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33
詩話類編卷之三
名化下(諸名家雜論)
一三九 學問有淵源,文章有法度。文有文法,詩有詩法,字有字法;得之則成,失之則否。信手拈來、出意妄作,本無根源,未經師匠,名曰杜撰。正如有修無證,縱是一聞千悟,盡屬天魔外道。世言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不知文人莫盛於三代,文法盡出於六經。韓文公言:其在唐、虞,皋陶、禹其善嗚者也,而假之嗚。夏之時,五子以其歌嗚。伊尹嗚殷,周公嗚周。周之衰,孔子之徒嗚之,其聲大而遠。非盛乎?文公又言: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窺姚姒,渾渾無涯。周諾、殷盤,喆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又云:讀《書》者,無如《詩》;讀《易》者,無如《春秋》。文法不出六經,將安出乎?或者又閂:古詩作田夫野老、幽閨婦女,豈有法乎?是不然。三百五篇出先王之澤,沉浸釀鬱,道化所及,南北同風。性情既正,雅、頌自作,及變雅變風,猶且發乎情、止乎禮義,此人心之詩也。雲何三百五篇刪後之詩,不能彷佛一語?蓋非先王之民不能作也,豈特刪後?《春秋》之時已不能作。孟子所謂「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春秋》作」是也。詩之法度豈無自來哉?詩者,人之情性。途歌裡詠,皆有可采;肇壤老人、遊街童子,勅勒之鮮卑、擁棹之越人,人人有之。如之何不易?惟古人苦心終身,旬鍛月煉,不曰;陽不驚人死不休」,則曰「一生精力盡於詩」。今人未嘗學詩,往往便謂能詩。甚者,未踏李杜腳板,便已平視鮑謝,未辨芳洲杜若,便謂奴僕《離騷》。錐曰一盲引眾,豈無明眼遙觀,只見其率爾可哂也。若欲真學詩,須是力行五事。一日詩本。吟詠本出情性,學詩者必先調燮性靈、砥礪風義。必優遊敦厚,必風流醞籍,必人品清高,必神情簡逸;則出辭吐氣自然與古人相似。文中子謂:文人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鮑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吳均、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土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誇人也,其文誕;劉孝綽兄弟,鄙人也,豈文淫;湘束王兄弟,貪人也,其文繁;謝眺,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虛。此非但作文之病,亦作詩之害。若做得好人,必做得好詩也。二曰詩資。王荊公謂:杜少陵「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是他自言入神處;韓文公亦稱:盧仝於書無不讀,然止用天資為詩;山谷謂:不讀書萬卷,不行地千里,不可看杜詩。杜詩無一字無來處。東坡謂:孟浩然如內法酒乎,而乏材料,蓋有才無學,如有良將,而無精兵,有巧匠,而無利器,雖材高。如孟浩然,猶不能免譏,況他人乎?今人窘材料者,只是讀少、記少、講明少。故耳。三曰詩體。三百篇末流為楚辭、為樂府、為古詩十九首、為蘇李五言、為建安、黃初,此詩之祖也。《文選》、劉琨、阮籍,潘、陸、左、郭、鮑、謝諸詩,淵明全集,此詩之宗也。齊梁、《玉台》體制卑弱,然杜甫於陰何、徐庾稱之不置,但不學其委靡。唐陳子昂《感遇》一篇,李太白《古風》,韋蘇州、王摩詰、
柳子厚、儲光義等,古體皆平淡蕭散,近體亦無拘攣之態,嘲哳之音,此詩之嫡派也。杜少陵古、律各集人成,漸趨浩蕩,正如顏魯公書一出,而書法盡廢。言其渾然天成,略無斧鑿,乃詩家運斤成風手也。是以獨步千古,莫能繼之。其他唐人、宋賢,奇作大集,固當徧參博采,難以徧學。韓詩太豪,難學。白樂天太易,不必學。晚唐體太短淺,不足學。柬阪詩太波瀾,不可學。若宛陵之淡,山谷之奇、荊公之工,後山之苦,筒齋以李杜之才,兼陶柳之體,最為後來之一大宗本。若近世江湖等作,非特不足觀,須是將夙生所記一聯半句一洗而字,使吾胸中無非古人之語言、意思,則下筆不患不高遠矣。四曰詩味。唐司空圖教人,學詩須識「味外昧」,坡公嘗舉以為名言,如:所舉「綠樹連村暗」,「棋聲花院閉」,「花影午時天」等句是也。人之飲食,為有滋味,古人盡精力於此,要兒語少意多,句窮篇盡,目中恍然別有一境界意思。而其妙者,意外生意,境外見境;風味之美,悠然辛甘酸醎之表。今人作詩,收拾好語,襞積故實,秤停對偶,遷就聲韻。句縛於律。而無奇,語周於意而無餘。語句之間,救過不暇,均為無味耳。若學陶、王、韋、柳等詩,則當於平淡中求真味。初看未見,愈久不忘。如陸鴻漸品嘗天下泉,味如揚子中濡,為天下第一水味,則淡非果淡,乃天下至味,又非飲食之味所可以比也。但知飲食之味者已鮮,知泉昧又極鮮矣。五曰詩妙。詩妙,謂變化神奇、遊戲三昧。任淵謂:看後山詩,如參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又詩之文,識者譬之散聖安禪,凡正言若反,寓言十九,言景見情,詞近旨遠,不迫切而意獨至者,皆是也。莊語不可用,謂之不韻;經書語不可用,謂之抄書。至於說道理,字字著相,句句要好,謂之「作詩必此詩」,皆病也。劉賓客謂:詩者,人之神明。謂當神而明之,
大而化之,如林閭月影,見影不見月;如水中鹽味,知味不知鹽。如畫,不觀形似,而觀蕭散淡漢之意;如字,不為隸楷,而求風流蕭散之趣,超脫之彈。飄逸如仙,神變如龍虎,抵掌笑談如優孟,詼諧滑稽如東方朔,則極玄造妙矣。諸君倘能養性以立詩本,讀書以厚詩資,識詩體於源委,正變之餘,求詩味於鹽梅姜桂之表,運詩妙於神通遊戲之境,則古人不難到,而詩道昌矣!
一四○ 善畫者,畫競不畫形;善詩者,道義不道名。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如《天詩》云:「戴盆徒仰止,測管詛知之。」《席詩》云:「孔堂曾子避,漢殿戴憑重。」可謂著題,所謂賦詩必此詩也。
一四一 詩用事不如用字。《古詩》「秋草萋以綠」,郭景純詩「潛波渙鱗起」,「萎」、「渙」二字,用字也。用字不如用形。《古詩》:「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謝靈運詩:「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耀。」用形也。用形不如用氣。劉古幹詩:「誰謂相去遙,隔此西掖垣。」用氣也。用氣不如用勢。王仲宣詩:「南登壩陵岸,回首望長安。」用勢也。用勢不如用神。《古詩》:「盈盈一水問,脈脈不得語。」用神也。
一四二 詩有叢雜病。如沈休文詩:「寒瓜方臥壟,秋菰正滿陵。紫茄紛爛漫,綠芋欎參差。」瓜、菰、茄、芋同是草類,是叢雜也。
一四三 詩有缺偶病。如:「蘇秦時刺股,勤學我便登。」上句引事,下句空言也。有落節病。如:「菊花好泛酒,榴花好插頭。」一篇之中合春秋言,是犯也。有叢木病。如「庭稍佳林樹」四句中,皆有木物也。有相反病。如:「晴雲開遠野,積霧掩長洲。」兩句相反,失其理也。有相重病。如:「驅馬清渭濱,飛鍍犯夕塵。川波增遠口,山月下重輪。」此四句,詩意並物色重疊也。
一四四 詩有形似者,謂其形而得似也;如「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有質氣者,謂有質骨而依其氣也,如「霜口暗無色,雪覆登道白」。有情理者,謂敘情以人理致也;如「游禽知暮返,行客獨未歸」。有直置者,謂直書可置於句也;如「隱隱山分地,蒼蒼海接天」。有雕藻者,謂以尋常目前事而雕妍之,如「岸綠開河柳,池紅照海榴」。有影帶者,謂以事相愜而用之也;如「露花如濯錦,泉月似沈鈎」。有婉轉者,謂屈曲其詞,婉轉成句也;如「流波將月去,湖水帶星來」。有飛動者,如「空葭疑露色,落葉動秋聲」。有清切者,如「猿聲出峽斷,月影落江寒」。有精華者,如「青田疑駕鶴,丹穴欲乘鸞」。
一四五 頷聯有四到。一,句到意不到。如《中秋月詩》:「此夜一輪滿,晴光何處無。」是句到意不到也。 一,意到句不到。如《詠扇詩》:「汗流浹背曾施力,氣爽中秋便負心。」是意到句不到也。《詠柳詩》:「巫娥廟裏低含雨,宋玉宅前斜帶風。」是句意俱到也。《除夜詩》:「高松飄雨雪,一室掩香燈。」是意句俱不到也。
一四六 詩尾,亦雲「斷句」,亦雲「落句」,須含蓄旨趣。《登山詩》云:「更登奇盡處,天際一仙家。」此句意俱末盡也。《別同志詩》云:「前程吟此景,為子上高樓。」此乃句盡而意未盡也。《春閏詩》云:「欲寄回紋字,相思織不成。」此乃意句俱到也。
一四七 僧皎然《詩式》著「偷語詩例」云:如陳後主詩「日月光天德」,取傅長虞「日月光太清」,上三字語同,下二字義同。「偷義詩例」云:如沈佺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取柳渾「太液滄波起,長揚高樹秋」。「偷勢詩例」云:如王呂齡詩:「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取嵇康「目送歸鶴,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詩式》云:詩有「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知也。如郭景純《遊仙詩》:「左挹浮丘袖,右捫洪崖肩。」鮑明遠詩:「舉頭四顱望,但見松柏繁,荊棘欝叢叢。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嗚不息,羽毛憔悴侶人兒,飛走樹間啄蟲蟻,豈知往日天子尊。念茲變化非常理,中心惻隱不能言。」二曰駭俗。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郭景純《遊仙詩》:「嫦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王梵志《道情詩》:「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強牛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饑。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賀知章《放達詩》云:「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盧照鄰《漫作》云:「城狐尾獨嫩,山鬼面參譚。」「泥沒格一品」曰淡俗,此道如夏姬當墟,似蕩而貞;吳楚之風,雖俗而正。占歌曰:「華陰山頭百尺井,下有流泉徹骨冷。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調笑格一品」曰戲俗,《漢書》云:「匡鼎來,解人頤。」蓋說詩也。此一品非雅作,足為談笑之資矣。李白《狂詠》:「女媧弄黃土,搏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若埃塵。」
一四八 凡作詩,便人讀一句知有第二句,讀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終篇,方為玉妙。老杜「莽莽天涯雨,江村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濕漠旌旗」是也。大概作詩,要從首至尾。語脈聯屬,如有理詞狀。古詩云:「喚婢打鶸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一四九 凡人作詩,不可泥於對屬。如歐陽公詩云:「畫簾陰陰隔官燭,禁漏杳杳深千門。」「千」字不叮以對「宮」字,若當時作「朱門」雖可以對,而句力便弱耳。
一五○ 禪宗論雲門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為截斷眾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為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問可伺。其深淺以是為序。余嘗戲為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但先後不同。以「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蓋乾坤句;以「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
一五一 詩說見不得言見,如「僧房嵩嶽色盲疋也。說聞不得言聞,如「公府河洛聲」是也。說遠不得言遠,如「孤舟行一日,萬水與千山」是也。說靜不得言靜,如「竹裏柴扉掩,庭前烏雀行」是也。說苦不得言苦,如「別地葉頻落,去程山已寒」是也。說樂不得言樂,如「乘舟泊山寺,著屐到人家」是也。說恨不得言恨,如「但取詩名得,何論下第頻」是也。
一五二 摯虞曰:夫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假若誇言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辭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激辭人之賦麗以淫,詩之流也。
一五三 劉勰曰:「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難也方來。」
一五四 鍾嶸曰:「詩有賦、比、興,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專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
一五五 張鉉曰:梅聖俞云:「作詩須狀難寫之景於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真名言也。觀其《送蘇祠部通判洪州詩》曰「沙烏看來沒,雲山愛後移」,《送張子野赴鄭州》雲「秋雨生陂水,高風落廟梧」之類,狀雞寫之景也;《送馬殿丞赴密州》雲「危帆淮上去,古木海逼秋」,《送陳秘校》雲「江水經九歲,鑒中無壯顏」之類,含不盡之意也。
一五六 虞侍制《詩訣》曰:「文章伎倆奉無多,志意安閒氣宇和。字字幽輝光似玉,不須蠟險落群魔。」
一五七 詩破題欲似狂風卷浪,勢欲滔天;落句欲似高山放石,一去無回。為詩,須創入意,解題目,然後放曠辭理。若為大詩,十六字一度結束;若為小詩,首二句辭理相解,下句束,不離創意。
一五八 詩或先境而人意,或意而後境。如「路遠喜行盡,家貧愁到時」,「家貧言疋境,「愁到」是意。又如「殘月生秋水,悲風慘古苦基」,「月」、三量」是境,「生」、「慘言疋意。若空言境,入浮豔;若空言意,又重滯。為詩須精搜,不得語剩而智窮,須令語盡而意遠。如「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又如工剛有井寒泉,了然水中月」,此皆語盡意未窮也。每見為詩者多於本事中更說舊意,須舊意更說新意為佳。如「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此是消息,不合更說。若「如何百年內,不見一人閑」,此舊意說新景,為佳矣。又每見為詩,上句說了,下句又說,文不相衣帶,只傷疊。如「夜久冰輪側,更深珠露懸」,「夜久」、「更深」,是重也。
一五九 詩之作法有八;曰起句要高遠,曰結句要不著跡,曰承句要穩健,口下字要有金石聲,曰上下相生,口首尾相應,曰轉折要不著力,曰占地步,蓋首兩句先須闊占地步,然後六句若有本之泉,源源而來矣;地步一狹,譬猶無根之潦,可立而竭也。
一六○ 首尾開闔、繁簡奇正,各極其庋,篇法也。抑揚頓挫,長短節奏,各極其致,句法也。點掇關鍵、金石綺彩,各極其致,字法也。篇有百尺之錦,句有千鈞之弩,字有百煉之金。文之與詩,固異象同則也。孔門一唯,曹溪汗下,信手拈來,無非妙境。
一六一 每一題到,茫然思不相屬,幾謂無措;沉思久之,如瓴水去空,亂絲抽緒,種種縱橫坌集,卻於此時要下剪裁手段,寧割愛,勿貪多。又如數萬健兒,人各自為一營,非得大將軍方略,不能整頓攝服,使一軍無嘩。若爾朱榮處貼葛榮,百萬眾求之。詩誰當為比?
一六二 作詩道一淺字不得,道一深字又不得。其妙正在不深不淺、有意無意之間。
一六三 作詩者初命一題,神情不屬,便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畏難精思即以充役,故每不得佳。餘戲謂:河廠輿隸,須遣另換正身,能破此一關。沉思忽至,種種真相見矣。
一六四 婉暢二字,亦是詩家切要語。蓋暢而不婉則近於粗,婉而不暢則入於晦。
一六五 夫詩人作用,勢有通塞,意有盤礴。勢有通塞者,謂一篇之中,後勢恃起,前勢似斷,如驚鴻背飛,卻顧儔侶,即曹植詩雲「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因西南風,長逝入君懷」是也。意有盤礴者,謂一篇之中,雖辭歸一旨而興乃多端。用識與才蹂踐理窟,如卞子采玉,徘徊荊岑,恐有遺璞。
一六六 《石林詩話》曰:「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鬥湊之跡。蘇子瞻嘗為人作挽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二
一六七 作大篇尤當佈置,首尾停勻,腰腹肥滿。多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前面極工,後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一六八 難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說理要簡易,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白好矣。
一六九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詞者也。乍敘事而問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一七○ 體物不可寒乞,須意中有景,景中有意。
一七一 意出於格,先得格也。格出於意,先得意也。吟詠性情,如印印泥;至乎禮義,貴涵養焉。
一七二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若夫辭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辭、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已。所謂辭、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辭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辭不盡者,意盡於未當盡處,則辭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辭盡意不盡者,非遣意也,辭中已彷佛可見矣。辭、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
一七三 《韻語陽秋》曰:「「謝朝華之已披,起夕秀於未振。』學詩者尤當領此。陳腐之語固不必涉筆,然求去其陳腐不可得,而翻為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以欺人,不獨欺人,而且自欺,誠學者之大病也。詩人首「二謝』,靈運在永嘉,因夢惠連,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元暉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靜如練』之句。二公妙處,蓋在於鼻無堊,目無膜爾。鼻無堊,斤將曷運?目無膜,篦將曷施?所謂混然天成、不雕不琢者歟?靈運詩,如「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元暉詩,如「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語皆得三百五篇之餘韻,是以古今以為作者,又曷嘗以難解為工哉?東坡《跋李端叔詩卷》云:「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蓋端叔作詩,用意太過,「參禪』之語,所以警之雲。」
一七四 《筆譚》曰:「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為主。自沈約崇韻學,其論文則曰「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 一篇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各異。妙達此旨,始叮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多。如傍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詩又有正格、偏格、三十四格、十九圃、四聲、八病之類。如徐陵云:「陪遊馭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鍾,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為重復。此類為傍對。如《九歌》:「蕙殼蒸兮蘭籍,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蕙觳』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惟「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離』,乃獸名對烏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名白口長』,以「雞』對「楊』,以「朱雲』對「白日』。如此之類,又為假對。如「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先逼履清』,「侵簪』、「逼履』皆疊韻。詩第二字側人謂之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第二字平人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多正格,杜甫律用偏格者十無一二。」
一七五 今人作詩,必人故事。有持清虛之說者,謂「盛唐詩即景造意,何嘗有此」?是則然矣,然亦一家言,未盡古今之變也。古詩,兩漢以來,曹子建出而始為雄肆,多生情態。此一變也。自此作者多人史語,然不能人經語。謝靈運出,而文辭二壯語無所不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為宗。又一變也。中間何、庾加工,沈、宋增麗,而變態未極,七言猶以閒雅為致。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馬淳牛溲咸成鬱致,於是詩之變極矣。子美之後而欲令人毀靚妝、張空拳以當市肆萬人之觀,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而繁。然病不在故事,顧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故事者,句為故事所使,如禪家轉法華,勿為法華轉。使事之妙,在有而若無,實而若虛,可意悟,不可言傳,可力學得,不可倉卒得也。宋人使事最不善使,故詩道衰。我朝越宋繼唐,正以有豪傑數輩得使事三昧耳。第恐二十年後必有厭而掃除者,則其濫觴未弩為之也。
一七六 詩有格,有韻。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裳。欲韻勝者易,欲格高者難。兼此二者,孟浩然得之。
一七七 詩有四格,曰興,曰趣,曰意,曰理。太白《贈汪倫》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興」也。陸龜蒙《詠白蓮》曰「無情有恨無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此「趣」也。王建《宮詞》曰「自是桃花含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此「意」也。李涉《上於襄陽》曰「下馬獨來尋故事,逢人唯說硯山碑」,此「理」也。悟者得之。庸心以求,或失之矣。
一七八 徐中行曰:「詩必究思人玄,字要百煉,句要千煉,方是妙境。 一字不工,則一篇之病,如人一身血脈不能周流也。人之嚼過飲查切勿用,不但無味,令人嘔喊。漢魏詩妙在渾沌,唐詩妙在虛字令人妙解。而皇甫訪曰:「詩不應苦思,苦則喪其天真。』此何見也?」
一七九 「門外猾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寃家今夜醉。扶得人羅幃,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猶勝獨睡時。」此唐人小辭。前輩言:觀此可知詩法。或以問,子蒼曰:「只是轉折多,蓋八句而四轉折也。」
一八○ 《小園解後錄》曰::朝來庭樹有嗚禽,紅綠扶春上遠林,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此筒齋之詩也。觀未後兩句,則詩之名詩,豈可以作意為之耶?」
一八一 王直方曰:「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黏皮骨。此所以為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若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絲葉,辨杏有青枝。』恨其黏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
一八二 《復齋漫錄》曰:「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近人論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呈曰山綠水』對「野草閑花』,此一字太熟,故易以「雲山煙水』。此深知詩病者。予然後知陳無己所謂「甯拙毋巧,甯朴無華,寧粗無弱,寧僻無俗』之語為可信。」
一八三 《西清詩話》曰:「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問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泮』,嘗有雪詩:「待泮不禁鴛瓦冷,羞明嘗怯玉鈎斜。:待泮』、「羞明』皆俗語,而采拾人句,了無痕跡,此點瓦礫為黃金乎也。餘謂:非特此為然,東坡亦有之。《避謗》詩「尋醫畏病酒人務』,又云:「風來震澤帆初飽,兩人松江水漸肥。』「尋醫』、「入務』、「風飽』、「水肥』皆俗語也。又南人以飲酒為「輭飽』,北人以晝寢為「黑甜』,故東坡云:「三杯輭飽後,一枕黑甜餘。』此亦用俗語也。」
一八四 沈隱侯云:「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祖孝徵曰:「沈語云:二匡傾獲石髓。』此豈用事耶?」餘按:東坡詩云:「神山一合五百年,風吹石髓堅如鐵。」乃嵇康、王烈事。則二壓傾獲石髓」非不用事也。
一八五 賀方回言:「學詩於前輩,得八句云:「平澹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詠不窘於物象,敘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深然不可鐫;氣見於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於斯,守此勿失。」
一八六 學詩者貴乎似,論似者可以言盡耶?少陵《春水生》二詩云:「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鷓鶸鸂鵬莫漫喜,吾與爾曹俱眼明。」「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敢更禁當。南巾津頭有船賣,有錢即買系籬傍。」曾空青《清樾軒》二詩云:「臥聽灘聲濺濺流,冷風淒雨似深秋。江邊石生烏桕樹,一夜水長到稍頭。」「竹問嘉樹密扶疏,異鄉物色似吾廬。清曉開門出負水,已有小舟來賣魚。」似耶?不似耶?學詩者不可以不辨。
一八七 昔人謂「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誠然;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則未是。杜詩所以冠唐者,以理勝也。彼以風容色澤、放蕩情懷而吟寫性靈,為流連光景之辭者,豈《二百篇》之者哉!近唐寅《送下第》詩云:「王家空設網,儒子尚懷珍。」唐荊川為有怨意,因舉唐人詩曰:「明主既不遇,青山胡不歸?」似此胸次,方無系累也。此見詩之命意,當主於理矣。都穆《詠節婦》詩曰:「白髮真心在,青燈淚眼枯」,沈石田以為「句則佳矣,一字未穩。《禮》曰:「寡婦不夜哭。』「燈』字改作「春』字。」此見詩之用字,當主於理矣。
一八八 天下之事,今日見在則謂之新,明日看今即謂之故,他不泛引。如杜詩雲「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李詩雲「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非二公目見本朝之事耶?今人謂作詩必用漢以上故事,字眼方古雅。其實字眼系用之善、不善,非系於漢、不漠也。若盡廢漢以下故事不看,何異愛春景者砍豔桃梅梨李,而置蓮菊芙蓉於不觀也?故事,作詩者自漢魏、盛唐之外必遍究中、晚,然後可以窮詩之變。必盡目前所見之物與事皆能收入篇章,然後可以極詩之妙。即如作早朝詩,千言萬語不過將旌旗宮殿、柳拂花迎、金闕玉階、曉鍾仙杖左翻右覆。及問之,則曰:不如此便不盛唐。噫!只因「盛唐」二字把見前詩興詩料一筆勾罷,如此而望詩格新奇,卻步求前之見也。
一八九 除衍曰:「夫詩之要道,是上聖古人之樞機。故可以頌,可以諷,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今之辭人,注往自諷自刺而不能覺。前代詩人亦曾微露天機,少彰要道。白樂天曰:「鴛鴦繡了從交看,莫把金針度與人。』禪月亦云:「千人萬人中,一人兩人知。』以此而論,不可妄授。」
一九○ 宋吳思道有《學詩絕句》云:「學詩渾似學參禪,竹榻蒲團不計年。直待自家都省得,等閒拈出便超然。」又曰:「學詩渾似學參禪,頸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又曰:「學詩渾似學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龔聖任亦有和韻三首云:「學詩渾似學參禪,悟了方知歲是年。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煉石補青天。」「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語與人傳。」趟章泉亦有和韻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然雕朽木,燎原寧復死灰燃。」「學詩渾似學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明月本同天。」「學詩渾似學參憚,束縛寧論句與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熟傳傅?」
一九一 《文心雕龍》曰:「《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豈上,此為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馳誇飾,鬻聲吊世,此為文而造情也。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氾濫。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實存也。男子樹蘭而不芳,無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依實情,況乎文章,述志為本。言與志反,文豈足徵?是以連辭結采,將以明理。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固知翠綸桂餌所以失魚。言隱榮華,殆謂此也。」
一九二 若夫宮商太和,譬諸吹龠;翻回取均,頗似調瑟。瑟資移柱,故有時而乖貳;籥含定管,故無往而不一。陳思、潘嶽,吹龠之調也。陸機、左思、瑟柱之調也。概舉而推,可以類見。
一九三 《古今詩話》曰:「東坡云:予嘗論書,以為鍾、王之跡蕭筒遠,妙在筆墨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人筆法而盡廢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宗之,而鍾、王法蓋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逸,蓋亦至矣。而李、杜以英偉絕世之資淩跨百代,古之詩人盡廢。然漢魏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出,雖問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子厚發纖濃於簡古,寄全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餘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出於酸鹹之外。』蓋自例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有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
一九四 劉勰曰:「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又曰:「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者,文外之重旨;秀也者,篇中之獨拔。」又曰:「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蘚人賦頌,為文而造情。為情者,要約而守真;為文者,淫麗而繁潤。」又曰:「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煩,而析辭尚簡。使味飄諷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
一九五 釋皎然曰:詩有「四深」。謂:「氣象氛氳,深於體勢;意度盤薄,深於作用;用律不滯,深於聲對;用事不直,深於異類。」有「二廢」,謂:「雖欲廢巧尚真,而神鬼不得遺;雖欲廢言尚意,而典麗不得遣。」有「四離」謂:「欲道情而離深僻,欲經史而離書生,欲高逸而離閑遠,欲飛動而離輕浮。」
一九六 嚴儀曰:「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全。」義曰:「盛唐諸公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一九七 或問詩法於晏叟,囚以五十六字答之,云:「問詩端合如何作,待欲學耶毋用學。今一禿翁曾總角,學競無方作無略。欲從鄙健恐坐縛,力若不加還病弱。眼前草樹聊渠若,子結成蔭花自落。」
一九八 山谷云:「詩者,人之性情也。非若諫諍於庭,忿詬於道,怒鄰駡坐之為也。其人忠信篤敬,抱道而居,與時乖迕,遇物悲喜,同堂而不察,並世而不問,情之所不能堪;固發於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而聞者亦有所勸勉。比律呂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詩之美也。其發為訕謗、侵陵,引頸而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為詩之禍。是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
一九九 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為師,不作開元、天資以下人物。若自退詁,即有蔔劣詩魔入其肺腑,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爭,可加工夫;路頭一差,愈騖愈遠,入門之不正也。
二○○ 學詩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牘,肆筆而成;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其透徹,則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
二○一 好對易得,結好不可得,起好尤不可得。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有出塲。不必大著題,不必多使事,韻不必有出處,字不必拘來歷。字貴響,語貴圓,意要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要脫灑,不可拖泥帶水。李本寧曰:「今之詩,不患不學唐,而患學之太過。即事對物,情與景合而有言,幹之以風骨,文之以丹彩,唐詩如是止爾。事物情景,必求唐人所未道者而道之,吊詭搜隱,誇新示異,過也。山林宴遊,則興寄清遠;朝饗侍從,則制存莊麗;邊塞征伐,則淒惋悲壯;睽離患難,則沉痛感慨;緣機觸變,各適其宜。唐人之妙,以此。今懼其格之卑也,而徧求之淒惋、悲壯、沈痛、感慨,過也。律體出,而才下者,沿襲為應酬之具;才徧者,馳騁為誇翔之資,而選古幾廢矣!好大者,復諱其所短,強其所未至,而務收各家之長,攝諸體之勝,攬擷多而精華少,摹擬勤而本真濰,是皆不善學唐者也。」
二○二 範德機曰:「起、承、轉、合四字,施之絕句,則可;施之於律詩,則未盡然。如《游何將軍山林》十首,第一首是起,第十首是合,中間八首是反覆賦其山林之盛。易而置之,便不可。後五詩亦然。前後《出塞》之類,則無不然矣。有一題而二首,則前者不可置後,蓋起句在前首、而合句在後首故也。惟《秦州雜詩》及《秋興八首》,又《詠懷古跡五首》之類,每詩各指一事,則一首中自備首尾。夫作經義文論之法,惟大講為實。昔人作論,謂之論腹,作詩亦然,何獨第二聯為承,第三聯為轉耶?泥此,則非律詩之法度矣。」
二○三 楊仲弘曰:「詩當取裁於《選》,效法於唐。人所多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則自不俗。」
二○四 詩,不可強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強作,則無意;徒作,則無益;苟作,則無功。
二○五 《鄧雅記》云:「絕句若先得後二句,律詩先得中聯,此最作詩之病也。有起,而後有承;有承,而後有轉;有轉,而後有合。此秩然之序也。若先得後二句,於起、承必不貫串。先得中聯,而後得首尾,則起語必不出於自然。且如:「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人唇。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前四句皆一氣而成,此豈先得中聯者耶?又如:「老去悲秋強白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一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此亦豈先作中聯耶?不特子美;「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一百五日又欲來,桃花梨花參差開。行人自笑不歸去,瘦馬獨吟真可哀。』此亦豈先作中聯乎?作詩最難得起句,若得起句,則何患無好詩?中聯但要得體,工拙不必甚論。」
二○六 凡作一詩,須是向鬧中打坐、沈潛諷詠,看全首成片段不成片段,意思圓活流動如何,方為了當。
二○七 作詩先立題目,只就題目上說將去,不可攢束摸西,喚張叫李。今之學者往往擠捂填湊,所以失之。良辰美景,月下花前,把一切思慮撲下,卻然後將眼中所得風月,裁制些許,於月上安排五字看,於風上安排五字看。如不好,又一向思量將去,直待自家向風月有領略處,卻隨請問一個有眼目人,看他如何為點化,然後見得自家工夫到與不到。
二○八 曰:作詩每得一句,上下更湊不得,何如?曰:作詩最忌如此,此便是意思不立。凡作詩,先須命意,意得,然後行文;文成,而後潤色之。所謂一命意,二修辭。三煉字是也。慎勿以先得一句、一聯,而因之以成章,如此,則意思不相屬,血脈不貫串,詩家之大病也。李淩陽謂作詩從首至尾,語要聯屬,如有理詞狀方好。如蓋嘉運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上下相績,血脈貫串,可謂標準。曾蒼山亦謂此詩與韋應物《燈詩》:「獨照碧窻久,欲隨煙燼滅。幽人將遽眠,能帶番成結。」皆法律相似,推而至於八句律、長短篇、選體、古風、文辭、賦、序莫不皆然,則一氣呵成,而文理密就矣。
二○九 或者謂作詩須下實字,實字多則健,虛字多則弱。古人作詩能言五件事,則句健矣。如杜詩:「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此則一句能言五件事。如:「鼂吼風奔浪,魚跳日映山。」一句能言三件事。大抵實一字,則健一字;虛一字,則弱一字矣。此說如何?曰:此說固是,但亦有全虛而意味無窮者。如杜詩:「萬事無成虛過日,百年多難未還鄉。」「世亂鬱鬱久為客,路雖悠悠長傍人。」「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此等語亦未嘗不健。大抵用景物則實,用人事則虛。一詩之中全用景物,則過實而窒;全用人事,則過虛而軟。故作詩之法,必要虛實均勻,語意和暢,而後為盡善也。
二一○ 或有謂新句之法在善於貼字面。貼字之法在於用實。梅聖俞《馬廷評之余姚縣》:「曉日魚蝦市,秋風橘柚船。」五字皆實,故健。如章仲由學之乃曰:「魚蝦腥市井,橘柚壓江船。」貼兩字,便虛弱。不知此說何如?曰:是。如溫庭筠《早行》詩:「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五字皆實,亦健。及後來華翠微盜其句,乃曰:「鷄翅拍斜茅店月,馬蹄踏破板橋霜。」貼四尖新字於其中,便覺軟弱、小巧,意味短淺。且如韋蘇州「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後寇萊公分開一句作兩句,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雖犯了詩家盜竊、開析之病,然亦不失為好句者,以其貼得好故也。曰:司空文明「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貼得雖虛,亦為人所稱,如何?曰:意則雖佳,語句終是軟弱,比老杜「秦城樓閣煙花外,漠主山河錦繡中」,雖同是富貴體制,然深味之,大有徑庭。閂:然則「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淡淡:溶溶」雖同虛貼,而此善於彼,何耶?曰:雖同虛貼,而此亦是一句能言三件事,而彼只說得二件,故不及。曰:然則太白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夏英公用其句曰:「山勢蜂腰斷,溪流燕尾分。」方知太白猶為實於彼也。而或者乃以嬌女效顰美之,其故何哉?曰:字則稍不虛,而意則未實,何則體過於用也。如李言「三山半落青天外」,想像其模寫之意,是甚麽氣象?而夏乃以「蜂腰斷」三字體制山勢,則總只是山之一字而已,故字雖實而意則虛矣。此所以不免為弱。閂:然則戴石屏詩「懶困風光酣午睡,深沉天氣嫁春蔭」。《忌頗實,而或言其弱,何也?曰:此虛,非弱也。病在於小巧。蓋緣妝點「酣」、「嫁」二字,即尖新之病也。大抵作詩怕妝點、妝點,便尖新,尖新,便小巧。且如李商隱:「花如解語迎人笑,草不知名隨意生。」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飛來。」字雖虛,而無尖新、小巧之病,便庶幾矣!
二一一 作詩有描畫法,如羅隱詩「雲中鷄犬劉郎過,月下笙歌煬帝歸」,張祜「窗間謝女青娥斂,門外蕭郎白馬嘶」,許渾詩「風傳鼓角霜侵戟,雲卷笙歌月上樓」「落日殘蟬蕭寺裏,白雲飛烏謝家村」,杜牧詩「風隨玉輦笙歌迪,雲卷珠簾劍佩高」,古人所謂詩有聲畫是也。
二一二 善詩者,就景中寫意,不善詩者,去意中尋景。如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跊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明」,「殊方落日玄猿哭,故國霜前白雁來」,即景物之中含蓄多少愁限意思,並不著愁恨字眼,便見意思深遠。然亦有就意中言景,而意思深遠者,不可以一概論也。如「苦遭白髮不相放,羞見黃花無數開」,李碩詩「遠樹依依如送客,平田漠漠獨傷春」,韋應物詩「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亦何嘗意思不淵永?大抵善詩者,或道情思,或言景物,皆欲意味深長,不至窒塞,不流腐弱,斯為得體矣。
二一三 作詩不可使一字無用,須是字字少不得。又不可使一字不佳,須是字字穩當。又不可使一字無來歷,字字要出處,要無鄙俗,方可。如章碣詩:「柳陌雖然風嫋嫋,蔥河猶自雪漫漫。」或議其問「雖然=猶自」四字為閒散之字,敲削之,則可。又如賈浪仙詩:「烏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本欲作「僧推」,正煉未定,而韓退之過,乃為定作「敲」字。又如杜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本欲作「桃花欲共揚花語」後乃改定,作「捆逐」「落」三字。又如劉夢得《重九詩》欲題「糕」字,以為未經人道,而不敢用。又如奚斯道《訪李陵詩》「路轉山容換」,而自疑「山容」二字無來歷是也。
二一四 學詩者,不過曰取材漢魏,效法於唐而已。所謂性情者,未之講也。嘗愛元伯長宣《答徐生閭》詩一律云:「少曰題詩愧老成,中年漂泊讓才名。師襄去亂亡周雅,宋玉悲秋學楚聲。月樹謾同烏鵲怨,陽岡何得鳳凰嗚。歸求信有餘師在,千古歌聲系性情。」拈出性情,於學詩甚有益。
二一五 東坡曰:餘少官鳳翔,行山求邸,見壁間有詩曰:「人間無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沒眼禪,昏昏一覺睡。雖然沒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況真個是。」故其《海上作濁醪有妙理賦》曰:「嘗因既醉之適,方識人心之正。」然此老言人心之正,如孟子言性善何以異哉?東坡嘗對歐公誦文與可詩曰:「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歐公笑曰:「與可無此句,與可拾得耳。」世徒知與可掃墨竹,不知其高才,兼諸家之妙。詩尤精絕。戲作《鷺鷥》詩曰:「頸細銀鈎淺曲,腳高綠玉深翹。岸上水禽無數,有誰似汝風標。」
二一六 有客問作詩之法於謝茂秦,請出一字為韻,以試心思。乃得「天」字,遂得三十六句,云:「林開鳥雀天,鵾號月黑天,春蔭欲雨天,斜陽禾黍天,明河半在天,一棹劃江天,荷影亂湖天,江清魚在天,蜮影瘴江天,千江各貯天,海氣混茫天,霜冷菊花天,雲慘戰塲天,野燒氣蒸天,鷹揚朔漢天,馬見渥窪天,神龍穴海天,湖抱岳陽天,饑鼯呌雪天,鐘磐徹諸天,心空定裏天,鶴夢不離天,濁水混青天,東南百越天,江波不定天,雲夢隱洞天,丹氣夜熏天,登嶽上捫天,隴樹插秦天,霜清瘴厲天,氣靉漢家天,冰開雁沼天,海簸大鵬天,嶺斷五羊天,微茫畫裏天,人老醉鄉天。」又用「天」字起,得十二句,云:「天馬無行跡,天覆空青色,天高籠烏心,天陰鬼火亂,天寒鷹力健,天聚峨嵋雪,天勢海相吞,天風助鬥虎,天山雄漢塞,天長接鄧林,天晴百烏散,天垂四野青。」又第二用「天」字、得十二句,云:「井天開地鏡,鈞天奏太和,蜀天低劍合,雲天渾一色。木天通夜鼠,羅天昭象緯。楚天三峽斷,海天騰蜃氣,諸天空色界,江天月兩分,霜天紅樹老,通天烏道寒。」又第三用「天」字,得十二句,云:「夜爽天街露,孤峰天外出,風暖天絲度,靜中天籟起,隱見天河影,峽開天一線,漠北天常雪,日高天更青,霞明天姥峰,禪林天雨花,雲疏天色澹,井平天影出。」又第四用「天」字,得十二句,云:「風響參天樹,鑿嶺蜀天開,混沌是天胚,萬物各天機,出寒胡天盡,龍鬥海天翻,雁得楚天春,虹截江天碧,王氣浮天闕,蹄涔縮天影,秋氣澄天字,到海得天多。」客謝而去,顧茂秦笑曰:「子何太泄天機耶?」大梁李生,謝茂秦詩友也。早過茂秦,留酌,談及造句之法,因出「燈」字為韻,得四十句,云:「煙葦出漁燈,書聲半夜燈。山扉樹裏燈。風幢亂佛燈,心空一慧燈,塔閃半空燈,石火點船燈,蛾影隔籠燈,廚煙夜簞燈,倦客望村燈,風雨異鄉燈,山鬼弄昏燈,夜慘病中燈,穴鼠暗窺燈。霜風逼旅燈,紀夢坐呼燈,江樓兩岸燈,屋漏夜移燈,金粟吐華燈,仙家月是燈,思婦背孤燈。形影共寒燈,窗昏夢後燈,調鷹徹夜燈,農譚共瓦燈,棋罷暗篝燈,呼墟夜盡燈,樹隱酒樓燈,村夜績麻燈,除夜兩年燈,鬼光戰場燈,林疏見遠燈。夜泊聚船燈,海舶浪搖燈,殿列九華燈,靈焰鳳膏燈,春宮萬戶燈,」李生曰:「少陵止有「舟雪灑寒燈』之句,子何燈字之多耶?」因大嘆服。
二一七 秀才作詩不脫俗,謂之頭巾氣。和尚作詩不脫俗,謂之酸餡氣。閏合過於華豔,謂之脂粉氣。能脫此等氣,則不俗矣。至於朝廷典則之詩,謂之台合氣。隱逸恬澹之詩,謂之山林氣。此二者,必有其一,卻不可少。
二一八 作涼冷詩易,作炎熱詩難。作陰晦詩易,作晴霽詩難。作閒靜易,作繁擾難。貧詩易二雖詩難。淺詩易,貴詩難。非詩之難,詩之工者為難也。
二一九 詩中有僧,但取其幽寂雅澹,可以裝點景致。有仙,但取其瀟灑超脫,可以擺落塵滓。若言僧,而泥於空幻;言仙,而惑於怪誕,遂以為必不可無者,乃癡人前說夢耳。
二二○ 乇子衡曰: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滯。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可以目睹,難以實求是也。《三百篇》比興雜出,意在辭表,《離騷》引喻、借論,不露本情。柬國困於賦役,不言天之不恤也,曰:「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則天之不恤,自見。齊俗婚禮廢壞,不曰婚不親迎也,曰:「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則婿不親迎可知。不曰己德之修也,曰:「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晦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則已德之美,不言而章。不曰己守道也,曰:「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以改措。背繩墨以追曲兮√貺周容以為度。」則己之守道,緣情以灼。斯皆包輟本根,標題色相,鴻材之妙,擬哲匠之冥造也。
二二一 意者,詩之神氣,貴圓融而忌間滯。格者,詩之志向,貴高古而忌蕪亂。篇首,詩之體質,貴貫通而忌支離。句者,詩之肢體,貴委曲而忌直率。是故,超詣變化,隨模肖形與造化同工者,精於意者也。構情古始、侵風匹雅,不涉凡近者,精於格者也。比類攝故、辭斷意績,如貫珠累累者,精於篇者也。機理渾含,辭尠口口、不犯輕佻者,精於句者也。
二二二 楊用修曰:假像過大,則與類相遠;命詞過壯,則與事相逢;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
二二三 皇甫子曰:或詩不應苦思,苦思,則喪其天真。此殆不然,方其收視反聽,研精彈思,寸心幾嘔,修髯盡枯,深湛守默,鬼神將通之矣。
二二四 朱太復曰:詩安得無法?今夫痦者、嘶者、舌木者、齒豁者、唇缺者、鼻孰者,皆不能歌,此皆失其元聲者也。若以令神巧輔清喉童兒,授之篇數,不教以如亢、如墜、累累等法,直張口而呼烏烏「則巷中裡下,頑兒婦女,接手蹋足、延聲相和之曲,不比而登於堂上也,又不工者也。詩安得無法?孔子刪二代列國朝裡雜唱歌什,定篇三百,其法始嚴。蓋嘗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樂、哀、晴陸也。「不淫」、「不傷」,非法,何以得乎?要以情性為主,法為輔,輔具而主善。當日訂其法有四。四法者,由性情設,還為性情制。介胄之夫賁起,章甫之十修容,草莽之子麥率,山林之客逍遙。入朝極辯,履險多危。思婦悲街,逐臣恨飲。別旅興致、集譙增懷。戚俗無容,朋遊感義。其於情也。有理,理不可棼,其法在體。聲過則厲,調過則離,情過則柔,理過則贅。太亢而比殺,太宛而比慢,太流而比濫,太苦而比數。豪心者蕩焉,拘節者嗇焉,榮華之人麗焉,靡靡者淫焉,俗夫鄙焉,溺無制焉。其於晴也,有僻,僻不可任,其法在格。首尾合以亭也,骨脈通以王也,節奏諧以中也,佈置當以勻也。不穠,不枯,不局,不腧,不方,不欹、不屬,不離。無情而若有情,至深而若不深。其整若亂,其高若平。個言而意在。其於情也,為綱合乃成,其法在章。高如山,下如水,清如風,曠如天,勁如雲。一質一文,迭相為經。小大疏密,不相奪倫。如鐘發聲,中閎以平,既闋有音。 一言不叮更一字,易而不成。其於晴也,為佐變化無窮,其法在句。句合成章,章合成格,格合成體,體合成詩。
二二五 陳彝仲曰:洪永之間,高侍郎先嗚,劉文成次之,楊廉訪、林饍部各為之羽翼。同己咀其精華,闚其堂奧,評者猶惜其不能盡去勝國之陋,以為恨。弘正之時,北地反正,何、徐從而犄角之。庭實上輔,繼之下毗。近自開元,遠溯黃初,極意剗除,復歸正始,此一快也。嘉隆之季,七子乃興束吳,奉曆下於壇坫之上,建旗鼓而號中原,初取風神,終傷矜檢。一二人倡,而千百人和。蠅附蟻集,不耐雷同。而好詆訶者,遂白為惡道,乃欲並曆下廢之。然此非曆下之過也。愚以為後世論詩統者,必舉明而繼唐。而言明詩者,必推高陽時為初盛矣。
二二六 語欲妥貼,故字必推敲。蓋一字之瑕,足以為玷;片語之類,並棄其餘。此劉生所謂改章難於造篇。易字難於代句者也。
二二七 張率先以詩示虞訥,頗為所詆,更昨以示,託名沈約,遂為稱嗟。率曰:「此我作也。」訥乃大斷。世多貴遠賤近,重耳輕目,無怪乎七季假論於嗣宗,陸生托贊於孔明也。
二二八 詩之淵妙,近體難工而鮮叛,選體易似而實離。世之生剝張篇,行剽沈集者,辭語匪不豔麗,而姿神興態絕無玩。譬則倩衣於毛嬙,備肴於西子,然腰慚玉東,眉謝蛾顰,始勞旁髴,終露本來作者。既非匠心,覽者又皆庸目,乃曰:甲幾魏晉,乙庶齊梁。是何古人之多也?
二二九 謝茂秦曰:詩乃摹寫乎情景之具。懷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當知神龍變化之妙,小則人乎精罅,大則勝乎太宇。古人論詩,舉其大要,未嘗喋喋以泄其真機,但恐人小其道耳。詩固有定體,人各有悟性,夫有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由小以擴乎大,固著以人乎微。雖小大不同,至於渾化,則一也。或學力未全,而驟欲人之,若登高台而摘星,則廓然無著乎處。若能用小而大之法,當如行深洞中,捫壁盡處,豁然見天,則心有所主,而奪盛唐律體、追建安古調,殊不難矣!
二三○ 近體,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詩有造物一句不工,則一篇不純是造物不完也。
二三一 成弘之際,頗有俊民。稍見一斑,號為巨擘;然趣不及古,中道便止;搜不入深,遇境隨就。既事分題,一唯拙遠;和章累押、無患才多。北地矯之,信陽嗣起昌穀,上翼庭實,下毗敦古。防自建安,挾華上於三謝,長篇取裁李杜,近體定軌開元,一掃叔季之風,遂窺正始之塗,天地再闊,日月為朗,詛不嫩哉?
二三二 嘉靖之季,尚辭者,醞風月而成月露;存理者,扶感遇而斂詠懷;喜華者,敷藻於景龍;畏深者,信情於元和;亦自斐然,不妨名世第。感遇無文,月露無質;景龍之境既狹,元和之蹊太廣;浸淫諸派,溷為下流。中興之功,則齊南為人矣。
二三三 今天下人握夜光,途遵上乘,然不免邯鄲之步,無復合浦之還,則以深造之力微,自得之趣寡。然則情景妙合,風格自上,不為古役,不墮蹊徑者,最也。隨質成分,隨分成詣,門戶既立,聲實可觀者,次也。或名為閏繼,實則盜魁,外堪皮相,中乃膚立,以此言家,久必敗矣。
二三四 乇敬美曰:律詩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為律者,然不多熟占詩,未有能以律詩高天蔔者也。初學輩不知苦辣,往往謂五言古詩易就,率爾成篇,因白詫。好古薄後世律,不為。不知律尚不工,豈能工古?為兩失而已。詞人拈筆成律,如左右逢源,一遇古體,竟曰吟哦,常恐失卻本相,「樂府」兩字,到老搖手不敢輕道。李西涯、楊鐵崖都曾做過,何嘗是來?
二三五 今人作詩多從中對聯起,往往得聯多,而韻不協,勢不能易韻以就我,又不忍以長物棄之,因就一題,衍為眾律。然聯雖旁出,意盡聯中,而起結之意,每苦無餘,於是別生枝節而傅會,或即一意以支吾,制衿露肘,浩博之士,猶然架屋疊床;貧儉之才,彌窘所以。《秋興》八首,寥寥難繼,每每思之,未得其解。忽悟少陵諸作多有漫興,時於篇中取題,竟興不局。豈非柏梁之餘材沏為別館,武昌之剩竹貯作船釘?英雄欺人,頗窺伎倆,有識之十能無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