。「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有便憑將金剪刀,為君留下相思枕。」「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嬋娟綽約,可與梁陳同聲。《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佳人當窗弄,白日閑將手」,語調嗚箏。「春風卷人碧雲去,千門萬戶皆春聲。坐來黃葉落四五,北斗已掛城西樓。捲簾見月清興來,疑是山陰夜中雪。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瀉人胸懷間。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飛落軒轅台。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淩滄洲。」此其平生豪氣,一往奔放者。「連峯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此其縱筆變幻,峻奪人魄者。曰神曰化,行乎諸篇之中,即天仙口語不可思識者,是非以《遠別離》諸作為神化也。又如:「偶逢佳境心已醉,忽有一烏從天來。」則傷咄易。「此江若變作春酒,壘麴便築糟丘台。黃鶴上天訴上帝,卻放黃鶴江南歸。」亦太戲劇,皆太白病處。
四三二 予能辨詩格,不喜解詩義。蓋古人興寄幽遠,非自注本末,後人測擬,暗中摸索,徒自紛呶。如《蜀道難》,或以為因明皇幸蜀而作,味「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豈因西狩作哉?杜集諸句,如:「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誠有似托喻隱刺時事者,遂為腐儒口實。然直作晚景初月觀可也。
四三三 宋人沾沾李杜,實不識李杜。魯直所謂真太白者,「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也。永叔所謂豪放驚動千古者「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嗚呼,末哉!
四三四 李翰林天才縱逸,極不喜排偶。然五言律未嘗不工。予取《塞虜乘秋篇》、《侍從甘泉宮》、《送友人》、《送友人人蜀》、《秋登謝眺北樓》、《太原早秋》。次《寄淮南友人》、《觀吳人吹笛》、《過崔八水亭》,又《塞下曲》二首,《送張舍人之江東》,凡十二首。排律取《贈宋中丞》、《登揚州西靈塔》。次《歸山寄孟浩然》、《送友尋越山水》、《送儲邕之武昌》,凡五首。對語精鏈者。「蘿月掛朝鏡,松風鳴夜弦。塔形標海日,樓勢出江煙。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露濯梧楸白,霜催橘柚黃。陣解星芒落,營空海霧消。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霜仗懸秋月,霓旌卷夜雲。海雲迷驛道,江月隱鄉樓。山隨平野盡,江人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離筵怨芳草,春思結垂陽。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霜威出塞早,雲色渡河秋。白雪關山遠,黃雲海樹迷。猿嘯千溪合,松風五月寒。」對語曠遠者,「水寒夕波急,木落秋山空。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人分千里外,興盡一杯中。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簷飛宛溪水,窗落敬亭雲。」起佳者「去國登茲樓,懷歸傷暮秋。獨坐青天下,專征出海隅」。結佳者「吳洲如見月,千里幸相思。辭君向天姥,拂石臥秋霜。復作淮南客,因逢桂樹留」。其病句,如「門前五楊柳,井上二梧桐。留卻醉嫦娥,升堂接繡衣。於此泣無窮,三杯為爾歌」,不過一二,未若子美之多利鈍也。七言律非所長,《送賀監》稍見一斑,《鳳凰台》、《鸚鵡洲》,刻騖可厭。「宅近青山」,同謝跳。「同臨綠水」,似陶潛。但作門聯。「先師有訣神將助,大聖無心火自飛。」可與黃冠念誦也。「借問欲棲珠樹鶴,何年卻向帝城飛?:取醉不辭留夜月,雁行中斷惜離群。」二結語亦佳。
四三五 《宮中行樂詞》,非太白本調,頗近初唐。「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宮花爭笑日,池草暗生春。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今朝風日好,宜向未央遊。」皆初唐句也。中語且有肥濁涉俗趣者,《新鶯百囀歌》流麗異於諸篇,亦以應詔故耳。
四三六 李王之論,乙太白五七言絕,為唐三百年一人,併入神品。以予論之,七言絕可謂之神矣,五絕則未也。蓋五言絕原系近體,非古詩。樂府而字少聲促,以紆徐婉轉,含蓄雋永為貴。若高古俊逸,猶是第二義。李集佳者,《玉階怨》、《淥水曲》、《送陸判官往琵琶峽》、《韋參軍量移東陽》、《勞勞亭》數首,亦未必登峰造極,可超出王維崔國輔之上。如:「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筋骨已露,「白雲他自散,明月落誰家。」意調太揚。「菊花何太苦,還應釀老春」之類,或是贗作,益不足言矣。惟七言絕二《長門怨》、《客中行》、《峨眉山月歌》、《王昌齡左遷遙寄》、《黃鶴樓送孟浩然》、《早發白帝城》,不立意,不造句,神化所至,一氣呵成。讀者但有詠歎舞蹈,而不可思識。又如三《清平調》、《上皇西巡》、《誰道君王篇》、《巴陵贈賈舍人》、《遊洞庭湖》、《洞庭西望篇》、《望天門山》、《秋下荊門》、《蘇台覽古》、《黃鶴吹笛》、《春夜洛城聞笛》,少遜前諸作。然玄圃積玉,不失連城,使無王龍標作配,真堪獨有千古矣。如《贈汪倫》、《山中問答》,急直凡近者,大家恒態,亦不必護其短也。
四三七 宋人談詩,一代譫囈,固為可笑。有楊天惠者,謂太白少時嘗為縣小吏,撰造諸俚俗句。惡口誣蠛,當永紉墮拔舌報。若《鑲素草書歌》,及《文苑英華》逸篇,宋人亦已識其偽矣。四三八 杜詩佳處,有雄壯語,痛快語,秀麗語,蒼老語,忠厚語,平典語。累處有粗豪語,村俗語,險瘦語,庸腐語,鬼依戲劇語,強造生澀語。蓋此老胸中壁立,無一體不自運天矩,「語不驚人死不休,恐與齊梁作後塵」,是其一生本領。然竊攀屈宋,熟精《文選》,亦自明言其所得,如河潤千里,必本星宿之源,所以利鈍雜陳,涇渭並泛,終不失為大家。古今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其詩不可不讀,亦最不易讀,非具天眼者,未有不墮霧隨塲者也。然予得一讀杜詩捷法,但看宋人詩話,所甚口讚歎者,非老杜極佳之詩,即系其極惡之詩,以此參之,十不失一。劉須溪旁門小乘,間或窺斑,然終溺宋人見解,閱者大須甄擇,勿誤祈向。
四三九 杜五言古,當以《朝進東門營》壓卷,其次《漢陂西南台》,字字作康樂體,今人不能讀也。「男兒生世間」近六朝語。「獻凱日繼踵」得樂府意。「磨刀嗚咽水,迢迢萬餘裡。驅馬天雨雪,單于寇我壘。」短小精悍。《潼關吏》、《新安吏》、《石壕吏》、《垂老別》、《新婚別》、《羌村》,沈著痛快。中時出鄙態露語,所以為杜也。《紀行》諸詩,本乏佳致,宋人妄雲「變化方駕史公」,又雲「少作分明如畫」。高棟熒惑失守,《正聲》選甚猥雜。如《鳳凰台》乃子美髮於餘竅者。《石龠氣《水會渡》、《五盤》,「熊罷、虎豹、好鳥、多魚」之率易,「積永、星乾」之恠迂,與「發興自我輩吾將罪真宰。二例可笑耳。《寒峽》:「野人尋煙語,行子旁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四語淒苦,在諸作中最有意。《成都府》、《法鏡寺》稍平穩,《寫懷》「勞生共乾坤」,雨峽雲行清曉,《佳人》、《贈衛八處士》,亦近粹少疵。若其《望嶽》、《慈恩塔》,開昌黎之惡徑,《玉華宮》、《夢李白》,淪常尉之鬼趣。《寫懷》後篇,決宋人之下流,千古大可恨事,以世人競選,不得不辨。
四四○ 古詩宋蘇李,《十九首》,譬之六經為聖人法言,曹氏兄弟既左(下缺十三字)子美雄剛之才,倔強之氣,快心柴骨,不忘粗鄙。時有此喻,狂譎可笑,在杜固不妨其大,後學陷此,永永墮落。宋人如子瞻,尚謂蘇李詩為偽作,餘子瑣瑣如醯鷄培黿,本不解古詩為何物。但見杜陵有此作,則以為詩之至者如是也。繆種流傳,習非勝是。惜哉!
四四一 宋人不解詩,尤不解古詩,以其數典忘祖。子昂李杜之上,更不知漢魏六朝也。以兩漢體引繩杜詩,則杜乃村僕傖童,壞家法者耳。如劉須溪評「始知眾星乾」,云:「窮而不澀。」評「齊魯青未了」,云:「雄蓋一世。」「心清聞妙香」,云:「便爾超悟。」梅聖俞評「少人多虎句」,云:「含蓄不可模仿。」杜之所以尚遜陶謝者,弊正坐此。宋人所鑽仰,以為不可及者,亦正在此。嗚呼,宋人誤認子美乎?子美誤導宋人乎?如「蕩胸生層雲」、「決皆入歸鳥」之奇險,「羲和鞭白日」、「巨顙折老拳」之佑俗,昌黎一生險句譯句不出此境。嗚呼,子美又誤昌黎矣。
四四二 漢詩元氣鬱勃,含華隱耀,不露圭角。至曹公始有伉慨悲涼之氣。工部五言古,一以沉著痛陝為主,「磨刀嗚咽水,水赤刃傷手。徑危抱寒石,指落層冰問。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諸句皆古人所未道者,不妨自子美作古。有失之太盡者。若「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眼枯卻見骨,天地終無情。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乾。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氣憤脈張,悲傷怨怒,乃害古也。七言歌行亦然。「清渭東流劍合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隋淚沾憶,江水江花豈終極。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四方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樑黃狐立。」真境真事,庶幾可觀可怨之音。「況復秦兵奈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鷄。縣官急催租,徵稅何從出?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則怨誹而亂乖敦厚之本教矣。宋詩有如戟手駡詈者,亦其流弊也。
四四三 予嘗讀杜陵古詩,深奧者轍慮雲,得無流為韓昌黎乎?讀王維古詩,淺直者轍慮雲,得無流為白香山乎?蓋未嘗不惕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也,毫釐千里,作者慎之。
四四四 杜陵歌行氣骨峻峭,語意奇奧,卓然籾體,《哀王孫》、《哀江頭》,悲壯可泣鬼神。《短歌行贈王司直》、《莫相疑行》、《薛華醉歌》、《醉歌行》、《樂遊園歌》,豪氣橫溢不可當。 一人促節,感人港涕。題詠則《曹將軍畫馬圃引》、《丹青引》、《鄭公聦馬行》、《高都護聦馬行》、《劍器行》,鈷鋒老筆,慷慨精神,千秋獨絕。《洗兵馬》駢偶壯麗,又諸篇之別調。《夜聞蹙粟越王樓歌》,用初唐八句二韻格,而氣韻自是。老杜《鎂陂行》,峻語駭心,而不淪異趣。此十六首並佳什也。《兵車行》之痛快亦佳,亦不佳。七歌如危弦急管,短促哀慘,但「長鷂駕鵝蛇游龍蟄」之類,則欺人技倆,不模不範。《麗人行》填塞,少風味,《八仙歌》,戲劇無檢裁,俱不足尚。
四四五 七言古諸佳篇,多陟然而發,腕有離斤力,中間起伏轉接,依依奇奇,結如「眼中之人吾老矣,足繭荒山轉愁疾。青鞋布襪從此始,青絲絡頭為君老。仰視皇天白日速,獨立蒼茫自詠詩。」正所謂橛聲一擊,萬騎寂然者。「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君王舊跡令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又何其淒惋而多風也。
四四六 世人言杜律詩,必稱其神化。予謂律之神化乃是人巧之極,妙奪天工,從心不腧,周旋自中。若瘦硬生澀,巧穉顛縱,以為神化,非予所知也。其五言律作法雖多端,不過雄渾精麗,奇拔清峭二品。如《春宿左省》、《送張司馬南海勒碑》、《刻州城樓》、《岳陽樓》、《秦州》「隗宮」「鳳林」二篇,《旅夜書懷》、《夜絕岸篇》、《曉望房兵曹胡馬》十首上也。《曉出左掖》、《月夜憶舍弟》、《寄第五弟豐》、《江左送元二》、《適江左》、《夜宴左氏莊》、《題玄武屋壁》、《喜逐行在》,「死去」、「愁思」二篇,《滕王亭子》、《禹廟》、《洞房》、《秦州》「滿目:莽莽」二篇,《江漢》、《野望》、《倦夜》、《閭州別房太尉墓》、《武街將軍挽詞》十八首次也。《江漢》若非「乾坤、日月、風字」混雜,可人上選。《禹廟》「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畢竟收頓不住,或曲與生說非也。《正聲》選《宿江邊閣》後四句最惡。胡元瑞所雲淡而洗削者,「吾宗可惜避地」之屬,膚庸憔悴甚者,若枯枝枿死灰。夫西子不潔,過者掩鼻,大木朽蠹,匠石不顧。概應焚棄,永絕禍端。
四四七 諸排律強力宏蓄,排蕩汪洋,氣壓沈宋。王李諸公集中,當以《謁先主廟》為第一,「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無限傷感。「虛櫚交烏道,枯木半龍鱗」,描寫生色。「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十字開闔,古今無如此磊落渾成者。劉須溪所評,得之。《寄李白》「五嶺炎蒸地」以下,一唱三歎,傷心酸鼻,而從容於法律之中,尤不可及。《洛城謁立元廟》、《行次昭陵》、《重經昭陵》,俱雄大精整,真光焰萬丈。《出江陵寄鄭審》悲壯合度,而諸家不錄,吉陽匯》亦遣,何也?《江陵望寺》、《太歲日千秋節有感》首篇,《春歸》、《笑李尚書》,檢匝語雋,然局面不闊,非其至者。《贈哥舒》首云:「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末雲「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崆峒」,甚宏偉而中不克副。「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不免大言虛喝。「軒墀魯寵鶴」誤用觸諱,《上韋左相》「八荒開壽域,一氣轉鴻鈞。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老臣。北斗司喉舌,南方領縉紳」甚冠裳。而「范叔已歸秦,聰明過管轄」等句,牽合無趣。《贈汝陽王》少鋒錯,末句終不愧孫登,復為韻所強,長篇三十韻至百韻。雖如淮陰將多,終有屑湊繁碎,及位置失所之病。《寄賈嚴五十韻》,布格已成,駁語為累。《岷山沱江畫圖》,如郗方回奴,僅小有意,《九日》淺淡。《酬十一舅》、《惜別乾瘦》,俱非佳作。七言排律四首板對蕪辭,此公她足耳。
四四八 王元美謂杜七言律微減五言,而晶五律為神,七律為聖,殊未然。李新鄉之風華圓秀,固是正宗,杜拾遣之老鏈雄深,允為大家。「老去悲秋、西山白雪、花近高樓、玉露凋傷、昆明池水、歲暮陰陽、楚王宮北、風急天高」諸章,跌宕瑰奇,悲涼濃厚,精神淩厲千古,法律細入毫茫。其次《宣政、紫宸退朝》、《送韓十四省親》《野老》、《秋興》「夔府、長安、瞿塘、蓬萊」又四篇《和裴迪早梅見寄》、《將赴荊南別李劍州》、《宿府》、《小寒食舟中作》,唐人一代諸集,有此大觀極則否邪?余篇有全不用事,不著色,清空質勁,如水棱石骨者。有異體劣調,生拗崎險,懈怠草率,如枯骸占訣者。蘇黃陳宗弧,全為此老所誤。又有虛喝套句,若「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措大腐談,若「朝廷袞職誰能補,天下軍儲自不供」,為今人酷尚極摩者。在杜則可,學杜則不可,作法於涼,當以為戒。《秋興》之兩開一系,實下虛隨,禦氣小苑。《曲江》之桃花楊花,黃烏白烏,皆字法之嫩俗者。「碧梧棲老鳳凰枝」,蓋鳳非梧桐不棲故雲。然當時豈真有鳳凰乎?句本直下,未嘗倒插,後人勿得誤認。
四四九 子美之詩,大都作於天寶亂離之代,隴蜀漂泊之秋。故睹念闕庭,悲懷骨肉,關塞干戈,艱難老病,苦心怨調,淒斷營魂,非直才性所近,亦適會其時耳。《紫宸》、《左掖》諸作,則一味濃麗,已絕不作此體。今代際明盛,朝野歡娛,自有太平之音,何必再陳芻狗,無疾呻吟哉,學杜者先須識此。
四五○ 杜句如:「宮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江山自巴蜀,棟宇自齊梁。風起春燈亂,江嗚夜雨懸。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渭北春天樹,江南日暮雲。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花動朱樓雪,城疑碧樹煙。草肥蕃馬健,雪重拂廬乾。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飄零神女雨,斷續楚王風。清暉迥群鷗,暝色帶遠客。江城孤照日,山谷遠含風。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雲石熒熒高葉曉,風江颯颯亂帆秋。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桂秋硬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稍。絕壁浮雲開錦繡,踩松隔水奏笙簧。」皆美秀文雅,極風人才子之致,但中間有造語響字,所以為杜格耳。黃陳學杜,於此等處,亦曾理會否?
四五一 杜集最多雄句,五言:「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練。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地坼江帆隱,江清木葉聞。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蛟龍纏倚劍,鸞鳳夾吹簫。立神扶棟宇,鑿翠開戶牖。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指麾安率土,蕩滌撫洪爐。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七言:「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三年笛裹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晝洗湏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並夜。雄姿未受伏極恩,猛氣猶思戰塲利。魏侯骨聳精爽緊,華嶽峰尖見秋隼。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江問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百年地僻柴門迪,五月江深草閣寒。」已上諸語,真有金鴿擘天,神龍戲海之勢。「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以渾融語寫寂寞境,尤此老奇絕。至若「白日留孤樹,青天失萬艘」,則尖矣。「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則俗矣。「日月籠中烏,乾坤水上萍」,則大言無當矣。集長棄短,法戒具存。
四五二 「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生還今日事,問道暫時人。獨坐親雄劍上層歌歎短衣。親朋無一子,老病有孤舟。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路經豔澦雙蓬鴦,天入滄浪一釣舟。」惟子美於聲律之間,多作傷心苦句,而沈雄遒古,絕無哀氣,所以為杜也歟!
四五三 律詩工於發調者,「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草昧英雄起,誣歌歷數歸。慘澹風雲會,乘時各有人」、「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之氣概。「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鳳林戈未息,魚海路常難。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之淒惋。「今夜鄘州月,閨中只獨看。不識南塘路,今知第五橋」、「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之自在。工於結尾者,「萬里黃山北,園陵白露中。清渭無情極,愁來獨向東。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飄飄何所似,天際一沙鷗。輕煙繞閭闔,白首壯心違。無由覩雄略,大拊日蕭蕭。從來謝太博,丘壑道難忘。乎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平生為幽興,未識馬蹄遙。」《耳聾》云:「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寫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關塞極天只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雲白風清萬餘裡,愁看直北是長安。」大畧感慨沈雄者,十居八九,遂為老杜家數矣。起句如「天門日射黃金榜,束閣觀梅動詩興」之俗板。「誰家巧作斷腸聲,百年世事不勝悲」之庸陋。末句如「柔櫓輕鷗外含淒覺爾賢用盡閨中力君聽塞外音」之喘急。「分明怨恨曲中論,志決身殲軍務勞」之議論,皆子美惡劄。
四五四 五七言絕,世謂子美一無所解。予取其「江碧烏逾白,釣艇收緡盡馬上,誰家白麵郎,柬逾遼水北滹沱」四首,皆非世所嘗選也。「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自是壯語,半律無妨。「呼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束吳萬里船」,亦雄麗,恨前二句太拙。《虢國夫人》是張佑詩,與子美無與。
四五五 《彭衙行》、《義鵲行》、《畫鵲行》、《戲贈友》、《牽牛織女》、《早行》、《鹽井》、《劍門》、《將種秋菜》、《督耕》、《修水筒》、《樹鷄柵》、《園官送菜》、《槐葉冷陶》諸五言古。《觀打魚》、《縛雞行》、《茅屋為秋風所拔歎》、《徐卿二子歌》諸七言古。《呈盧侍郎吾宗酒醬見遣》、《覓小猢孫》,詠物諸五言律。《柏學士茅屋》、《撥悶》、《晝夢》、《早秋苦熟堆案相仍》、《題桃樹》、《黑白二鷹》、《又呈吳郎》諸七言律,俱全篇邨鄙。七言絕尤甚,餘篇往往有一二句,或三四句,邨氣不可耐者。又有如「魚龍開闢有,菱芡古今同。十五男兒志,三千弟子行。賈生對鵬傷王傳,蘇武看羊陷賊庭。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杯」之庸陋者。又有如「韓蔡同最廈,童僕連居諸。投撐聲憲宰,存沒再嗚呼。天笑不為新,池水觀為政」之類不成語者。又有如「正想滑流匙拖玉腰金報主身」之類太卑瑣者。村夫子之目子美,何以自解?然人知其為紕漏,不足誤後生。惟「魂來楓林』曰,重返天地黑。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之幽昧,「乃是滿城鬼神人,真宰上訴天應泣。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虛無引歸路。峽坼雲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遊」之恢譎,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諸峰羅立似兒孫」之戲譚,「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強。禍首燧人氏,屬階董狐筆」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之史斷。=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扶遲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之學究。「思家歲月清霄立,憶弟看雲白日眠。南菊耳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之板拙。「遣興莫過詩,新詩句句好,漸於詩律細」之類,開口說詩之可厭。宋人種種魔境,皆此公作導師,故詩至子美,實唐之終而宋之始也。《蓬萊》、《織女》一種句格,又是西昆之祖。
四五六 原杜「織女回車」,及「馮夷擊鼓、湘妃出歌」等語,源出楚詞《九歌》。然《九歌》以事神、蕖郊祀歌亦是此意,若吟詠情性,不得用此杳冥恍惚語。
四五七 五言古《杜鵑》,七言古《桃竹杖引》之類,皆體之依者,「燕子來舟中」之論說,尤是魔道。
四五八 杜《詠竹》雲「風吹細細香」,或謂竹無香,不知竹有一種清芬氣韻,齅之撲鼻者,即香也。《詠柏》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或謂太細長,不知參天者其色耳。人眼光可望天際,何謂無二千尺邪?如此論詩,皆高子鹹丘之見,惟「日月籠中鳥」諸句,簸弄之極,失於巧穉耳。
四五九 「天門晴開訣蕩蕩」,本用漢樂府句。諸刻本「訣」誤作「映」。「曾閃朱旗北斗殷」,亦誤作「閑」。張九齡詩「萬丈紅泉落」,本用謝靈運《山居賦》「托丹砂於紅泉」。下句雲「迢迢半紫氛」正相呼應。刻本「紅」作「洪」亦非也。「天關天閑」,諸穿鑿之說,則大為詩累。學若不燒邵宋頭巾詩話,鮮有不墮惡趣者。
四六○ 宋人又有專主愛君憂國,惻怛忠厚為杜勝李者。如「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惟杜集有之。杜氣勃筆蒼,適羅世變,故應籾千古未備一格。盛唐諸公不必如此,後人學老杜,又未若學盛唐也。
四六一 杜詩最惡陋,無如泳物諸篇,《櫻拂》雲「不堪代白羽,有足除蒼蠅」,《雨》雲「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月》云:「兔應憐鶴髮,蟾亦戀貂裘」,《梔子》雲「於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庭草》云:「步履宜輕過,開筵得屢供」,《柳》雲「紫燕時翻翼,黃鷓不露身」,《花鴨》雲「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鵝》雲「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百舌》雲「知音兼眾語,整翮豈多身」,《猿》雲「前林騰每及,父子莫相離」,《黃魚》雲「脂膏兼飼犬,長大不容身」,《白小》雲「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雞》雲「紀德名標五,初嗚度必三。問俗人情似,充庖爾輩堪」,俱田叟樵童羞赧齚舌者。諸篇若作比喻解之,以理趣求之,尤可厭惡。劉湏溪評《詠促織》、《悲歌》與「急管感激異天真」,雲「灑落可悲吾不知」,其意雲何?《詠梅》雲「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畢竟是老筆,較李群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待夕陽」,氣概百倍,郭江夏不伏弁州推許,未然。
四六二 杜必筒《詠月》云:「暫將弓並曲,翻與扇俱團。露濯清輝若,風飄素影寒。」前二句嫩拙,後二句清高。少陵《詠月》云:「人河螗不沒,揍藥兔長生。只益丹心苦,能添白髮明。」前二句板笨,後二句老勁。其得失正相似,豈家法固然邪,為之失笑。
四六三 杜之有餘者氣骨也,才力也。不足者和平也,醞籍也。杜有秀句麗句,所以與高岑唱和也。杜有粗句村句,所以與李邕元結酬答也。
四六四 韓退之自評其文,不專一能,依依奇奇,而稱杜光焰萬丈,則韓之知杜,知其奇恢而已。元白本好窮極聲韻,千言五百言以相驅駕。而元之稱杜,惟曰鋪陳排比,白惟曰覼縷貫穿而已。王敬美謂,子美無刻露。胡元瑞又以杜兼儲光羲孟雲卿常健任華為集大成,則是檀下必有籜,而後為觀美。佛頭必著糞,而後為嚴飾。清廟圭璋,借潤於瓦礫,幽谷芝蘭,襲氣於鮑肆也。子美之詩豈易言哉,正索解人不可得此之謂乎?
四六五 嚴儀卿《答吳景仙書》,謂「雄深雅健」此四字,但可評文,於詩則用「健」字不得。此因坡谷諸公一派,過為丁寧耳。詩如子美撥刺執動,蚪嘐氣雄,如激矢之末,力可以穿七劄,垂雲之餘,怒可以搏九霄,亦何嘗不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