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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9
說詩補遺卷七
四六六 王右丞詩,惟五言古瓏錯功少,其各體無所不能,而於一體之中,神情傳合,濃淡幽顯,各極其致。有纖麗如齊梁者,有風藻如沈宋者,有古淡如孟韋者。晚節棲寂園林,皈心貝典,盡忘色相,獨暢禪宗,自詩人以來,此秘未覩,為大家不足,為名家有餘。四言古詩,當出人風雅,以韋孟為式,有一字不典古,便陷流俗。摩詰《酬諸公見過》諸篇,不如無作。唐人不知五言古之法,李多防六朝,杜自操己調。右丞亦但知劇濯浮華,以自然閑遠勝耳。《齊州送祖三》、《別弟氣《望藍田山》,近孟浩然格。「天寒遠山淨,日暮長河急。遠樹蔽行人,長天隱秋塞。」句甚清迥。《贈祖詠》,雖數轉韻,情境斐賷,崔季重《前山興》,有意效陶「悠悠西林下,自識門前山」,氣味逼近。舍短推長,寧取此四篇。余間墮儲光羲惡道。中如偶然作之類,予嘗戲謂其末章有雲「老來懶賦詩」,如此六首詩,雖不賦亦可也。《羽林騎閨人主萬「離人堂上愁,穉子堦前戲」,《藍田精舍》云:「老僧四五人,道心及牧童」,如此語入《玉聲》,豈不誤學耶!《西施詠》雲「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唐調穉鈍,亦可唆也。《扶南曲》云:「同心勿遽遊,幸待春妝竟」,《早春行》雲「愛水看粧坐,羞人映花立」,輿七言《洛陽兒女行》俱其作齊梁調者。《哭殷遙》雖直率,真情動人。
四六七 詩莫盛於初盛唐,所以遂無五言古者。其病有二,一曰章句之筒。如陳子昂孟浩然輩,一篇多止八句六句,不知選詩,篇多閎富。惟「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乃是八句漢詩。然氣味之深長,音節之和緩,有似累千百言者。若唐人作簡短,非過於刻削,則一味枯淡而已。一日下筆之率。如王摩詰儲光羲輩,趂韻而成,不加追琢,一氣直下,無復姿態,農桑樵牧之常談,皆充詩料,寒暄應對之凡語,訊為自然。欲以超越六朝,而不知漢魏無是也。故學唐不如學《選》也。
四六八 七言占詩《老將行》、《燕支行》,詞旨悲壯,音調抑揚,妙處不可盡述。《隴頭吟》、《桃源行》、《夷門歌》俱佳。諸篇結法,多以平調行之,令人自遠,與高岑不同,如「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落海西頭。七十老翁何所求,不辨仙源何處尋」是也。至如「終知上將先伐謀」,則弱矣。《答張五弟》神情蕭散可喜。《歸山》、《祠神》,意淺格卑,不可為。騷《崇梵僧》、《黃雀癡》連呼二句,此體最可笑也。
四六九 唐人五言律,子美而下,當推摩詰。徐伯臣雲「詞華新朗,意度幽閒,上登清廟,則情近圭璋,幽徹丘林,則理同泉石」,即《詩藪》所雲綺麗、精工二派也。當以《從歧王過楊氏別業》、《同崔員外秋宵夜直》、《終南山》、《觀獵》、《送丘為歸江東》,為上。《終南別業》、《山居即事》、《過香積寺》、《登辨覺寺》、《歸嵩山作》、《酬張少府》、《送賀遂》、《送孟六歸襄陽》、《送劉西直赴安州》次之,凡十六首。排律遜駱宋,猶未矢莊嚴,《送朝集使應制》、《曉行巴峽》、《送晁監還日本》、《過沈居士山居哭之》。次《龍池春楔》、《望春亭楔飲》、《直門下省早朝》、《送李太守赴上洛》,通得八首。其七言律專主氣色高華,風神秀令,不忌失粘。自應制外,多有不諧律調者。不如五律之精密完整,所謂柳下惠則可也。予取《雨中春望應制》、《玉芝慶雲賜宴即事》、《早朝大明宮和韋主簿》、《甘泉寓目》、《過蕭丘蘭若》。次《勅賜櫻桃》、《出塞作》、《積雨輞川莊》,亦得八首,其晶在李碩下,高岑上。
四七○ 擬其佳句雄大者,「九門寒漏徹,萬井曙鐘多。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玉乘迎大客,金節送諸侯。苜蓿隨天馬,葡萄逐漢臣。草枯鷹眼疾,雷盡馬蹄輕。沙平連白雪,蓬卷人黃雲。: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雕。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閑遠者,「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人作殊方語,鶯為故國聲。食隨嗚磬巢,烏下行瑠空。林落葉聲又,寒塘映衰草。高館落躁桐,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檣帶城烏去。江連暮雨愁,野花愁對客。泉水咽迎人。」《詠竹》捆枝風響亂,躁影月光寒」、「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祈露葵」,皆泓淳蕭瑟。妙趣不窮,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如「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猿聲不可聽,莫待楚山秋。欲投入處宿,隔水問樵夫。襄陽好風日,留醉與山翁」。其集中起結之工者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閑澹自是詩家語,與杜「雲在意俱遲,欣欣物自私」老生講學不同。諸應制作,沈宋蘇李以詞勝,摩詰以韻勝,可以得初盛之別。
四七一 律詩體最緊嚴。王律詩第二聯有十字直下者,「蒼茫葭莢外,雲水與昭丘。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孟浩然尤多此類。五律止於八句,若作此體,則全首但有兩句作對,非所以為律也。王又有一體當句自對,如「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蛉」,又有似對不對者,「門外青山如屋裹,門前流水入西鄰」,皆變格之不可學者。
四七二 王詩主風韻,其句字之間,多練檢括。如《歧王避暑》窗慢、房攏、山泉、水聲,又衣上、鏡中、林下、岩前,二聯中互犯。《早朝大明宮》,絳憤、翠雲、裘、尚衣、衣冠、冕旒袞、龍佩,多服色字。《酬郭給事》,洞門、高閣、禁裏、官舍、省中、金殿、瑣闌,七用宮室字。《送楊少府》,衡山、洞庭、北渚、三湘、夏口、湓城、長沙、七用地裡字。《雨中春望》,漢宮、仙門、合道、上苑、帝城、鳳闕,亦六用宮室字。《送邢桂州》,京口、洞庭、赭圻、赤岸、合浦,亦五用地裡字。《輞川閒居》,「白杜青門」,又二塵曰烏白」、「烏漢江臨泛,江流天地外」,又「波瀾動遠空」。《秋夜獨坐》,「獨坐悲雙琴」,又雲「白髮終難變」,《送朝集使》兩使州字押韻。《出塞作》,兩用馬字作句。蓋雪裏芭蕉,不拘寒暑。王繪事且然,詩可知矣。亦猶不識偏旁,所以為右軍。若以尺蠖論之,譬之書家但逞姿媚,任其筆劃訛誤,略不塗改。此可以為戒,勿得因循自便也。王元美云:「《出塞》兩馬字俱貴,不可易。」予謂漠本無賜霍嫖姚弓馬事,用之正是零湊,此句何不可易之有?
四七三 五言律,《淇上田園即事》、《涼州郊外遊望》、《戲題示蕭氏甥》,縱筆亂道,不足為法,句如「清歌邀落日,妙舞向春風。明君移鳳輦,太子出龍樓。香飯青菰米,茄蔬綠芋羹。庭養沖天鶴,溪流上漠槎」,拘攣排比,絕無意興。「長河落日圓」,太陽亙古至今不方不缺,何勞贊其圓?正如儲詩「城門向水開」,有城則有池,何足人詠也?《岐王避暑》、《酬郭給事》所以不佳者,以其有「林下水聲喧語笑,仙家未必能勝此」、「晨搖玉佩趨金殿,夕奉天書拜瑣闈」諸笨俗句。《送楊少府》所以不佳者,以其流轉逗漏中唐,非專以句字之重犯也。「酌酒裴迪」,昱調可削。《訪呂逸人不遇》,律法太乖。四七四 王岑《早朝大明宮》之作,胡元瑞極意楊摧,似謂王勝。予竊以為不然。王此詩佳處,全在日色香煙二句,氣象巍峨,韻趣悠永,一時和者莫及耳。全首五十六字中,十四字系服色,不謂之冗雜不可。「九天閻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不謂之帖子語不可。「尚衣方進翠雲裘」,不謂之湊句不可。尚衣、衣冠、日色、五色,不謂之重犯字不可。岑全首高華縝密,花迎劍佩一聯,雖意盡言中,精神甚王。王結句思窘調乖,又不若岑之渾成鍛鏈,當以岑為第一。
四七五 王右丞晚年好佛,集中《夏日謁操禪師》、《山中示弟》、《期遊方寸寺不至》,詩非必佳,而心虛旨邈,深悟佛乘,其用內典語韻之為詩。如:「雁王街果獻,鹿女踞花行。抖擻辭貧裡,歸依宿化城。乞飯徙香積,裁衣學水田。寒空法雲地,秋色淨居天。」整肅傳贍,前古未有。其詠玄宗者,如:「洞中開日月,窗裏發雲霞。種田生白玉,泥竈化丹砂。縮地朝珠闕,行天使玉童。飲人聊割酒,送客乍分風。」可謂貫穿汗瀾,豈樸邀瑣才,可測涯埃!
四七六 《同崔傳答賢弟篇》中,「周郎陸弟」不知何解?必是當時實有此人,相與歌舞,非必援古也。「曲幾書留小史家」或合用王義之小周史事,書棋正與歌舞一類,可以意測。《送平淡然》結云:「須令外國使,知飲月支頭。」若用老上單于事,則反為匈奴張銳氣矣。未知別有典據否?岑參詩「寄聲報爾山翁道」,山翁亦難解。
四七七 胡元瑞極稱王右丞《輞川》諸絕句,以為幽玄神品,至今罕繼。然骨清棱而氣急促,味枯澹而色沖素,可謂書畫之逸品,神則未也。予取《鹿柴》、《竹裡館》、《辛夷塢》及《鳥嗚澗》、《送別·臨高臺氣《班婕妤,宮殿》六首。又「山路原無兩,空翠濕人衣」二語,七言絕「渭城朝兩」,不在李供奉王龍驃下。《九日憶兄弟》、《私成口號》、《不裴廸》,俱三四句工,而第二句拙。《過崔處士林亭送韋給事》、《寒食汜》工作,神韻亦超。
四七八 六言調促句板,古鮮佳篇。曆漢魏至六朝,予惟取庾仲初《遊仙》四首,及《塞姑》二句,雲「都護三年不歸,折盡江邊楊柳」,庶幾可以言詩。王摩詰「花落家僮未掃,烏啼山客猶眠」,降為村夫子手段。「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裹人家。一瓢顏回陋巷,五柳先生對門。」可作門聯,除夕付惡手塗抹也。韓翃六言律一首頗紆折有韻。
四七九 王縉、裴迪皆右丞同調,縉《別輞川別業》,廸《鹿柴》,勝情沖趣,亦五絕逸晶。廸《孟城歌》、《湖樂》、《家瀨》三絕次之。《遊悟真寺》排律,《紀事》定為夏卿作。「山河窮百二,世界接三十。霸陵才出樹,渭水欲連天」,故自濯濯。
四八○ 孟浩然才具不如右丞,故能五言不能七言,宜短章不宜巨什。然句字較之右丞,頗加修飾。王才本秀麗,閭有樸野。信乎者,乃儲叟餘波及人爾。
四八一 胡元瑞云:「孟詩澹而不幽,時雜流麗,閑而匪遠,頗覺輕揚。知孟之澹閑者,盡人而然。其流麗輕揚,末易知也。」又云:「可取者一味自然。」則亦非也。「鹿門自推敲」之熟,陶鏈之深,有若自然耳。予取其五言古《登蘭山》、《寄張立》、《南亭懷辛子》、《待丁公不至》、《月下有懷》,五律《臨洞庭》、《登峴山》、《歸南山》、《早寒》、《有懷》、《逢張子容脫春》、《送友東歸》、《夜渡湘水》、《題義公禪房》、《宿立公房》,五絕《送友之京》,七絕《送杜十四之江南》,通得十六首。
四八二 五言古律並多澄復高曠之句,如云:「愁因薄暮起,興是清境發。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風嗚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夕陽連兩足,空翠落庭陰。露氣聞芳杜,歌聲識未蓮。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水回青嶂合,雲渡綠溪陰。」又云:「路險垂藤接。」又云:「荷枯雨滴聞。」皆孟本色,而「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獨為雄麗。起語亦多超絕,「疾風吹征帆,倏爾向空沒。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閭。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三月湖水清,家家春烏嗚。」可謂之工於發端矣。古詩如二栢彈一曲,金子耀霜橘。野老朝人田,山僧暮歸寺」,皆《正聲》所選,唐調之不佳者。律詩第二聯多不作駢對,非正格,甚至「酒伴來相命,開尊共解酲」,並第三聯亦十字直下,尤不可訓。《洛中送奚三》、《舟中晚望》,氣調似律,而全首不對。《曉望》結雲「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標」,甚煩爛,惜其全篇非古非律,難以人選。《美人分香》似初唐暗中摸索,必不以為浩然作。五言排律,緣此君才清千非其任。《正聲》選三首,「肌羸骨出如」,「竹嶼見垂釣」,「茅齋聞讀書」,宜五言律,不宜排律。「登舟命楫師,回也一瓢飲。 一窺功德見,彌益道心加諸語,《贈蕭少府秦中》若「兩思歸夜登,孔伯昭南樓」皆庸俗。《九日峴山宴》起雲「宇宙誰開闢,江山此鬱盤」,牡偉得體。下云:「共美重陽節,俱懷落帽歡。」則鄉三老強學文譚。七言律,集中四首俱劣,《安陽城樓》云:「才子乘春來騁望,群公暇日坐銷憂。」板俗可笑。王元美顧稱之,真不可曉,非如《正聲》取《夜歸鹿門歌》,猶可修數也。五絕《宿建德江》只是半律。「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無佳致,而眾競推美,相沿之誤耳。
四八三 又五言律句云:「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逢。林花掃更落,澗草蹈還生。」王李二公取捨不同,若論格調,則於鱗自是卓識。
四八四 高常侍五言古,篇什甚盛,然有句而無篇,必不得巳,姑取《曲江俯見南山》。其佳句云:「我心寄青霞,世事慚白鷗。」他篇得句云:「水渚人去遲,霜天雁飛急。日輪駐霜戈,月嵬懸碉弓。行人無血色,戰骨多蒼苔。飄颯驚遠道,客思滿窮秋。翩翩白馬來,二月春草深。柳色感行客,雲陰愁遠天。樹陰蕩瑤瑟,月氣延清尊。落日鴻雁度,寒城砧杵愁。」又《登塔》云:「直上造雲族,憑虛納天籟。迥然碧海西,獨立飛鳥外。連山黯吳門,喬木吞楚塞。」已上諸語,亦有哀悴慘淒如常建者,學者慎擇之可也。諸篇拙鈍者,如《出獵》「海上尉遲新,廟子賤祠碑」之類,不具論。《正聲》所選,《宋中》、《薊門》、《柬平路作》、《登子賤琴堂》,愚人以為清古,不知其酸寒枯淡,如雞肋無味,血不華色。《登百丈峰》云:「寒山徒草草」,《薊中作主石「每愁胡虜翻」,《別王徹》雲「留連愁作歡」,譬之下里巴人,並無節奏。《別王徹》末句以金多為祝,志趣卑陬,宜為嚴儀卿所譏。《哭梁洽》「開緘淚沾臆」四句,已為妓女摘為樂府,此女自是具眼,高棟不逮也。
四八五 唐人七言古,除子美大家別調外,達夫諸作,其起句或驚挺峭峻,或閑遠坦夷。其結句或如柝聲一擊,萬騎寂然,或如嬌喉婉轉,餘弄未盡。中間轉調之遒緩,構詞之穠纖,應弦赴節,得衷合度,修短任意,伸縮自由,自有歌行以來,未有盛於達夫者也。其妙處在起伏音節,當玩其全篇,章法如漢詩,不可句采。集中以《燕歌行》為冠,《邯鄲少年行》、《人日寄杜二拾遣》、《九日酬顏少府》、《送渾將軍出塞》,二《行路難》、《古大樑行》、《送田少府》、《封丘縣》、《別韋參軍》、《避山吟》,通得十二首。《別晉處士慕君》」為人為君好」,此等句太出之易。《秋胡行》近腐。《寄宿田家》近鄙。《大樑行》,但見、惟見遝用,句意俱復。《送渾將軍》,意氣甚雄豪,但末用「繞朝」,若非達夫曾當時建議不用,則漫語強綴矣。
四八六 《巵言》雲,五言近體,高岑俱不能佳,七言岑稍濃厚。今觀常侍五律如《贈張旭》、《寄徐錄事》、《送李十七劉萬盈》等作,率直淺淡,可取者:《人居庸匹馬篇》、《送劉評事》、《送李侍禦赴安西》、《送鄭侍禦謫關中》、《送魏八》五首。佳語如:「溪冷泉聲苦,山空水葉乾。河冰流處盡,海路雪中寒。」不可多得。「大都秋鳩少,只是夜猿多。」信筆欠莊。排律短篇,淡敉無色。《泛靈雲池》,較豐蔚。《靈雲南亭宴》,惟「風景知愁,在關山憶夢迥。二聯。《送柴司戶》,結弱。《信安王幕府》,起雲「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體勢雄闊,胸腹結尾多拙筆,元瑞取之。予謂不如酬李太守長篇。《辟陽城》,則真史斷耳。七律《送李案》、《送李王二少府》、《別韋司士》,運用吐納,風流轉佳。而句格流活,漸逗中唐。獨「清風江上秋天遠,白帝城邊古木踩」,對差嚴重。「百年強半仕三已,半畝就荒天一涯。」中唐體格就矣。絕句,諸家取五言《詠史》,七言《九曲詞鐵騎篇》、《塞上聽吹笛》、《除夜作》、《別董大十里篇》,皆軒軒爽邁。予更喜「自把玉釵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二;陽。《玉真公主歌送桂陽孝廉》,則喰鄙可笑者也。
四八七 高適《詠李魏公》云:「若使學蕭曹,功名當不朽。」嗚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又云:「邊城惟有醉,此外更何能?出塞應無策,還家賴有期。」喜言王霸大暑,以安危自任者,固如此乎?
四八八 岑嘉州五言古皆唐調,無一今作。但饒爽氣耳。《登恩浮圖》,勝子美鬼語。《思青蘿舊齋》,沖淡近陶。《武威送劉判官》、《北庭貽宗學士》,已調自鬯。入《正聲》選者,《琴台》枯短,所少膏澤。他作淺率,所缺斧藻,並不堪寓目。《慈恩》「聳天宮、摩蒼穹」,意復有病。得句如:「少華與首陽,隔河勢爭雄。九月山葉赤,溪雲淡秋容。崖口上新月。石門破蒼靄,三峽流泉去。演樣怨楚雲,虐徐韻秋煙。」亦不如高達夫之多。弁州乃雲選體時時人古,何也?
四八九 七言歌行,天假神造,英靈不窮,起伏頓挫,備諸格律。微不足者,每二句轉韻,音節太迫。又或率爾出之,少疎琢鏈耳。予取《白雪歌》、《送費子歸武昌》,與《獨孤漸別》、《蘆管歌》,又取《胡笳歌》、《秦箏歌》、《輪台歌》、《青門歌》、《梁園歌》、《函谷關歌》、《赤驃馬歌》、《送魏升卿氣《登古鄴城》,凡十三首。內《胡笳歌》山字太多,《輪台歌》「雲屯、雲片」字相犯。《赤驃馬歌》「請君鞲出看君騎」,「眾中牽出偏雄豪」,「鳴珂擁蓋滿路香,始知邊將真富貴」,俱近俚辭。惟「草頭一點疾如翻,卻使蒼鷹翻向後」雄駿之甚,遂令全首生色。《天山雪歌》亦佳,但結撰多與《白雪》、《輪台》雷同。《胡僧歌》山中有僧人不識,城裹看上空黛色」,妝來出場,而前解「兩虎藏一龍」,句拗,「年幾那得知」與「有僧人不知」句重。《送魏升卿》雲「問君今年三十幾」,《喜韓樽相遇》雲「世上浮名好似閑」,皆其潦草之句。《蜀葵花》,村殺笑殺,《品匯》亦收。
四九○ 五言律發句多俚,結尾多弱,胸腹多空淡,絕少佳篇。《送李少保》「弓抱關西月,旗翻渭北風」句最雄麗。《寄左省杜拾遣》、《登摁持閣》、《送張子尉南海》、《送何丞市馬發臨洮》、《留別祁四》、《再赴江西別》詩各有可觀。《登摁持》「早知清淨理,長願奉金仙。」殊嫌萎莆。《送張尉》結句,若解雲「此鄉多寶玉,慎勿厭貧而妄取」則可。但張尉本為貧而仕者,或以此慰之,則俗甚矣。《酬崔侍禦登玉壘》云:「諸峰盡覺低」,又雲「曠野看人小」句意大同。《宇文判官使還》三五七句,末字俱去聲,音律遂舛。送《楊錄事》、《上官秀才》、《薛彥偉》、《蒲秀才滕元》、《嚴說》、《許員外尋》、《楊七郎中宅》、《題韋少府廳壁》諸作,一見將彀之且卻說陸績老萊事,有何深致,而拾為家寶邪!《輸台即事》云:「三月無青草,千家盡白榆。」對亦新飭。排律《虢州西亭觀眺》,佳句云:「樹點千家小,天圍萬嶺低。」《送王少府》,佳句云:「關門勞夕夢,仙掌引歸驂。」然《送王少府》末路淡弱,不如《虢州西亭》完善。《送郭僕射》,平敘無奇。大抵盛唐排律,厭華綺而趨清融,鮮不窘邊幅者。
四九一 杜拾遣律詩多用響字,已為詩之一病,況用尖字乎。蓋「新」之與「尖」,似是而非。「新」則芳鮮,「尖」則儇薄。嘉州句云:「近鐘清野寺,遠火點江村。海樹青官舍,江雲黑郡樓。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近、遠、清、點、青、黑、孤、寒、然、搗」十字尖巧太甚,種種魔道開矣。岑又有樸直不文者,如「侍女捧香燒」,與李碩「侍女新添五夜香」,本一意也,然飾與不飾相去什百。
四九二 岑七言律格閎辭壯《早朝大明宮》、《雪後早朝即事》、《首春渭西郊行》、《餞街中丞》俱精麗。「色借玉珂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衣。臺上霜威淩草木,軍中殺氣傍旌旗。」諸句雖盛唐絕少。《夜送嚴河南》,律雖不調,自有風度。「積素疑華連曙輝」句法太嫩,「雲隨馬、兩洗兵、華迎蓋、柳拂旌」,章法太疊。「簾前、世上」之俗,「平明、薄暮」之極,「漠將、胡塵、函穀、磻溪」之濫觴中唐,俱是疚病,有玷圭璋。《秋夕讀書超禪師房》全首可厭。
四九三 七言律第一篇,諸家各有所主。予謂《盧家少婦》第二聯,屬對偏枯,結句轉人別調。《黃鶴》半古半律,氣勝於詞。「風急天高」八句,上二字俱可截。作五言艱難,若恨四字累黍癡重。篤而論之,恐不如「鷄嗚紫陌」之篇也。
四九四 五言絕《見渭水思秦川》、《九日思長安故園》二首。七言絕《送李判官赴晉》、《絳山房春事梁園篇》、《玉關寄長安李主簿》、《磧中作》、《苜蓿峰寄家人》五首,雖非最上,不失名家。《送劉判官》、《酒泉太守席上作》,用仄韻,氣概放逸,而風神頓減。蓋七絕欲得音調悠揚,不宜仄韻也。「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淺直庸陋,《正聲》誤收,今人遂不加排汰耳。
四九五 合高岑王孟四家論之,王五言古詩不如孟之矜飾峻潔,而規摹闊大勝之。高岑純用唐調,七言歌行高第一,岑王可相伯仲。五言律王第一,孟次之,高岑為下。七言律王第一,岑次之,高又次之,岑本濃麗,但王氣度悠閒,神情蕭遠,較輸一籌。高則俊逸欠莊耳。排律五絕,右丞獨擅。七絕,王高岑三家地醜德齊。總之,才莫大於王,高岑寔堪鼎足,古人或評云:王維詩天子,杜甫詩宰相,杜豈可屈居王下?若日杜甫詩天子,王高岑詩宰相,而乙太白為客卿,如東方生傲睨漠廷,翱翔十洲者。孟浩然氣韻孤清,才力短弱,所長惟有五言古律,而不恪眾體,使居翰林清秩,庶幾穩當。
四九六 《正聲》取李新卿《塞下曲》、《寄萬楚》,皆唐代常音。《謁夷齊廟》,幽陰類常建詩。五言古雖多奚為,僅「行客暮帆遠,主人庭樹秋。晚葉低眾色,濕雲帶殘暑。楓林帶水驛,野火明山縣」句堪採擷耳。七言《別梁鐘》、《送陳章甫》不軼軌度,全乏光芒。《聽胡笳》雲「董夫子邇神明,深林竊聽來妖精」此魑魅語。又雲「鳳皇池對青瑣門」此乞兒語。《從軍行》雲「胡兒眼淚雙雙落」,此彈詞語。《行路難》敘事與楊氏清白相戾,高新寧錄入《正聲》,甚無謂也。獨王弇州駁《鄭櫻桃歌》,以為本襄國優童,非後宮美人,謂碩詩為誤。不知季龍寵立鄭後事,崔鴻紀載甚詳,由元美據《晉書》,不考《十六國春秋》耳。
四九七 頎七言律秀麗和乎,深婉渾雅,神韻超然,隊伍肅然、允矣獨步盛唐。而五律排律又有昕短,《望秦川》云:「秋聲萬戶竹,寒色五陵松。」《宿石樓》云:「漁舟帶遠火,山磬發孤煙。」為集中殊特。七言宜效全首,當行本色,不可以句字求之。惟「物在人亡」章不佳,非特為發端所累,「悵望瓚阮」一聯,亦劣調也。「鴻雁雲山」,頗參以流話,似中唐。
四九八 七言律首句之起,難於單刀直人。次句之接,難於送迎際會。如李碩「開山幽居祗樹林」,「開山」字俗律乖。或改作「開士」,出於臆定。蘇頹「東望望春春可憐,更逢晴日柳舍煙」,張說「空山寂曆道心生,虛穀迢遙野鳥聲」,祖詠「燕台一去客心驚,鐘鼓喧喧漠將營」,高適「黃鳥翩翩楊柳垂,春風送客使人悲」,岑參「長安雪後似春歸,積素凝華聯曙暉」,杜甫「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俱為第二接句所累。
四九九 予嘗謂李杜二家不能修美,太白不長七言律,而子美外李碩為唐第一。子美不長七言絕,而王昌齡可與太白比肩,造化生才,各擅合之以成,開寶之盛,真千古奇觀也。
五○○ 王江甯五言古,《正聲》取九首,惟《從軍行》成篇後一首,更饒古色,而盲陽匯》不取。余俱唐調,時出拙語。《贈馮六元二》,得句雲「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恨淪跡難有趣,屈伸修冥數雜之。《代扶風主人答》得句雲「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然全篇平鋪不古。李濟南取《江上聞笛》亦唐調。七言古《城傍曲》矯健如蒼鵲摩空。五言律《胡笳曲》,悲激正足舒其逸耳。排律《醣宴應制》,「一望坦夷無岡巒,體勢雖將畧非長」,何至乃爾,作千古笑端。五絕《題灞池腰鐮篇》、《送胡大》、《送郭司倉》、《送張四》,曠遠有味。七絕風華婉妙,如絕代佳人。「清心玉映詠宮閨,其情如訴談邊塞」,壯氣淩人,麗而有則上層而不傷,色聲盈於耳目,氣韻矗於霞霄。字字靈蛇,篇篇明月。試將中晚諸人極用意之作參之,興象風神,種種差別,則此公之妙自見矣。微不知李者,太白絕句,讀之令人蕭灑自得。少伯絕句,讀之令人震動欲飛,要其爭勝特在毫釐。予取《西宮秋怨》、《長信秋詞》「金井、奉帚」篇《閨怨》、《出塞·秦時明月篇》、《寄穆侍禦出幽州》、《送別魏二》。次取《春宮曲》、《西宮春怨》、《長信·薄命篇》、《青樓曲》、《白馬篇》、《出塞·白草篇》、《從軍》「烽火,青海」篇、《梁苑》、《盧溪》、《別郭八》、《龍標野宴》、《送辛漸》「寒雨」篇、《重別李評事》共得十九首。惟《浣紗女河上歌》,帶村氣,「荷葉羅裙」一首太纖靡耳。「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本出自駱賓王「離心何以贈,自有玉壺冰」,豈亦偷語耶。
五○一 崔司勳,五言古《古遊俠》格整,勝其《贈王威古》作。七言古《孟門行》、《代閏人》,可居中品,「那可、那得」,「妾家、兒家」混出,體欲不清。又《代閏人》看字重押。《七夕》平淡,亦不如《厲門胡人》遒健。「山頭野火寒多燒,雨裹孤峰濕作煙」,與「地迥鷹犬疾,草深狐兔肥」,並秀句也。《行路難》、《渭城少年行》法本初唐,轉調急促,神氣未舒。《江畔老人愁》、《邯鄲官人怨》,敘事直宣而調平句熟,風韻都盡。「少年欲知老人歲,豈知今年一百五。人生萬事由上天,非我今日獨如此。」宛然白香山口氣矣。五言律《贈張都督》首清勁,掇句得二聯云:「晴景搖津樹,春風起棹歌。霜重寶刀濕,沙虛金鼓嗚。」《長門怨》「王家少婦」、《岐王席觀妓》,皆靡曼之辭。七言行《經華陰》冠冕和平得作法。《黃鶴樓》,風調雖高,前四句俱古詩,且不可為七言律,況可為七言律第一乎?太白以趣同推服,非定評也。《長干曲》「下渚多風浪」,宛轉似絕句。「君家何處住」,太瘦削耳。
五○二 祖駕部《江南旅情》、《望薊門》,碩天高華,灼然盛唐名篇。《蘇氏別業》頗淡雅。「戶牖、園林、屋庭」,字太重遝。《薊門》「光色雪月雲山」,亦若物色混淆。排律「竹外鳥窺人」頗有景況。如「以文會友,惟德成鄰」儒生腐語何。
五○三 崔國輔《雜詩》非古非律。《對酒吟》既淺且俚,諸家選之,不知何取?獨五言絕最高,可與李白王維鼎立。二十字中游刃餘地,音節嘩諧,往往可歌。《怨詞》二首,《長信草》,又《長樂少年行》、《中流曲·採蓮》,殷墦所稱古人不及者。《江邊楓落》七絕亦不俗。崔曙《送別》、《登樓》,情雖傷而詞不古。「穎陽束溪發,交崖還太室。」頗似能為古者。《山下》、《晚晴》,予但取「斜光照疎雨,秋氣生白虹」十字。《九日望仙台》甚工。三晉二陵一聯,如千石之鐘,不作錚錚細響。盛唐有三崔顥曙國輔,桑梓各殊,非一族也。
五○四 與國輔唱和者,王之渙偏工絕句,《涼州詞》黃河一首,品入神妙。《登鸛雀樓》亦佳甚,《國秀集》以為朱彬作。《送別》、《楊柳》、《束風樹》次之。
五○五 論詩非薦剡彈章,復非謐識。但取其詞,不論其世。惟陶阮二公放誕隱逸,奮乎百代。其詩在有意無意之間,若有擬作者,亦必加陶阮之品,而後可。不然則精神不存,並面目亦失之矣。擬阮者,陳伯玉已甚不知量,又有儲叟擬陶。儲本逆胡膻党,屈節辱身,視恥事二朝夙辭五鬥者,人品天壤,志趣胡越,故所為詩鄙穢腐陋,多村農牧豎作勞之歌。宋人醉夢狂昏,妄以配彭澤,真負來之至幸者哉。
五○六 儲五言古詩,高新寧所選《牧童詞》、《猛虎詞》、《田家即事》、《田家雜興》之屬,皆村陋。《華清宮》、《釣魚灣》、《太玄觀》皆枯稿。予定選二篇,《蘇十三瞻見贈作》,贍麗嚴肅,在此君為極筆。《過新豐道中》,頗清雅。摘其佳句雲「落日照秋山,千岩同一色」,又雲「清露洗雲林,輕波戲魚鳥」。七言古《登戲馬瑩》,雖非彩筆,音調亦謂五律,清瘦粗率。惟《隴頭水送別》,卓卓野鶴在雞群。七律《回家即事》,穢氣逆鼻。排律「寒變中國柳,春歸上苑禽。池涵青草色,山帶白雲陰」,較有秀色。五絕「日暮長江裹,一厲過連營」,七絕「日暮驚沙=朝來仙合」四首,皆合盛唐格。乃知此公亦自有所長,嗜好之偏,偶合宋陋人腐趣,得罪於大雅也。
五○七 常建詩,好為不祥語。如「城下有寡妻二層哀哭枯骨。萬里馱黃金,墳上哭明月。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苦調淒絕。又如「淡淡花影沒,山暝學棲鳥」,興人僻語,必造幽譬。如有人不向青天白日,而對苦霧濃陰,不喜吹竹彈絲,而聽狐嗚鬼嘯,則世必以為不祥之人。若有好讀此等詩者,恐死期旦夕至矣。其《寄天臺學道者》、《江上琴興》、《張山人彈琴》、《聽琴贈寇尊師》,「過在將軍不在兵」之類,皆千言惡道。七言古意《古興》,酷似李長吉,惟《題破山後院》、《宿王昌齡隱居》二律,詩題情相稱,幽趣可喜。又得「能使江月句,常隨去帆影,遠接長天勢」三語,「玉帛朝回花映垂楊」絕句二首。《西山》全篇,物色太繁,於鱗取之,當未究其病處。「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中晚俗境。于鱗應取之,蓋於鱗選七言絕,但取意興,不甚理會骨格耳。其臥雨行藥雲「閑梅照前戶。」予戲謂梅如何得忙?此等字法,宋人多有之,須以為戒。如處嘿雲「虎溪閑月引相遇」,直作虎溪明月,不更蒼然耶!又雲「同袍四五人,何不來問疾」,予又謂恐君強之。「聽琴故高坐,在家將羯鼓」解穢也。又有韋建者,與蕭穎士最善,《泊舟盱眙》「夜久潮浸岸,天寒月近城二聯,膾炙人口。《品匯》誤作常建詩。應猶初唐,王光庭誤認作裴光庭也。
五○八 諸評詩家,頗有齒及孟雲卿者。蓋取其《古別離》之作,此篇首四句「朝日上高臺,離人怨秋草。但見萬里天,不見萬里道」,截作絕句乃佳。「後死者何曾老」句粗莽。《遊獵》雲「何以縱心賞,馬蹄春草頭」,仄調尖新,而全篇腐陋。《傷時》、《阻風》、《挽歌》諸作,俱供一粲然耳,不足為詩家。按《篋中集序》,校書本祖述沈千運。千運詩存者,「豈知園林主,卻是林園客」,頗有達生之意,餘俱尋常,何謂挺流俗攘已溺耶?雲卿與王季友,俱與杜拾遣酬往,世取季友題畫壁詩,所謂道在矢溺。
五○九 《正聲》取陶翰古詩三首,俱唐調。「岑翠映湖月。泉聲亂溪風。削成元氣中,傑出天河上。」其句之有氣韻者。又取李嶷《少年行》,此是六句律詩,不足為古。嶷讀外戚傳末句,惡口咒咀,大堪鼓掌。
五一○ 盧員外象與王摩詰遊,詩之臭味相人,「謝病始告歸」篇,敘情宛篤,結構亦工。《鄉試還家》、《歎白髮》,古詩,「家居五原上」律詩,一味曠淡,欲近自然。「欲識堯時天,柬溪白雲是。雷聲轉幽壑,雲氣香流水。」用慰寂寥,亦無懵焉《張使君宴加朝散》云:「停栢歌《麥秀》」,雖自詠物候。語涉不祥。贈張均清怯,此君本非排律手。
五一一 綦毋季通《題靈隱寺》云:「塔影掛清漠,鍾聲和白雲。」下云:「行道眾香焚。」一篇之中,自有玉石。不如《宿龍興寺》八句勻稱。薛擯《西陵口觀海》,頗學六朝,但少精銳耳。與撼同讀書終南者,閻防宿精舍古詩亦傲謝康樂體。「夏鳥忽綿蠻,黃鶯非夏鳥」似不成句。
五一二 賈常侍至,五言古頗工修句。《往朔方途中》,佈置詳序,寓言凜凜秋閨夕,詞格婉縛,唐作之佳者。《正聲》不取,顧錄其首篇。《早朝大明宮》,起聯頷聯色濃味厚,「劍佩衣冠二聯,句拗格板極趣凡,結復不諧律調,不堪令王岑賡和。厥考侍郎魯和春日矚目詩攀提蘇、季幼鄰似慚肯構。侍郎又有孝和《挽歌》,「夢遊長不返,何國似華胥」之句,惜詩不多傳。幼鄰七絕,可隨行高岑。予取《送李侍郎赴常州》、《泛洞庭湖》「楓岸」篇,《送南給事》。《岳陽樓重宴》、《別西亭春望》五首。
五二二 張謂正言《詠子陵》鬯達不古。《湖上對酒》、《贈喬琳》、《北州老翁答》詞氣流便坦率,更加一轉,便是《長慶集》語。「安邊自合有長策,何必流離中國人」尤涉議論,此等流易之格,可為《藝苑》前車。五言律句「竹風能醒酒,花月解留人」,有遠情媚趣。「星韜計日」之篇,句頗推渾,而地名煩雜,不如《戰贈杜侍禦作》。七絕《送盧舉》,蒼雅。《題長安壁》,則太急直矣。
五一四 萬楚《題莊壁》云:「野聞犬時吠,日暮牛自歸。」《詠簾》云:「自當分內外,非是為驕奢。」可資暇噱。《五日觀妓》為於鱗所選,無論起漫結俗,「眉黛紅裙二聯,亦梁陳唾餘剩技耳。 五一五 嚴鄭公武,《巴嶺答杜二》七律,《軍城早秋》七絕,神氣魁傑,稱其為人。《題光福寺楠木》:「高枝鬧葉烏不度,半掩白雲朝與暮。聞道偏多越水頭,煙生霽斂使人愁。」俱英發語。以季鷹寸氣,子美不應傲睨至此。「莫倚善題《鸚鵡賦》」,蓋亦微托諷雲。
五一六 張睢陽忠義伉慨,語落人間,綱常九鼎。予每讀「營開邊月近,戰苦陣雲深。囊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未嘗不掀眉酸鼻,想見其人。顏魯公詩大都出守吳興,與皎然陸處士輩結志岩林,相忘道術之作。非其拒逆胡抗偽楚,氣概平淡,趂韻或雜遊戲,不堪諷讀。
五一七 元結次山蕭穎士茂挺季華遐叔,一時虛譽噪起,幾壓名家。數公大曆中,新羅國上書請以穎士為師,然元集恢拙鄙陋,發于餘竅。《正聲》取《欵乃曲》未免腐氣。蕭諸作庸瑣。元魯山《贈別》,本長篇古詩。《品匯》刪取作一絕,未知何據?李雜詩《詠史》俚言亂道。《仙遊寺》古詩。《舂陵行》寄興,七絕聊可解嘲。以此立名,未有久而不毀者。獨孤常州無一語驚人,靈費楮墨。五一八 語雲「不知其人視其友」,聲氣應求,理不可誣。凡與元次山遊,錄其詩於《篋中》者,概多庸猥。與蕭夫子善剪拂成名者,僅皇甫冉,差不爽名富爾。賈島張籍韓氏之徒,退之不解詩,宜二子之苦寒別調也。《國秀》,芮挺章所集,與選者得薛奇童一人,「禁苑秋風起」律詩,婉變似初唐。次「樓穎西施石」一首。奇童官太子司,直非太子司議熔也。
五一九 盛唐有任華,乃是禹代之罔兩,殷朝之桑彀,不祥莫大焉。無端瘓犬狂噑,廁腧流汙,借與李杜唱酬,應是李《蜀道難》,杜七絕諸作,口業報耳
五二○ 杜頗《從軍行》遒古淒切,唐世五言古中獨出者。薛處士業《寄柳芳》七言古,工在結尾。街萬《吳宮怨》,極似子安《滕王閣》詩。薛維翰「美人閉紅燭」五絕,格似六朝。許宣平《醉歌》,幽興逸情,非人間語。荊叔《題慈恩塔》,盛唐高調,此諸公皆以一篇顯者。盧弼、朱晦,俱失其時代。弼《邊怨》四首,詳其體制,當為盛唐能手。晦《送別詩》,氣象衰落,或是中晚西鄙人。「太上隱者山中客」三絕句,或出假託,已有列之盛唐者,為其氣體近也。「打起黃鶯兒」,按《紀事》,本金昌緒作,與《水調》第一疊,《涼州歌》第一疊,《伊州人破》第一疊,詩格甚高,皆盛唐。蓋嘉運所進,非嘉運筆也。《太和曲》「庭前鵲繞,」才調詩「無定、無邊,」蘆中集《初過漠江》,姓名世次無考,語自可傳。卷 八
五二一 開元天寶詩道,日中之候。杜拾遺大家孤興,鑿混沌而開溪徑,重以元結、常建輩為妖為孽,詩體決裂。於是劉隨州、錢考功輩挺起,大曆欲以風韻自標,而清虛淺易,無復雄深博大之觀。屬對欲得變換流動,而偏枯不整,中盛遂分界矣。予嘗譬之,李杜大誨也,汪洋浩淼,吞吐百佑。高岑王諸公,江河也,發源名山,浸潤千里。錢劉,池沼也,清光碧色,洞徹見底,遊魚夢藻,點綴可憐,然一覽而盡,挹注易窮。
五二二 中唐諸公,才高者劉隨州長卿,韋蘇州應物,皇甫補闕冉,錢考功起,郎拾遺士元,韓駕部翔,李庶子益。雖與盛唐地位不同,然格調近正,猶未背馳。元白之庸冗,韓盧之鄙恠,子厚之卑凡,郊島之寒,若建籍之俗陋,李賀之晦刻,才有大小,其破壞詩體則一也。降而晚唐,義山藻繡錦囊,溫韋啟塗蘭畹,羅虯、胡曾輩,乞兒亂呌,文章衰極,國運隨之,桃李子之亡徵不待汴水滔天矣。
五二三 王建張籍之七言古,李商隱之七言律,晚唐諸子之七言絕句,愈刻意愈厭觀。學者須頂門上具副眼,勿為宋人盲說,誤引拍肩相隨。有劉辰翁者,其評李杜王孟雖未透汗,尚堪小乘。其評韓柳郊賀島籍,吠聲倒見,害人人體。嚴儀卿胡元瑞尚未逆此關,未免迕道,而說詩真獨知之契哉。
五二四 高仲武云:「長卿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鏈肴。」予謂亦鏈肴,亦清新,但不雄钜耳。五言古《懷霸陵別業》、《別陳留諸官》,自足雅致。五言律「逢君穆陵路」,可參盛唐排律,有文之酈,非粹白之裘。七言律《獻李相公》,獨建中唐旗鼓。五絕「絕漠大軍還」,七絕「猿啼客散」、「秋江渺渺」、「萬里辭家」,思斐致翩,其於諸體,殆有兼長矣。掇其菁藻:「已是洞庭人,猶看灞陵月。昨夜夢中歸,煙波覺來闊。行人望落日,歸馬嘶空陂。誰憐一曲傳樂府。能使千秋傷綺羅,漠月何曾照客心,胡笳只解催人老。」「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春風吳渚綠,古木剡溪深。香隨青靄散,鐘過白雲來。野雪空齋掩,山風古殿開。青山數行淚,滄海一窮鱗。青山獨往路,芳草未歸時。淚盡看長劍,心閑倚釣絲。=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白馬翩翩春草綠,邵陵西去獵平原。」霏雪粲花,並堪擊節。其易誤人者,七律「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飛烏不知陵穀變,朝來暮去弋陽溪。長安萬里傳雙淚,建德幹峰寄一身。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並是惡境。「江春不宜留行客」之類,今亦成套
五二五 錢考功之不如隨州者,非徒意之沈揚,調之重輕有閑。錢有句無篇,實相去倍蓰。古詩得島道掛疎兩人家殘夕陽。「錦屏雲起易成霞,玉洞花明不知夕。戰處黑雲霾瀚海,愁中明月度陽關。」《畫鶴》「鱸氣朝成維嶺雲,銀燈夜作華亭月。」五律得二葉兼螢度,孤雲帶腐來。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諸句。《省試》「詩自神授」二語外,蒼梧白芷與清音杳冥,盡帖括臭腐。七律《贈裴舍人》「二月黃鸜飛上林」,入興閑遠。「鐘聲、柳色」一聯寫景清麗。「陽和不散窮途恨」,本態見矣。《和晴雪早朝》。試將岑嘉州《長安雪後》一篇參看,盛中封畛斬然。「月留寧避曉,輕寒讓太陽。」意又重犯。《和幸甘泉》,庶幾全美。猶有「候飛龍」三嫩字。五絕《逢俠者》。七絕《歸雁》二篇佳。「峴山回首望,如別故鄉人。」「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此中唐劣調,後學迷途。「盡知行處險,誰肯載時輕?」彌惡俗矣。
五二六 宋人極推重韋蘇州古詩。然富不知韋。韋本有六朝穠麗之意,但澄之為唐調,所以突過唐人,獨擬漢不似。如「嚴冬霜斷肌。日人不遑息。曲絕碧天高,餘聲散秋草」,只是後世語。「無事久別離,不知今生死。年華逐絲淚,一落俱不收」,豈可追躡枚李,但可欺宋瞽蒙。《西郊燕集》,擬魏文《芙蓉池》,而雕藻不及。《幽居》,陶體也。《寄全椒道士》、《發揚子寄元校書》、《淮上寄親故》,孟體也。《送鄭長源》、《龍門遊眺》,則六朝遺音也。「盡醉茅簷下,一生豈在多。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陶句也。「晴山多碧峰,顥氣凝秋曉。空館忽相思,微鐘坐來歇。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運?獨烏下江南,廣陵何處在?」孟句也。「長嘯招遠風,臨潭漱金碧。雞嗚儔侶發,朔雪滿河關。喬木生夜涼。流雲吐華月。二八朝鮑謝句也。由此觀之,左司豈專為恬淡,如宋人云云邪?宋人又或以光羲為耦,或謂子厚勝之,智昏菽麥,一至於此。七言古《聽鶯曲》,俗趣可厭。五律《惟送林明府》,清曠不弱,而頷聯偏枯。「遠鐘高桃後,清露捲簾時。」中唐幽致。《鞏洛人黃河七律,中唐變聲。五絕「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似王摩詰。「林中觀易罷,遠聽江上笛。」亦淡雅。七絕《廣陵三月》清跊。「可人踏閣攀林獨,憐幽草外道講師。」無佛處稱尊耳。「淒涼千古事,日暮倚閭門。」泊然無味,詠聲人理路尤惡。
五二七 前人分唐盛中次第,亦是辨其詩格,不專論時代。如劉長卿開元二十一年進士,李嘉佑天寶七年進士,錢起天寶十年及第,韓擁天寶十三年進士,皇甫兄弟郎士元皆天寶中成名,與高岑李杜同時。特高岑李杜之詩,調嗚格正,才大思雄。錢劉諸公之詩,如嚼白蠍杖青蘆,不堪淡弱,較其大量,以此分區。
五二八 皇甫兄弟,時以方晉代二張。然孟陽景陽優劣懸遠,補闕之與侍郎魯衛之政,何至寥絕頓爾。五律《正聲》錄茂政三作,俱清弱。孝常「上將宜分閭」較渾雄,則兄當俯首。七律茂政《送李錄事建業潯陽》聯,可以坦步開寶「脂呌汀州不可聞」發句甚工。孝常「早朝曙色漏聲二聯,第可爭長時流。「紫禁朝天拜,無同接上人。」俗,則弟應北面。茂政歌行句云:「新月能分裹露時,夕陽照見連天處。」排律句云:「故絳青山在,新田綠樹齊。天秋聞別鴿,關曉候嗚雞。」《秋怨》絕句云:「那堪閉永巷,聞道送良家。」皆孝常集中所無也。若「魯寒生五湖,道春及萬年」,枝冉。「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則大曆以後格調爾。
五二九 茂政《巫山高》,高仲武評雲,終篇奇麗。元瑞至品為中唐第一。以予論之,終篇平淡,「朝暮泉聲落,寒暄樹色同」,奇致何在?薛能盡去《飛泉亭》。《詩極》,獨留李端《巫山高》一篇,亦中唐庸語。當代所推三擅塲作,惟韓君平《送王縉赴幽州》典碩稱題。錢仲文《送劉相公催運》,僅「落葉淮邊雨,孤山海上秋。」二陽。至季端《贈郭駙馬》,已開韋莊門戶,尚可言詩乎?一時聲價輕重,系好事雌黃,未可盡憑。
五三○ 韓君平,在中唐最長七言絕,風情筆力相禦,而行不遠。盛唐王李,又不近六朝,可謂獨造。如《贈張幹牛》、《宿石邑山中看調馬》,其卓然者,《寒食》、《送客知鄂州》,皆是韓調。惟《送客貶五溪》、《送齊山人作》,中唐調。《正聲》顧取之,真倒見也。《送客鄂州》,加以雲雪風日,淘汰不清或可略。其《玄黃》五絕,「駿馬繡障泥」,亦異常格。律詩「僧臈階前樹,禪心江上山。仙台初見五城樓,風物淒淒宿雨收」,諸語佳。
五三一 記予髫年好談詩,而無詩學。前輩郭春卿戲予曰,子知開寶之為盛唐,亦知老杜實終於大曆間乎?「大曆十才子」為誰?予無以應。已閱《唐書·盧綸傳》,乃知「十才子」者綸與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諱、夏侯審、李端諸子。仲文君平才最英邁,可當前茅,餘未堪後勁。端《遠離》,或謂近六朝樂府「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江左無此惡句也。「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僅能翻案。曙《殘鶯歌》云:「送暖初隨柳色來,辭芳暗逐花枝盡。」《贈別》云:「乍見翻疑夢,相逢各問年。」綸《春望》云:「家在夢中何日到,春來江上幾人還。」誠謂時秀,終帶風塵。曙「知有前期在」,綸「月黑雁飛高」,耿諱「返照入閭巷」三絕句。頗遒古脫俗。綸「雲物呈樣」之句,「雙頤過膝」之篇,與端《拜新月》,「俗物敗人意」,誤為高新寧所賞。諱一世生離恨有餘,「葉下綺窗銀燭冷」,尤善誤人。中孚、發、峒、審,瑣尾小才,亦稱才子?
五三二 劉方平《烏棲》二首,源出江左。《春怨》二首,徑人中唐,其才情甚美,乃與元吉蕭穎士交遊,豈虛相引重邪?王涯《閨人》、《贈遠》絕句四首,《於鵠》、《公子行》,亦嫣然有態。
五三三 李嘉佑《多雨南宮夜》五言律,郎士元《石林精舍》七言律,潔淨虛淡,囿時趨而無疵累。李句「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僅爾構思纖巧。郎句雲「春色臨關盡,黃雲出塞多。河源飛烏外,落日大荒西。」乃見屬興聞長。君胄當時與仲文齊名,《朝士出使作牧不得二君餞詩》,以為深恥文采風流,千秋如在。
五三四 李君虞《再赴渭北留別》排律,《鹽州遇飲馬泉》七律,豪爽無清寒意,蓋以氣骨壓錢劉諸公,而其風韻獨萃於七言絕。《汴河曲》、《臨滹沱受降城、聞笛、從軍、北征、夜聽涼州曲諸作,王少伯李太白以來,僅見此奇特,真堪押主齊盟,不以時代為限,非韓君平別調比。時以其絕句譜之教坊,列之圖畫,文章坐頭之名,良不虛也。張繪之「三戍漁陽、秋天一夜、碧窗斜月」三絕句,君虞之流亞。五絕《春江曲》有天趣,「春閏提籠忘采葉」,似「樓上城邊柳不得。」
五三五 顧逋翁《送從兄使新羅》排律博大,其詞如「扶桑禦日近,析木帶津遙」,不減盛唐。「惟見彈求鶚,屑湊憶鄱陽」五絕,「楚客斷腸時,月明楓子落」,甚似韋蘇州。《聽角思歸宿昭應》七絕有意,第作至德後人物。
五三六 張佑《題松汀驛》五律,消自摩厲,惜「江海湖」三字重出。張南史《陸勝宅雨中探韻》,後四句甚爽皚,惜前「寒雨動飛觴」五字太嫩。凡予所取中唐人詩,每取其不類中唐者,寧為有瑕壁,勿作無瑕石也。
五三七 韓文公驅駕風霆之氣,抉剔萬象之才,但可為文,不可為詩。詩道性情,無取奇恢,若嶇蠍艱澀,險譎呌噪,徒自棄於高聽,無涉於詩流矣。讀《城南斗鷄》諸聯句,《南山詩》如暗夜選鬼魅霽角血腮,蓬頭突鴦,令人怖畏欲死。《秋懷》之拙塞,與孟郊《感興》之俗淺,俱詩家汙流,以欺劉辰翁可也。乃亦可欺胡元瑞?予謂元瑞論詩只到得七分,三分尚未勘破,正為宋人惡識所纏,未能擺落。「暮行河堤上」篇中語云:「謀計竟何就,嗟嗟世與身。」宋人所謂學建安者,「如此孤臣昔放逐」,是學杜,非學建安。宋人原未夢見建安也。「河之水醉留東野,聽穎師彈琴嗟哉。」《董生行》但可付之弄蛇乞丐,唱呌惱耳。《石鼓》造句酷似盧仝,亦可怖畏。《琴操》,本不勞擬,擬亦不肖,徒為腐儒談資。「青青水中蒲」,非唐絕句,非六朝樂府,讀者勿誤認佳也。閱全集得古詩二句云:「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晉公拜台司》起句云:「南伐旋師太華東,天書夜到冊元切。」猶近詩話。
五三八 孟東野立意淒苦,讀其詩慘沮不歡,然趣與詩近,非若韓文公以文為詩者。《征婦怨》云:「君淚濡羅巾,妾淚滴路塵。羅巾常在手,今得隨妾身。路塵如得風,得上君車輪。」一生勝語,如此而已。汩汩勞擾,哀哉。《歸信吟》、《閏怨》、《古怨》,皆絕句之殷鑒。張文昌諸樂府,本正建同流,然其病在淺淡促薄。劉辰翁云:「不及王建者,才不盡也。」嗚呼,若盡其才而為建,則詩塲中又多一呌飯乞丐矣。《涇州塞》五絕,《涼州詞》七絕,頗古。復如「君思已去復再返,菖薄花開月常滿。長因送人別,憶得別家時。開門移遠竹,剪草出幽蘭」,凡宋人諮嗟稱善者,乃詩之最下品也。李長吉之詭,賈浪仙之寒,皆別調,宜為昌黎所喜。《珊瑚鈎詩話》許長吉云:「篇章以破碎,雕搜險恠,詭趨為下。」此言極是知詩者。今讀其樂府,多於題外別構異觀,一句忽轉一意,不必續篇,一字忽辟一境,不必續句,時人鬼趣,幽晦匝測。解之正得平平,雖或啟秀追新,而組織生拗如龍奇無常,不入衣冠劍佩之伍。胡元瑞稱其《浩歌》、《秦宮》,只是長吉體,何雲仿太白邪?賈島「秋風吹渭水,明月滿長安」句雖工,不可為律。「聚會雲雨下」聯,又偏枯,「島嶼夏雲起,汀洲芳草深。」差可耳。「夕陽飄白露,樹影掃青苔。落日空館中,歸心遠山碧。淚落故山遠,夢來春草長。」調仍中晚。《渡桑乾》七絕,本無深致,為宋人說壞,反熱鬧至今。沈亞之無論他什,《春色滿空州》排律,體莊贍,稍嫌癡重,絕不似寒門弟子。盧玉川「月蝕贈為異」之屬,正昌黎密契。《樓上女兒曲》云:「我有嬌靨待君笑,我有嬌娥待君掃。」微有點染,然只是中晚,不近初唐。
五三九 韋蘇州高潔寡欲,與陶彭津趣合。柳柳州躁勁干進,與彭澤趣離。其所擬詩不可同日而語。宋人乃云:「子厚在淵明下,蘇州上。」又云:「學陶是其本性。」真眯目道白黑者。《田家》三首,掩張進骸,畢修諸醜。「緩我愁腸繞,山烏時一喧,稍已來相尋,古稱壽聖人,徘徊只自知,步出柬齊讀,穉嫩潦草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唐人轉節耳。劉辰翁極得意,在此惡足與議乎?「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張文潛此為集中第一。《正聲》取「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俱中唐語。《梅雨》五言律,《柳州城樓》七言律,《漁翁》七言古,俱中唐篇。「抗心久已忠,何事驚麋鹿。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沐。」修詞談蕩。《楊白花》,擬古彷佛。《酬浩初》七言絕,少嫌第二句費力。總之,評柳惟元美,謂近體卑亢者得之。
五四○ 柳《平淮夷雅》,稍窺周詩藩籬。《鐃歌》十二曲,雖未得漢影,不必在繆襲下,韓《兀和聖德詩》,乃其碑銘,句法非雅頌調也。
五四一 胡元瑞左袒劉夢得,稱其詩雄奇有大家才具。又雲杜牧之俊爽,才勝溫李。予謂未然。《中山泰娘歌》,敘事惻愴,亦中晚氣格。七律皆中唐下俚者,集中句,「惟從離別地,能使管弦愁」篇,惟「何處秋風至」五絕,諸七言絕,嚴儀卿取之。故《正聲》人選甚夥。然視之李益韓翃則為傖父矣。二一十年前舊板橋」,惡俗之句,妄人謬稱。元瑞遂爾附和。「柬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跡。」每讀嘔曠。樊川諸體無篇,但見《宮怨》、《登樂游原》、《青塚》、《赤壁》、《送隱者》諸惡絕。胡又稱楊巨源《聖壽無疆詞》「鱸煙添柳重,宮漏出花遲」,構出積思。「造化膺神器,陽和沃聖慈」,旋露村氣。《上劉侍中》長篇,尤多秕稗。
五四二 觀元微之《寄樂天序言》,《白樂天序洛詩序》何嘗不極聲律,千古自命,當時名傾宮禁,價重雞林,可謂詩人之豪矣。令二集俱在,元之敘事鄙俗,白之屬詞草野,皆可吐棄。白猶有《出關路》五絕一首,元《聞樂天左遷》,「垂死病中驚坐起」成何語言!而高李皆取之邪。吉叩匯》又取元《田家詞》,只益其醜。《連昌宮辭》元美以為勝《長恨》。予謂《長恨》固俗,《連昌》末段諄諄,但作腐儒史論昏睡耳。目蘇子瞻平生不解詩,獨評白文公雲,樂天善長篇,但體制不高,局於淺切,又不能變風操,故讀而易厭。此實深知白者,當不減其家老嫗。高新甯本意不取元白,真卓識也。
五四三 樂天有諷諫詩,微之李紳有新樂府,本元和家數,較子美新題紀述時事,才力局勢,相去懸隔,猶閭風整敦之高下,溟渤蹄涔之淺深也。
五四四 正建陋劣鄙夫,比儲光羲操調益卑,用意益俗,樂府估喋,真如放氣。宋人誤以為佳,今遂流通,安得授之廁中,與蛆蠅作緣邪。「青山斜不斷,迢遞故鄉來。」此五絕自不可沒,宮詞百首,氣格卑莆,不妨以覆醬瓿。《新嫁娘》絕句最惡,與施肩吾《幼女詞》同類,共笑者也。
五四五 王濯,大曆九年進士,王烈有《酬崔峒詩》,俱中唐。吉陰匯》失考時代。濯《清明賜新火》排律,予初疑是初唐。烈《塞上曲》二首,調合盛唐,俱能邁俗者。
五四六 晚唐名公李員外商隱,許刺使渾,馬尉戴。溫方城庭筠、鄭都官穀二早相莊,非煙花之靡調,則蕭颯之哀音。義山「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沉山」,為王荊公所推,句頗俊,七律春蠶、蠍燭、彩鳳、靈犀等語,是曰昆體,所應痛懲。用晦才較閎,虞臣氣較爽。用晦句云:「雲移河漢淺,月泛露華清。=晴煙和草色,夜雨長溪痕。=晴山疏雨後,孤樹斷雲中。=雲移吳岫雨,潮轉楚江風。」《悼亡》:「逝川柬去疾,霈澤北來遲。風淒聞笛處,月冷罷琴時。」使移入他人集內,亦未必能辨其為晚唐。《早秋》五律,氣稍振,而物色蕪雜。《塞下》五絕,辭婉情傷,惟「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雖小有致,純是晚唐聲氣。更為七言諸惡律所累,遂令議者,峻其抨擊。虞臣「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似六朝。然一篇止此二語。《送人游蜀》全篇可玩。「雞嗚關月落,雁度朔風吹。」亦晚唐超然者。溫飛卿《西洲詞》太襲六朝,樂府只似絕句,比顧逋翁直書焦仲卿妻,猶為彼善掩抑,似含情素手復淒清,則烯以唐調耳。二點黃塵起雁飛,白龍堆下千蹄馬。=高風漢陽渡,初月郢門山。」句殊警健。義山錦瑟守愚鷓鴣端已憶昔三七言律,俱溺晚唐,沉濁下流,宜為宋人慕說。七言絕句惟義山呈目雀西飛」近雅。其宮詞龍池過楚宮賈生姬婦。用晦「楚宮四皓廟,鴻溝始皇墓」,段公廟《送宋處士歸山》,正如杜枚諸絕,作步徵監斷,市井街談。又如杜「銀燭秋光冷畫屏」,溫「冰簟銀床蘿不成」,只此起句,晚唐繞索盡露,若鄭「數聲風笛離亭晚,唐向瀟湘我向秦」,非不用意,而衰氣溢目矣。
五四七 中晚唐諸篇,除前論列諸公外,可取者五律姚合《早朝寄劉起居》,但「佩聲清漏間二句,嫩。喻最《晚泊盱眙》,杜荀鶴《春宮怨》七律,羅鄴《征人》稍脫俗。五絕令狐楚「胡風乾裡驚」,呂溫「馬嘶白日暮」,戴叔倫「沅湘流不盡」,司空圜「寶馬跤塵光」,崔道融「寵極辭同輩」,七絕戴叔倫《半夜回舟》,羊士諤「楊柳蕭疎雍,陶津橋春水」,羅鄴《夢斷南窗》總十三首。句之起者,戴叔倫二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呂溫「猿聲何處曉,楓葉滿山秋」,戎昱「遮虜連雲斷,燒羌白草空」,季頻「未央樹色春中見,長樂鏡聲月下閏」,「旌旗落日黃雲動,鼓角陰風白草翻」,天矯有出群意。劉滄「天空絕塞聞邊雁,葉落孤村見夜燈」,本晚唐語。胡宿「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上秦樓」,善熔鑄古詩,然實宋人鼓吹誤收。
五四八 唐無五言古詩,中晚益以韓柳元白李賀諸派,道喪聲息。又有如陸龜蒙「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暖」,一種淒急之調,入於哀思者,義同自合,可以無譏。各體旁門鬼道,易見者不論,惟有似佳而實不佳者,奪朱亂雅,失道亡羊,不可不辯。大都七言古之易誤人者,在於轉折似遒警而實追急之態,如張籍《征婦怨》是也。又在於敘事之似贍切而實猥冗之格,如戎昱《聽彈胡琴》,白居易《琵琶行》是也。五七言律之易誤人者,在於屬對之似變化而實偏枯之體。如韋應物工業馬愁將夕,送山送獨行。芳草歸時遍,情人故郡多」,劉長卿「落日獨歸鳥,孤舟何處人」,李端「秦地故人成遠夢,楚天涼雨在孤舟」,皇甫魯「真仙出世身無事,靜夜名香手自焚」是也。又在於琢句之似勁古而實卑靡之調,如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童僕親」,趟嘏「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依樓」是也。五七言絕之誤人者,在於用意之似工而實衰世之音。如王建「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孟郊「身去神亦去,兀坐空一身」,李商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群玉「碧波如會意,卻與向西流」,朱放「人生一世常如客,何必今朝是別離」,郎士元「貧交此別無他贈,惟有青山遠送君」,戎晃「歸夢不知潮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張籍「復怨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顧非熊「雙淚別家還未斷,不堪重送故鄉人」,朱余慶「含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陳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是也,已上諸句人《正聲》選者居十之九,後學玩而不察,流浪墮落者多矣。
五四九 中晚絕句,又有感慨易人而實為腐爛史斷者。如「不問蒼生問鬼神,今日誰知與仲多」,「行人惟說峴山碑,一將功成萬骨枯」之類。凡懷古七律更成習氣,卑陋之極。劉禹錫《金陵》、《荊門道》,許渾《金陵》、《姑蘇》,杜牧《西江氣李商隱《籌筆》、《驛》,馬嵬《茂陵》,連篇累牘皆是物也。劉滄《咸陽》、《鄴都懷古》,張喬《鸛雀樓》陋正同,且以為詩之正聲可乎?《品匯》之盛讚此體,謂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感慨淒涼,一唱三歎,甚誤後學。
五五○ 羅昭諫江東之集,被偷於生前;李義山西昆之詩,搏捂於身後,並極貴重。然羅發口鄙穢,李薄有才藻,繡組可觀,境地殊隔,非徒彼善。
五五一 皇甫子循所稱唐人鏈字之妙:「澗花輕粉色,山月少燈光。澗花然暮雨,潭樹暖春雲。近鐘清野寺,漁火點江村。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鳥道掛疎雨,人家殘夕陽。鶴唳靜寒渚,猿啼深夜洲。花酣蓮報謝,葉在柳呈疎。」以為得之千錘百鏈,不知其率用尖字,縱一二名家偶有之,正堪為戒,而可以為式乎?以此論詩,當年司勳昆季沾沾得意者,略可窺矣。
五五二 杜甫云:「一字買堪貧。」劉勰云:「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誠詩家刻苦鑽厲者。然論詩惟取全首正大工密,若一字一句求精鬻巧,則李賀之錦囊,嘔心肝而不已;賈島之推敲犯京伊,而不知終為劣調邪?近世評杜者,多以句字課工拙,蓋為宋人邪說所誤。
五五三 中晚律詩一種句法,「溪雲初起日沉閣」之類,當時同流甚眾。如耿漳「遲塞欲何處,驚弦亂此心」,韋應物「寒樹依微遠山外,夕陽明滅亂流中」句,字有一字仄聲,並歸仄體,不可效尤。七律文有第二三字黏帶者,如曹松《讀太玄經秋照罷》,注「參同契妄夜燈微」,雖雲上二字不可剪,而醜惡甚矣。
五五四 中晚七言絕句有《楊柳枝》、《竹枝》、《漁父》,本詞曲,非詩也。以為詞則佳,以為詩則醜。高、李不知,誤選人集。溫飛卿《春曉曲》「油壁車輕全積肥,流蘇帳曉春雞早」,改一二字即人詩餘,亦為其體近也。
五五五 唐人有一詩傳述,竊名到今者。張繼《楓橋夜泊》,張佑《金山寺》是也。「姑蘇城外寒山寺」,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若非世所常選,今人讀之,必當掩口。
五五六 唐人評盛唐者殷墦,評中唐者高仲武,俱影響閭耳,記纂篇句,冗濫不精。張為《主客圖》,以白樂天為廣大教化主,孟雲卿高古奧逸主,李益清奇雅正主。又立上人室,人室、及門之目,義例乖僻,所取蟬噪黿嗚,徒聒惱人聽,何物麼麽,作此怪事?杼山談論,頗有一二處堪采,而標句多謬。
五五七 一俗子自謝多蓄書能詩者,謂予曰:今人選唐詩,不如唐人選唐詩之精,為其聲氣近也。不知《英靈》、《國秀》、《篋中》、《問氣》、《極玄》,第輯並時之章。《漢上題襟》,松陵只編唱和之什。《玉台》後集偏存孝穆之意,未賅諸家群體。《才調》偏方僻學,去取無當。殷墦不錄拾遺,芮挺章不取李頎,《國秀》以李崤「月宇臨丹地」為第一。《英靈》以常建「清晨人古寺」為第一。 一時月旦紛無定準,豈若後世鋪觀竅論,掎摭利病,稱量餾銖之可據乎。
五五八 唐世詩僧作如牛毛,成似麟角。皎然「秋風落葉七絕處」,「默路自中峰」五律。貫休,晚風吹不盡,江上落殘梅」,俱中晚調耳。吳筠《在道流中鑽皮出羽登廬山觀九江》首,大有選詩風力。步虛《瓊台篇》,何、謝、景純《遊仙》,曹唐諸七律,便是蒲東詩,何以錄之《品匯》?
五五九 唐詩最盛,而閨秀亦稀,無論不可望班、卓,求可繼六朝者,僅楊容華《新妝》首,「妝似臨池出人疑,向日來豔采耀目」,七歲女子送兄詩已成章早就。尤異盛唐世冠坦母趟氏古興鬱蒸,《金菊》二首,中唐世杜羔妻趟氏《寄夫雜言》,郎大家宋氏《擬宛轉歌》,鮑文姬《和麟殿燕百寮》,李季蘭《寄校書七兄》,亦其次也。又劉瑤古意得二語雲「綠窗寂寞背燈時,暗數寒更不成寐」,凡諸稗官雜傳所載鶯鶯非煙之章,或作者綺語,未必本辭,《羅嘖曲》,乃歌,當時名士作,非監湖春色所能自撰。
五六○ 嗚呼,詩之生於人心者,未嘗息也,溢於才情者,未嘗減也。然唐之後無詩矣。予嘗曰:詩至晚唐,而氣骨盡矣,故變而之蘇黃。至蘇黃,膏潤竭矣,故變而之元,至國朝而法戒備,能事無以加矣,故變而之李、何、王、李。其變之不善者害古,變之善者,無以腧古,束之不觀可也。今王李降為袁中郎,而詩亡矣。嗚呼,予豈好辨哉,吾願一代諸公或屈首簿書,或營精舉業,或勒修戒行,或絕意干謁,勿事此道,以不朽大業付與積學大才,自足生活可也。
輯錄
馮舒、馮班跋二則
一 先君子以庚申之夏人南都,不肖以是歲秋覲於長千里,僦室甚隘,後有廢圃,狐嗚鬼噑,白晝如夜。先君子有句云:「座上有心聽賈《鵬》,齋前無地種蕭《楊》。」蓋實紀也。時方著是書,腧月,不肖歸,至冬而書成。先君子敕不肖曰:「吾之此書,可謂目空千古,起九原而質之,必也其瞑目乎!」持論如是,誑語之獄空矣。腧年而先君歸北山舊閭,更敕不肖曰:「前所著盡,頗亦未盡,漢魏六朝,無遺憾矣。初盛兩朝,自謂精確。所恨者中晚之間,立言未真耳。」不肖曰:「何謂?」先君子曰:「女亦知唐詩之體所自分乎?曆觀唐人諸集,人所恒見者,如元、白、韓、柳之類,有樂府律詩之名,未聞別古、律、五、七言而銖銖較之也。體之判若涇渭,則高棟俑焉耳。今遽謂詩有定格,至以一字一韻,指為失黏,為拗體,與唐人何與哉?夫中晚之不得為初盛,猶魏晉之不得為兩京,而謂初盛詩存,中晚絕,將文心但存蘇、李,而世宙遂止當塗乎?此何待知者而辨也。故初盛有初盛之唐詩,以漢魏律之,愚也。中晚有中晚之唐詩,以初盛律之,亦愚也。凡今之人,守琅琊之《巵言》,尊新之《品紗》,習北海之《詩紀》,信濟南之《選》、《刪》。謂子美沒而天下無詩,雖夜郎蛇漠,夏蟲語冰,未足為喻也。吾書第八卷,尚守故說。天假吾年,庶有以新天下之聞見乎?」提耳未幾,山頹木壞,嗚呼痛哉!記易簣前一日,尚取《薛能集》讀之,意有更定,不能捉筆。嗚呼痛哉!不肖含血擦淚,聆所遺言,先君子曰:「《說詩》一書,雖有遺憾,然一生目力盡在是矣,世無解人,盍亦流通以俟之乎?意不盡言,慎勿改也。」遣訓在耳,終古銘心,因錄副墨,感而述此,以志先君子之遺恨。時天啟三年八月中秋後四日,不肖子舒敬書。
二 先君是書,家兄跋語皆實錄也,然病榻嘗詔班曰:「王、李、李、何,非知讀書者。吾向嘗為所欺,汝輩不得忝則,凡言王李者,皆往時語也,讀者其詳之!」中男班敬識。
說詩補遺 復旦大學固書館藏手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