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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六

忠孝

四○二 張巡守睢陽，以精忠激勵將士，每見於詩詠。其《勵將士詩》曰：「接戰春來古，孤城日漸危。受圍如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壓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地，心計欲何施?」有《夜聞笛》詩曰：「岧試一臨，虜騎俯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營開星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高樓上，遙聞吹笛吟。」

四○三 南唐胡則守江州，堅壁不下。曹翰攻之急，忽有旋風吹片紙墜城中，有詩曰：「由來秉節世無雙，獨守孤城死不降。何似知機早回首，免教流血滿長江。」後城陷，屠殺殆盡，謂之「洗城」。

四○四 岳武穆王墓在杭棲霞嶺下，子雲附焉。自國初以來，墳漸傾圯。江州嶽氏諱士迪者，於王為六世孫，與宜興州嶽氏通譜，合力起廢，廟宇復完美。久之，王之諸孫有為僧者，居墳之西，任其廢壞，廟與寺靡有孑遺。天臺僧可觀，以訴於官。時何君順貞為湖州推官，柯君敬仲九思以書白其事：「田之沒於人者復歸；然廟與寺無寸椽片瓦。」會李君全初為杭總管府經歷，慨然以興廢為己任。而鄭君明德元佑為作疏，語曰：「西湖北山褒忠演福憚寺，竊見故宋贈太師武穆岳鄂王，忠孝絕人，功名蓋世。方略如霍驃姚不逢漢武，徒結志於忘家；意氣如祖豫州乃遇晉元，空言於擊楫。賜墓田棲霞嶺下，建祀祠秋水觀西。落日鼓鐘，長為聲冤於草木；空山香火，猶將薦爽於淵泉。豈期破蕩子孫盡壞久長，規制典，枋田隳，佛宇春秋無所燕。嘗塞墓道，毀神棲，風雨遂頹廟貌。休留夜啼，拱木躑局·春開斷垣，淚落路人。事關世教，蓋忠臣烈上每詔條，有致祭之文，豈狂子野僧攙國典、出募緣之疏?望明有司，告之台省，冀聖天子賜之圭璋，褒忠義在天之靈，激生死為臣之勸。周武封比干墓，事著遣經。唐宗建白起祠，恩覃異代。」疏成，郡人王華殳一力興建，於是寺與廟又復完美。且杭州申明浙省轉諮中書，以求褒贈。適趟公子期在禮部，倡議奏聞，降命勅封，並如宋，止加「保義」二字。自我元統一函夏以來，名人仕士多有詩吊之，不下數十百篇。其最膾炙人口者，如葉靖先生紹翁云：「萬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亦堪憐。如公少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漠漠凝塵空偃月，堂堂遺像在淩煙。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鷓夷理釣船。」趟魏公孟俯云：「岳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哭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高則誠先生明云：「莫向中州歎黍離，英雄生死系安危。內庭不下班師詔，絕漠全收大將旗。父子一門甘伏節，山河萬里竟分支。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遊魂更可悲。」潘子素先生純云：「海門寒日澹無輝，偃月堂深晝漏遲。萬竈貔貅江上老，兩宮環佩夢中歸。內園羯鼓催花發，小殿珠簾看雪飛。不道帳前胡旋舞，有人行酒著青衣。」林清源先生。泉生云：「誰收將骨葬西湖，已蔔他年必沼吳。孤塚有人來下馬，六陵無樹可棲烏。廟堂短計慚婺婦，宇宙惟公是丈夫。往事重觀如敗局，一龕燈火屬浮屠。」讀此數詩而不墮淚者，幾稀。陶宗儀亦有詩云：「精忠祠宇西湖上，再拜荒墳感昔遊。斷碣草深蒙奧匣，空山日落叫鞠輞。天移宋祚難恢復，帝幸燕雲困虜囚。逆檜陰圃傾大業，昭陵無意問神州。偷安甫遂身家志，飲痛甘忘父母仇。信使北和憐屈膝，策文南駐忍含羞。兩宮五國瞻征幟，丹詔班師下節樓。萬里長城真自壞，中興武績遂雲休。嗚呼競死奸邪手，顛沛誰為社稷憂?黯黯冤魂遊狴犴，紛紛雨淚灑貔貅。唯余滿地萇弘血，不見中流祖逖舟。氛蜚已塵金匿匝，冕旒終換姨兜鍪。姓名竹帛書千載，父子英雄土一丘。老樹尚知朝禹穴，遺黎總解說王猷。復田起廢憐僧寺，移檄褒嘉賴省侯。聖世即今崇把典，佇看寵渥到松楸。」又陳延齡年少作云：「一自班師下內庭，中原便覺厭膻腥。兩宮環佩煙塵迥，百戰山河草木青。雨晴靈祠嘶鐵馬，月明陰井泣銀瓶。淒涼古墓西湖上，老樹悲風不忍聽。」又邵、李二方伯聯句云：「六橋行盡見南宮，生氣如聞萬鬣風。松檜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尤東。千年宋社孤墳在，百戰金兵寸鐵空。時宰何為竊天意，野雲愁絕夕陽中。」

四○五 謝枋得，信州弋陽人。宋景定甲子，江東漕闈校文發策問：權奸誤國，趟氏必亡。忤買似道，貶興國軍，三年遇赦得還。天兵南下，郡城潰，棄家人闔。至元二十三年，禦史程文海承旨，留夢炎等交薦，累召不赴。二十六年春正月，福建行省參知政事魏天佑被詔旨，集守令戍將，迫蹙上道。臨行，以詩別常所往來者，曰：「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豈無龔勝潔，人間不獨伯夷清。義高便覺生堪舍，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夏四月，至京師，不食死。

四○六 吾朝副都禦史茅大芳，因靖難兵起，以詩寄淮南守將梅殷，曰：「幽燕消息近如何?聞說將軍志不磨。從有火龍翻地軸，莫教鐵騎度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名馬伏波。老我不才無寸補，西風一慟一悲歌。」聞者壯之。文廟繼統，不屈而死。

四○七 宋丞相文公天祥，其事載在史冊。雖使三尺之童，亦能言其忠義。翰林學士徐威卿先生世隆有詩挽之，曰：「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將斬顏時。乾坤日月華夷見，嶺海風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編不盡，老夫和淚寫新詩。」可謂善風刺者矣。虞伯生先生亦有詩曰：「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奉為韓仇出，諸葛安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雀歸遲。何須更上新亭飲，大不如前灑淚時。」讀此二詩可為腸絕。

四○八 鄧光薦先生剡，號中齋，廬陵人。宋亡，以義行著。其所賦《鷓鴣詩》曰：「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贏槨馱。天長地闕多網羅，南音漸少北語多。肉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見矣。又有《贊文丞相像》曰：「日煌煌兮疏星曉，寒氣英英兮晴雷殷。山頭碎柱兮壁完，血化碧兮心丹。嗚呼，孰謂斯人不在世間。」

四○九 黃岩王璧為郎署時，居京師。厥祖壽登期頤，寄詩於璧，一聯云：「若使來看百歲祖，不妨遲作十年官。」壁以詩奏，陳情乞賜歸省。朝廷喜，納之館閣。公卿士大夫咸贈以詩，美其為國朝盛事。

四一○ 高安楊友蘭芾為崇安丞，憂歸廬墓，疏食水飲，凡遇節候，賦一詩以寓思慕之懷，總七十二章。其《玄烏至》云：「年年春社見烏衣，此日重來主已非。無限離情棲棟語，幾回驚夢繞簾飛。嘴香池畔芹泥軟，身濕林間杏雨肥。只是憐予憂戚甚，依依常自伴斜暉。」韻調殊可誦也。

四一一 蘇子瞻元豐問逮詔獄，與其長子邁俱行。與之期：送食惟菜與肉，有不測，則撤二物而送魚，使伺外問，以為候。邁謹守。逾月，忽糧盡，出謀於陳留。委其一親戚代送，而忘語其約。親戚偶以鮓送之，子瞻乃大駭，自知不免，因書云：「余以事系禦史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見吾子由。」乃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遣子由。然獄吏不敢隱，遂以聞，神宗初無殺意，見詩益動心，自是，遂從寬釋口口請用深文者，皆拒之。二詩不載集中。今附於此：「柏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瑺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鷄。額中犀角真無子，身後牛衣愧老妻。他日神游定何所，桐鄉應在浙江西。」「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了須還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藏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緣。」

四一二 新建伯初被謫至杭，寓勝果寺，恐逆瑾議。其後，托投江死，留題於壁，曰：「學道無聞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生會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百年

臣子悲何極，日月潮聲泣子胥。」其二曰：「敢教世道一身擔，顯被天刑萬死甘。滿腹文章方有用，百年臣子獨無慚。涓流裨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齒談。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後舍人見所寓壁上有此紙，以為真沉於江矣。王公七日後至廣信府，自言入江有神人救之，一夕漂至漳州府境，登岸。有中和堂主人邀歸山室中。贈以詩曰：「十五年前始識荊，此來消息最先聞。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一分。寰海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武夷山下經行處，好對青尊醉夕曛。」公自言從漳至廣信，所經寺觀皆有留題，其說其奇，人頗知其意，不復細驗也。又公有《記夢》詩云：「秋夜臥小閣，夢遊滄海濱。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銀宮闕高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顧我宛若平生親。欣然就下語煙霧，自言姓名郭景純。攜手歷歷訴衷曲，義憤感激難具陳。切齒尤深怨王導，深奸老滑長欺人。當年王敦觀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為謀敢爾雲。敦病已篤事已去，臨哭嫁禍復賣敦。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仍為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長篇再三讀，覺來字字能書紳。開蔥試袖晉史閱，中間事蹟頗有因。因思景純有道者，世移事往千餘春。若非精誠果有激，豈得到今猶憤嗔。無成之語以筮戒，敦實氣沮竟隕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誰能視死如輕塵。燭微先幾炳易道，多能易事非所論。取義成仁忠晉室，龍逢壟勝心可倫。是非顛倒古多有，籲嗟景純終見伸。禦風騎氣遊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糞土，臭腐同沉淪。」

四二二 元杜清碧本集亡宋節士之詩為《穀音》二卷，惜世罕傳。近得其本，如程自修《痛哭》云：「匆

匆古今成傅舍，人生有情淚如把。乾坤設落腐儒手，但遣空言當汗馬。」《歲暮》云：「鄉里小兒紇那歌，前輩先生八風舞。欲挽柬流無萬年，抱膝長吟聽更雨。」冉誘《蓬萊閣》云：「魯連惟有死，王桀不勝哀。」元吉《上黨》云：「嗚呼皇天肯悔禍，豈有盜賊稱天王?」《夜坐》云：「忽憶梅花不成語，夢中風雪在江南。」朱尚書《席上》云：「主憂臣辱坐感激，忍對花烏調歡娛。」張琰《官柳》云：「嫋嫋亭亭忒無賴，又將春色誤江南。」汪涯《採石獨酌》云：「天翻地覆有今昔，酒熟詩溫無可人。」丁開《可惜》云：「父老俱嗚咽，天王本聖明。」魚潛《送鄭秘書》云：「童子歌鸜鶴，幽人拜杜鵑。」皆悲憤激烈，讀之可為流涕。

四一四 宋太學生東嘉林景曦，字霽山。當楊總統發諸陵時，林故為杭丐者，背竹羅，手持竹杖，鑄銀牌百十系腰問，賄西僧云：「自餘，不敢望收，得高宗、孝宗骨，斯足矣!」番僧左右之，果得高、孝兩朝骨，為兩函貯之，歸葬於束嘉。其詩有《夢中作》十首，曰：「珠亡忽震蛟龍睡，軒敝寧忘犬馬情。親拾寒瓊出幽草，四山風雨鬼神驚。」又曰：「一杯自築珠宮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曰：「空山隱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更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又曰：「橋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記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騎捧香來。」余七首尤淒怨，則忘之。葬後，于宋常朝殿前，掘冬青一枝，植於兩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曰：「冬青花，冬青花，花時一日腸九折。隔江風雨影清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來此種非人間，會識萬年觴底月。」後忘之。又一首，有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涼積香雪。遙遙翠蓋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君不記羊之年，馬之月，霹靂一聲山石裂。」若杜霽山者，亦可為義士已。又一本雲唐玨所為，想亦同時共事者耳。

四一五 太白年譜云：「天資十四載乙未，安祿山反，明皇在蜀，永王璘節度東南。白時臥廬山，璘脇致之。璘軍敗丹陽，白奔亡，至宿松山，坐系潯陽獄。宣慰大使崔渙與禦史中丞宋若思驗治，以為罪薄，宜貫。肅宗乾元二年，以璘事長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蔡寬夫詩話云：「太白之從永王璘，世頗疑之。《唐書》載其事甚略，亦不為明辨是否。獨白有《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中自序，甚詳。云：「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脇上樓船。從賜五百金，葉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噫!太白豈從人為亂者哉?」

四一六 陸放翁，名遊，字務觀。母夢秦少遊而生，故以秦名為字，而字其名也。少好結俠客，有恢復中原之心。《臨終》一絕云：「死後無知前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克復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此亦有三躍渡河之態。

四一七 崔縱，字廷直，雲南人。紹興中，為禦史。彈劾不避權貴。時秦檜主和，洪皓每廷折之。檜怒』逗為通問使，如金。縱忿然上疏，言洪忠直，檜黜使虜廷以害之。檜大怒，遣縱為副史，與皓偕往。至太原，見元帥粘沒喝，長揖不拜，聲色俱厲，遂流遞冷山。縱吟一律云：「萬里穹廬絕寒行，胡笳聲裏旅魂驚。君臣異域同屯塞，朋友他鄉共死生。 一旦拔刀猶鄭眾，十年持節效蘇卿。冷山寂寞荒涼地，風景何如五國城。」皓亦作《滿江紅》一闕云：「萬里龍荒，塵土染，堅持旌節。憑杖著、忠肝義膽，槍唇劍舌。滿體流傷稽紹箭，一腔盛積萇弘血。莫等閒、餒了浩然心，存真烈。戴天恨，終未雪，吳越怨，何時絕。奮筆鋒殲破、燕山缺。鼙鼓敲殘塞上霜，厲聲叫落關河月。待迎遷二聖觀天顏，愚忱竭。」及至冷山，陰風颯颯，衰草離離，節操愈厲。未幾，徽宗崩于五國城，身服斬衰，朝夕慟哭，北向操文以祭吊，詩曰：「紫微俄頃墜瑤空，宴駕驚回尺素封。先世未歸華表鶴，碧天先返鼎湖龍。梓宮暴露經千里，鳳輦蒙塵隔九重。絕塞孤忠懷仰切，不勝哀戚恨填胸。」縱自徽宗喪後，旦夕悲號，遂卒於冷山。皓哭之盡哀，措置喪事，一遵治命。縱在金九年，忠肝義膽，可貫金石。與皓交厚，情逾兄弟，流離顛沛，死生以之。皓追彌切，乃吟一律以吊之，曰：「萬里風霜出漢庭，旅魂一旦隔胡城。君仇不與戴天地，交義自甘同死生。吳水渺茫鴛侶拆，楚天迢鴆行輕。龍荒持節全忠盡，正氣堂堂日月明。」在金十五年，挺然不屈。後秦檜稱臣於金，中分天下。宋行人皆得遣還，持節榮歸。亟上表，明縱忠義，請以贈謐，朝廷從之。復與檜議事不合，被謫嶺南。月餘，沐浴更衣，端坐而逝。

四一八 昭宗時，拾遺張道古貢《五危二亂表》，黜，居於蜀。後閭駕走西岐，又遷柬略，皆契「五危」之事，悉歸「二亂」之源。因吟一章《上蜀王》，詩曰：「封章才達冕旒前，黜詔俄離玉座端。二亂豈由明主用，五危終被佞臣彈。西巡鳳府非為固，束播鑾輿卒未安。諫書至今如尚在，誰能更與讀來看。」蜀王建開國，召為武部郎中。至玉壘關，謂所親曰：「吾，唐室諫臣，終不能拳跽與鷄犬同食。於死之日，葬我於關東不毛之地，題曰：「唐左輔補闕張道古墓。』」後遇害，妻亦繼亡。蜀主憫之，俾附葬焉。鄭雲叟有詩哭之曰：「曾陳章疏忤昭皇，撲落西南事可傷。豈使諫臣終屈辱，直疑天道惡忠良。生前賁卜居三蜀，死後馳名遍大唐。誰是後來修史者，言君力死正頹綱。」

四一九 安樂公主恃寵，嘗奏請昆明池為湯沐，大役人夫掘其側，為定昆池。池成，中宗、韋庶人往宴，令公卿以下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但願暫思居者逸，無使時傳作者勞。」後睿宗登位，謂日知曰：「朕當時亦不敢言，非卿忠正，何能爾?」

四二○ 宋鄧光薦，字中甫，廬陵人。官至禮部侍郎，直學士院。崖山亡，投海者載為北軍鈎致，張弘範禮之，以致文丞相行。致金陵，詔釋為道士。自後丞相北去，光薦有贈詩，今憶其二云：「秋氣曉正烈，客衣蚤知寒。把衣不能別，更盡此日歡。出門一萬里，風沙浩漫漫。豈無兒女情，為君涕汛瀾。百年會有盡，千載無餘觀。明明君臣義，公獨為其難。願持丹一寸，寫入青琅矸。當有撫卷人，孤燈起長歎。」又云：「嗟子抱區區，宿昔同裡閏。過從三十年，知心不知面。患難忽重逢，家亡市朝變。熒焭蹈海余，踽踽南冠殿。劇談泥途際，握手鞍馬倦。依依斯文意，苦恨十年晚。魯仲偶不逢，隨世本非願。靈胥目未抉，端欲詣所見。及茲萬里別，一夕腸百轉。餘生諒須臾，孤感橫九縣。庶幾太尉事，萬一中丞轉。」及丞相在燕獄，又有《寄中甫》詩云：「久要何落落，末路重依依。死矣煩公傳，北方人是非。」蓋以身後托之。

四二一 懋公時中為浙江參政，觀潮，嘗題詩樟亭云：「煙波閃閃海門開，平地潛生萬壑雷。大信不虧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來。」公之志可見矣。至正壬辰，紅巾賊亂，公張弓抽矢，馳射於其問，賊應弦而斃者，甚眾。自卯至玉申，矢盡，死之。

四二二 謝疊山枋得，被難北行；劉洞齋華父送以寒衣，不受，曰：「罹羅納井，何損麒麟?反君事仇，忍為狗彘。凡勸吾人燕，吐胸中不平而後死者，皆非忠於謀人者也。寧作男兒死爾，不可為不義屈。豈敢曰將以有為乎平生?學問到此時要見分明。辱惠寒衣，義不當受。大顛，果聰明，識道理，胸中無滯礙，何必受昌黎先生衣服為別耶?小詩寫心，謾發一笑：平生愛讀龔勝傳，進退存亡斷得明。范叔綈袍雖見意，大顛衣服莫留行。此時要看英雄樣，好漢應無男女情。只顧諸賢扶世教，餓夫含笑死猶生。」

四二三 光堯之喪，金虜來弔祭。京仲遠以檢正假禮部尚書。為報謝，使虜，使康元弼綰伴，仲遠請徹樂告哀，不許。仲遠曰：「若不徹樂，有死而已。」不敢就席，留綰俟命。賦詩曰：「鼎湖龍馭去無蹤，三遣行人去則同。凶禮強更為吉禮，夷風終未變華風。設令耳與笙鏽末，只願身糜鼎鏤中。已辨滯留期得請，不辭築舘汴江東。」越七日，竟獲免樂之命。既還，孝宗勞之，曰：「卿能執禮，為朕增氣，何以賞卿?」對曰：「虜畏陛下威德也，正使臣死節於夷虜，亦常分也。敢覬賞乎?」上喜，謂宰相：「京鏜，今之毛遂也。權除侍以致大用。」

四二四 中書左丞相葉公亦愚李，錢唐人也，宋太學生。上書詆賈似道公田關於不便，專權誤國。似道怒嗾林德夫，告公泥金飾齋扁，不法。令獄吏鞠之，云：「只要你做一個麻糊。」公即口占一詩曰：「如今便一似麻糊，也是人間大丈夫。筆裏無時那解有，命中有處未應無。百千萬世傳名節，二十三年非故居。寄語長安朱紫客，盡心好上帝五書。」遂遭黥，流嶺南。及蒙恩放還，與似道遇諸途，公以詞贈云：「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時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汝誤。雷州戶，崖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四二五 靖康之難，侍郎李若水被拘囚，《衣帶》詩曰：「胡馬南來久不歸，山河殘破一身危。功名誤我等雲過，歲月驚人如雪飛。每事恐貽幹載笑，此身甘與眾人違。私情惟有君親重，血淚絲絲點客衣。」後祁門王一謁公祠，詩云：「寫罷豐碑散奠芻，黃風四起暗平蕪。駡胡指日聲猶在，抱帝呼天泣未枯。三鎮輕蠲貽國辱，一河不守致公俘。忠魂耿耿無由暝，千載令人感莫須。」

四二六 韓成，虹縣人。癸卯四月，偽漢陳友諒圍南昌。從太師親征，大戰鄱陽。交鋒既久，賊眾相迫，一時群將計無所出。上方設奇，成進曰：「臣聞古之人有殺身以成仁者，臣不敢辭也。」遂賜龍袍、冠冕，與上同眼。對眾賊投水中，賊遂退後。友諒既死，上念成不置，立祠於康節山。設諸臣像三十六人，成位第一。有人題詩云：「鄱湖鏖戰不生還，是我皇家第一關。聖祖開基天地久，將軍正氣鬥牛寒。義同紀信君臣際，功在張巡伯仲間。萬古精忠應不泯，白雲明月滿康山。」

四二七 文學博士方孝孺，字希直，浙江寧海人。幼精敏絕倫，雙眸炯炯如電。日讀書積寸，為文雄邇醇深。鄉人呼為「小韓子」。嘗臥病絕糧，家人以告，笑曰：「古人三旬九食，窮豈獨我哉?」洪武十五年，召見，太祖謂皂太子曰：「此莊生也。當老其才，輔汝。」皇太孫繼位，召為侍講學士。建文君好讀書，每有疑，即召，使講解。臨朝奏事，臣僚面議可否，必命孝孺就宸前批答。孝孺詩曰：「斧扆臨軒幾硯寒，春風和氣滿龍顏。細聽天語揮毫久，揩得香煙兩袖還。」又曰：「風軟彤庭尚薄寒，禦爐香繞玉欄杆。黃門忽報文淵合，天子看書召講官。」成祖至京，姚廣孝言：「殿下至京，幸全方孝孺。殺此人，則天下讀書種子絕矣。」乃使廖錡兄弟召孝孺，不肯屈，上令鎖撫伍雲收孝孺，孝孺杖衰絰，至闕下，大哭。上怒，系獄，猶遣人諭之，日再三，不從。詔天下，又使孝孺草詔。及見，悲慟徹壁，上降榻勞曰：「先生何自苦?余欲法周公輔耳!」孝孺曰：「成王今安在?」上曰：「渠自焚死。」孝孺曰：「成王即不存，何不立成王之子?」上曰：「國賴長君。」孝孺門：「何不立成王之弟?」上曰：「朕家事，先生何自苦?」置之左右，授筆劄，曰：「詔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筆於地，大哭曰：「死即死，詔不可草!」上曰：「汝不顧九族耶?」孝孺奮然曰：「殺我十族，亦無若何!」且罵，大哭。上大怒，令以刀抉其口兩旁至耳，磔之聚寶門外，罵聲不絕。孝孺為絕命詞曰：「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詔收其妻鄭氏，鄭氏先已經死，籍九族。上怒不已，必欲誅十族。乃以門人廖鋪等為一族，誅之。凡坐死者，八百四十七人。謫戍死者，復數百人。典史魏澤慝其幼子彭養。吾詩曰：「神考早謝世，太孫推正嫡。嫌隙日已開，讒言肆罔極。居然尾不掉，大都勢偶國。時有黃常奉，輕佻故無匹。蹤跡類叔文，論事時造膝。 一旦削侯王，匆惶何太急?斯人暗大體，國釁此焉隙。漁陽動地來，六軍盡股栗。齊公為司馬，折街乃其職。內相方夫子，樞機資密勿。又有黃門陳，自少稱英特。之死矢靡他，鼎鏤甘如蜜。所貴賢士模，萬段奚足恤?後來奸佞儒，巧言自粉飾。叩頭乞餘生，無乃非直筆。」

四二八 河南左參政鄭居貞，永樂初，坐方黨死。有《閩南集》、《關隴行稿》、《歸來稿》、《檜庭稿》。子孫因留居福州瓜山。方孝孺之為漢中教授也，居貞嘗以詩送之，曰：「翩翩紫鳳雛，羽翮備五彩。徘徊千仞翔，餘音散江海。於焉覽德輝，濟濟鏘環佩。天門何嵯峨，群山久相待。晨沐曦朝陽，夜夕飲沆瀣。如何復西飛，去去秦關外。岐山諒匪遙，啄食良自愛。終當巢阿合，庶以嗚昭代。」左坐党死者：劉瑞、王高、鄭公智、鄭居貞、林嘉猷、黃希范、廖鋪，共七人。夫君子以同道為朋，古固有恥不與其黨者。劉瑞諸臣，不廢君臣之義，又全朋友之交，不亦烈丈夫哉!

四二九 翰林修撰王叔英，字原采，浙江黃岩人。與方孝孺並徵至京，辭還鄉。建文元年召為翰林修撰。北兵至淮上，知事不可為，乃沐浴衣冠，書絕命詞藏裾間，自經死於玄妙觀銀杏樹下。詞曰：「人生穹壤問，忠孝貴克全。嗟余事君父，白省多過愆。有志未及競，奇疾忽見纏。肥甘空在案，對之不能咽。意者造化神，有命歸九泉。嘗念齊與夷，餓死首陽顛。周粟豈不佳?所見良獨偏。高蹤邈難繼，偶爾無足傳。千秋史官筆，慎勿稱希賢。」又題其案曰：「生既文矣，未有補於當時；死亦徒然，庶無慚於後世。」陳瑛《簿錄》：叔英妻已自經，二女皆笄，就錦衣街獄，俱赴井死。

四三○ 正德閻容師偃，香山人。白少，性純孝。父春泉罹癱疾，值寇掠，縱火焚其父，偃泣曰：「父老且病，請以身代。」遂就焚，死，年二十二。父哀之甚，士大夫各賦挽詩，有曰：「淚看諸挽極傷情，於不亡身父不生。賊火縱饒幹丈焰，也知終古不燒名。」又云：「千秋鳥石江頭月，還照當年孝子心。」

四三一 楊大明，南康人。葬父於黃公坑下。結廬墓側。所蓄白鷄，為狸捕去，藏石穴中。次夕，大雷震石粉碎，狸死焉。人以為孝感。有道人至廬所，見之，歎其純孝，以黃金術授大明。大明謝曰：「身居貧約，且在父喪，不敢覬富壽也。」道人益奇之，曰：「聊試君耳。」題詩云：「楊君真確士，孝行動穹壞。皇上憐其艱，七夕遣回往。逡巡藥頑石，遺子為饋餉。子既不我受，吾亦不汝強。風埃難少留，願子志勿爽。會當首鼠記，青雲如反掌。」遂別去。人觀題墨如動，皆疑其仙。時紹興十三年，朝廷聞而旌之。

四三二 天臺陳剛中孚，在燕，端陽日，當母誕，作《太常引》二章云：「彩絲堂上簇蘭翹，記生母止今朝。無地捧金焦。奈煙水，龍沙路遙。口碧天迢遞，白雲何處，急雨蕭蕭。萬里夢魂銷。待飛逐、錢塘夜潮。」其二：「短衣孤劍客乾坤，奈無策報親恩。三載隔晨昏。更疏雨、寒燈斷魂。口赤城霞外，西風鶴髮，猶想倚柴門。蒲醑漫盈樽。倩誰寫、青山淚痕。」時為編修雲。

四三三 李修敬夫喪母，既葬，遂結茅墓沃，泣血三年。有友人作詩美之云：「腸斷無人復倚門，結茅墓下哭聲喧。只懷母氏劬勞德，豈覬君王表異恩。宰樹號風悲永夜，慈烏反哺伴黃昏。從知錫類天心格，繩武行看子又孫。」

四三四 龍廣寒，江湖異人也。事母至孝。六月一日，其母壽旦，方啟北牖，舉壽觴，忽梅華一枝入牖，香色絕佳，人遂以「孝梅」稱之。士大夫贈詩者甚多；惟張有菊一絕，最為人膾炙，其詩曰：「南風吹南枝，一白照萬綠。歲寒誰知心，孟宗林下竹。」厥後，孝梅年百有五歲，猶童顏綠發，人以為孝感所致。

四三五 常隨何鼎，余杭人。性儉，素好讀書。弘治間，目見張後兄弟出入宮中，心甚忿之。 一日，孝宗與張飲，偶起如廁，除禦冠於執事者。張戲之，又帶酒汙宮人。鼎遂持瓜候宮門，擊之。賴太監李廣、傅露，得脫。明日上疏，隨被張後杖死。時翰林某有詩曰：「外戚擅權天下有，內臣抗疏古今無。道合比干惟異世，心如巷伯卻同符。」

四三六 楊繼盛，號椒山，保定府人。少孤苦備極。嘉靖丁未進士，任兵部主事。時咸甯侯仇鸞欲開馬市，與北虜和。繼盛劾奏其「十不可」、「五謬」，上怒，下錦衣獄，拶一拶、敲一百敲、夾一夾，貶狄道縣典史。未一年號鸞敗，族誅。上思公言，升諸城縣尹。未五月，升南京戶部主事；到任一月，又轉刑部員外；抵淮安，又報轉兵部武選司。公翻然思曰： 一歲四遷，朝廷之恩厚矣。閂夜圖所以報國之道，無下手處。夫人張氏曰：「奸相嚴嵩在位，豈容直言報國耶?」公曰：「吾乃知所以報國之本矣!」至京十六日，而劾嵩之奏上，疏中有「十惡」、「五奸」，請引問二王之語。遂為奸臣藉口聳上，捕公於獄。打問時，先拶拶指，到手木繩俱斷，公曰：「鬼神在上!」乃復用夾，將脛骨夾出，敲一百五十敲；夾二夾，打四十棍。次日，復奉旨打一百棍。王西岩送蚺蛇膽齋酒，勸服之，公曰：「椒山自有膽，何必蚺蛇?」其人復囑云：「莫怕!」公曰：「豈有怕打楊椒山者?」遂談笑赴堂，打至四十五，公忽覺有人以衣覆之，心遂不覺甚痛。下獄，備極苦楚，剜肉、流膿血，復斷筋二條，皆公手自為之。奸臣俱附嵩，竟依詐傅親王令旨，律論絞。至九月，朝審，公帶長板出獄，觀者如堵，無不切齒罵賊嵩者。公途中口占云：「風吹枷鎖滿城香，簇簇爭看員外郎。豈願同聲稱義士，可憐長橋見親王。聖朝厚德如天地，廷尉稱平過漢唐。性癖從來歸視死，此身元自不隨楊。」《獄中夜感月》詩云：「鎖合西台煙霧浮，孤燈相對夜悠悠。寒欺草榻涼如洗，風卷星河動欲流。報主獨憐成孟浪，論交誰復憶同遊。相知舊月情如許，猶自偷穿人氣樓。」又《因冷感興》云：「風滿孤城淚滿巾，高寒偏傍薄衣人。晴煙亦逐陰雲冷，詩思應隨白髮新。歸去此身方屬我，愁來何事最傷神。逞陲戎馬中原盜，惆悵羞稱自靖臣。」又云：「短鬢婆娑烏布布，分明天地一狂人。憂時淚應笙歌落，報主情希宇宙新。夷虜共傳知有我，孤危不死豈無神。廖廖勳業將蓬鬢，虛負當年獻納臣。」在獄三年。《見批旨處決。張夫人疏請代死，不得。公臨刑口占云：「浩氣還太虛，丹心照萬古。生前未了事，留與後人補。」又云：「天王自聖明，制度高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四三七 高皇帝既平吳楚，遂遣大將軍北定中原。元兵部侍郎青田林格非名諫，見元運已去，先作詩送其侄，使南歸，云：「清秋送侄出都門，別淚臨風下酒樽。在客豈無卿井念，為官肯負國朝恩。鵲鴒飛疾家偏遠，鴻雁行稀日欲昏。獨上居庸最高處，回頭一望一銷魂。」及天兵致通州，格非以子自隨元主。遁於沙漠。人謂之不失臣節雲。

四三八 岳武穆之死，人皆悲之，往往形諸歌詠。今《精忠錄》所載，亡慮數千百首。然為世所稱許者，葉經翁、趙子昂、潘子素數詩而已。然皆責秦檜，而不《貝高宗。丘瓊台詩獨不然，以為高宗非幼弱昏昧之主，檜非承其意，決不敢殺一大將。作《沁園春》調一闕，曰：「為國除忠，為敵報讎，可恨堪哀。顧當時乾坤，是誰境界?君親何處，幾許人才?萬死間關，十年血戰，端的孜孜為誰來?何須苦，把長城自壞!柱石潛摧。口雖然天道恢恢，奈人眾將天物轉回。歎黃龍府裏，未行賀酒。朱仙鎮上，先奉追脾。共戴仇天，甘投死地，天理人心安在哉?英雄恨，向萬年千載，永不沉埋。」說者謂此詞可與文山《題雎陽廟》詞並傳。先生又有《題武穆墳》詩曰：「我聞岳王之墳西湖上，至今樹枝皆南向。草木猶知表盡臣，君王乃爾崇奸相。青衣行酒誰家親?十年血戰為誰人?忠勳翻見遭殺戮，胡兒未必能亡秦。嗚呼!臣飛死，臣俊喜，臣浚無言也忠靡。檜書夜報四太子，臣構拜詔從此始。」

四三九 岳瓊台先生自少有大志，故雖未登仕版，而忠君憂國之情已略見詩詞間。正統己巳，車駕北狩，先生作《檮衣曲》以寓其意，其詞曰：「涼飈透憲紗，蕭蕭弄秋色。妾在江南尚不堪，況君遠在陰山北。風吹妾身寒，妾念君衣單。起牀檮衣明月下，不辭膂力摧心肝。 一聲孤悶添，兩聲雙淚墮，三聲四聲情轉多，無數離愁槌不破。須臾檮到千萬聲，中有萬恨幹愁並。不知遊子在萬里，今夜鬼神甯不寧?」又擬古作選詩四首，其一云：「江南秋風至，草木變焜黃。淅淅吹妾衣，使妾增悲涼。悲涼知為誰?良人在沙塲。暮聽胡馬嘶，朝看胡鴆翔。饑餐風中糜，渴飲雪下漿。羊角沖地起，沙礫爭飛揚。回首望故鄉，長天但茫茫。豈無肥與甘，亦有衣與裳。妾心空側側，路遠莫寄將。北望長太息，涕淚如雨霶。幾欲往從之，河廣無舟梁。仰天顦上帝，矢心期不忘。但願南風競，吹君來妾旁。」其二曰：「燕集高堂上，眾味羅珍羞。觥籌互交錯，樂矣忘其憂。清醑飲桑落，妙聲發吳諷。寶鳧噴青煙，芬芳襲輕裘。肥釀正厭飲，文錦何溫柔。獨念良人苦，遠戍陰山頭。黃茅連白沙，風雪寒颼颼。凍雀飛不起，倚樹嗚啁啾。馬毛縮如蠍，髀肉胝生周。羔裘暖如烘，潼酪清如油。君身千萬艱，妾心千萬愁。夢寐或見之，道路阻且修。願言蚤成功，諸將各封侯。良人章章來，紅日照九州。」其三云：「依依重依依，不忍生別離。別離已可悲，況值秋風時。柳衰不堪折，情苦不堪說。願妾為小星，君身化明月。明月貼天飛，小星恒相隨。月出星隨出，月歸星亦歸。莫學秋胡妻，相逢不相識。生者固可慚，死者亦何益?」其四云：「白日日已晚，行人日已遠。秋風又重來，行人猶未返。颼颼朔風寒，行人衣應單。世無杞梁妻，千載徒悲酸酸。」昔人謂杜少陵「一飯不忘君」，先生以之。

四四○ 袁顥家世居嘉興之陶莊，其父杞山公，豪俠好義，與黃子澄謀匡復。事露，出逃。行至吳江北門，作絕命詞云：「北風蕭蕭兮秋水綠，落木松陵兮野老哭。周武豈不仁兮恥無食其栗，生無益於時兮死又奚贖?吾將遵彭鹹之遺則兮，葬於江魚之腹。」行吟數四，自投於河。有居民吳貴三者，援而出之。吳兄弟亦好義，詢得其狀，願破家相容。杞山公遂得免。後世濟其美，至四代孫，為了凡公袁黃。

四四一 鄱陽巍石山，有龍居寺。宋岳武穆王飛嘗過之，留題云：「巍石山前寺，林泉勝景幽。紫金諸佛像，白雪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屬龍語，為雨濟民憂。」為民之心拳拳不忘，忠臣口中語。

四四二 張靖之先生《方洲集》中《感事》詩二首，蓋為正統十四年胡虜犯塞，車駕親征，王師敗績於土木，英宗北狩而作也。憂時感慨，觸目激中，當時將相觀此，亦有動於中否乎?其一云：「羽書昨夜報居庸，百萬雄師下九重。」天子垂衣臨大漠，群臣端笏扈元戎。禁中已乏回天諫，間外誰成辟地功?千古澶淵扶日轂，令人長憶寇萊公。」其二云：「寶馬朱輪接上游，時危誰解奉天憂?鼎湖龍去英雄盡，劍閣雲深日月愁。玉輦已隨胡地草，青山依舊漢宮秋。元勳野死潼關破，誤國何人更首丘?」

四四三 「石州未許帥宗州，先後君恩感激同。身外功名無邊略，古來明哲有高風。關山敢厭驅馳苦，天地從知覆載公。此日扁舟向西去，心隨江漢卻朝東。」又云：「眼見朝廷政令新，小臣何事浪憂民?一言雖忤九重聽，萬死猶存七尺身。沙上白鷗閑笑我，鏡中華髮苦催人。十年揚子江三渡，今日何須更問津?」此張廉素儀真《寫懷》詩也。廉素，名黻，吉水人。登成化壬辰進士，任涪州知州。青介公明，愛民如子，不畏權貴，擢後軍都督府經歷。時見素休公俊為主事，以忠諫下錦衣衛獄。黻上章救之，亦逮下獄。三原王端毅公時為都禦史，上疏，言二人皆忠亮，勸上納諫，旌直以隆治道，宜復俊、黻之職，以慰天下之望。疏人，上怒，解二人，皆謫外補。黻始得石州，尋改帥宗州。行至，儀真故有是詩，一時皆傳誦之。謂其忠純之意，謐於言表，而無怨慰、缺望之私。

四四四 「鬥壘孤危弱不支，書生守志誓難移。自經溝浚非吾事，效死對疆是此時。須信匯臣堪釁鼓，未聞烈士樹降旗。 一門百指淪胥北，惟有丹忠天地知。」此宋李興化守。陳丞相文龍被執至合沙，寄仲子訣別之詩也。觀此，可謂不負大魁之名矣。

四四五 正德末，浙江按察愈事朝邑韓公汝節，以抑鎮守內臣王堂，被誣。有旨，命官校逮公至京。百姓觀公感泣二農動城市。公自為詩曰：「菲才屍位聖恩深，士庶何勞淚滿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還看匣有平津劍，更喜囊無暮夜金。惆悵此時不忍去，且維輕舸越江潯。」又《與同官》云：「五品監司貴，朝廷法不私。三年虛竊祿，十口累相知。黃卷園扉靜，青燈夜色遲。舊聞胡憲使，此去慰相思。」時吾鄉胡端敏公為江西按察副使，以發甯庶人奸，亦被誣，逮下錦衣衛獄。故公詩及之。

四四六 宋仁宗朝，禦史唐介彈文彥博。由妃嬪致宰相。帝大怒，貶介英州別駕。而罷彥博知許州。帝慮介或道死，有殺直臣名，命中使護之。梅堯臣、李師中皆賦詩讚美。師中一篇頗為傳誦，詩云：「孤忠自許眾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游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亦寒。天為吾皇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由是，介直聲動天下，士大夫稱真禦史必曰「唐子方」。

四四七 文天祥《題蘇武忠節圃序》曰：「餘在京口城外，日夜求脫不得問，謝村去乎江，欲逃，又不果，至鎮江，事益急，議趣真州。余、杜密謀。杜云：「事濟、萬幸；不幸謀泄，當死。死有怨乎?』餘指心自誓云：「死靡悔!且辦士首，事懼不濟，挾以自殺。』杜云：「亦請以死自效!』於是計遂定。既至真州城下，問者群至，告以餘在鎮江走脫，城子諸校皆出。既延入城，苗守遂見，語國事移時感慨流涕，即往往清邊堂。時從亡者始至也，引至直司，搜身上所藏軍器，既無他，然後見信。防閑嚴密如此，向使一「疑』字橫於胸中，閉門不納，天地茫茫何所歸宿?嘻，其危哉!苗守袖出李龍眠畫《漢蘇武忠節圖》，求餘詠題。撫卷淒涼，浩氣憤發，使人慷慨激烈，有去國思君之念矣。遂賦三詩，書於卷後，時丙子三月二日也。文天祥執筆於清逼堂之寓舍。云：「忽報中圖紀歲華，束風吹淚落天涯。蘇卿更有歸時國，老相兼無去後家。烈士喪元心不易，達人知命事何嗟。生平愛覽忠臣傳，不為吾身亦陷車。」「獨伴羝羊海上游，相逢血淚向天流。忠貞已向生前定，老節須從死後休。不死未論生可喜，雖生何恨死堪憂。甘心賣國人何處，曾識蘇公義膽不?」「漠漠愁雲海戍迷，十年何事望京師?李陵罪在偷生日，蘇武功成末死時。鐵石心存無境變，君臣義重與天期。縱饒夜久胡塵黑，百煉丹心湼不緇。」

四四八 宋帝咼祥二年，元張弘范襲文天祥於五坡嶺，乃命天祥為書招張世傑，天祥不肯。強之書，乃書所作《過零丁洋》詩與之，曰：「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雨打萍。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裏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範笑而置之。

四四九 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慟哭，為之詩曰：「長平一坑四十萬，秦人歡欣趟人怨。大風揚沙水不流，為楚者樂為漠愁。兵家勝負常不一，紛紛干戈何時畢?必有天吏將明威，不嗜殺人能一之。我生之初尚無疚，我生之後遭陽九。厥角稽首並二州，正氣掃地山河羞。身為大臣當義死，城下師盟愧耳牛。間關歸國洗日光，白麻重宣不宜當。出師三年勞且苦，咫尺長安不得睹。非無號虎士如林，一日不戈為人擒。樓船千艘下天角，兩雄相遭爭奮搏。古來何代無戰爭，未有鋒蟈交滄溟。遊兵日來復日往，相持一月為鷸蚌。南人志欲扶昆侖，北人氣欲黃河吞。 一朝天昏風雨惡，炮火雷飛箭星落。誰雌誰雄頃刻分，流屍漂血洋水渾。昨朝南船滿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夜兩邊桴鼓嗚，今朝船船鼾睡聲。北兵去家八千里，椎木釀酒人人喜。惟有孤臣雨淚垂；冥冥不敢向人啼。六龍杳靄知何處?人海茫茫隔煙霧。我欲借劍斬佞臣，黃金橫帶為何人?」

四五○ 至元十六年，元以宋丞相文天祥北去。丞相孛羅召見，曰：「德佑幼君，非爾君耶?棄嗣君而立二王，忠乎?」天祥曰：「德佑不幸失國，是時社稷為重，君為輕；二王之立，所以為宗廟社稷計也。」孛羅曰：「汝立二王，做得甚事?」天祥曰：「國家不幸喪亡，有死而已。」孛羅怒，命囚於獄。天祥作《正氣歌》曰：「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漬，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氣，沛乎塞蒼溟。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廾青。在齊太史筒，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顏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雎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唯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鏝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閭鬼火，春院閱天黑。牛驥同一阜，鷄棲鳳凰食。 一朝蒙露霧，分作溝中瘠。如此在寒暑，百診自辟易。哀哉沮洳塲，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憂，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四五一 文丞相《過金陵》詩曰：「草舍離宮轉夕暉，孤雲飄泊欲何依。山河風景原無異，城郭人民半己非。滿地蘆花和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從今別卻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

四五二 文丞相《留燕題張許雙廟·沁園春》曰：「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嶽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剛腸?罵賊雎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鏈之剛。口嗟哉人生翕斂雲亡，好烈烈轟轟做一場。使當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駡，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嚴雅，枯木寒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四五三 天祥留燕三年，坐臥一小樓，足不履地。王積翁薦之，對曰：「儻緣寬假，得以黃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可也。」未幾，人對：「願乞死。」乃詔有司，斬於燕京之柴市。天祥臨刑，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向拜而死。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翰林學士王磐以詩哭之，曰：「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將斬顏時。精忠貫日華夷見，氣節淩霜天地知。卻恐史書編不到，老夫和淚寫新詩。」餘再見節義門。

四五四 國朝洪武創業，聖祖僅三十餘年耳。建文革除之變，死節者縉紳士一百有十人，介胄士四十有四人，內侍一人，至耶溪薪者、雲門寺僧，無名之輩俱凜凜死難。何祖宗鼓舞豪傑，如此其速也?因敘次其一二于左。禮部尚書陳迪，宣城縣人。洪武八年，由薦辟，累官布政使。建文元年，官禮部尚書。靖難兵起，受命督餉，過家不入。聞變赴京，建文君已遜去。文皇帝召迪責問，迪罵而不屈，與其子丹山、鳳山等六人同日就刑。炙其父子舌，令相食，迪吐罵不絕口。死，襟帶中遺詩云：三一受天王顧命新，山河帶礪此絲綸。千秋公論明於日，照徹區區不二心。」迪蒼頭侯來保者拾其骸骨，歸葬計橋。鄉人謐曰「靖獻」。郡守塗觀、李默相繼祠於迪之故居。

四五五 刑部侍郎鬍子昭，一名子韶，大足縣人。嘗從方孝孺學。建文時，曆官刑部侍郎。靖難後，不屈而死。臨刑有詩云：「兩問正氣歸泉壤，一點丹心在帝鄉。」其二親並五子俱戍邊。正德中，代巡熊相祠之。

四五六 太常少卿盧原質，字希魯，寧海縣人。官太常少卿，方孝孺表弟也。二人以節氣相砥礪。洪武二十二年，質進士第二，官編修。孝孺遺詩云：「奉天殿上榜初開，共賀江南得秀才。好是青羅居士說，今年文運屬天臺。」曆太常少卿，事建文君。屢有建白。靖難後被召，不赴而死。

四五七 大理少卿胡閏，字松友，鄱陽縣人。高皇帝征偽漢，至吳芮祠，見壁間畫松，題云：「幽人無俗陵，寫此蒼龍骨。九天風雨來，飛騰作靈物。」固問誰詩，守者曰：「裡中胡閏。：止召胡閏置帳前。官督府經歷，參贊機務。建文時，尤以直諒知名，官大理少卿。靖難兵起，與齊黃輩共議軍國事。遜國後，衰絰絰而人，語其抗。文皇帝怒，命縊死之。閏歎曰：「死即死，吾不負高皇帝孫。」死後以石灰水浸，脫閏皮，櫝草懸午門外。妻汪氏，子傳慶俱棄市。傳福戍廣西尋移交趾女郡，奴發功臣家，夷其族二日二十七人。

四五八 太常卿黃子澄，名浞，以字行。分宜縣人。洪武間舉進十第一，官至太常卿。建文君為太孫時，嘗坐束角門，與子澄議宗藩事。及即位，倚任之，謂曰：「先生毋忘柬角門言。」靖難兵起，澄籌畫甚悉。耿炳文兵敗，薦李景隆代其軍，隆覆敗，棄師走。子澄請誅之，不聽，賦詩悲歌云：「仗鈸曾登大將壇，貂裘遠賜朔方寒。出師無律真兒戲，誤國全身獨汝安。論將每時悲趟括，攘夷何日見齊桓?尚方有劍憑誰借?泣向蒼天幾墮冠。」靖難兵至淮上，以誅齊黃為名，與齊泰俱被謫去。遜國後，執至，責問，不屈而死，夷其族。

四五九 沛縣知縣顏伯璋，名環，以字行，廬陵縣人。建文元年，舉賢良方正，授沛縣知縣。靖難兵攻沛，伯璋度不能支，遣其次子有為還家，曰：「汝歸，白大人，子職弗克盡矣!」題詩壁間誓死云：「太守諸國鑒我情，只因國難未能平。丹心不改人臣節，青史誰傳令尹名?一木豈能支大廈?三軍空擬築長城。吾徒雖死終無憾，望采民艱達聖明。」靖難兵人沛，伯璋冠，南向拜，慟哭曰：「臣無能報國。」遂經死。有為戀父，不忍去，復還沛，見父屍，遂刎以從。縣丞胡充率父老葬之南關外。

四六○ 禦史曾鳳韶，廬陵縣人。建文時，官禦史，靖難兵起，鳳韶使燕，請罷兵，不聽。靖難後，召復其官，不至；加侍郎，又不至。刺血書其襟云：「予生廬陵忠義之鄉，負骨鯁之強，讀書，登進士，仕宦而至繡衣郎，既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於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囑妻李氏、子公望曰：「我死，勿易我衣。」遂自刎。

四六一 川中補鍋匠，不知所自。往來夔、慶閭，補鍋為業。願受其業者，授之不索謝，但令其擔以從。每寄宿僧舍或市中。一日，偶遇訓蒙者馮翁，二人相顧愕然，相持而哭，人山私語競日，語訖，又哭，別去。馮翁，亦不知其所自，在夔州以訓蒙為業。題詩，或云：馬二、馬公、寒馬翁，不一。嘗有詩壁閭云：「夜夢何奇特，龍飛天漢津。朝橫滄海曲，夕過滇池濱。光霽皆五采，蛇蜒無損鱗。淵田變化間，張主藉高曼。」比其鍋匠，即剗去。二人莫知其終。

四六二 建文皇后，姓馬氏，光祿卿馬全女。建文元年，正位中宮。四年六月十三日，建文君遜去後，赴火死。吾學編稍見其事。而《遜國臣記》乃缺後傳，或不以後從諸臣列也。嗟夫，若後者，正位有年，死事激烈，萬世下，奚翅慈元?宋後蹈海，僅僅膾炙人口已哉?特賦律言表見缺略，俾太史公一釆錄。云：「填池龍去隔蒼曼，後土山河誓此身。四載既為天下母，六飛寧見北來塵。煙消玉骨空遺燼，事去慈宮獨厝薪。知有湘鬼望南狩，九疑何處不凝顰。」見忠義存褒什。

四六三 耶溪樵者、雲門寺僧，見《會稽志》，二人未詳所白。永樂時，一樵於會稽之耶溪上，日鬻薪二東則已。食已，畫詩於溪沙，畫已，輒亂其沙。人怪之。一日窺其畫，從後抱持，乃得詩，云：「夢入鵪班覲紫寰，覺來依舊泣孤臣。半生家國惟餘我，萬里江山已屬人。無地可容王燭死，有薇甚堪濟伯夷。貧仃伶苟活何事，要了熒熒一點真。二為僧於會稽之雲門寺，每從一童子，攜茗具筆，泛舟而遊。賦詩滿袖，歸則焚之，不言所以。人謂皆建文時出亡諸臣，慝名晦跡者。

四六四 岳侯死後，臨安西溪寨軍將子弟，因請紫姑神，而岳侯降之，大書其名，眾以驚愕；請其花押，則宛然乎日真跡也。復書一絕云：「經略中原二十秋，功多過少未全酬。丹心似石憑誰顬?空有遊魂徧九州。」秦相聞而惡之，擒治其徒，流竄者數人，有死者。

四六五 宋趟嘰悴溫州。時其父清獻公拃，致仕家居。嘰迎以就養。作堂，名「戲彩」，取老萊子戲彩之義。清獻題詩堂中云：「我憩堂中樂可知，優遊逾月竟忘歸。老萊不及吾兒少，且著朱衣勝彩衣。」籲!父慈子孝之樂於此可見。

四六六 晉王褒，字偉元。父儀為魏文帝所殺，痛父死於非命，未嘗西向坐。隱居教授，廬於墓側。旦夕攀柏悲號，涕泣著樹，樹為之枯。讀詩至二層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三復流涕。門人受業者並廢《蓼莪》一篇。又《南史》：顧歡隱天臺，開舘聚徒，早孤。讀詩至二層哀父母」，輒廢書慟泣，由是，受學

者廢《蓼莪》一篇，不復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