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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夢龍詩話 孫蓉蓉編纂

馮夢龍（一五七四——一六四六），字猶龍，又字耳猶，號翔甫、姑蘇詞奴、顱曲散人、墨憨齋主人、綠天館主人、可一居士、茂苑野史、香月居主人、詹詹外史等，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崇禎三年貢生，曾任丹徒訓導，福建壽甯知縣。受李努等人影響較深，通經學，善詩文，尤工小說詞曲和民間文學。與兄夢桂、弟夢熊並稱「吳下三馮」。輯有明代話本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稱「三言」；還輯有時調集《掛枝兒》、《山歌》和散曲集《太霞新奏》等，並改寫小說《平妖傳》、《新列固志》，修改湯顯祖、李玉等傳奇劇本多種，彙編《墨憨齋定本傳奇》。此外，曾創作有傳奇《雙雄記》和《萬事足》。著述有《智囊》、《情史類略》、《七樂齋集》、《春秋衡庫》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六經皆以情教也。《易》尊夫婦，《詩》有《關雎》，《書》序嬪虞之文，《禮》謹聘奔之別，《春秋》於姬薑之際詳然言之，豈非以情始於男女!凡民之所必開者，聖人亦因而導之，俾勿作於涼，於是流注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而汪然有餘乎!異端之學，欲人鰥曠以求清淨，其究不至無君父不止，情之功效亦可知已。是編也，始乎「貞」，令人慕義；幾乎「緣」，令人知命；「私：愛」以暢其悅；「讎」「憾」以伸其氣；「豪」「俠」以大其胸；「靈：感」以伸其事，「癡：幻」以開其悟；「穢：累」以窒其淫；「通」「化」以達其類；「芽」非以誣聖賢，而「疑」亦不敢以誣鬼神。辟諸《詩》雲興、觀、群、怨、多識，種種具足，或亦有情者之朗鑒，而無情者之磁石乎!耳目不廣，識見未超，姑就觀記憑臆成書，甚愧雅裁，僅當諧史。後有作者，吾為裨諶，因題曰《類略》，以俟博雅者擇焉。(《情史類略序》)

二 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吾曰：「闌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元操云：「絳樹搖歌扇，金穀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云：「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綠珠之歿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姬侍，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忠烈凜凜，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忘仁義之性，懷反覆之情，朝三暮四，惟利是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情史類略·綠珠》一篇評）

三 唐張肢欲娶妾，其妻謂曰：「子試誦《白頭吟》，妾當聽了。」肢慙而止。夫情至之語，後世誦之，猶能堅人歡好，況當時乎!相如能為人賦《長門》，而復使人吟《白頭》，又何也!（《情史類略·白頭吟》篇評）

四 情史氏曰：烏之嗚春，蟲之鳴秋，情也。迫於時而不自已，時往而情亦遁矣。人則不然，韻之為詩，協之為詞，一日之謳吟歎詠，垂之千百世而不廢。其事之關情者，則又傳為美談，筆之小牘。後世誦其詩，歌其詞，述其事，而想見其情。當日之是非邪正，亦因是而有所孜也。人以情傳，情則何負於人矣!情以人蔽，奈何自負其情耶?(《情史類略·選婿窗》一篇評）

五 書契以來，代有歌謠，太史所陳，並稱風雅，尚矣。自楚騷唐律，爭妍競暢，而民間性情之響，遂不得列於詩壇，於是別之曰山歌，言田夫野豎矢口寄興之所為，薦紳學士家不道也。唯詩壇不列，薦紳學士不道，而歌之權愈輕，歌者之心亦愈淺。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譜耳。雖然，桑間、濮上，國風刺之，尼父錄焉，以是為情真而不可廢也。山歌雖俚甚矣，獨非鄭、衛之遣歟?且今雖季世，而但有假詩文，無假山歌，則以山歌不與詩文爭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抑今人想見上古之陳於太史者如彼，而近代之留於民間者如此，倘亦論世之林雲爾。若夫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其功於《掛枝兒》等，故錄《掛枝詞》而次及《山歌》。(《馮夢龍詩文·序山歌》)

六 凡物，以少整，以多亂，故橫議繁而一炬至，卷弜雜而五厄乘，人事濫則天槩之，必然之勢也。近代之最濫者，詩文是已。性不必近，學未有窺，犬吠驢鳴，貽笑寒山之石；病譫夢囈，爭投苦海之箱。獨詞曲一途，竄足者少，豈非以道疑小而不爭，竅未鑿而倖免乎?數十年來，此風忽熾，人翻窠臼，家畫葫蘆，傳奇不奇，散套成套。訛非關舊，誣日從先；格喜籾新，不思乖體。短釘自矜其設色，齊東妄附於當行。乃若配調安腔，選聲酌韻，或略焉而弗論，或涉焉而未通。令上帝下清問於周郎，則今日之聲歌，其先詩文而受槩也必矣。余早歲曾以餘雙雄》戲筆，售知於詞隱先生。先生丹頭秘訣，傾懷指授，而更諄諄為余言王君伯良也。先生所修《南九宮譜》，一意津梁後學；而伯良《曲律》書，近鐫於毛允遂氏，法尤密，論尤苛——厘韻則德清蒙譏，評辭則東嘉領罰。字櫛句比，則盈床無合作，真敲今擊古，則積世少全才。雖有奇穎宿學之士，三復斯編，亦將咋舌而不敢輕談，韜筆而不敢漫試，洶矣攻詞之針砭，幾於按曲之申、韓。然自此律設，而天下始知度曲之難；天下知度曲之難，而後之無詞可以勿制，前之哇奏可以勿傳。懸完譜以俟當代之真才，庶有興者。不然，夫安知世俗之不藉口於譜，而濫乃滋甚?且夫濫，一也。世亂則明槩於天，世治則陰槩於人。濫於曲而譜樂之，濫於藉口譜之曲而律槩之，其揆一也。而或者謂：詞板未開，賴譜為接引；詞瀾既倒，仗律為堤防。是猶未知兩先生相須之深者矣。抑人有言：指石喻山，破竹杪而識應節之皆虛也。可以梁曲，不可以梁詩文乎哉。吾更願得工詩、文者補二律以備三章，則請以謀之允遂氏。天啟乙丑春二月既望，古吳後學馮夢龍題於葑溪之不改樂庵。（同上《曲律序》)

七 吾吳先生範文正公，以人物第一領袖宋代，正直忠厚，垂裕千祀，子孫科第冠蓋遍天下。而蕃衍吾蘇者，則椒實盈升也。學憲長倩先生，突鶴摧苟日下之才，實排龍掩陸雲間之產。自其先學憲托孤外舅同卿徐公。大家作匹，偏吟柳絮之詞；周姥撰詩，直少螽斯之操。熊夢久遲，蘭徵罔托。直至今嫻修文二十四橋之間，玉人始出；荀倩輟悼三千一身之遇，金屋旋裝。仲氏任只，范叔不寒。十載以來，芙蓉脂肉，罨畫樓臺，先生亦若日置身於胡麻流水，惝恍相遇者。緣珠綰以天平萬笏翠色拱之，而迷樓曉黛，五解青螺者，黯然無色久矣。瓊花一朵，先生以桃實三千期之，而今年果結，核大如瓜。先生得之，真歲星精也哉。口月口日為仲夫人擧第一子之期，而先生喜可知也。湯餅之會，遍及交遊，而諸交遊先生者，遂欲予一言為賀。余惟先生文正公十七代孫也，蘇為文正公宗族蒸嘗之區，顧子孫鮮貴顯者。先生兩代兄弟父子登朝，而先生歸籍於蘇，一辦香得無文正公意乎?先生雖位不及將相，然文正公義莊建學，丹陽麥舟，薦福碑紙，孫明復滕元發之裁成，以及事君條十事之忠，軫民恤一路之哭，諸正直忠孝厚寢灌，士大夫想慕肺腑間者，豈不更在先生志事繼述間乎?則子孫千億，景命有僕者，不惟文正尚貽之，先生亦能造之矣。即仲夫人天上麒麟，未降人間，杵臼先投，固天生以待先生者也。而客或曰：先生工毫翰、弄詩詞、善調韻，十載但令遠山磨喻麋耳。今宜男手植，見曉玉操觚矣。起制科典文衡，不將為先生三世家珍乎?餘曰：不特此也，「先憂後樂」四字，固文正公以及先生歷代家珍也，今且從綉褓銀繈付吳荷訖，以天下為己任矣。因觴先生，大笑而別。（同上《代人賀範長白得予序》)

八 文之善達性情者無如詩。《三百篇》之可以興人者，唯其發於中情，自然而然故也。自唐人用以取士，而詩人於套。六朝用以見才，而詩人於艱。宋人用以講學，而詩人於腐。而從來性情之鬱，不得不變而之詞曲。勝國尚北，皇明專尚南，蓋易弦索而簫管，陶激烈於和柔，令聽者解煩釋滯，油然覺化日之悠長，此亦太平鳴豫之一徵矣。先輩巨儒文匠，無不兼通詞學者。而法門大啟，實始於沈銓部《九宮譜》之一修，於是海內才人，思聊臂而游宮商之林。然傳奇就事敷演，易於轉換。散套推陳致新，戛戛乎難之。當行也，語或近於學究。本色也，腔或近於打油。又或運筆不靈，而故事填塞，侈多聞以示博。章法不講，而短釘拎湊，摘片語以誇工。此皆世俗之通病也。作者不能歌，每襲前人之舛謬，而莫察其腔之忤合。歌者不能作，但尊世俗之流傳，而孰辨其詞之美醜。自非知音人亟為提其耳而開其蒙，則今日之曲，又將為昔日之詩。詞膚調亂，而不足以達人性情，勢必再變而之《粉紅蓮》、《打棗幹》矣，不亦傷乎!餘扼攬此道，間取近日名家散曲，擇其嫻於詞，而復不詭於律者如幹。題曰「新奏」，而冠以「太霞」。(《太霞曲語》)

九 宋人不講韻學，唯作詩宗沈韻。其詩餘率皆出入，但取諧音而已。自《中原音韻》既定，北劇奉之唯謹，南音從北而來，調可變而韻不可亂也。沈伯英譜詩余為曲，共百余章，然未能盡更其韻。（同上）

情史類略 嶽麓書社一九八四年版

馮夢龍詩文 海峽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

太霞曲語 中華書局新曲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