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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四

帝王上附後妃外戚

二三六 少吳以金德王。母曰皇娥，或處璿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遊。經歷窮桑滄溟之浦。時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之十。降乎水際，與皇娥讌戲並坐，撫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歌云：「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迥薄化無方。洽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當期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白帝子答歌云：「四維八埏渺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璿宮夜靜當軒織，桐峰文梓千尋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滄湄海浦來棲息。」及皇娥生少吳，因號曰「窮桑氏」。

二三七 舜初聞曆山之耕者侵畔，乃往耕焉。田父推畔。後遊歷山見烏飛，思親而作歌曰：「陟彼曆山兮崖嵬，有烏翔兮高飛。瞻彼鳩兮徘徊。河水洋洋兮清冷，深谷烏嗚兮嚶嚶。設置張胃兮思我父母，力耕日與月兮往如馳。父母遠兮吾將安歸?」

二三八 徐靈期《衡山記》云：「夏禹導水通瀆，刻石書名山之高。」劉禹錫《寄呂衡州》詩云：「傳聞祝融峰，上有神禹銘。古石琅圩姿，秘文龍虎形。」崔融云：「於鑠大禹，顯允天德。龍畫傍分，螺書匾刻。」韓退之詩：「岣螻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影模奇。」又云：「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樹猿猱悲。」古今文士稱述禹碑者不一，然劉禹錫蓋徒聞其名矣，未至其地也。韓退之至其地矣，未見其碑也。崔融所雲則似見之，蓋所謂「螺書匾刻」非日覩之不能道耳。宋朱晦翁、張南軒遊南嶽，尋訪不獲。其後晦翁作《韓文考異》，遂謂退之詩為傳聞之誤，蓋以耳目所限為斷也。王象之《輿地紀勝》云：「禹碑在岣螻峰，又傳在衡山縣雲密峰。昔樵人曾見之，自後無有見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以紙打其碑七十二字，刻於夔門觀中，後俱廣。近張季文愈憲自長沙得之，雲是宋嘉定中何政子一模刻於嶽麓書院者。斯文顯晦，信有神物獲持哉!韓公及朱、張求一見而不可得，餘生又後三公，乃得見三公所未見，亦奇矣。禹碑凡七十七字，《輿地勝紀》雲七十二字，誤也。其文云：「承帝曰嗟，翼輔佐卿。洲渚與登，鳥獸之門。參身洪流而明發爾興。久旅忘家，宿嶽麓庭。智營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華嶽泰衡。宗疏事哀，勞餘伸裡。郁塞昏徙，南瀆衍亨。永制食備，萬國其寧。竄舞永奔。」禹年三十末娶，行塗山，有白狐九尾造禹。塗山人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子家室，乃都攸昌。」禹遂娶之，謂之女懦。

二三九 太王有子二人。太伯逃，采藥以遜國。後聞太王卒，還奔喪，哭於門，示夷狄之人不得人王庭。季曆謂：「太伯，長子也，當立。」垂涕而留之，終不旨，遂適吳。季曆作哀慕之歌曰：「先王既徂，長賞允異都。哀喪腹心，未寫中懷。科追念伯仲，我季如何?梧桐萋萋，生於道周。徐宮館徘徊，台合既除。何為遠去?使此空虛。支骨離別，垂思南隅。瞻望荊越，涕淚交流。伯兮仲兮，逝肯來遊?自非二人，誰訴此憂?」

二四○ 周乙丑四十六年，穆天子命駕八駿升昆侖之丘，以觀黃帝之宮。遂賓於西乇母，觴於瑤池。西乇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裡悠遠，山川問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曰：「予歸束土，和洽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天子遂驅升於貪山，觀日之所人，乃紀跡於弇山之石，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二四一 勾踐將入吳，與諸大夫別於江上。勾踐夫人顧烏鵲啄江渚之蝦，因據船慟哭而歌曰：「仰飛烏兮鳶烏，淩玄虛兮號翩。集洲渚兮優恣，啄蝦矯翮兮雲間。任厥性兮往還，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風帆獨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懾懾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又歌曰：「彼飛鳥兮鳶烏，已回翔兮翕蘇。心在專兮素蝦，何居食兮江湖?徊復翔兮遊揚，去復返兮於乎。始事君兮去家，終我命兮君都。終未遇兮何辜?離我國兮去吳。妻衣褐兮為婢，夫去冕兮為奴。歲遙遙兮難極，寃悲痛兮心惻。腸千結兮服膺，於乎哀兮忘食。願我身兮如烏，身翱翔兮矯翼。去我國兮心逞，情憤惋兮誰識?」王聞歌大慟，謂夫人曰；「吾何憂?吾之六翮備矣!」遂人吳共稱臣妾焉。

二四二 楚項王有美人名虞，常幸縱。有駿馬名騅，常騎之。及漢軍逼垓下，夜聞四面皆楚歌，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歌數闕。歌云：「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和云：「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項王泣敷行下。姬乃請劍自刎。姬葬處生草能舞，人呼為「虞美人草」。

二四三 漠高帝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趟王如意。呂後用留侯計，召四皓同太子入朝。帝大驚，指示戚姬曰：「彼羽翼已成，難動搖矣!」姬涕泣。上曰：「汝為我楚舞，我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兮一舉千里，羽翼已就兮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兮當可奈何?雖有增繳兮尚安所施?」歌闋罷酒，竟不易太子。及定天下，置酒沛中，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酒酣擊築歌云：「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至漢武帝幸河東祠後土，中流與群臣飲譙，作《秋風辭》曰：「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嗚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高帝不事華藻，而氣概遠大，真英主也。武帝言固雄偉，而終有感慨語，故末年幾至於變。魏武、魏文父子橫槊賦詩，雖遒壯抑揚，而乏帝王之度。六朝以後，人主言非不工而纖麗是逞，無足道也。

二四四 漢武帝喜方士，自燕、齊至者數幹人。有齊人李少翁，年二百餘歲，色若童子。會李夫人死，上甚思悼。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張帳明燭陳酒食，令上居他帳中，遙見李夫人，不得就視。上益想慕，作賦曰：「美聯娟以修挎兮，命天絕而弗長。飾莊宮以延佇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悶感兮，處幽隱而懷傷。稅余馬於上椒兮，掩修夜之不陽。」又為作詩，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詩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翩何姍姍其來遲。」帝思李夫人不已，穿昆明之池，泛翔禽之舟，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時日已西傾，涼風激水，女伶歌聲甚遒。因賦《落葉哀蟬曲》曰：「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空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帝聞唱動心，悶悶不自支，特命龍膏之燈以照舟內。悲不自止，因息於延涼室，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曆月不歇。遂改延涼室為「遣芳夢室」。

二四五 元封初帝既封憚，乃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河，令群臣從官皆負薪塞之。以薪少，乃下淇園之竹以為楗。上臨河，悼其功之不就，為作歌詩二章。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宣防。歌曰：「瓠子決兮將奈何?浩浩洋洋兮慮彈為河。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魚弗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放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渭河伯兮何不仁?氾濫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近兮水維緩。」又曰：「河湯湯兮激潺湲，北度回兮迅流難。搴長蛟兮湛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街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禦水?陵林竹兮楗石苗，宣防塞兮萬福來。」

二四六 漠昭帝始元元年，黃鵠下太液池。上為歌曰：「黃鵠飛兮下建章，羽肅肅兮行艙艙。金為衣兮菊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顧菲薄，愧爾嘉祥。」帝好水，嬉遊宴永，日以文梓為船，木蘭為柁，刻飛鸞翔鵲肴於船首，隨風輕漾，畢景忘歸，乃至通夜。使宮人歌曰：「秋素景兮泛洪波，揮纖手兮折芰荷。涼風淒淒揚棹歌，雲光開曙月低河。萬歲為樂豈雲多!」帝大悅，起商台於池上，末歲毀之。

二四七 元帝時燕刺王旦自以為帝兄，不得立，乃與蓋長公主、上官桀等謀廢帝。事覺，王憂懣，置酒離載宮，會賓客群臣妃妾坐飲。王自歌云：「歸空城兮狗不吠，鷄不嗚，橫術何廣廣兮固知國中之無人。」華容夫人起舞而績歌云：「發紛紛兮置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兩渠問兮君子將安居?」歌畢「坐者皆泣。天子使使者賜璽書，王以綬自絞，夫人隨旦自殺。

二四八 漢靈帝起裸遊館千問，渠水繞砌，蓮大如蓋，長一丈。夜舒晝卷，名「夜舒荷」。宮人皆覘妝解衣，或共裸浴。西域貢茵墀香煮湯，宮人以之沐浴，浴畢余汁人渠，號「流香渠」。帝乘舟遊漾，選五色宮人執篙楫，奏招商之曲以來涼風，歌曰：「涼風起兮日照渠√門荷晝偃葉夜舒。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至殼。千秋萬歲喜難逾。」

二四九 魏文帝大興軍伐吳，親禦龍舟。至廣陵，會暴風，漂蕩幾至覆沒。乃賦詩引還。其詩曰：「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句復陳，客子常畏人。」阮之瑜早亡，帝傷其妻孤寡，為作詩閂：「霜露紛兮交下，木葉落兮淒淒。候雁叫兮雲中，歸燕翩兮徘徊。妾心感兮惆悵，白日急兮西頹。守長夜兮思君，魂一夕兮九乖。隈延佇兮仰視，星月隨兮天回。徒引領兮入房，竊自憐兮孤棲。願從君兮終沒，愁何叮兮久懷。」帝所愛美人薛靈芸，常山人也。習谷以幹金寶賂聘之以獻，帝迎以文車十乘。車徒咽路，塵起蔽月，時人謂為「塵宵」。行者歌曰：「青槐夾道多塵埃，龍樓鳳闕望崔嵬。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一量。」

二五○ 文帝嘗欲害陳思王曹植，以其無罪，令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植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向釜中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二五一 初，陳思王求甄逸女不遂，太祖回，與五宮中郎將。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黃初中，人朝，帝示植甄後玉鏤金帶枕，植不覺泣下。時已為郭後讒死，帝意亦尋悟，因令太子留宴飲，仍以枕賫植。植還，息洛水上，感而人夢。植悲喜不能自勝，因作賦，名曰《感甄》。又作《蒲生行》曰：「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新人雖可愛，無若故所歡。行雲有反期，君因儻中還。慊慊仰天歎，愁心將何恕?日月不恒處，人生忽若寓。悲風來人懷，淚下如垂露。發篋造裳衣，裁縫釩與素。」後明帝見《感甄賦》，改為《洛神賦》。

二五二 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汝能為不?」皓曰：「能。」因舉觴勸酒曰：「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上深悔之。

二五三 宋武帝引謝晦從征關洛，於彭城大會，命紙筆賦詩。晦恐帝有失，起諫帝，即代作曰：「先蕩臨淄穢，卻清河洛塵。華陽有逸驥，桃林無伏輪。」於是群才並作。及帝將北伐，登城屬詠。晦誦王粲詩：「南登灞陵崖，回首望長安。悟彼泉下人。喟然傷心肝。」不覺流涕。因之輟駕。帝又有《丁都護歌》云：「都護北征時，儂亦惡聞許。願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又云：「都護北征去，相送落星墟。帆檣如芒樫，都護今何渠?」丁都護即下旿也，驍勇有力。帝每欲除異己，必令睜拉殺之。時人語曰：「莫跋扈，付丁睜。」

二五四 齊高帝蕭道成鎮淮陰時為宋明帝所疑，被徵為黃門郎，深懷憂慮。見平澤有群雀，命筆詠之曰：「八風舞遙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雲間志，為君苑中禽。」

二五五 齊武帝出遊鍾山，幸何美人墓。有朱碩仙善歌，歌云：「儂憶所歡時，緣山破艿荏。山神感儂意，磐石銳鋒動。」帝神色不悅，曰；「小子不遜弄我!」時朱子尚亦善歌，復為一曲云：「曖曖日欲晏，歡騎立踟躕。太陽猶尚可，且願停須臾。」帝悅，於是俱蒙厚資。初，帝布衣時，常游樊鄧。登祚以後，追憶往事，作《估客樂》曰：「昔經樊鄧役，阻潮梅根渚。感憶追往事，意滿辭不敘。」有釋寶月善解音律，帝使以此曲被之管弦，敕歌者常重為戚憶之聲。寶月又上兩曲，凡四章。其曲云：「郎作十里行，儂作九裡送。拔儂頭上釵，與郎資路用。」「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莫作瓶落井，一去無消息。」「大煽珂峨頭，何處發揚州?借問蹁上郎，見儂所歡不?＝初發揚州時，船出平津泊。五兩如竹林，何處相尋博?」帝遂數乘龍舟游江中，以維越布為帆，綠彩為帆纖，鑰石為篙足。篙榜者悉著郁林布作淡黃袴，舞此曲，用十六人雲。

二五六 梁武帝嘗作五字疊韻曰：「後牖有榴柳。」命朝士並作。劉孝綽曰：「梁王長康強。」沈約曰：「偏眠船舷邊。」庾肩吾曰：「載匕每礙埭。」徐搞曰：「臣「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何遜用曹瞞故事，曰：「膜蘇姑枯盧。」吳均沉思良久，競無所言。高帝愀然不悅。俄有詔曰：「吳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庭尉。」

二五七 又帝盛興佛教，朝賢多乞求受戒。江革精信因果而帝未知，謂革不奉佛，乃賜革《覺意詩》曰：「唯當勤精進，自強行真修，豈可作底突，如彼必死囚。」

二五八 又帝作《白紆舞詞》㈧句，令沈約改其辭為《四時白紆歌》。帝辭曰：「朱弦玉柱羅象筵，飛管促節舞少年。短歌留日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約奉勅造《白紆五章》，《春白紵》云：「蘭葉參差桃半紅，飛芳舞谷戲春風。如嬌如怨狀不同，含笑溜盼滿堂中。」《夏白紵》云：「朱光灼爍照佳人，含情送意遙相親。嫣然一轉亂心神，非子之故欲誰因?」《秋白紵》云：「白露欲凝草已黃，金琯玉樹響洞房。雙心一意俱細翔，吐情寄君莫相忘。」《冬白紵》云：「寒閨晝密羅幌垂，冶容麗色心相知。雙去雙還誓不移，長袖拂面為君施。」《夜白紆》云：「秦箏齊瑟燕趟女，一朝得意心相許。明月如規方襲予，夜長末央歌白紵。」章末各綴四句云：「翡翠群飛飛不息，願在雲間長比翼。佩服瑤草駐容色，舜日堯年歡無極。」

二五九 梁武帝朝中侍郎謝覽、侍中王陳常奉旨為詩答贈。帝賜詩曰：「雙文即後進，二少實名家。豈伊止棟隆，信乃俱聲華。」義張率亦侍宴賦詩，帝別賜率曰：「東南有才子，故能服官政。余雖慚古昔，得人今為盛。」又帝宴壽光殿，詔群臣賦詩。時劉孺與張率並醉，辭未及成。帝取孺乎版戲題之曰：「張率東南美，劉孺洛陽才。覽筆便應就，何事久遲回?」帝結好於魏，遣始安王方略入關。送之，作詩曰：「如何吾幼子，勝衣已別離?十日無由宴，千里送遠垂。」又帝《河中之水歌》曰：「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採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牛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牛光，平頭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束家王。」

二六○ 梁昭明太子與諸名士泛舟玄圃池，番禺侯軌盛稱「此中宜奏女樂」。昭明初無言，徐詠左思《招隱詩》云：「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車慚而止。又昭明集名士賦《大言》、《細言》，沈約等並應令為之。昭明《大言》曰：「觀修餛真若轍鮒，視滄海之如濫觴。經二儀而局跨，跨六合以翱翔。」《細言》曰：「坐臥鄰空塵，憑附瞧螟翼。越咫尺而三秋，度毫釐而九息。」約《大言》曰：「隘此大泛庭，方知九陔局。窮天豈彌指，盡地不容足。」《細言》曰：「闕館尺捶餘，築榭微塵裏。蝸角列州縣，毫端建朝市。」王錫《大言》曰：「欲遊五嶽，迫不得申。杖千里之木，橫海之鱗。」《捆言》曰：「冥冥藹藹，離朱不辨其實。步蝸角而三伏，經針孔而千日。」王規《大言》曰：「俯身望日人，下視見星羅。噓八風而為氣，吹四海而揚波。」《細言》曰：「針鋒於焉止息，發抄可以翱翔。蚊眉深而易阻，蟻日曠而難航。」張緒《大言》曰：「河流既竭，日月俱騰。賈羅微物，動落雲鵬。」《細言》曰：「遨遊蟻日辨輕塵，蚊睫成宇虱如輪。」殷均《大言》曰：「噫氣為風，揮汗成雨。聊灼戴山龜，欲持深邃古。」《細言》曰：「泛舟毛滴海，為政蝸牛國。逍遙輕塵上，指辰問南北。」

二六一 明山寶七歲能言玄理，十三博通經傳。州辟從事史，起家奉朝請，累遷中書侍郎。昭明聞其築室不就，令曰：「明祭酒出撫大藩，擁旄推轂，珥金抱紫，而恒事屢空。聞構宇朱成，今送薄助。」並貽以詩曰：「平仲古稱奇，夷吾昔擅美。今則挺伊賢，柬秦固多士。築室非道傍，置宅歸仁裡。庚桑方可系，原生今易擬。必來三徑人，將招三徑士。」

二六二 梁筒文帝辭藻豔發，然傷於輕靡，時號「宮體」。嘗有《詠變童》詩曰：「變童嬌麗質，踐董復超瑕。羽帳晨香滿，珠簾夕漏賒。翠被含鴛色，雕牀鏤象牙。妙年同小史，殊貌比朝霞。袖裁連壁錦，賤織細種花。攬袴輕紅出，回頭雙鬢斜。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扳花。懷猜非後釣，密愛似前車。定使燕姬妬，彌令鄭女嗟。」

二六三 帝與湘東王遊後園，湘東作回文詩曰：「斜峰遠徑曲，聳石帶山連。花余拂戲烏，樹密隱嗚蟬。」帝和詩曰：「枝雲間石峰，脈水浸山岸。池清戲鵠聚，樹秋飛葉散。」

二六四 帝有《詠雪》詩，顛倒使韻，以二句衍作四句云：「鹽飛亂蝶舞，花落飄粉匳。匳粉飄落花，舞蝶亂飛鹽。」

二六五 帝於七夕宴諸文士，賦《穿針詩》曰：「憐從帳裹出，想見夜蔥開。針欹疑月暗，縷散恨風來。」劉孝威和云：「縷亂恐風來，衫輕羞指現。故穿雙眼針，特逢合歡扇。」

二六六 帝有《卦名詩》云：「櫛比園花滿，徑復水流新。離禽時入岫，旅穀乍依蘋。豐壺要上客，鵠鼎命嘉賓。車由秦夏合，馬散咸陽塵。連舟雖未濟，分密已同人。」又有《楓葉詩》云：「萎綠映霞青，疏紅分浪白。落葉灑行舟，仍持送遠客。」造句情景婉麗。而本集不載，何也?

二六七 帝時費旭詩有句云：「不知是耶非。」殷芸詩有句云：「飄揚雲母舟。」帝大笑曰：「旭既不識其父，芸又飄揚其母耶!」

二六八 帝有《寒夕》詩云：「雪花無有蒂，冰鏡不安台。」又《詠月》云：「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台。」後人以為詩讖，謂「無蒂」者是無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輪無轍」者，以邵陵王名「綸」，空有赴援名也。

二六九 梁朝叛臣侯景既弑高祖，立太子網為簡文帝，亦幽之於永福省。帝引筆自序云：「有梁正士蘭陵蕭綱，立身行己終始若一。風雨如晦、鷄嗚不已。敷至於此，命也如何?」作五言詩云：「天道何茫昧，萬途哪可想。鳳飛逢烏弋，龍行會魚網。」又曰：「寶劍還藏匣，神龍遂陸居。有意聊思句，無情堪著書。」後帝亦為景所弑。湘束王與太尉乇僧辨，司空陳霸先共謀誅景，即位為元帝。魏軍圍城，帝登城樓視戰，為詩云：「落星依遠戊，斜月半乎林。徵兵資琰玉，疊鼓亂樅金。單醪投百米，芳餌下千尋。從軍所以樂，梁土有赤心。」俄而城陷被殺。將崩，為詩云：「長夜無歲月，安知秋與春?園陵五杏樹，空得動耕人!」又曰：「南風且絕慍，西鄰最可悲。今日還蒿裏，終非封禪時。」

二七○ 梁元帝母阮修容曾失一珠，元帝時幼，竊吞之，謂是左右所盜，乃炙魚眼贗之。帝尋一目致眇，蓋魚之報也。邵陵乇綸賦詩戲之曰：「湘束有一病，非啞亦非聾。相思下只淚，望直有全功。」徐妃嘗侍帝，以帝眇一目，為半面妝。帝每一見之，輒大怒而出。

二七一 帝初與廬陵王績相謗。帝之臨荊州也，有宮人李桃兒者以才慧得進。及還，以李氏行。時值宮產禁重，廬陵王具狀以問。帝泣對，使訴於簡文，筒文和之不得。帝猶懼，送李氏還荊州，為詩曰：「秋氣蒼茫結孟津，復送砸山薦枕神。昔時慊慊愁應去，今日勞勞長別人。」李氏，世所謂「西歸內人」者也。

二七二 帝嘗作《燕歌》曰：「燕趟佳人本自多，遼東少婦學春歌。黃龍戍北花如錦，玄菟城南月似蛾。何如此時別夫婿，金羈翠眊往交河。還聞人漢去燕營，怨妾愁心百恨生。漫漫悠悠天未曉，遙遙夜夜聽寒更。自從異縣同心別，偏恨同心成異節。橫波滿臉萬行啼，翠眉暫斂千重結。並海連天合不開，哪堪春日上春台。惟見遠舟如落葉，復看過舸似行杯。沙汀夜雀嘯羈雌，妾心無趣坐傷離。翻嗟漢使音塵絕，空傷賤妾燕南陲。」梁武陵王紀稱帝於蜀，起兵內伐。元帝與之書，許其還蜀，專制岷方。紀不從，帝遺之詩云：「回首望荊門，驚浪且奔雷。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圓正者，紀之子也。紀僭號帝，下圓正於獄。在獄連句云：「水長二江急，雲生三峽昏。願砍淮南罪，思報阜陵恩。」帝覽詩而泣。紀敗，圓正號哭絕食而死。

二七三 梁洛陽王偉學通《周易》，仕魏為行台郎，同侯景叛。嘗在揭陽賦詩曰：「平明聽戰鼓，薄暮敘存亡。楚漢方龍鬥，秦關陣未央。」既被縶，送江陵系獄。以詩贈帝下要人曰：「趟台能為賦，鄒陽解獻書。何惜江西水?不救轍中魚!」又上五十韻詩以希不死。元帝愛其詞翰，猶欲未誅。左右疾之曰：「前日偉作檄文，甚佳。」帝求視之，有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乃大怒，殺之。

二七四 陳文帝嘗宴群臣，賦詩。徐陵言：「陰鏗箐五言。」帝即口召預宴，使賦新成安樂宮。鏗援筆便就，帝歎賞之。其詩曰：「新宮實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遞翔鵾仰，連翩賀燕來。重櫚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梁花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

二七五 陳後主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閻，其惠、牖、楣、檻皆以沉檀為之。臨春，後主自居；結綺，張貴妃居之；望仙，孔貴嬪居之。日與十狎客飲酒賦詩，采其尤豔麗者為曲，被以新聲。曲云：「壁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欣。」有《玉樹曲》云：「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惟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後主有《詠牛女》詩曰：「明月照高臺，仙駕忽徘徊。雷從聞車度，霞上見妝開。房移看動馬，鬥轉望酌杯。靨色隨星去，髻影雜雲來。更覺今宵短，只遽日輪催。」

二七六 沈婺華，後主之後，望蔡侯君理女也。以張貴妃權寵，經年不得一禦。後主嘗禦後處，暫入即還。因戲贈曰：「留儂不留儂，不留儂也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後因答云：「誰道不相憶?見罷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妾若為留?」

二七七 「歸來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致語也。「問君能有幾多愁?卻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情詞也。後主真是詞乎。

二七八 後主惑於張貴妃，常居內遊宴，不關政事，故隋師至而莫禦。《濟江陵》詩曰：「故鄉一水隔，風塵兩岸通。望極清波裹，思情白雲中。」陳主既至，隋宥之，給賜甚厚，班同三品。及從束巡，登印山侍宴，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萬年書。」並表請封禪。隋文帝優詔，謙讓不許。

二七九 隋煬帝多泛湖西苑中，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東曰「翠光湖」，南曰「迎陽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潔水湖」，中曰「光明湖」。因制《湖上曲》八闕云：「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簞，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湖上柳，煙裏不勝催。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枝。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書橋低。縵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寫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人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憶寄青春。留詠卒難伸。」「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熳，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饅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冰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豔奉杯盤。湖上春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風花香暖眾紋紅。蘋末起清風。」「閑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帝常游湖蔔，多令宮中美人歌此曲。

二八○ 帝泛五湖，每為夜遊。 一夕月色朦朧，晚風輕軟，浮浪無聲，萬籟俱寂。恍惚間水上有一小舟，止容兩人，帝謂為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贊唱：「陳後主謁帝!」帝幼年與後主甚善，時已忘其死，相與再拜勞謝。後主曰：「憶昔與帝同隊遊戲，情愛甚於同氣。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款服。始者謂帝將致理於三王之上，今乃聞闊隋渠，引洪河之水，束遊維揚，無甚美事，故作詩來奏。」探懷出詩曰：「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大賒。 一千里力役，百萬民籲嗟。水殿不復返，龍舟成小瑕。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日腳沉雲外，榆杪噪暝鴉。如今遊子俗，異日便天家。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人喧舟蹺岸，風細錦帆斜。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帝覽，大怒叱之。後主走曰：「且去，且去，後一年吳公台下相見!」因沒入水際。帝方悟其死，兀然大驚。

二八一 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有迷樓宮人抗聲夜歌云：「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召宮女問之，對曰：「臣有弟在民間，因得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因索酒自歌云：「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歌競，不勝其悲。後帝幸江都。唐帝人京，見迷樓曰：「此皆民膏血所為。」命焚之，經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見。

二八二 洛陽獻合帶迎輦花，煬帝令袁寶兒持之、號「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勑》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為絕句曰：「學盡鴉黃半未成，垂肩蟬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

二八三 帝幸江都，自汴禦龍舟，蕭妃乘鳳舸，每舟擇妍麗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檝，號為「殿腳女」。中有吳絳仙者，柔麗不與群輩齒，因有寵於帝。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歎曰：「古之秀色若可飧，如絳仙，真可樂饑矣!」因吟《持檝篇》賜之曰：「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將身倚輕楫，知是渡江來。」詔殿腳女千輩唱之。又帝至廣陵備月觀行宮，有郎將自瓜洲進合歡果。帝命小黃門以雙騎馳賜吳絳仙，過馬急搖解。絳仙拜賜，私附紅箋上進曰：「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寧知辭帝裡，無復合歡心。」帝歎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二八四 帝幸月觀，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調宮婢，衣帶為薔薇胃結，笑聲吃吃不止。帝望腰肢纖弱，意為袁寶兒有私，披單衣亟往擒之，乃雅娘也。蕭妃喟然不止。帝曰：「往年幸安娘，時情態正如此。曾效劉孝綽為《雜憶詩》，嘗念與妃，妃記否?」蕭妃即念云：「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憶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笑動卜林中，除卻司晨烏。」帝聽之諮嗟云：「日月遄邁，今已幾年事矣!」妃因言外方群盜不少，帝曰：「儂家事，一切己已托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

二八五 一日，帝醉游諸宮，偶戲宮婢羅羅者，畏蕭妃，不敢迎帝，辭有程姬之疾，不叮薦寢。帝嘲曰：「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娥。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二八六 帝幸榆林啟氏，可汗奉觴上壽，拜伏甚恭。帝大悅，賦詩口：「塵寒鴻旗駐，龍庭翠輦回。氈帷望風舉，穹廬何日開?呼韓稽穎至，屠耆接踵來。索辦擎膻肉二早鞲獻酒杯。何如漠天子，空上單於台。」

二八七 帝於迷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帝自達廣陵，沉湎失度。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令振聳支節然後成寢，別賜名為「來夢兒」。他日蕭後誣以罪，去之。 一日帝登迷樓，忽憶俊娥，因題東南柱二篇云：「默默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裏生。閑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二八八 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感。嘗遊鷄台，恍惚與陳後主相遇。侍女數十，中一人迥美，即張麗華也。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醞勸帝飲，帝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詠十數篇，帝不記，獨愛二詩。其一《小蔥》詩云：「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蔥明。」其一《寄侍兒碧玉》詩云：「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麗華拜求帝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閭「此處不留儂，自有留儂處』，安可言不能?」帝強為之操觚曰：「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麗華頗然不憚。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堯舜之上，今日乃爾逸遊。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使人至今快快。」帝忽寤，叱之，隨叱聲恍然不見。

二八九 大業末，帝將幸江都。東都宮女半不隨駕，泣留帝言：「遼東小國，不是以煩大駕，願擇將征之。」帝意不回，因戲「飛白題」二十字賜守宮女云：「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及在江都，盜賊蜂起，道路隔絕，遂無心北征。作五言詩云：「求歸不得去，真成遭個春。烏聲爭勸酒，梅花笑殺人。」復夢二竪子歌曰：「去亦死，住亦死，未若乘船渡江水。」由是築宮丹陽，將居焉，功未就而被弑。時適三月，即「遭春」之應。帝又嘗三月三日江上作歌云：「三月三日向江頭，正見鯉魚波上游。意欲垂鈎往撩取，恐是蛟龍還復休。」乃唐興之兆也。

二九○ 煬帝既被弑，越王侗稱帝。侗眉目如畫，風格儼然。嘗作《楊叛兒歌》曰：「青春正陽月，結伴戲京華。龍媒玉珂馬，鳳軫繡香車。水映臨橋柳，風吹夾路花。日昏歡宴罷，相將歸狹斜。」後為王世充所弑，請與太后訣，不許，乃布席禮佛曰：「願自今以往，不復生帝王家。」聞者憐之。

二九一 北朝魏孝文帝征沔北，饗侍臣於縣瓠方丈竹堂。中書侍郎鄭道昭與兄懿等俱侍坐。樂作酒酣，帝乃作歌曰：「白日光天兮無不曜，江左一隅兮獨未照。」彭城王勰績歌曰：「願從聖明兮登衡會，萬國馳誠兮混內外。」鄭懿歌曰：「雲雷大震兮天門辟，率土來賓兮一正曆。」鄭道昭歌曰：「舜舞干戚兮天下歸，文德遠被兮莫不思。」邢巒歌曰：「皇鳳一鼓兮九地匝，戴日依天兮清六合。」帝又歌曰：「遵彼汝墳兮昔化貞，未若今日兮道風明。」宋弁歌曰：「文王政教兮暉江沼，寧如大化兮光四表。」

二九二 初，文明太后以帝聰聖，將謀廢帝。乃於寒月單衣，閉室絕食三朝。召咸陽王禧將立之，賴元丕沖等固諫，乃止。帝亦不憾，撫念諸弟如初。禧窮極驕奢，姬妾數十，意尚不已。景明中卒以謀逆伏誅。宮人為之歌曰：「可憐咸陽王，奈何作事誤。金牀玉幾不能眠，夜蹋霜與露。洛水湛湛彌岸長，行人哪得渡?」其歌流傳江表。北人在南者，雖至富貴，弦歌奏之，莫不灑淚。

二九三 彭城王嘗從帝幸代都，次上黨銅韃山。路傍有大松樹十敷，帝賦詩示勰曰：「吾作詩雖不七步，亦不言遠。汝可作之，比至吾問令就也。」時勰去十余步，且行且作，未至帝所而就。詩曰：「問松林：松林經幾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

二九四 帝嘗宴群臣。酒酣歡極，帝因舉巵屬群臣曰：「三三橫，兩兩從，誰能辨之賜金鍾!」禦史中尉李彪曰：「沽酒老嫗甕注瓶，屠兒割肉與稱同。」尚書左丞甄琛曰：「吳人浮水自雲工，妓兒擲袖在虛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是「習』字。」孝文即以金鍾賜彪。人服彪聰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

二九五 北魏胡太后私大眼楊之子白華，後奔梁，太后思之。為《楊白華之歌》，令宮人連臂歌云：「楊白華，風吹渡江水。坐令宮樹無顏色，搖盪春光千萬里。茫茫曉日下長秋，悲歌未斷城烏起。」後瞿宗吉詩云：「洛苑中間楊白華，隨風飄泊向天涯。悲歌未斷腸先斷，日落長秋起暮鴉。」又一本載胡後詞云：「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人閨闔，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來雙燕子，願街楊花人窠裏。」

二九六 北朝周明帝宇文毓嘗幸同州，過故宅賦詩曰：「玉燭調秋氣，金輿立舊宮。還當人白水，更似人新豐。霜潭清晚菊，寒井落疏桐。舉杯延故人，今聞歌《大風》。」時有韋敬遠，志尚簡澹，魏、周之際，蔔徵不屈。明帝深禮敬之，貽以詩曰：「六爻貞逐世，三辰光少微。穎陽讓逾遠，滄洲去不歸。風動秋蘭佩，香飄蓮葉衣。坐石窺仙洞，乘槎下釣磯。嶺松千仞直，岩泉百丈飛。聊登平樂觀，遙想首陽薇。詛能同四隱，來參余萬幾。」敬遠答詩，願不時朝謁。帝勑有司：日給河東酒一鬥。號曰「逍遙公」。

二九七 周明帝、武帝並好文學，庾子山信特蒙恩，禮趟王招、滕王追，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信

在趟王府看伎，和詩云：「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琴曲隨流水，簫聲逐鳳凰。細縷纏鍾格，圓花釘鼓牀。懸知曲不誤，無事顱周郎。」又和云：「長思浣紗石，空想擣衣砧。臨邛若有便，為說解琴心。」二九八 唐高祖巡省，塗次上党舊宮，賦詩，序曰：「朕昔在初九，佐貳此州，未遇扶搖之力，空俟海沂之詠。洎大橫八兆，出處斯易，一揮寶劍，遽履瑤圖。承歷數而順謳謠，著天衣而禦區夏。嗟乎!向時沉默駕四馬而朝京師，今口逍遙乘六龍而問風俗。爰因巡省，塗次舊居，山川宛然，人事無間。周遊宮宇，觸目依然。雖跡異漠皇，而地如豐邑。擊築慷慨，酌杯留連。空想《大風》，題茲短什云：三千初擊浪，九萬欲搏空。天地猶驚否，陰陽始遇蒙。存身斯曆試，佐貳佇昭融。多謝時康理，良慚寶劍功。長懷問鼎氣。夙負拔山雄。不學劉琨舞，先歌漠祖風。英髦既包括，豪傑自牢籠。人事一朝異，謳歌四海同。如何昔朱邸，今作此離宮。雁沼澄瀾翠，猿岩落照紅。小山秋桂馥，長阪舊蘭叢。即是淹留處，乘歡樂未窮。」

二九九 唐文皇既以武功平隋亂，又以文德致太平。故篇詠尤其所好。如曰：「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詞氣壯偉，固人所膾炙。又嘗觀其《過舊宅》詩曰：「新豐停翠輦，譙邑駐嗚笳。 一朝辭此去，四海遂成家。」蓋其詩與功烈真相副也。

三○○ 太宗在洛陽宮幸積翠池。宴酣，各賦一事，帝賦尚書曰：「日昃玩百篇，臨燈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時魏徵見天下太平，懼帝喜武功，因賦西漢曰：「受降臨軹道，爭長趨鴻門。驅傳渭橋上，觀兵細柳屯。夜宴經柏谷，朝遊出杜原。終藉叔孫禮，方知皇帝尊。」帝言：「徵言未嘗不約我以禮。」及徵亡，帝賦詩曰：「望望情何極，浪浪淚空泫。無復昔時人，芳春共誰遣?」

三○一 武后天授二年。臘卿相等詐稱上苑花發，請幸。則天許之。尋疑有異圖，乃遣使宣詔曰：「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於是淩晨名花布苑，群臣鹹服其異。

三○二 後游洛南龍門，命從臣賦詩，先成者賜以錫袍。左史東方虯詩成，拜賜坐未安，宋之問詩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乃就奪錦袍衣之。其詞曰：「宿雨霽氛埃，流雲度城闕。河堤柳新翠，苑樹花初發。洛陽花柳此時濃，山水樓臺映幾重?群公拂霧朝翔鳳，天子乘春幸鑿龍。龍門近出王城外，羽從淋漓擁軒蓋。雲蹕才臨禦水橋，天衣已入香山會。山壁嶄岩斷復連，清流澄澈俯伊川。塔影遙遙綠波上，星龠奕奕翠薇邊。層巒舊長千尋木，春壑初飛百丈泉。彩仗蜆旌繞香閣，下輦登高望河洛。東城宮闕擬昭回。南陌溝堘殊綺錯。林下天香七寶台，山中春酒萬年杯。微風一起祥花落，仙樂初嗚瑞烏來。花開花落紛無已。稱觴獻壽煙霞裏。歌舞淹留景欲斜，石間猶駐五雲車。鳥旗翼翼留芳草，龍騎騷騷映晚花。千乘萬騎鸞輿出，水靜山空嚴警蹕。郊外喧喧引看人，傾城南望屬車塵。囂聲引揚開黃道，王氣周回入紫宸。先乇定鼎三河固，寶命乘周萬物新。吾皇不事瑤池樂，時雨來觀農扈春。」

三○三 正月八日立春，內出彩花，賜近臣。武平一應制云：「鑾轄青旗下帝台，束郊上苑望春來。黃鶯未解林間囀，紅蕊先從殿襄開。畫間條風初變柳，銀塘曲水半含苔。欣逢口藻先韶律，更促霞觴畏景催。」是日中宗手勑批云：「平一年雖最少，文甚警新。悅紅蕊之先開，訝黃鶯之未囀，循還吟咀，賞歎兼懷。今更賜花一枝，以彰其美。」所賜學士花，並令插在頭上。後所賜者，平一左右交插，因舞蹈拜謝。時崔日用乘酣欲奪平一所賜花，上於簾下見之，謂平一曰：「日用何為奪卿花?」平一跪奏曰：「讀書萬卷從日用，滿口虛張；賜花一枝學平一，終身不獲。」上及侍臣大笑，因更賜酒一杯，當時歎美。

三○四 太平公主，武后所生，後愛之，傾諸女。帝擇薛紹尚之假萬年縣為婚館，門隘不能容翟車，有司毀垣以人。自興安門設燎相屬，道樾為枯。當時群臣劉樟之詩云：「夢梓光青陛，穠桃藹紫宮。」元萬頃云：「離元應春夕，帝子降秋夕。」任奉古云：「帝子升青陛，王姬降紫宸。」郭正一云：「桂宮初服冕，蘭掖早升笄。」皆納妃出降之意也。

三○五 長壽三年，則天徵天下銅五十余萬斤，鐵一百三十余萬斤，於定鼎門內鑄八棱銅柱，高九十尺，徑一丈二尺，題曰「大周萬國述德天樞」，紀革命之功，貶唐家之德。天樞下置鐵山銅龍，負載獅子麒麟圍繞。上有雲蓋，上施盤龍以托珠，高一丈，圍三尺，金彩熒煌，光侔日月。武三思為其文，朝士獻詩者不可紀。惟李崤詩冠絕當時，曰：「轍跡先西崦，勳庸紀北燕。何如萬國會，諷德九門前。灼灼臨黃道，迢迢入紫煙。仙盤正下露，高柱欲承天。山類叢雲起，珠疑大火懸。聲流塵作劫，業固海成田。聖澤傾堯酒，薰風入舜弦。忻逢下生日，還值上皇年。」後憲司發嬌附會韋庶人，左授滁州別駕而終。開元中，詔毀天樞，發卒熔鑠，彌月不盡。洛陽尉李休烈賦詩以詠之曰：「天門街裏倒天樞，火急先須卸大珠。計合一條絲縵挽，何勞兩縣索人夫?」先有訛言云：「一條綫，挽天樞。」言其不經久也。故休烈詩及之。

三○六 唐中宗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彩樓，命王官昭容選一篇為新翻禦制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退，惟沈佺期、宋之問二詩不下。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之，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二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覩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陟健舉。」沈乃伏，不敢復爭。宋之問詩曰：「春豫靈池近，滄波帳殿開。舟淩石鯨動，槎拂鬥牛回。節晦萁全落，春遲柳暗催。象溟看浴景，燒劫辯沈灰。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昭容名婉兒，凡賜宴賦詩婉兒常代帝及後、長寧、安樂二公主。眾篇並作。而采麗益新。又差第群臣所賦，賜金爵。故朝廷靡然成風。韋後之敗，斬闕下。

三○七 九月九日，中宗幸臨渭亭，登高作云：「九日正乘秋，三杯興已周。泛桂迎蟾滿，吹花向酒浮。長房萸早熟，彭澤菊初收。何藉龍沙上，方得悉淹留。」時景龍二年也。禦制序云：「陶潛盈把，既浮九醞之歡；翠卓持整，須盡一生之興。人題四韻，同賦五言。其最後成，罰之引滿。」韋安石得「枝」字云：「金風飄菊蕊，玉露泫萸枝。」蘇鑲得「暉」字云：「恩深答效淺，留醉奉宸暉。」李崤得「歡」字云：太子節三秋晚，重陽九日歡。」蕭至忠得「餘」字云：「寵極萸房遍，恩深菊酹餘。」竇希階得「明」字云：「九辰陪聖膳，萬歲奉承明。」韋嗣立得「深」字云：「願陪歡樂事，長與歲時深。」李迥秀得「風」字云：「霽雲開晚日，仙藻麗秋風。」趟彥伯得「花」寧云：「簪掛丹萸蕊，杯涵紫菊花。」楊廉得「亭」字云：「還日瞰秦垌，重陽坐灞亭。」岑羲得「渙」字云：「爰豫矚秦垌，升高臨灞渙。」盧藏用得「開」字云：「萸依佩裏發，菊向酒邊開。」李鹹得「直」寧云：「菊黃迎酒泛，松翠淩霜直。」閻朝隱得「筵」字云：「簪緩趨皇極，笙歌接禦筵。」沈佺期得「長」寧云：「臣歡重九慶，日月奉天長。」薛稷得「曆」寧云：「願陪九九辰，長奉千千曆。」蘇頒得「時」寧云：「年數登高口，延齡命賞時。」李義得「濃」字云：「捧篋萸香遍，稱觴菊氣濃。」馬懷素得「酒」字云：「蘭將葉布席，菊用香浮酒。」陸景初得「臣」字云：「登高識漠苑，問道侍軒臣。」韋元旦得「月」字云：「雲物開千里，天行乘九月。」李適得「高」字云：「禁苑秋光人，宸游霽色高。」鄭南金得「日」字云：「風起韻虞弦，雲開吐堯日。」於經野得「樽」字云：「桂筵羅玉俎，菊醞溢芳樽。」盧懷慎得「還」字云：「鶴似聞琴至，人疑宴鏑還。」是宴也，韋安石、蘇鑲詩先成，於經野、盧懷慎最後成，罰酒。

三○八 景龍三年十月，帝誕辰，內殿宴群臣。帝曰：「今天下無事，朝野多歡，欲與卿等詞人詩賦宴樂，可識朕意，不須惜醉。」大學士李崤、宗楚客奏曰：「臣等繆以不才策名文館，既陪宸歡，不敢不醉。」乃為「柏梁體」聯句。帝首唱云：「潤色鴻業寄賢才。」李崤云：「叨居右弼愧鹽梅。」爾楚客云：「運籌帷幄何時來，」劉憲云：「職掌圖籍濫蓬萊。」崔浞云：「兩司謬忝謝鍾裴，」鄭情云：「禮樂銓管效塵埃。」趟彥昭云：「陳師振旅清九垓，」李適云：「忻承顧問待天杯。」蘇頸云：「街恩獻壽柏梁台，」盧藏用云：「黃縑青簡奉康哉!」李義云：「鯫生侍從忝王枚，」馬懷素云：「右掖司言實不才。」薛稷云：「宗伯秩禮天地開，」宋之問云：「帝歌難績仰昭回。」陸景初云：「微臣捧目變寒灰，」上宮婕妤云：「遠慚班左愧遊陪。」此後每遊別殿，幸離宮，駐蹕芳苑，嗚笳仙禁。成戚裡宸筵，王門巹席，無不畢從。

三○九 景龍四年正月五日，禦大明殿，會吐蕃騎馬之戲。因重為「柏梁體」聯句。帝閂：「大明禦宇臨萬方，」皇后曰：「顧慚內政翊陶唐。」長寧公豐曰：「鸞嗚鳳舞向平陽，」安樂公主曰：「秦樓魯館沐恩光。」太平公主曰：「無心為于轍求郎，」溫王重茂閂：「雄才七步謝陳王。」昭容上官曰：「當熊讓輦愧前芳，」吏部侍郎崔浞曰：「再司銓管恩何忘。」著作郎鄭情曰：「文江學海恩濟航，」考功員外郎武平一曰：「萬邦考績臣所詳。」著作郎閻朝隱曰：「著作不休出中腸。」時上疑御史大夫實從一將作大匠，宗晉卿素不屬文，末即令績。二人固請，許之。從一曰：「權豪屏跡肅嚴霜，」晉卿曰：「鑄鼎開嶽造明堂。」時吐蕃舍人明悉獵請賦，令授筆與之，曰：「玉醴由來獻壽觴。」上大悅，賜與衣服。

三一○ 張直白朔人朝，中宗於西苑迎之。從臣宴於桃花園，李嬌歌閂：「歲去無言忽憔悴，時來含笑吐氛氳。不能擁路迷仙客，故欲開蹊待聖君。」趟彥伯曰：「紅萼競然春苑曉，千茸新色禦筵開。長年願奉西王譙，近侍慚無車朔才。」又一從臣歌曰：「源水叢花無數開，丹跗紅萼問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明日宴承慶殿，上令宮女善謳者唱之，樂府號「桃花行」。

三一一 景龍二年，中宗登驪山高頂，詩云：「四郊秦漢國，八水帝王都。閭闔雄裡閏，城闕壯規模。貫渭稱天邑，含岐實奧區。金門披玉館，因此識黃圖。」帝自題序，末云：「人題四韻，後罰三杯。」日暮成者五、六人，皆罰酒。

三一二 唐明皇藻豔不過文皇，而骨氣勝之。語象則「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語境則「馬色分朝景，鷄聲逐曉風」，語氣則「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語致則「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雖使燕、許草創，沈、宋潤色，亦不過此。

三一三 開元中，禁中初種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四奉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束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輦從，詔特選梨園。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遂命李龜年持金花賤，宣學士李白進《清平調詞》三章。白承詔旨，猶苦宿醒未解，因援筆賦云：「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曉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一枝濃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綺新妝!」「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幹。」龜年遽以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約略調撫絲竹。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高力士終以脫烏皮六縫為恥，異日，太真妃重吟前詞，力士戲曰：「始謂妃子怨李白深人骨髓，何拳拳如是?」太真驚訝。力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深矣!」太真深然之。上嘗欲命白宮，卒為宮中所捍而止。

三一四 賀知章年八十六，上表乞為道士還鄉，明皇許之。舍宅為觀，賜名「千秋」。賜監湖剡川一曲。詔令供帳束門，百寮祖餞，禦制送詩並序云：「天寶三年，太子賓客賀知章鑒止足之分，抗歸老之疏，解組辭榮，志期人道。朕以其年在遲暮，用循掛冠之事，俾遂赤松之遊。正月五日，將歸會稽，遂餞東路。乃命六卿眾庶大夫供帳青門，寵行邁也。豈惟崇德尚齒，抑亦勵俗勸人，無令二疏獨先漠冊。」乃賦詩贈行。詩云：「遺榮期人道，辭老竟抽簪。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獨有青門餞，群英悵別深。」又云：「筵開百壺餞，詔許二疏歸。仙記題金藤，朝章拔羽衣。悄然承睿藻，行路滿光輝。」朝士以知章吳越人，戲云：「南金復生中土。」知章賦詩云：「鈑鏤銀盤盛蛤蜊，鏡湖尊菜亂如絲。鄉曲近來佳此味，遮渠不道是吳兒。」

三一五 薛令之，合之長溪人。及第，遷右庶子。開元中，東宮官僚清淡，令之題詩自悼曰：「朝日上團圓，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幹。飯澀匙難綰，羹稀筋易寬。無以謀朝夕，何由保歲寒?」上幸東宮，覽之，索筆題其傍曰：「啄木口觜長，鳳凰羽毛短。若嫌松桂寒，任遂桑榆暖。」令之遂謝病歸。

三一六 明皇幸蜀，回車駕次劍門，左右岩壁峭絕。廠謂侍臣曰：「劍門天險若此，自古及今，敗亡相繼，豈非在德不在險耶?」因駐蹕題詩曰：「劍閣橫空峻，鑾輿出狩回。翠屏幹仞合，丹障五丁開。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其詩至德二年普安郡太守賈深勒於石。

三一七 明皇在南內，嘗夢中見妃子於蓬山太真院。作詩遣之，使焚於馬嵬山下。云：「風急雲驚雨不成，覺來仙夢甚分明。當時苦恨銀屏影，遮隔仙姬只聽聲。」又作《妃所遣羅襪銘》曰：「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絕。細細圓圓，地下得瓊鈎；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又如脫履露纖圓，恰似同衾見時節。方知清夢事非虛，暗引相思幾時歇?」 三一八 開元中正月望日，玄宗謂葉仙師曰：「四方何處燈極麗?」對曰：「無腧廣陵。」帝曰：「何法觀之?」俄而虹橋起於殿前。師奏：「橋成，但勿回顧。」帝與太真、高力士、黃幡綽、樂工數人從行，俄至廣陵。燈火士女，陳設華麗。帝悅，命伶官奏《霓裳羽衣曲》。數日奏，仙人現五色雲中，明皇與詩云：「清溪道士人不識，上天下天鶴一隻。洞門深鎖碧蔥寒，滴露研朱點《周易》。」授銀青光祿大夫。

三一九 唐肅宗與諸王夜坐。時李泌絕粒，上每燒梨以賜之。諸王戲奪泌梨，上止之曰：「先生不食谷，汝何為也?」既而諸王請聯句以為他年故事。穎王曰：「先生年幾許?顏色似童兒。」信王曰：「夜抱九仙骨，朝披一品衣。」岐王曰：「不食千鍾粟，惟餐兩顆梨。」請上成之。上曰：「天生此間氣，助我化無為。」

三二○ 貞元四年九月，賜宴曲江亭。帝為詩序曰：「朕在位僅將十載，實賴忠賢左右，克致小康。是以擇三令節，賜茲宴賞，裨大夫卿士得同歡洽也。夫共其戚者同其休，有其初者貴其終。諮爾群寮順朕不暇，樂而能節，職思其憂，咸若時則，庶乎理矣。因重陽之會聊示所懷。詩云：早衣對庭燎，躬化勤意誠。時此萬機暇，適與佳節並。曲池節寒流，芳菊舒金英。乾坤爽氣澄，台殿秋光清。朝野慶年豐，高會多歡聲。永懷無荒誠，良士同其情。」因詔曰：「卿等重陽會宴，朕想歡洽，欣慰良多。情發於中，因制詩序，令賜卿等一本。可中書、門下筒定文詞士三、五十人應制，同用「清』字，明日內於延英門進來。」宰臣李泌等雖奉詔筒擇，難於取捨。由是百寮皆和，上自考其詩，以劉太真及李紆等四人為上等，鮑房、于邵等四人為次等，張蒙、殷亮等二十三人為下等，而李晟、馬燧、李泌三宰相詩不加考第。

三二一 唐憲宗時，北狄頻寇逞，大臣奏議古者和親有五利，而無干金之費。帝門：「聞有士子能詩而姓名稍僻，是誰?」宰相對以包子虛、冷朝陽、皆非也。帝遂吟曰：「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世路盡嫌良馬瘦，惟君不棄臥龍貧。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許殺身。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侍臣對曰：「此是戎昱詩也。京兆尹李鑾擬以女嫁昱，令其改姓，昱辭焉。」帝悅曰：「朕義記得《詠史》一篇云：「漢家青史內，計拙是和親。社稷因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欲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帝笑曰：「魏絳之功何其懦也!」大臣遂息和戎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