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詩話類編卷之二

名論上

八二 總論

傅與礪曰：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四字。以絕句言之，第一句是「起」，第二句是「承」，第三句是「轉」，第四句是「合」。律詩則第一聯是「起」，第二聯是「承」，第三聯是「轉」，第四聯是「合」。或一題

而作兩詩，則兩詩通為起、承、轉、合。如子美詩中《八月十五夜月》二首「滿目飛明鏡」以下四句說客中對月是「起」；「水路凝雪霜」以下四句形容月明是「承」；「稍下巫山峽」以下四句言日出沒晦明之地，就含結句之意，是「轉」；「刁鬥皆催曉」以下四句言兵亂對月之感，是「合」。如作三首以上及作古詩長律亦以此法求之。大抵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轉處要變化，合處要淵永。起處戒陡頓，承處戒促迫，轉處戒落魄，合處戒斷送。起處若突兀，則承處必不優柔，轉處必至窘束，合處必至匱竭矣。又以一詩全首論之，須要有賦、有比、有興，或興而兼比尤妙。《二百篇》多以比興重復置之章首，唐律多以比興作頸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長篇長律則轉處或有再轉、三轉方合者。或作三、四十韻以上，則先須佈置語意，不可錯陳。長篇則當先得起句，絕句則當先得後二句，律句則當先得中四句。律句固以對偶為工，然得意處，則意對而語不對亦可。長篇古體則參差中時出整齊語，尤見筆力。最戒似對不對，但涉江湖熱鬧語，即鄙俗；但用通用門類字，即軟弱。軟弱易療，鄙俗難醫。若升降開合，出沒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教者所能與也。或曰：如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此二句是起語極平直，似鄙俗，而實非鄙俗也。「握髮呼兒延人戶，手提新畫青松障」，此二句是承語，便舂客。「障子松林靜窈冥」以下是轉。「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是再轉，語意極變化之妙。「松下丈人巾屨同」以下是合，乃借松障中實景與當時人事感慨結之，意兼比興，可謂淵永之至矣。乃太白「憶惜洛陽董糟丘，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二詩，往昔看此等起處皆怪其樸陋。今以起處要平直之說求之，方知平日論詩未及此也。先生曰：「然。此二詩起得有法，故下麵

承轉處自然舂容變化。然詩法有正、有變，如子美「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甚似突兀，然通篇意是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陡頓語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一，一句承上，一句起下，甚得舂容之體。第三聯「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就景物中寓感既意，正是轉處變化之法。結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若非第二句沉著淵永，則第八句便是斷送之句矣。又如《送王司直》詩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起處亦甚突兀，然意卻平直，大概只是說王郎有雄豪才氣耳，與今人尚險詐者不同。下麵承二句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此申說「才」字意，便舂容整齊。若不如此，即非典雅之作，亦接上兩句不住。「且脫劍佩休徘徊」以下三句是轉。力量已極勻稱，又就情景上轉，雲「仲宣樓頭春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卻以「眼中之人吾老矣二句結之，七字而含無限之意，勢力如截奔馬。此又詩之變而不離乎正者也。又若太白詩雲「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又有雲「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又日「攀天莫登龍，走山莫騎虎」，或以興為起，或以比為起，一皆不腧此法，未可以矢口成文視之也。或曰：子美《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故人題壁》云：「神仙中人不易得，顏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嗚待駕馭，秋鷹整融當雲霄。君不見束吳顧文學，又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為君掃。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熟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昕惜，一為歌行歌主客。」此詩法度與《贈王郎》詩無一不合。先生曰：然。不特此也，《離騷》、古賦莫不皆然，屈宋、班馬固用此法，唐宋諸賢亦未能有外是法者。如歐公《秋聲》、坡翁《赤壁》等已極變

化，而起承轉合截然不亂，又不特《騷》與賦也，大凡為文何莫不由斯道哉!又如范先生《和鄧善之》詩云：「曩承持節江之束，騎鯨再上蓬萊宮。蓬萊仙人歌白雀，聲落五湖煙雨中。世間爵祿不易致，何獨去就如飄風。朝廷禮樂須製作，六經隱義資發蒙。論思廟堂集耆碩，啟口甯讓前諸公。閉門撥書占都市，四方冠蓋方隆隆。我生生長在窮穀，哪有文字爭人雄?謬蒙引論百僚上，負祿府署慚無功。 一別十年今又五。《曰者少壯今成翁。誰知復客七合下，隔二千里來詩筒。羸軀頓醒瘴癘惡，賴以慰此心忡忡。越王城南浪自白，越王城西花正紅。」此以興為合者也。又如虞公《三鳳行贈海柬之還江南》詩云：「海柬之兄弟，三人如鳳凰。胸臆羽翮皆文章，九年二人天門翔。伯沖天季驚人，一日四海皆知名。束之之文五色雲，見者眩晃生眵昏。三進三已之，了若耳不聞。二人得之喜未足雲，束之不慍乃可尊，東書江上還見親，君子之樂樂最真。君不見匡廬之山蝤蟀而嵯峨，左界豫章渚，川匯為蠡鄱，其陰浩浩源。＝導岷經潛沱。山氣鬱畜不得去，上街為紫蓋，直與天相摩。為雲覆八極，為雨漲九河。海柬之子能，觀山以成德。其進蓋未可量也，偶爾小屈奈爾何。」此以比興為轉者也。又如楊仲弘先生《寄友》詩云：「聞君遊宦處，正值洞庭河。落日波濤壯，晴天島嶼孤。舟帆通漢沔，風物覽衡巫。天下文章弊，非公孰起予?」此以興為承、賦為轉者也。又如揭曼碩先生《贈徐雲草》詩云：「垂雲厲驚風，萬里摩高圓。蟠泥鼓巨浪，豈顧九重淵!毛生入楚庭，脫穎俄頃間。粲粲徐公子，長笑起丘樊。朝辭豫章台，暮過匡廬山。大帆割鸚鵡，極目空波瀾。黃雀錦袍仙，吹笙紫霞端。相顧一笑粲，青春滿南天。黃金築高臺，更覺郭隗賢。聯翩樂劇輩，相逐人幽燕。平明九門開，劍佩如雲煙。豈無一字薦，傾倒平生言。東風杏花開，待我薊門前。」此以比興為起者也。以上四先生，當今吟人，故舉起四首為凡例。其他有通首皆賦而無比興者。《風》、《雅》、《頌》各有其例，但更難作耳。或有問曰：「周伯弼所編《唐三體詩法》以「虛』、「實』二字為例，若「四實』中《早春遊望》詩及《經廢寶林寺》詩中四句皆景物，似與賦比興承轉之說不合，何耶?」先生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於「六義」屬賦。「淑氣催黃烏，晴光轉綠蘋」，於「六義」屬興。「池晴龜出曝，松螟雀飛回」，兩句是景物，於「六義」屬興。「古砌碑橫草，陰廊畫雜苔」，兩句是說人事，於「六義」屬賦。伯弼以「四實」概言之，其說疏矣。又絕句之法，雖正、變不齊，而首尾佈置、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共貫也。如杜詩「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起承處可謂平直而舂容矣。「泥融燕子飛，沙暖睡鴛鴦」，轉合處可謂變化而淵永，而升降開合之法見矣，或又謂：「古詩經敘情實，去《三百篇》為近·。址詩牽於對偶聲律，去《三百篇》為遠，其亦有優劣乎?」先生曰：此詩體正變也。自《選》體以上，皆純乎正。唐陳子昂、李太白、幸應物之詩，猶正者多而變者少。杜子美、韓退之以來，則正、變相半。變體雖不如正體之自然，而音律乃人聲之所同，對偶亦文勢之必有。如子美近體佳處前無古人，亦何惡於聲律哉!但人之才情各有所近，隨意所欲皆可成家，二者固並行而不悖也。或曰：「所謂「詩法少用助語字，多則為儒者詩而非詩人詩也』，此說如何?」先生曰：《國風》曰：「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大雅》曰：「一者之來，俾我只也。」與《磨歌》之「哉」字、《卿雲歌》之「兮」字相似。太白有云：「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少陵有云：「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言曰黎有云：「忽忽乎，不知予生之為樂也。」率皆如此。大抵詩者所以道情性，隨所欲言無不可者。若以此為拘忌，不亦固哉?

八三 徐禎卿曰：夫任用無方，故情文異尚。譬如錢體為圓、鈎形為曲，箸則尚直，屏則成方。大匠之家，器飾雜出，要其格度，不過總心機之妙應，假刀鋸以成功耳。至於眾工小技，擅巧分門，亦自力限有涯、不可強也。姑陳其目，第而為言。郊廟之詞莊以嚴，戎兵之詞壯以肅，朝會之詞大以離，公譙之詞樂而則。夫豈大義固如斯已。深瑕重累可得而言，崇功盛德易誇而乏雅，華疏采會易淫而去質，千戈車革易勇而亡警，靈節韶光易采而成靡。蓋觀於大者，神越而心遊，中無植幹，鮮不眩移，此宏詞之極軌也。若夫款款贈言，盡平生之篤好；執手送遠，慰眷戀之深情，勖勵規箴，婉而不直；臨喪挽死，痛旨深長。雜懷因感以詠言，覽古隨方而結論。而旅客迢遙，苦辛各異；遨遊晤賞，哀層樂難常。孤孽怨恩，達人齊物，忠臣幽憤，貧士郁伊，此詩家之錯變，而規格之縱橫也。然思或朽腐而未精，情或零落而未備，詞或罅缺而未博，氣或柔獷而未調，格或莠亂而未葉，鹹為病焉。故知驅縱靡常，城門一軌；揮斤汙鼻，能者得之。若乃訪之於遠，不下帶衽；索之以近，則在千里。此詩之所以未易言也。

八四 又曰：情者，心之精也。無定位，觸感而興。既動於中，必形於聲。故喜則為笑啞，憂則為籲歐，怒則為叱吒。然引情成音，氣富為佐；引音成詞，文富與功。蓋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此詩之原也。然情富窈渺，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麤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禦其侈。此詩之流也。由是而觀，則知詩者乃精神之浮英，造化之秘思也。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約旨以植義，或宏文以敘心；或緩發如朱弦，或急張如躍楛；或始迅以中留，或既優而後蹤；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淒以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此輪匠之超悟，不可得而詳也。《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若乃因言求意，其亦庶乎?有得於魏詩門戶也，漢詩堂奧也，入戶升堂，固其機也。而晉氏之風，本之魏焉，然而判跡於魏者，何也?故知門戶非定程也。陸生之論文曰：「非知之難，行之難也。」夫既知行之難，又安得雲知之非難哉?又曰「詩緣情而綺靡」，則陸生之所知固魏詩之查穢耳。嗟夫，文勝質衰，本同末異，此聖哲所以感歎，翟朱所以興哀也。夫欲極質，必務削文；欲反本，必資去末，是固曰然，然非通論也。玉輟於石，豈曰無文?淵珠露采，亦匪無質。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為衰。若乃文質雜興，本末並用，此魏之失也。故繩漢之武，其流也至於魏，宗晉之體，其弊也不可以悉矣。

八五 又曰：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汪洋漫衍，情之沛也。連翩絡屬，情之一也；馳宕軼粹，質之檢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高才閑擬，濡筆求工，發旨立意，雖旁出多門，未有不由斯戶者也。至於垓下之歌，出自流離；煮豆之詩，成於草率，命詞慷慨，並自奇工。此則深情素氣，激而成言，詩之權例也。《傳》曰「疾行無善跡」，乃家之恒論也。昔桓譚學賦於揚雄，雄令讀幹首賦，蓋所以廣其資，亦得以參其變也。詩賦粗精，譬之締絡，而不深探研之力，宏識誦之功，何能益也?故《詩三百》可以博其原；遣篇十九可以約其趨；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所以裨其思。然後法經而植旨，繩古以崇辭，雖或未盡臻其奧，吾亦罕見其失也。嗚呼!雕績滿目，並已稱工；芙蓉始發，尤能擅麗，後世之感宜蓋滋焉。夫末睹鈞天之美，則北裡為工；不詠《關雎》之亂，則桑中為雋。故匪師渦難為語也。

八六 王庭相與郭介甫論詩曰：措手施斤、以法而入者有「四務」。真積力久、以養而充者有「三會」。謂之「務」者，庸其力者也。謂之會者，待其自至者也。何謂「四務」?運意定格、結篇煉句也。意者，詩之神氣，貴圓融而忌閻滯。格者，詩之志向，貴高古而忌蕪亂。篇者，詩之體質，貴貫通而忌支離。句者，詩之肢骸，貴委曲而忌直率。是故超諸變化，隨模肖形，與造化同工者，精於意者也。構情古始，侵《風》匹《雅》，不涉凡近者，精於格者也。比類攝故，辭斷意屬，如貫珠累累者，精於篇者也。機理混含，辭眇意多，不犯輕佻者，精於句者也。夫是「四務」者，藝匠之節度也。一有不精，則不足以軒翥翰塗，馳跡古苑，終隨代汨沒爾。何謂「三會」?博學以養才、廣著以養氣、經事以養道也。才不瞻，則寡陋而無文；氣不充，則思短而不屬；事不曆，則理舛而犯義。三者所以彌綸「四務」之本也。要之名家大成，罔不具此。然非一趨可至也，力之久而後得者也。故曰會如不期而遇也。此工詩之大凡也。譬鑒之話，例三焦五臟、風寒暑濕，藥有定品，方有定擬。工鑒者能·循持而守之，雖無大益，保無大謬矣。雖然，工師之巧不離規矩；書手邁倫，必先摹擬。《風》、《騷》、樂府，各具體裁；蘇李曹劉，辭分界域。欲擅文囿之撰，須參極古之遣。調其步武，約其尺度以為我。則所不能已也，久焉純熟，自爾悟人，神情昭於肺腑√盟境徹於視聽，開闔起伏，出入變化，古師妙擬，悉歸我闔。由是搦翰以抽思，則遠古即今，高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屬，生動之物，靡不綜攝為我材品。敷辭以命意，則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仙聖之靈，山川之精，靡不會協為我神助。此非取自外者也，習而化於我者也。故能擺脫形模，淩虛構結，養育天成，不犯舊跡矣。

八七 黃子肅曰：大凡作詩，先須立意。意者，一身之主也。如送人，則言離別不忍相舍之意；寄贈，則言相思不得見之意。題詠花木之類，則用《離騷》芳草之意。故詩如馬意：如善馭者，折旋操縱，先後疾徐，隨意所之，無所不可。此意之妙也。又如將之用兵，或攻或戰，或屯或守，或出奇以取勝，或不戰以收功，雖百萬之眾，多多益辦，而敵人莫能窺其神。此意之妙也。意在於假物取意則謂之比，意在於托物興辭則謂之興，意在於鋪張實事則謂之賦。但貴圓活透徹，辭語相頡頑，常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餘不盡，乃為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雖有所聞，不可彷佛。如象外之色，雖有所見，不可描模。如水中之味，雖有所知，不可求索。洞觀天地，渺視萬物，是為高古。刦出肺腑，不借語言，是為人神。迢達虛空，了悟生死，是為離眾。寄興悠揚，因彼見此，是為造巧。隔關寫景，不露形跡，是為不俗。故意在於閒適，則全篇以雅淡之言發之。意在於哀傷，則全篇以淒惋之情發之。意在於懷古，則全篇以感慨之言發之。此詩之悟意也。意既立，必須得句。第一等句得於天然，不待雕琢，律呂自諧，神色兼備。奇絕者如孤崖斷峰，高古者如黃鍾大呂，飄逸者如清風白雲，森嚴者如旌旗甲兵，雄壯者如千軍萬馬，華麗者如奇花美女，是為妙句。其次必須造語精工，或動靜，或大小，或真假，或生死，或遠近，或今古，或虛實，或有無，或變化，彷佛使一句之中常具數節意，乃為佳句。是以洞觀天地之句，似放誕而非放誕；子達生死之句，似虛無而非虛無；剖出肺腑之句，似粗俗而非粗俗；寄興悠揚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之於自然；隔關寫景之句，不落方體，不犯正位，不滯聲色，左右上下，無所不通，似著題而非著題，非悟者不能作也，可概得矣。於句中之字，渾然天成者為佳。下字必須清，必須活，必須響，與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復相成，自為本色。若了達生死之句，其字宜高古，宜真率；洞觀天地之句，其字宜籠放、宜開闊、宜雄渾；刦出肺腑之句，其字宜沉著、宜痛快；寄興悠揚之句，其字宜涵蓄不露，宜優遊不迫；隔開寫景之句，其字宜精工、宜神奇，宜飛動、宜變化、宜峻峭、宜飄逸，每每有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若有若無、若彼若此之意為得之。總而言之，一詩之中必先得意，一句之中必先得字。先得意後得句，而字在乎其中，不待求索者，上也。若先得句，因句之所在而生意，或先或後，使意能成就其句之美者、次也。若先得字，因字而生句，因句而生意，意復與句皆成其字之美者，又其次也。故意也，句也，字也，三者全備為妙悟。意與句皆悟而字有虧欠則為小疵。若有意無句則精神無光，有句無意則徒事妝點，句、意俱不足而惟於一字求工，何足取哉?然意之所忌者，最忌用俗，最忌議論。議論則成文字而非詩，用俗則淺近而非古。句之所忌者，最忌虛中之虛、實中之實。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字之所忌者，最忌妝點，忌襯貼，蓋非本句之所有而強牽合以成之。是又不可不知。論五古

八八 五言古詩，或興起，或比起，或賦起，須要寓意深遠，託辭溫厚，反覆優遊，雍容不迫，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歡含蓄而不傷，美刺婉曲而不露。觀漢魏古詩，自是藹然，有感人處。

八九 五言短古篇法，貴辭簡味長。言語不可明白說盡，含糊則有餘味。如「步出城束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忽見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起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楊仲弘曰：「五言短古，眾賢皆不知來處，乃只是《選》詩頭尾四句，所以含蓄無限，意自悠長。」

九○ 五言長古篇法，先分為幾段、幾節，每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段是「序子」，「序子」，一篇之意皆含其中。結段要照起段。《選》詩分段，節數甚均，杜詩卻不甚如此太拘，亦不太長、不太短也。次要「過句」，「過句」名為血脈，引過次段。過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為最難，非老手未易了也。又要回照，謂十步一回頭，要照題目；五步一消息，要閑語讚歎，方不甚迫促。長篇怕亂雜，一意為一段。以上四法備《北征》，舉一隅之道也。論七言

九一 作七言詩，須減為五言不得，始是工夫。如「風散池篁聞戲烏，霞光粉壁見題詩」，今但言「池篁間戲烏，粉壁見題詩」，亦得。如「金鈿來往當春風，玉繩蹉跎下秋漢」，此七字去兩字不成也。

九二 七言古詩，要鋪敘，要有開合，有風度，要迢遞、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人變化，不可紀極。須開合粲然，音韻鏗然，法度森然，神思悠然，學問充然，議論超然。

九三 七言短古篇法，貴詞明意盡，與五言相反。如：「休洗紅，洗紅紅色變，不惜故縫衣，記得初揉茜，人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為婆。＝石人前，石橋邊，六角黃牛二頃田，帶經躬耕三十年。」 九四 七言長古篇法，分段如五言，過段亦如之。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說他事。杜詩大多如此。岑參專尚此法為一家，數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極精神好誦。岑參所長讚歎，如五言再起，且如一篇三段，說了前事，再題起，重頭說去，謂反覆有情。如《魏將軍歌》、《松子障歌》是也。歸題乃本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別離》、《洗兵馬行》是也。送尾則生一段餘意，結末或反用及比喻用。如《墜馬歌》曰：「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又曰：「如何不飲令人哀。」長篇有此，便不迫促，甚從容意思。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粗實，五言下字較細嫩。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連珠不斷方妙。

九五 七言律不難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發端盛唐人無不佳者，結頗有之。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斂，有喚有應。大抵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最難，非老杜不能也。字法有虛有實，有沉有響。虛響易工，沉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之；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神合氣完使之然。

九六 七言歌行，靡非樂府，然至唐始暢其發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絢爛；一入促節，則淒風急雨，窈冥變化，轉折頓挫。如天驥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如蓑聲一擊，萬騎

忽斂，寂然無聲。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為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為雅詞，勿使不足合，有一唱三歎意。忽棄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此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

論律

九七 律詩之作，用字平仄，世固有定體，眾共守之。然不若時用變體，如兵之出奇，變化無窮，以驚世駭目。如老杜詩云：「竹裏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百年地僻柴門過，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此七言律詩之變體也。律詩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題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卷浪，勢欲滔天。頷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書事、用事、引證。此聯要接破題，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頸聯或寫意、寫景、書事、用事、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題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必放一步作散場，如剡溪之棹，自去自回，言有盡而意無窮。七言律貴聲響，律雄渾，貴鏗鏘，貴偉健、貴高遠。五言貴沉靜，貴深遠，貴捆嫩。五言、七言，句語雖殊，法律則一：起句要高遠，不可苟且；兩聯句法或四字結，或兩字結，須要血脈貫通，音韻相應，對偶相亭，上下勻稱。有兩句共一意者，有各意者。若上已共意，則下聯須各意』剛聯既詠狀，後聯須說人事。兩聯最忘同律。頸聯轉意要變化，須多下實字，字實則自然響沉而句法健。其尾聯要能開一步，別運生意結之。然亦有合前起意，亦妙。

九八 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撐柱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然必待法度既定，從容閑習之。餘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是不可以強致也。若並而廢之，亦奚以律為哉?

九九 古人律詩，亦是一片文章語。或侶無偏次而意若貫珠。如杜《遊子》詩云：「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謂巴蜀既無可與語，故欲達之吳會。「九江春草外」，則想像將來吳門之景物；「三峽暮帆前」，則去路先涉三峽之風波。「厭就成都蔔，休為吏部眠」，君平之蔔，所以養生；畢卓之飲，所以忘憂。今皆不能如意，則犯三峽之險，適九江之遠，豈得已哉!夫奔走萬里，無所稅駕；傷人世險隘，不能容己!故以「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終焉。後之騷人亦多此意。今人不求意趣關紐，但以相似語言為貫穿，豈不淺近也哉?

一○○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然律猶可問出古意，古不可涉律。古涉律調，如謝靈運「池塘生春草」、「紅藥當階翻」，雖一時傳誦，已移於流俗而不自覺。若盂浩然「一杯還一曲，不覺夕陽沉」，杜子美「獨樹花發自分明，春渚日落夢相牽」，李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乃律問出古，要自不厭也。論絕句

一○一 絕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虛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宮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

一○二 絕句故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愈大，愈促而愈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諸天寶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刹那定作六十小扨。」須如是觀乃得。

一○三 絕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是截律詩後四句；四句皆對，是截律詩中四句；皆不對者，是絕律詩之首尾。是雖正變之不齊，而首尾佈置亦由四句為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而共貫也。絕句之為截句，此甚有理。但與律詩作法不同。律詩要句律舂容，佈置勻稱。絕句則字字緊麗，意以圓活。起、承、轉、合，正作絕句之法，或謂律詩截前四句則無轉合，截後四句則無起承。截中聯者，詩固有之；若截首尾，恐前二句散緩，後二句必不相應也。還只作好句為是。

一○四 又絕句變體，如韋蘇州詩云：「南望青山滿禁闈，曉陪鴛鴦正差池。共愛朝來何處雪，蓬萊宮裏拂松枝。」老杜《答嚴公送酒》詩云：「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嗚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此絕句之變體也。論樂府

一○五 樂府篇法要訣，在於反本題結。如《山農詞》，結卻用「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是也。又有含蓄不發結者，又有截斷頓然結者。如《君不見》、《蜀葵花》是也。《山農辭》曰：「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人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栗。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作詩不可使一字無用，須是字字少不得。又不可使一字不佳，須字字穩當。又不可使一字無來歷，須字字要有出處，要無鄙俗。

一○六 擬古樂府，如《郊祀》、《房中》，須極古雅，發以峭峻。《鐃歌》諸曲，勿便可解、勿遂不可解。須斟酌淺深、質文之間。漢魏之辭，務尋古色相。如《瑟曲》諸小調。系北朝者勿使勝質，齊梁以後勿使勝文。近事毋俗，近情毋纖。拙不露痕，寧近無遠，甯樸無虛。有分格，有來委，有實境。 一涉議論，便是鬼道。論長篇

一○七 長篇古體，參差中出整齊語，猶是筆力。最戒似對非對，但涉江湖熱鬧語，便鄙俗。但用通用門字無法，即輭弱。輭弱易療，鄙俗最難醫，詩法雖不盡此，大要亦不外此。至若升降開合、出入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教所能與也。論起承轉合

一○八 起承轉合四字，施之絕句則可，施之於律則未盡然。且以律詩論之，首句是起，二句是承，中二聯則襯貼題目，如經義之大講。七句則轉，八句則合耳。如杜子美《江村》詩，「清江一曲抱村流」，是起；「長夏江村事事幽」，是承；「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此物意之幽也。「老妻畫紙為

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此人事之幽也。至「多病所需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則一句合，大抵無非幽事耳。若非中聯襯貼，則所為幽事者果何在耶?又如「丞相祠堂何處尋」，是以問句起；「錦官城外柏森森」，是以答語承。「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鷓空好音」，是賦祠堂之景物也。「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是評祠堂之人物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則一句轉，一句合，以致歎恨之意耳。若謂中二聯襯貼者即是轉合，則何以見其為「丞相祠堂」哉?

論賦比興

一○九 問：周伯弼所編《三體詩法》以虛實為例，若《早春遊望》與《經廢寅慶寺》詩中之聯皆言景物，與賦比興承轉之說不同，何也?曰：世有謂「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兩句是說早春，於「六義」是賦；「淑氣催黃烏，晴光轉綠蘋」兩句是早春景物，於「六義」是興。「池晴龜出曝，松暝鶴飛回」兩句言景物，於「六義」是興。「古砌碑橫草，陰廊畫雜苔」兩句是說人事，於「六義」是賦。伯弼以「四虛四實」概論之，疏矣。夫詩之有興，與本題不相著，但借此以起耳。稍盥題目干涉，則便為比為賦。朱子《詩傅》甚分明，詒《詩經》者皆能辨之。周伯弼《三體詩法》以「虛實」分之，誠疏矣。然於《早春遊望》詩中分賦與興未是，於《廢寶慶寺》詩分興、賦亦未是。蓋賦早春則言早春之景，賦廢寺則言廢寺之景，「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此早春也。「淑氣催黃烏，晴光轉綠蘋」，亦早春也，未嘗以前為賦而以後為興也。龜之出曝，鶴之飛回，則寺之無僧可知矣。碑之橫草，畫之雜苔，則寺之廢久矣。此可見，亦未嘗以前為興，後為賦也。故二詩中聯謂襯貼如經義之大講為是，而轉承之說為非。況律詩題

有所指者，其詩皆賦；無所指者、然後假物以興。如「囀枝黃烏近，泛渚白鷗輕。一逕野花落，孤村春水生」。四句皆興。「簷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浴鷺聚團沙」，「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浦隨處有，村逕逐門成」，此題皆無所指，但遣興漫成耳。故前四句亦以興起，若直賦一事，又何待興哉!故以「虛實」論律中聯，失之疏；於律景聯分賦比興，失之鑿。二者皆非。

八病

一 一○ 魏文帝曰：詩有八病，一平頭，謂句首二字並是平聲，是犯，如古詩「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是也。二上尾，謂第五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如古詩云：「蕩子到娼家，秋庭夜月華」，「家」字與「華」字同聲。是韻則不妨，不然即犯也。三蜂腰，謂下句第二字與第五字同聲，是犯。如古詩雲「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尋」字與「春」字同平聲也。四鶴膝，謂第五字與第十五字同聲，是犯。如古詩云：「陟野看陽春，登樓望初柳。綠池始沾裳，弱葉未映綬。」「春」字與「裳」字同平聲，故曰犯也。上、去、人亦然。五大韻，謂上句第四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古詩云：「端坐苦愁思，攬衣起四遊。」「愁」與「遊」是犯也。六小韻，如古詩「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謂十字中有「明」字又用「清」字，是犯也。七正紐，謂十字中有「元」字又用「阮」、「願」字，是犯。古詩云：「我本良家子，來嫁單于庭。」「家」與「嫁」字乃是犯也。八旁紐，謂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是犯。古詩云：「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坐」是也。

一一一 揚升庵曰：沈休文所載「八病」，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以上尾、

鶴膝為最忌。休文之拘滯，正與古體相反，唯近律差有關耳。然亦不免商君之酷。今按：平頭為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平聲，律詩如「風勁角之嗚，將軍獵渭城」，「風」之與「將」何損其美?上尾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雖隔韻何害?律固無是矣。使同韻如前詩，「嗚」之與「城」又何防也?蜂腰謂第二字與第五字同上、去、入韻，如老杜「望盡似猶見」、江淹「遠與君別者」之類。近體宜少避之，亦無妨。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如老杜「水色含群動，朝光接太虛。年侵頻悵望」之類。八句俱如是，則不宜，一字犯亦無妨。五大韻，謂重疊相犯，如「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又「端坐若愁思，攬衣起西遊」，「胡」與「爐」、「愁」與「遊」犯。六小韻，十字中自有韻，如「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明」與「清」犯。七傍紐，十字中有「田」字，不得著「寅」、「延」字。八正紐，十字中已有「壬」字，不得著「袵」任字後四病尤無謂，不足道也。

三格

一一二 詩有三格。 一曰上格用意，二日中格用氣，三曰下格用事。用意詩如：「那堪懷遠路，猶自上高樓」，又「九江有浪船難濟，三峽無猿客自愁」是也。用氣詩如：「直饒人買去，還向柳逞栽」，又「四海魚龍精魄冷，五山鸞鳳骨毛寒」是也。用事詩如：「片石猶臨水，無人把釣竿」，又「一輪湘渚月，萬古獨醒人」是也。三本

一一三 梅堯臣曰：詩有三本。 一曰聲調則意婉，律應則格清，如「影沉嵩嶽短，光溢太行高」是也。二曰物象明則骨健，如「雷霆驅號令，星斗煥文章」是也。三曰意圓則髓滿，如「是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星」、「水」喻民，皆向明君之化。此兩句意圓格高，詩髓滿也。六志

一一四 詩有六志。 一直言，如《書屏風》詩云：「去馬不移足，來車豈動塵。」謂的中物體，指事而直也。二比附，如《贈別》詩云：「離情弦上怨，別曲雁邊嘶。」謂論體寫狀、寄物方形也。三寄懷，如《幽蘭》詩云：「有怨生幽地，無情逐遠風。」謂含情鬱抑，語帶幾微也。四賦起，如《譜魯司冠》詩云：「避席談曾子，趨庭誨伯魚。」謂就跡題篇、因事遣筆也。五貶毀，如《田家》詩云：「且悅丘園死，未甘冠蓋榮。」謂指物實佳，興文要毀其美也。六讚譽，如古詩云：「妝罷花更醜，眉成月對慚。」謂小中出大、短內生長也。十九式

一一五 詩有十九式。一出人，詩曰：「雨漲花爭出，雲空月半生。」二高逸，詩曰：「夜過竹林寺，醉打老僧門。」三出塵，詩曰：「逍遙非俗趣，楊柳護春風。」四回避，詩曰：「烏正啼隋柳，人須人楚山。」五並行，詩曰：「終夜冥心坐、諸峰叫月猿。」六艱難，詩曰：「應有冥心者，還尋此境來。」九失時，詩曰：「高秋初雨後，夜半亂山中。」十靜興，詩曰：「古屋無人到，殘陽滿地時。」十一知時，詩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十二暗會，詩曰：「重城不鎖夢，每夜自歸山。」十三直擬，詩曰：「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十四返本，詩曰：「又因風雨夜，重到古松門。」十五功勳，詩曰：「馬曾金鏃中，身有寶刀痕。」十六拋擲，詩曰：「琴書流舊國，風雨出秦關。」十七進退，詩曰：「日午遊都市，天寒住華山。」十八體義，詩曰：「送我杯中酒，典君身上衣。」十九兀坐，詩曰：「自從青草出，便不下階行。」三十四門

一一六 詩有三十四門。一皇道，詩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二始終，詩如「養雛成大鶴，種子作高松」。三悲喜，詩如「兩行燈下淚，一紙憐南書」。四隱顯，詩如「道晦金鷄伏，時來木馬嗚」。五惆悵，詩如「此別又千里，少年能幾時」。六道情，詩如「誰來看山寺，自是少松門」。七得意，詩如「此生還自喜，餘事不相侵」。八背時，詩如「白髮無心鑷，青山得意多」。九正風，詩如二春能幾日，無雨亦多風」。十返顧，詩如二遝憶諸峰頂，曾棲此性靈」。十一亂道，詩如「苦雨漲秋濤，狂風翻野燒」。十二抱直，詩如「須知三尺劍，只為不平人」。十三世情，詩如「要路爭先進，閑門避應多」。十四匡救，詩如「傍人皆默語，當路好防堤」。十五真孝，詩如「君恩秋後薄，日夕向人疏」。十七忠正，詩如「敢將心為主，豈懼語從人」。十八相成，詩如「怪得登科晚，須逢聖主知」。十九嗟歎，詩如「淚流襟上血，發白鏡中絲」。二十俟時，詩如「明主未巡狩，白頭猶釣魚」。二十一清苦，詩如「在處人投卷，移居雨著衣」。二十二騷怨，詩如「已難消永夜，況復聽秋林」。二十三眷戀，詩如「欲起游方興，重來遠塔行」。二十

四想像，詩如「溪霞流火色，松日照爐光」。二十五志氣，詩如「未拋無遠路，難作便歸人」。二十六雙擬，詩如「冥心冥目坐，花開花落時」。二十七向時，詩如「黑壤生紅術，黃猿領白兒」。二十八傷心，詩如二八國空流血，孤祠掩落花」。二十九鑒戒，詩如「因思後庭曲，懶上景陽樓」。三十神仙，詩如二為嵩嶽客，幾喪洛陽人」。三十一破除，詩如「大都時到此，不是世無情」。三十二蹇塞，詩如「氣蒸垂柳重，寒勒牡丹遲」。三十三鬼怪，詩如「山魅隔惠舞，鵬烏人簾飛」。三十四正氣，詩如「日落無行客，天寒有去鴻」。

六斷

一一七 詩有六斷。一合題，詩如「可憐半夜嬋娟月，正對五侯殘酒巵」。二背題，詩如「尋常風雨夜，應有鬼神看」。三即事，詩如「翻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四因起，詩如「閑尋古廊盡，記得列仙名」。五不盡意，詩如「此心只待相逢說，時復登樓看遠山」。六取時，詩如「西風起邊雁，一一向瀟湘。」第一格

一一八 凡詩不用事為第一格。如古詩「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又「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王仲宣《七哀詩》：「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郭景純詩：「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又：「吞丹湧海底，高浪架蓬萊。」吳均《贈桂陽王詩》：「何當數千丈，為君覆明月。」左太沖《招隱詩》：「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第二格

一一九 作事用為第二格。江文通《登盧山》詩：「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袁太尉《縱駕》詩：「文軫薄佳海，聲教燭冰天。」吳均《酬周參軍》詩：「江南霜雪重，相如衣服單。」江文通《凝謝臨川詩》．．「南中氣候暖，朱華陵早雪。」閻朝隱《送金城公主》詩：「回瞻父母國，日出在東方。」王維《送晁監還日本》詩：「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

第三格

二一○ 直用事為第三格，如殷仲文《九井作》詩「景氣多明遠，風物自淒繁」，石季倫《昭君詩》「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陸士衡《為顧彥先贈婦詩》「借問欲何為?佳人渺天末」，陶淵明《挽歌》「春醪生浮蟻，何時復能嘗」，顏延年《上巳侍宴詩》「宸禦出瑤軫，天儀降藻舟」，謝靈運《經湖中》詩「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顏延年《登巴陵城樓》詩三一湘淪洞庭，七澤藹荊牧」，鮑明遠《道中作》詩「騰沙郁黃霧，翻浪揭白鷗」，謝跳《郡中登望》詩「切切陰雲暮，桑柏起寒煙」，江文通《郊遊》詩「雲裝信解黻，煙駕可辭金」，徐陵《江山月》詩「蒼茫縈日暈，蕭颯帶長風」，何遜《度五湖》詩「蕭散煙霞晚，淒清天地秋」，又《詠舞》詩「逐唱迥纖手，聽曲動蛾眉」，又《倡婦詩》「夜花枝上發，新月霧中生」，又《贈從兄》詩「相顧無羽翼，何由忽奮飛」，劉孝標《還石頭》詩「何能棲樹枝，取弊王孫彈」，吳均《邊將》詩「袖中血灑地，車上旌彗雲」，又「何當見天子，畫地取關西」，庾肩吾《納涼》詩「避日交長扇，迎風列短簫」，又《陪駕》詩「莫山乘四載，瑤池宴八龍」，劉珊《詠蟬》詩「聲流上林苑，影人侍臣冠」，庾抱一《詠韓非》詩

「《說難》徒有美，《孤憤》竟無伸」，劉夢才《述懷》詩「無益昆山壤，空逵鄧林枝」，李君武《詠泥》詩二丸封漠塞，數鬥濁秦涇」，虞世基《出塞》詩「耿介持長劍，日落風塵昏」，江總《登玉帳山》詩「古木商山道，長川伊水流」，唐太宗《過舊宅馬上作》詩二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又《還陝述懷》詩「慨然舞長劍，濟世豈要名」，宋之問《禦幸三會寺應令》詩「瑞烏呈書字，神龍吐浴泉」，又《別王侍禦》詩「客醉山月靜，猿啼江樹深」，又《漢江宴別》詩「林虹映殘月，江鶴弄晴煙」，沈佺期《古鏡》詩「莓苔翳清池，蝦萎蝕明月」，又《早朝》詩「爽氣臨旗戟，朝光映冕旒」，陳子昂《別人》詩「故人洞庭去，楊柳春風生」，岑德潤《詠魚》詩「劍影侵波合，珠光帶水新」，崔融《則天挽歌》「空余天子孝，松上景雲飛」，張九齡《贈韋明府》詩「誰言太阿劍，持割武城鷄」，王維《送別》詩「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杜甫《終南山殘雪》詩「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錢起《送王相公》詩「落葉淮邊雨，孤山海上秋」，韓翊《送王相公赴范陽》詩「雙旌過易水，千騎人幽州」。

第四格

一二一 有事無事為第四格。何遜《早行》詩「水底映行雲，天邊看獨樹」，朱超《送別》詩「急風亂飛烏，輕寒靜暮蟬」，陰鏗《詠雪裏梅》詩「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消」，趙儒宗《詠龜》詩「不能蓍下伏，強從蓮上游」，王褒《關山月》詩「關山夜月明，秋色照孤城」，隋煬帝《塞外行》「旌旗掛龍虎，壯士慕鷹鷗」，尹式《別宋常侍》詩「愁鬢含霜白，衰顏寄酒紅」，劉臻《詠江邊枯柳》詩「無復淩雲勢，空餘激浪行」，虞世基《詠零落桐》詩「空餘半心在，生意已無多」，岑德潤《詠塵》詩「無由裨峻嶽，猶得繞歌梁」，

庾信《詠鏡》詩「形如一片水，影似兩逞人」，柳正大《詠桃燈杖》詩「雖無匡救力，曾有取明時」，陳昭經《孟嘗君墓》詩「泉戶無關吏，鷄鳴誰為開日」，許倪《破扇》詩「蔽日無全影，搖風有半涼」，王脊《七夕》詩「落月移妝鑒，浮雲動別衣」，宋之問《渡漢江》詩「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沈佺期《春雨應制》詩「願比零陵燕，長隨征旆飛」，又《題銅柱》詩「思君無限淚，堪作日南泉」，陳子昂《燕昭王》詩「近林多喬木，昭王安在哉」，孔紹安《詠葉》詩「翻飛未肯下，猶言惜故林」，綦毋潛《題高峰院》詩「塔影掛青漠，鍾聲和白雲」，包融《詠阮公嘯台》詩「至今來清風，時時動林樹」，裴延《隔壁聞妓聲》詩「賴有歌梁共，塵飛一半來」，孔紹安《詠石榴》詩「只為來時晚，開花不及春」，張九齡《望月》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宋之問《楊將軍挽歌》「亭閑照苦月，隴暗積愁雲」，王維《漢江臨峴》詩「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祖詠《寄王長史》詩「終日何寂寞，透籬生蕙蘭」，又《宿李明府客堂》詩「風簾搖燭影，秋雨帶蟲聲」，錢起《哭玄上人》詩「階陰明片雪，寒竹響空廊」，皇甫冉《寄李侍禦》詩「長在府中持白簡，豈知天外有青天」。

一忌間架不齊

一二二 長篇有長篇問架，律詩有律詩間架，絕句有絕句閭架，最忌不齊。以四句言之，如杜詩「貞觀銅牙弩，開元獸錦張。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塲」，前三句各言一物，落後一句總繳收拾。如何得齊整?以逐句言之，則或前面二句一樣輕重，或中兩句、四句一樣，或後面兩句一樣輕重，皆為閭架不齊。如韓志光詩「征人草草盡戎裝，征馬蕭蕭立路傍。尊灑闌珊將遠別，秋山迢遞又斜陽」，四句上下

截一樣輕重虛實。又如「星斗疏明禁漏殘，紫泥封後獨憑闌。露和玉屑金盤冷，日射珠光貝闕寒。天襯樓臺籠苑外，風吹弦管下雲端。長卿只為《長楊賦》，未識君臣際會難」，中間四句上截一樣輕重，況又是天文字、器用字想並為句，何得為齊整詩語?又如韓退之「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後二句上二字一樣輕重。詩非不好，只是問架不齊，為可議也。

一忌意思不貫

一二三 上下句不相照應，前後面不相屬績，血脈不通，首尾衡決，則有是病。且如蘇子瞻《回文詩》：「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魚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巷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海日晴。遙望四山雲接水，碧峰千點數鷗輕。」一詩中每聯各言一件景物，且既言「釣月明」又言「江天曉」，既言「江天曉」又言「海日晴」；既有「潮」，又有「暗浪」、「遠浦」、「石波」、「泉眼」、「江天」、「接水」及「山傾」、「松徑」、「四山」、「碧峰」許多字面，間架如此不齊，文面如此重疊，緣他只要作回文，故有此等意脈不貫、不合法度之病。又如戴束皋詩：「小園無事少徘徊，多謝佳人送酒來。惜樹不磨修月斧，愛花偏築避風台。引些渠水添池滿，移個柴門傍竹開。多謝有情雙白鷺，暫時飛去復飛來。」一詩之中，前六句雷然一律，皆是人事。第一句言遊園，第二句言送酒，第三句言惜樹，第四句言愛花，第五句言引水，第六句言移門。且前面既言「多謝」，後面又言「多謝」，文面如此重疊，問架如此不齊，非病意思不貫而何?又如子美詩雲「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又「且看欲盡花經眼」，此是老杜之作，亦有文面重疊之病，學者不可謂「大手筆」而莫之敢非也。一忌體用不交

一二四 此是逐句上下轆鱸之病。如杜詩「畢圭香裹秋風候，長樂館前斜日明」，或以「長樂館前…口「秋風」、「畢圭花裹」言「斜日」亦可。蓋上四字為體，下三字為用，可以互相換易，便是不交。又如「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亦何必「越女」可言「紅裙」、「燕姬」可言「翠黛」?又如「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中間疊景物在一處，又有體無用，如何得交?一忌語句不備

一二五 蔔句用虛生，下句用實死，前句用實事，後句用假對，皆是不備。如杜甫：「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顏師古謂「十字一意」，然終是不備。蓋鴉有兒而犬無客，「兒」是鴉之「兒」、「客」非犬之「客」也。又如蘇子瞻詩「系恨豈無羅帶水，割愁猶有劍芒山」，蓋「割愁」工字有來歷，「系恨」二字無來歷。正如《汪內將謝表》以「千載去家之鶴」對「一時同隊之魚」，為人所譏。義如杜詩「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蓋「竹葉」是比物，「菊花」是正說，亦是不倫。又如蘇詩「剛腸欺竹葉，衰鬢怯菱花」，便是齊整句，雖軼弱，終是無病可議。又如杜《贈田九判官》「陳留阮踽誰爭長，京兆田郎早兌招」，下為當家，上為借事，亦是不倫。如李嘉佑《送馬將軍》「自笑馬卿多帶病，還李廣不封侯」，彼此各使一事，亦自齊整。又許渾《丁補闕故居》「鵬上承塵才幾日，鶴歸華表已千年」，下句暗使丁令威事，而上句偽對。雖不甚覺，然終是不倫比。近世儲泳《哭李雲岫》詩：「採石月寒宮錦濕，玉樓風暖羽車還。」如此等句直（是齊整，真可為法。一忌徑情直敘

一二六 只是小婉曲。如李商隱欲言玄宗、貴妃，而曰：「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最是微婉，可謂曲盡妙理。又如韓魏公《罷守北京》詩：「風定曉枝蝴蝶鬧，雨餘荒圃桔槔閑。」時服其微婉。又如魯直《茶》詩：「竹幾蒲團聽煮湯，煎成車聲繞羊腸。」故為子瞻嘆服。又如林和靖《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時人以為與梅傳神，乃古今梅詩絕唱。又如孟東野詩：「池中青蒲葉如帶，紫菱成角蓮子大。維裙蟬鬢倚迎風，雙雙伯勞飛向東。」只此四句，含蓄多少意思!但看古人所作，便自悟得詩法。一忌粉澤脂膏

一二七 只是妝點雕鐫。妝點便浮靡，雕鐫刻畫便有斧鑿痕。且如「細雨魚兒動，微風燕子斜」，便門然平易。而羅隱乃曰：「魚沖駭浪雪鱗健，鴉閃斜陽金背光。」便刻畫。又如清新體制，鄭穀詩云：「柳塘春水漫，夕陽山外山。」皆是閂然清新，不須妝點。至如蘇詩「浪舞翻紅擺亞，白雲穿破碧玲瓏」，黃詩「石屏堆疊翡翠羽，蓮蕩宛轉芙蓉城」，便似不及。又如簡淡之作，王隨云：「一聲啼烏禁門靜，滿地落花春晝長。」牧之詩：「長空澹澹孤烏沒，萬古消沉向此中。」意思自然淵永。而杜詩所謂「曉鶯工進淚，秋水解傷神」，李白詩「眼垂黃葉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便白吃苦。又如富貴之詩，亦不要妝點。富貴字，如「金」、「珠」、「綺」、「繡」等。詩貴乎自然氣乃佳。昔人有《登蕭寺旃檀閣》詩雲「醉倚王家玳瑁筵」，識者知其決非貴族。又如樂天詩「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或謂此詩為乞兒相。似晏元獻「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澹澹風」，貧家有此景否?又言志之詩，亦須自然。如宋太沮《日》詩「末離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萬國明」，如何不是萬之豐!又冠萊公《華山》詩「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如何不作宰相!若李長吉「他日不羞蛇作龍」，李白「我輩豈是蓬萬人」，俱只是空口大言耳。又如雄健體，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蘇廣瞻「令嚴鍾鼓三更月，夜宿紕貅萬竈咽」，皆是自然雄健。至丁晉公《守中部》則云：「天子旗旌分一半，八荒雲雨會中州。」便露圭角。又飄逸之詩，如宋之問《明河篇》：「雲母帳前初氾濫，水晶簾外轉逶迤。鴛鴦樓上疏鶯度，烏鵲橋逞一雁飛。」杜詩：「曉來急雨春風顛，睡美不聞鐘鼓傳。束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此皆是自然飄逸。至李白「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馬之才「天地萬物如吾何，用之解帶食太倉，不用拂枕歸山阿」，便自放蕩。又如蒼古之詩，不用字面人粗。如杜「暮投打壕村，有吏夜捉人」，「瘦妻面復先，癡女頭臼櫛」，「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便自然蒼古。若「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厭枝低」，則未免後人之議。又如孫魴詩「畫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沈琳譏其為「四舍翁火爐頭之作」。又如奇險之詩，只在於用語驚人。故曰：作詩要有驚人句。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平常說話，奚益於詩?如杜子美「白堆朽骨蛟龍死，黑人太陰雷雨垂」，便自奇險。「峽拆雲埋龍虎睡，江清日抱黿屘遊」，「抱」字便險。「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汁流」，「團」字亦險。「路經豔澦雙蓬鬢，天人滄浪一釣舟」，「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直是包括乾坤，許大氣象。大抵作詩，妙莫妙於體制，難亦莫難於體制。既知，則詩道略備矣。 一忌不歸正理

一二八 作詩大概要依道理，方不謂之空言。杜詩所以高者，以其多憂國之事，能知君臣之義，所以說出便忠厚。李白所以不及子美者，以其篇篇無不說酒說色也。又如丁晉公「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人」，人謂其不知入公門鞠躬之義。又如陳羽《送人下第》詩「下第恥為關右客，成名空羨裡中兒」，人便識其量之淺深。若口水部「車服暫停辭社樹，裡門先下敬鄉人」，便白忠厚合理。一忌體物太泛

一二九 只是不切當轆驢移動。子美《鸂鵬》詩「故使籠寬織，須知動損毛。看雲莫恨望，失水任呼號。六翮曾經剪，孤飛卒未高。且無鷹隼慮，留滯莫辭勞」，此未免大泛。凡是籠中水烏皆可，何必鸂鵝?如《馬詩》：「胡馬大宛名，棱層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人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便自絕當。又如元微之《李娃行》：「雲髻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不言可知是娼妓。韓退之《華山道上》詩：「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不言可知是女道士也。作詩固不可刻畫，亦不可太泛也，人抵作詩之法。知此則詩之能事畢矣。論諷諫詩

一 三○ 諷諫之詩，要感事陳辭，忠厚懇惻，諷諫甚切而小失性情之正，觸物感傷而無怨對之辭，雖美實刺，此方為有益之言也。古人凡欲諷諫，多借此以諭彼。但觀漢魏古詩及前輩作，未有無為而作者。 論榮遇詩

一三一 榮遇之詩，要富貴尊嚴，典雅溫厚。寫意宜閒雅、美麗、清細。如王維、賈至諸公早朝之作，氣格雄深，句意嚴整，宮商疊奏，音韻鏗鏘，真麟遊靈沼，鳳嗚朝陽也。後來諸公應詔之作，多用此體，然多志驕氣盈。處富《貝而不失其正者少矣。此又不可不知。論登臨詩

一三二 登臨之詩，不過感今懷古，寫景歎時，思國懷鄉，瀟灑遊適。或譏刺歸美，有一定之法律也。中間宜寫四面所見山川之景，庶幾移動不得。第一聯指所題之處，宜敘說起。第二聯合用景物實說。第三聯合說人事，或感歎古今，或議論，卻不可用硬事或前聯先說事感歎，則此聯寫景亦可，但不可兩聯相同。第四聯就題主意發感慨，繳前二句。論征行詩

一三三 征行之詩，要發出悽愴之意二層而不傷，怨而不亂。要發興以感其事，而不失其情性之正。或悲時感事，觸物寓情方可。若傷亡悼屈，一切哀悲，吾無取焉。論贈別詩

一三四 贈別之詩，當寫不忍之情，方是襟懷之厚。第一聯敘題意起。第二聯合說人事，或敘別，或議論。第三聯合說景，或帶思慕之情，或說事。第四聯合說何時再會，或囑咐，或期望。於中二聯或倒亂前說亦可，但不可重復，須要次第。末句要有規警意味，淵永為佳。論詠物詩

一三五 詠物之詩，要托物以伸意。第一聯須合直說題目，明白物之出處方是。第二聯合詠物之體。第三聯合說物之用，或語意，或議論，或說人事，或用事，或將外物體證。第四聯就題外生意，或就本意結之。論讚美詩

一三六 證美之詩，貴乎典雅渾厚。第一聯要平直，或隨事命意，敘起。第二聯意相承，或用事，必須實說本題之事。第三聯轉說要變化，或前聯不曾用事，此正宜用，引證蓋有事料，則詩不空疏。結句則多期望之意，大抵頌德貴乎實，若褒之大過，則近乎諛。讚美不及，則不合人情，而有淺陋之失矣。論賡和詩

一三七 磨和之詩，當觀元詩之意如何。以其意和之，則更新奇，要造一兩句雄健、壯麗之語方能壓倒元白，若又隨元詩腳下走，則無光彩，不足觀。其結句當歸著其人，方得體，有就中聯歸著者，亦可。哭挽詩

一三八 哭挽之詩，要情真事實。於其人，情義深厚，則哭之；無甚情分，則挽之而已矣，當隨人行實。作要切題，使人開口讀之，便見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間要隱然有傷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