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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18
劉宗周詩話 陳明潔編纂
劉宗周(一五七八—一六四五),字起東,號念台,晚更號克念子。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萬曆進士。天啟間任禮部主事、右通政。曾參與東林黨活動,彈劾魏忠賢擅權。崇禎初為順天府尹,後授工部左侍郎,擢左都禦史。以屢上諫章,被革職為民。福王南明政權初建,起復原官,疏陳時政,為馬士英等所不容,告歸。清軍攻佔杭州時,絕食而死。門人私謐正義,清廷追謐忠介。曾蔡證人書院,講學蕺山,學者稱蕺山先生。哲學思想基本屬王寧仁體系,提倡「誠敬」、「慎獨」之說,弟子有黃宗羲、陳確等。著有《易衍》、《原旨》、《學言》、《道統錄》、《證學解》、《論語學案》、《聖學宗要》、《人譜類記》、《陽明傳信錄》及文集等。後人匯刻有《劉子全書》、《劉子全書遺編》。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五則。
一 先生起官師儒,恥為詞章之學,所著詩文自講學明道外,凡以紀其平日行履,而辭旨平淡簡樸,時時見有餘不盡之意,洶乎其為「惦髓」也。(《劉蕺山集》卷九《陶庸齋性性集序》)
二 言非古人之所尚也,至於不得已而有言,往往發於嗟諮詠歎,以寄其情,而止乎禮義之正。如《二百篇》所陳,至今讀其辭如見其人,而時有有餘不盡之意,寄之引物連類之中,而終無尚口之病,則學之不貴有言也審矣。詩教之亡也,漢魏以降,率務為俳優相說,而不顧其心之所安,至於誣善行私而莫知止也,又奚暇問其雕櫛字句、協比聲律之弊乎?予性不解說詩,而間從人學,因知詩固有不易言者。家塾師史子復與予論學屢矣,一日出其曾大父雁峯公所遣詩稿若干篇示予,皆近體也,而能不失古作者之意,有溫厚和平之風。一再讀之,轉見其質而不俚,淡而有致,慕古而不失之誇,感懷而不傷於激,真能留不盡之意,於有言之中而時溢其無言之趣者。因遂進而論:公之世為名諫議,而不必以諫顯;為良二千石,而不必以循良課;雅志林壑,而不必以肥逐名;離留心經濟之學,而亦不屑屑於功名之會,真能留不盡之意於無言之中,而時溢其有言之趣者。而公乃一傳為州刺公,再傳為觀察公,三傳吾友子虛,以學術嗚當世,為士林祭酒,其季即子復,與之競爽。公之不盡之意,且愈傳愈遠愈大,而公於是愈不可測。嗚呼!不盡之為道也,天地萬物且然,而況於人乎?況於君子之言學乎?子復因以遣稿請序,予為率意書之,愧不能盡知公,轉無所容吾言矣。(同上《史雁峯詩集序》)
三 「今是堂」者,先生取淵明《歸去來辭》以名讀書之所也。蓋先生自托遠裔,時時聞其風而悅之,晚
更號柴桑老人。夫淵明在當時,不過酒人自命耳,間發為詩文,大抵皆寄傲於酒,非有意於文也。而說者以為晉朝無文章,惟《歸去》一辭,豈非以其真勝與?予最愛其《獨酌》一篇曰:「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又曰:「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淵明所見如是,宜先生有取爾也。乃先生一日讀《止酒》一篇「吾今真止矣」之句而感焉,即以「真止」名其齋,且志曰:「淵明非真能止者,若終致其不滿之意。」夫淵明托喻於酒者也,先生又托喻於淵明者也,兩公之意不在酒,而在止不止之真,若合之,若離之,非必有所取捨也。先生自少從交筒公沉湛於性命之學,久之而有所得也。其於形骸事理之縛,灑如也·身世浮沉得失之遭,泛如也。嘗一命司理,報遷即自免以去,宛然彭澤在官之風。晚而吾党始奉先生,登致知之堂,揭良知之說以示學者,嘗曰:「《大學》言致知必先言知止,止在何處?」一時聞者汗下,或疑先生學近憚。先生固不諱禪也,先生之於憚,政如淵明之於酒,托興在此而取喻在彼,凡以自得其所為止者耳。先生終日言儒而不言憚,其得處往往見之詩文,興念所乘,自備諸體,別有語錄系之喃喃,則尤其極口痛切,不落語言伎倆者。予嘗私論以淵明之資,得聖人為之依歸,便當躋諸淵點,而淵明正不屑屑也。先生靈心映發,相遭於千載之下,獨於知止一著,猶自謂過之。知止斯真止矣,真止斯真聖矣,儒可不立,況於禪乎?(同上卷十《陶石樑今是堂文集序》)四 公詩長於選體,而得意處在和陶諸篇。其《和時運》一篇曰:「活活清流,脫纓可濯。矗矗蒼山,舉目可矚。佳景無窮,賞心易足。班荊坐飲,物我同樂。」又曰:「旋自柬郊,憩我茅廬。足雖倦矣,心實宴如。宣尼歎興,點獨先餘。」一時托興,有古狂士風,姑借彭澤以自況,而意若有不止於彭澤者,此其
命集本指也。如《和遊斜川》曰:「露凝家芳落,日人群動休。人苦不知止,輕身事浪遊。」《和飲酒》一篇曰:「醉醒自有時,一悟須脫穎。醉翁不在酒,斯言婉而炳。」其《和雜詩》曰:「徇祿如涉江,探道如登嶺。就岸始為安,陟巔方覩景。曝日豈不喧,日入依然冷。莫矜一蹴功,須悟前途永。月彈有遠音,燭照無寧影。何事離本根,徒隨轉蓬騁。 一飽不須多,群動制以靜。」又《次雲門》曰:「湖興移月艇,山蹤入雲林。湖山如有待,雲月本無心。系艇月還在,臥雲林更深。難窮野遊趣,靜奏丘中琴。」皆翩翩逸興,與昔人競爽。近體不屑屑求工,而意指近是。公自中歲謝事歸,始為詩,每於五更枕上默誦古漢魏詩數卷,興至攜朋舉酌,或獨酌,忻然放歌,一切產外事鮮有以易其慮者。獨與上虞山人葛公且為倡和友,時時相遇從。已而嗣君孟嘉亦工詩,父子閭又自相倡和,並修然有塵外之想,一時詫為嘉事。而孟嘉詩坼眺自放,多不逮乃公檢押,故自稱天籟雲。(同上卷十二產江西寧州知州竹渠章公暨配俞宜人子孟嘉婦何孺人兩世合葬墓誌銘》)
五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心之官則思,思日睿,睿作聖。思本無邪,其卒流於邪者,弗思耳。以為思欲無邪,非也。思無邪者,閑邪之學也。《詩》以理性情,人心之邪,只從性情流動處生來,若樂而不淫二層而不傷,各得性情之正,何邪之有!如桑間、濮上失之淫,《小弁》、《正月》失之傷,全經臚列其閭,正變之異同得失,莫不極人心之變,使讀之者即所觀感而興起,則閑邪之學,亦可躍然於言下矣,故一言足以蔽三百雲。(《論語學案》卷一)
六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上層而不傷。」……《論語述》云:「按《毛詩》云:「《關雎》,後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又曰:「《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二層窈窕,思賢才,而無傷盞口之心,是《關雎》之義也。」申公《詩說》云:「《關雎》,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嬪禦之職,而供祭祀賓客之事,故作是詩。』」由是觀之,《關雎》後妃所作也。所謂窈窕淑女,蓋指所求嬪妾而言,未得而憂,既得而樂,此其性情之正,可以想見。且所雲「參差荇菜』者,為潔俎豆以供祭祀賓客之事,而後妃皆左右為之助焉,汲汲於求賢內輔,絕無幃房燕昵之情,孔子所稱「樂而不淫二層而不傷」者也。朱子釋《詩》,多不用小序。小序傳自子夏,成於毛公,不無附會增益,如雲「憂在進賢,不淫其色」等語,誠覺未妥。然首雲《關雎》後妃之德,風化之始也,則確乎其無可疑也。若申公《詩說》傳自漢初,文公似未之考,故以為文王得聖女姒氏以為之配,宮中之人於其始至而作是詩,「言後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則不能無寤寐反側之憂;求而得之,則宜其有琴瑟鐘鼓之樂。」愚觀《大明》之詩曰:「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埃。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莘國也,子即太姒也。太姒之配文王,何待宮人寤寐思之,至於輾轉反側而後得耶?若謂寤寐反側之憂、琴瑟鐘鼓之樂在於文王,則尤不得陸情之正矣。昔楚莊王樊姬私捐衣以求美人而進於王,即太姒求淑女之意。而文王為聖君,太姒為聖配,當時所以表正宮幃,不昵私寵,迥越尋常之上,又非楚莊與樊姬所可同日而語也。《關雎》為《詩》首篇,所關於風化不淺,而其旨久湮,故不可以不論。(同上卷二)
七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八經》之教,皆以闡人心之蘊,而示人以為學之方也。《詩》以勸善懲惡,教主興,故人得之以興,興以人心所自興也。禮以範情約性,教主立,故人得之以立,立以人心所自立也。樂以窮神達化,教主成,故人得之以成,成以人心所自成也。《詩》、禮、樂之教,君子無日不從事焉,而所得有淺深,故所資於全八經》者若有先後之不同。如此,君子亦循序以造之而已矣。《詩》只是思無邪,禮只是敬,樂只是和。興於《詩》,興於善也;立於禮,立於敬也·成於樂,成於和也。(同上卷四)
八 「唐棣之華,偏其及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聖人聞《滄浪》之歌而啟自取之機,觸《唐棣》之詩而及不遠之道,皆得意忘言,化朽腐為神奇。斯道散殊耳目之表,一經指點,頓令生意躍躍。風人之旨,意在言外,聖人之說《詩》,亦意在言外,如鏡花水月,不容擬議,恰證無上妙道。悟風人之旨,可以言道矣。悟聖人之說《詩》,可以言學矣。(同上卷五)
九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窮經將以致用也,非其用之謂也,明體而已矣。無得於身心性命之間而欲措之,天下國家無由矣。誦《詩》三百,而不達於政,不嫻於應對,則亦章句之學而已,雖多,亦奚當於用哉?甚矣,章句之學非學也。夫《六經》皆經濟之道也,而《詩》三百篇是昭代精神命脈所寄,於當世之用尤切焉。是故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而民情土俗之變徵矣。正之以雅,以大其規,而綱紀治亂汙隆之運著矣。和之以頌,以要其正,而先王出身加民之道彰矣。此所謂達於政也。「詩言志,歌永言。」故曰:「不學詩,無以言。」此所以優於專對也。(同上卷七)
一○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遝之事君;多識於烏獸草木之名。」詩教主於興,故學詩為小子第一義。可興又學詩第一義,而觀者因吾興之機而實證之也。可群、可怨、事父、事君,皆反觀之地,無非得之於興者。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則窮物理之當然而得。吾心之皆備,又安往而非興起之餘事哉?故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同上卷九)
一 一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詩》不可不學,而其要則《二南》盡之矣。君子得之以修身而教於家,則治國乎天下之道在是矣,此《大學》之教也。《傳》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身不修則家不可得而齊,雖閏門之內、幾席之近,有倀倀乎?其不可行者,與面牆何異哉?君子求端於《二南》,而先王以肅肅雍雍之德刑於寡妻、被於南國、裕於子孫者,有如是也。文王我師也,有為者亦若是而已矣。(同上)
一二 讀「尚綱」之詩,而識獨體之蘊焉,所謂「閻然日章」是也。天下文章莫著於是,而卻藏於至閻之中,不可得而睹,不可得而聞。「淡」、「簡」、「溫」三句,正見獨體之妙,分明《中庸》真面目。「知遠之近」三句,獨中自有之真知也,善學者時時提醒,此便是聖路,便是天衢,故曰「可與人德」。又讀「潛伏」之詩,而知君子慎獨之功焉,首從人所不見處,杜其疚病之門,而猶慮其孔昭也。又讀「屋漏」之詩,而愈知慎獨之功焉,同是爾室之中,又向屋漏處討消息,並已不可得而見矣。又讀「靡爭」之詩,而愈知慎獨之功焉,當奏格之時,止有一湛然純一氣象,並喜怒且不可窺,而民已化。又讀「不顯」之詩,而愈知慎獨之功馬,一理渾然,名言莫措,並其德且歸之不顯,而百辟已刑之。當此之時,內外兩忘而化於道,只是「篤恭而天下平」,慎之至也。又連詠「明德」之詩,而知君子慎獨之功之至焉,由人所不見處一步推入一步,微之又微,曰「不大」,曰「如毛」,曰「無聲」且「無臭」。嗚呼!至矣,無以復加矣。可見獨體只是個微字,慎獨之功亦只於微處下一著子,故曰「道心惟微」,以此。(《學言》卷一)
一三 胡敬齋先生,處家庭如在朝堂,對妻孥如對大賓,造次顛沛,未嘗少連,幾微隱約之地,則愈嚴愈密。嘗有詩云:「謹獨功深切,防微意最元。交爭真在此,要不愧皇天。」(《人譜類記》卷上)
一四 邵康節先生性喜飲酒,嘗命之曰「太和湯」。所飲不多,微醺而罷,不喜過飲,故其詩曰:「性喜飲酒,飲酒微酡。飲未微酡,口先吟哦。吟哦不足,遂及浩歌。浩歌不足,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四字,內有形容不盡之妙,讀者當意會之。(同上)
一五 朱子曰:「作詩間以數句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陷溺。當其不應事時,平淡自攝,豈不勝思量詩句?」(同上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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