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16

吳桂森詩話 葉晨暉編纂

吳桂森(約一六二九年後去世),字叔美,江蘇無錫人。從學於顱端文、高忠憲、錢一本。萬曆四十四年二六一六)貢生。曾輿顧憲成、高攀龍講學東林書院,直至天殷六年二六二六)書院被拆毀。崇禎初,有旨修復,乃建麗澤堂,又蔡小齋名來復,日講《易》其中。自署曰東林素衣,學者稱素衣先生。著有《吳素衣集》、《周易象述》、《息齋筆記》、《真儒一脈》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五則。

一 邵子詩:「請觀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譏禪伯也。或曰:豈有能靜而不能定腳者乎?餘曰:此有明證。昔有老僧山居,客問所得如何?老僧吟曰:「習靜山中二十年,也無凡火也無煙。」客去,侍者問客何語,老僧復舉前詩,侍者倒塵尾,擊老僧首一下。老僧勃然,建大杖撻之。侍者前走,老僧後追。侍者高吟曰:「習靜山中二十年,也無凡火也無煙。若將塵柄輕輕打,燒壞三千與大幹。」蓋卻事求靜,與時行時止之靜,其不同自如此。或又曰:此是老僧修行無力,真能禪者豈其然?餘曰:即二十年苦行,尚無欞柄,便是誤人不小。試看邵子,冬不爐、夏不扇,二十年成個恁般氣象。所以禪門要走捷徑,到底只是梯接以淩虛空。朱子說得好,使有捷徑可走,堯舜周孔豈故為紆曲以悮人耶。(《吳素衣集》)

二 永樂間,有樵夫,樵會稽之耶溪上。日鬻薪一束,足食則已。食已,畫詩於溪沙;書已輒亂其沙,人依之。 一日窺其畫,從後抱持之,乃識其詩云:「夢人鷓班覲紫宸,覺來依舊泣孤臣。半生家國惟餘我,萬里江山已屬人。無地可容王蠍死,有薇堪濟伯夷貧。伶仃苟活緣何事,要了熒熒一點真。」尋匿去,不知所終。又蜀山絕頂石壁上題詩云:「一個忠臣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常。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王固首陽。」按革除間,死節之外,如此者更多不勝書,何忠臣義士之多也?固繇聖祖,作養拔擢於上,亦繇濂洛,講明人心一脈於下。(同上)

三 錢先生在龜山,一日出源匯二編以示。因曰:「中有可疑者,須商確。」餘受請後,會先生問二編有所見否。愚因請曰:「管幼安陶靖節俱一時矯矯,以附見不另立傳,必有深旨。」先生曰:「陶大節著矣,然聖賢達有達之事可做,窮有窮之事可做。寄情詩酒,未脫江左余習。若幼安粹乎其質,只有一事未盡善,細詳方見。」……(同上)

四 唐李涉泊舟,遇夜客,詢知李博士。久聞詩名,乞一詩,李曰:「風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盜喜,遂舍之而去。又、劉文成《梁山泊分贓台詩》:「突兀高臺累土成,人言暴客自分贏。飲泉清節今寥落,何但梁山獨擅名。」詠二詩,不能無慨於今之居民上者。且聞名而索詩,聞詩而喜舍,或有不及此風者矣。(同上)

五 題嚴灘釣台詩曰:「披裘不是釣魚人,一著羊裘便有心。當時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此以名心窺子陵者也。又有詩譏光武,末句曰:「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何足數。羊裘老子早見幾,獨向桐江釣煙水。」此以利害心窺子陵者也。皆不足以知子陵,夫當子陵被訪之時,炎劉之舊物已復,東京之制度已定。光武雖賢,然不任三公,事歸台閣,其規模不及乃祖遠甚。欲進而語以帝王三五之道,其不可望明矣。則子陵於此時而出,不過與雲台諸公相與頡頑耳,何足以當子陵。惟橫足一加,使天下知爵祿之外,別有高蹈;功名之外,別有事業,以醒一世之人心,而啟柬京名節之風,故其效,至於奸雄環列,聣神器而不敢動,天下方知皆桐江一絲挽留之功也。夫然後名與日月爭光,直追蹤巢許,而可與阜夔契禹易位同芳者也,豈不偉哉!惟陳白沙先生詩曰:「三尺羊裘幾銖兩,千秋龍袞共低昂。留得先生在台輔,不知東漢可陶唐。」此可與談子陵之心矣。(同上)

六 「饑來吃飯困來眠,今日明朝總一般。若人問我西來意,月在長空水在潭。」禪家本領,大約是此個意思。泰州王東厘,因作一詩曰:「月在長空水在潭,百年景象盡悠然。有時月落潭無水,此際君當仔細看。」以醒一僧也。蓋吾儒之理,有時以饑食渴飲,夏葛冬裘為道者;又有時酒清而不飲,人饑而不食為道者;甚有時饑餓而死為道者·有時以向晦人宴息為道者;又有時終夜以思,坐而待旦以為道者。東壓之意,正為此發。惟其一以饑來吃飯困來眠為道,故有操刀屠、醉酒漢、淫人娼,立地皆可以證道之說,此其惑世誣民,豈不可畏。真有志為己之學者,於此等處可以參入。(王東壓名襞,心齋先生次公。)(同上)

七 昆陵有王祥孝子廟,孫聞斯公去其額,黜其祀。題一詩曰:「百年遣廟在城柬,名姓兒童口說中。若問身名千載事,三朝元老大司空。」陳希夷聞宋祖黃袍加身,笑而墜驢曰:「天下自此太平矣。」世羨其神仙前知,公為說以醜之。此關係名教、扶植綱常,钜識也。學者不可不知。(同上)

八 今之論詩家曰:愁苦怨恨,非佳境也,惟人詩則無不成佳。此唐人沽計也。自擊壤集出而盡翻此境,滿目樂趣,四者隻字不入口。我朝白沙繼其響,脫換無復此態,蓋其方寸間迥乎天壤別爾。乃知詩家所雲唐以後無詩,有識者正謂宋以前真是無詩耳。(同上)

九 《詩經·十月之交》注,主天體左旋,日月星辰右行。《書經》「期三百有六旬」注,主天體左旋,日月星辰,瞪天左行。二說不同者,朱子讀天文書,又精天文;蔡九峰但讀其書,不精天文故也。此惟天官家能辨之。太祖高皇帝深明天象,故命儒臣改正蔡傳。(見皇明國朝典則)學者不可不知。(同上)

一○ 舊語:「「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大丈夫不可無此襟懷;「海濶從魚躍,天空任烏飛。』大丈夫不可無此度量;「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大丈夫不可無此氣概;「珠藏川自媚,玉輟山含暉。』大丈夫不可無此蘊藉。」頗愛其語,因續之曰:「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大丈夫不可無此見解;「日月籠中烏,乾坤水上漚。」大丈夫不可無此達觀;「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大丈夫不可無此風味;「兩儀常在手,萬化不關心。」大丈夫不可無此作用。(同上)

一一 朱子詩:「昔誦離騷夜扣舷,江潮滿地水浮天。只今擁鼻寒窗底,爛卻沙頭月一船。」觀扣舷之思,豈嘗一日忘國家哉。而至於爛卻沙頭之月,則已付之無可奈何而已。此詩感慨,視居夷浮海之歎,有更痛焉者矣。(同上)

一二 光廟鼎湖再泣,安我素先生作詩云:「執筒定應書趙盾,舉朝誰請討陳恒。」又云:「受遺元老仍增秩,進藥鴻臚也賜金。」又除夕詩云:「明日應開天啟曆,今朝猶是泰昌年。尚餘一掬孤臣淚,中夜潸潸落枕邊。」魏瑺鴟張,邑中一紳欲執此詩以脅取其郎君者。余聞之曰:「若因此詩取禍,是為我素表揚大節也,破家何害,況其謀未必售乎?兩郎君果置不應,未幾魏敗。」(同上)

一三 陳白沙妙蘊盡見於詩,故其自言曰:「等閒拈弄盡吾詩。」人妙者甚多,而有最妙一首,可拈以為壓卷:「耳目無交不展書,此身如在太清居。(一絲不掛也)雪消爐焰冰消日,(私欲淨盡也)月到天心水到渠。(天理見前也)一一園花都傍暖,飛飛江燕未將雛。(滿目行生也)好春好伴須行樂,束起松根七尺蒲。(隨處流行也)」旨既超出筌蹄,而詩復妙脫溪逕,真化境也。(同上)

一四 國初楊土奇,以人才徵至京。高皇帝命吏部考試。尚書張魷,名臣也。奏士奇第一,遂擢用。後與三楊同在內閣,以士奇不繇科第,微有閭。 一日三公賦松、竹、梅詩,士奇分得梅,詩云:「竹君子、松大夫,如何梅獨無稱呼。回頭試問松與竹,爾有調羹手段無。」按公詩佳矣,然胸中芥蒂得毋少露乎。(同上)

一五 詩家李杜,千古無匹。杜窮工極變,李淡宕天成,俱為絕調,而所作有各不同者。如道天寶問事,《陽春歌》,第云:「聖君三萬六千日,歲歲年年奈樂何。」含蓄不盡言。而《麗人行》則模寫無遣,末句直歸之丞相嗔一語,蓋君德當諱而臣不必諱也。至談玄肅父子問事,全展江頭》但云:「渭水東流劍閻深,去往彼此無消息。」止寓感慨於言外。而《遠離別》則變虎幽囚之言,無不顛倒,蓋靈武之事可原,而良姊輔國之惡不可原也。若隱若現,最得三百篇中深旨,所以不妨殊調,各擅其美。至於二公自相酬答,李之送杜曰:「秋波落泅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杜寄李則曰: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則聲調命意,如出一手,信乎同聲之應也。要李以逸才,不作錚錚細響;而杜遊神象外,直奪天巧,所以俱成獨步,奇哉!(同上)

吳素衣集 廣理學備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