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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七

節義

四六七 戴石屏先生伏古未遇時，流寓江右武寧。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歸計。妻問其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釋，盡以奩具贈夫，仍餞以詞云：「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賤，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從前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如墳土。」夫既別，遂赴水死。

四六八 宋端平二年，榮全據高郵城叛。召官妓毛惜惜佐酒，駡曰：「汝本健兒，官家何負於汝而反?吾有死耳，不能為反賊行酒!」全以刃裂口，立命向之，駡至死不絕。後閭臣以聞，特封「英烈夫人」，且錫廟。潘紫岩有詩曰：「淮海豔姬毛惜惜，蛾眉有此萬人英。恨無匕首學秦女，向使裹頭真呆卿!玉骨花顏城下土，冰魂雪魄史閻名。占今無限腰金者，歌舞筵中過一生。」惜無人舉申朝廷，褒贈封號，以為世勸。

四六九 太倉陸公容少，美豐儀。天順三年應試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公給以有疾，期之後夜，女退。陸公作詩云：「風清月白夜患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抱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遲明，托故遷寓。是秋遂膺鄉薦，時年二十四。

四七○ 越嵊縣剡溪胡氏，諱妙端，適同邑祝某。至正庚子春為苗獠虜，至金華縣，將妻之，義不受辱，乘問齧指血題詩壁上，赴水而死，三月念四日也。貉帥服其節，為立廟祀之。邑人感曰「烈女廟」。詩曰：「弱質空懷杞室憂，搜山幹騎入深幽。旌旗影亂天同慘，金鼓聲淫鬼亦愁。父母劬勞何日報?夫妻恩愛此時休!九泉有路還歸去，哪個雲邊是越州!」

四七一 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十八日，淮安王伯顏以中書右相統兵入杭，宋謝，全兩後以下皆赴北。有王昭儀者，題《滿江紅》詞於驛云：「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後裏，暈潮蓮斂君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沾襟血。驛舘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昭儀名清蕙，字沖華，後為女道士。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見仁皇。十二日夜，故宋宮人安定夫人陳氏，安康夫人朱氏，與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縊死。朱夫人遺四言一篇於衣中，云：「既不辱國，倖免辱身。不辱父母，且不辱親。藝祖受命，立國以仁。中興南渡，計二百春。世食宋祿，羞為北臣。大難既至，扨數回輪。妾輩之死，守於一貞。焚香設誓，代圭曰諸紳。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書。。」明日奏聞，上命斷其首，縣全後寓所。夫此四人之貞烈，視前日之托隱憂於辭章者，相去蓋萬萬矣。

四七二 是年丞相編師徇台州，台之臨海民婦王氏者，美姿容，被掠至師中。千夫長殺豈舅姑與夫，而欲私之，婦誓死不可。自念且被汙，因陽曰：「能，俾我為舅、姑與夫服期月，乃可事主君。」千夫長從所請。師還，挈行至嵊，過上清風嶺。婦仰天竊歎曰：「吾知所以死矣!」即齧拇指出血、寫口占詩於崖石上曰：「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拋男逐馬來。夫面不知何日見，北身料得幾時回?兩行清淚偷頻滴，一片愁眉鎖未開。回首故山看漸遠，存亡兩字實哀哉!」寫畢，即投崖下以死。死之日距今月將八、九十年，石上血痕如新。

四七三 宋岳州破時，有韓氏為遊卒所掠，以獻主將。韓知必不免，乘問赴水死。越三日，有得其屍，於練裙中題五言長句曰：「宋未有天下，堅正臣禮秉。開國百戰功，每陣惟雄整。及待周幼主，臣心常炯炯。帝曰卿北伐，山戎今有警。死狗莫系尾，此行當系頸。即日辭陛下，盡敵心欲逞。陳橋忽兵變，不得守箕穎。禪讓法堯舜，民物普安靜。有國三百年，仁義道馳騁。未致祖宗法，天胡肆大眚。細思天地理，中有幸不幸。天果喪中原，大似裂冠袵。君臣不獨活，臣實無魏丙。失人焉得人，垂戒嘗耿耿。江南無謝安，塞北有王猛。所以戎馬來，飛渡以陵境。大江限南北，今此一舴艋。本期固封疆，誰謂如畫餅。烈火燎昆閊，不辨金玉礦。妾本良家子，性僻守孤梗。嫁與尚書兒，街署紫蘭省。直以才德合，不棄宿瘤癭。初結合歡帶，誓比日月咼。鴛鴦會雙飛，比目願常並。豈期金石堅，化作桑榆景。旄頭勢正然，蚩尤氣先屏。不意風馬牛，復及此燕郢。 一方遭劫虜，六族死俄頃。退鵲落迅風，孤鸞吊空影。簪堅折白玉，瓶沉斷青綆。 一死空冥府，憂心常炳炳。意堅志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璉器，安肯作溺皿。志節匪轉石，氣噎如吞綆。不作爝火燃，願為死灰冷。貪生念麴蛾，乞憐羞虎阱。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請。願魂化精衛，填海使成嶺。」此詩上大夫多稱道之。韓名希孟，年十有八，魏公五世孫，襄陽賈尚書之子瓊之婦。死且三十年，而其英爽不昧，復能托夢趟魏公為書其詩。則節婦之名因公之翰墨而愈不朽矣。

四七四 岳州徐君室妻某氏，亦同時被虜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岳至杭，相從數千里，其主者數欲犯之，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後乃為君婦。」主者喜諾。即嚴妝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飲泣，題《滿庭芳》詞一闋於壁，上巳，投大池中以死。詞曰：「漠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患朱戶，十里爛銀鈎。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人，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某氏偶遣其姓。噫，使宋之公卿將相，貞守一節若此數婦者，則豈有賣降覆國之禍哉?宜乎秦，賈之徒為萬世罪人也。

四七五 劉方者，軍人方姓女也。甫十二、三，偽為男子從父返故鄉，父客死於蒙村劉叟家，遂不變形為劉氏子，改名劉方。越二年，山東人劉奇遇難於蒙村河，劉悲之，異其同姓，收為長子。又一年，叟夫婦咸卒。喪畢，奇欲議婚，方堅執不從。奇覩燕，題詩於壁，以探方意，曰：「營巢燕，雙雙雄。朝暮辛勤巢始成。若不尋雌寄殼卵，巢成必竟巢還空。」方見詩笑，誦而和之閂：「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始足，雄兮將雌胡不知?」曰：「若，然為木蘭之隱矣，今當為兄妹，為夫婦乎?」方徐曰：「若兄妹之，妾當適人。妾父母之墳，終為寄託之鬼。幸與兄遭遇，復是仁人。此非人謀，實是天合。倘兄不棄賤陋，使三家之後永績，而三義之名不朽矣。」奇驚喜不已，遂揖方共寢。方曰：「非禮也。須明日祝告三墳，為妾辦妝物，會親鄰，方可。」二人遂拱坐待旦，依議而行。是後，寢成臣族，號「劉方三義家二石。

四七六 蘇子瞻謫黃州，蔣運使餞行。公命春娘勸酒。蔣以白馬送子瞻，欲換春娘。許之。蔣為詩曰：「不惜霜毛雨雪歸，等閒分付贖蛾眉。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奉玉巵。」公答曰：「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歡懊恨中。只為山中多險阻，故將紅粉換追風。」春娘亦賦一詩曰：「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人?」乃觸槐而死。

四七七 宋末娼女姚玉京，美態而聰慧。始笄歲，嫁襄陽小吏衛敬瑜，三月溺漠水死。姚之父逼令他適。玉京斷耳誓，以此獲免。所住戶上有雙燕葺巢，一日為駑烏所獲，其一孤飛，悲嗚若依，玉京歎異之。數月秋風忽至，群燕將去。玉京以紅繞系足，撫而祝曰：「新春定來為伴侶也!」明年，此燕果至，前縷猶存。玉京贈詩曰：「昔時無偶去，今春還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自爾七歲，其年秋燕去，玉京疾終。明年燕來，訝其無人，徘徊哀鳴。姚氏之族泣曰：「玉京死矣!墳在南城。」燕遂悲嗚至墳所，亦死。姚之族因瘞於墳側。其後見玉京與燕同游於漢水之濱。亦可人妓類。

四七八 沈亞之歌曰：「魏中義上有馮燕，豪傑幽並最少年。避仇偶作滑台客，嘶風躍馬來翩翩。此時恰遇鶯花月，堤上耕車日不絕。兩面高樓語笑聲，指點行人情暗結。傳道張嬰偏嗜酒，從此香閨為我有。梁問客燕正相欺，屋上嗚鳩空白鬥。嬰歸醉臥非仇汝，豈知負過人懷懼。燕仍戶扇欲潛逃，巾在枕傍指令取。誰知狼戾心難忍，待我情深恁不隱。回身本為取巾難，倒柄方知授霜刃。馮君撫劍即遲疑，自顧平生心不欺。爾能負彼必相負，假手令人復在誰?妻與燕刃令殺夫，燕即反刃殺其妻。患問紅豔猶可掬，回視花細情不足。誰將大義斷胸中，粉頸初過如切玉。新人藏匿舊人起，白晝喧呼駭鄰里。誣執張嬰不自明，責免生前遭捶楚。官將赴市擁紅塵，掉臂人來擗著人。傳聲莫遣有寃濫，濫殺嬰家即我身。白馬賢侯賈相公，常懸金帛勸英雄。持章請贖馮燕罪，萬古三河激義風。」歌中敘事已詳，故不覆載其顛末。

四七九 吳訥，字敏德，蘇之常熟人。為禦史，巡撫貴州得代而還都。司官追送黃金若干兩，訥不啟封，題詩其上曰：「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塗最險灘。若有贓私並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間。」後為時名臣，年九十而終。

四八○ 於節庵以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遷大理寺卿，前後凡二十年。其赴京，獨不挾土物、賄當路。汴人嘗誦其詩曰：「絹帕蘑菇共繞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滿袖朝金闕，免得閭閻議短長。」

四八一 楊廉夫《題臨海王節婦》詩曰：「介馬駄百里程，青楓後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後廉夫於一夕夢一婦人謂曰：「爾知所以無後乎?」曰：「不知。」婦人曰：「爾憶《題王節婦》詩乎?爾雖不能損節婦之名，而心有傷於刻薄，譭謗節義，其罪至重。故天絕爾後。」廉夫既悟，大悔，遂更作詩曰：「天隨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指血齧開霞嬌赤，苔痕化作雪江清。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裏生。三月子歸啼斷血，秋風無淚寫哀銘。」後復夢婦人來謝。未幾，果得一子。

四八二 沈詹事特坐葉丞相論恢復，貶筠州。方售一妾，年十七，攜與俱行。處筠凡七年，既歸，呼妾父母，以女歸之，猶處子。時人以比張忠定。公《詠會稽潘方仲矩為安吉尉獻詩》云：「昔年單騎向筠州，覓得歌妓共遠遊。去日正宜供夜直，歸來渾未識春愁。禪人尚有香囊愧，道士猶懷炭婦羞。鐵石心腸延壽藥，不風流處卻風流。」

四八三 天臺宋氏，家本富，後貧，鬻盧於鄰。價成，作詩曰：「自歎年來刺骨貧，吾盧今已屬側鄰。殷憋說與柬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富者見詩惻然，即以券還之，亦不索其直。鄉人嘉其誼。

四八四 山東東阿縣，季劄掛劍處，今建台焉。其地生草一種，能治人心疾，蓋緣當時季子心許徐君劍也。故曾嶼有歌云：「至令神物不磨滅，化為異草人爭貯。異草何功爭貯之?心疾不瘳須一菇。」又嚴州釣台無別草，盡生白茅，見潔清之意。予嘗登之，亦有句云：「乾坤留節義，草木顯清風。」蓋指其事也。二草皆可謂奇矣。

四八五 莊定山賦《節婦詩》曰：「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癡小舅姑貧。自憐薄命同哀葉，不抒蛾眉別嫁人。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鎖惠獨對東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羅一峰評此詩：「苦心苦語，泣動鬼神。」

四八六 蘇東坡《與朱鄂州書主石：「昨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見過，偶說一事，聞之辛酸，為食不下。天麟言：鄂、岳間田野小人例止養二男一女，過此則殺之。尤諱養女。以故民間少女，多鰥夫。初生時輒以冷水浸殺之，水盆中吚嚶良久乃死，最為慘極。故莆田固石樑《戒殺女歌》云：「虎狼性至惡，猶知有父子。人為萬物靈，奈何不如彼!生男與生女，懷抱一而己。生男一收養，生女顧不舉。我閭殺女時，其苦狀難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語。吚嚶盆水中，良久乃得死。籲嗟父母心，殘忍一至此!我因勸吾民，毋輕殺其女。荊釵與裙布，未必能貧汝。隨分而嫁娶，男女兩得所。此歌散民間，萬姓當記取。』」

四八七 宋安軍賢女廟、蔡氏女也。父母初許適蕭氏。蕭貧、再許陳。又貧，又復他許。女遂抱石投水死。鄉人立廟祀之，淳佑年間，有劉賢者題詩悼之曰：「贏得賢名萬古稱，痛憐此女太輕生。春風楊柳因誰舞?秋雨梧桐底事聲?髻髴雲從拋岸久，依稀月魄浸潭明。何如約我桃源去，免得雙親淚眼盈。」是夜，夢女和之，劉不能記。

四八八 齊大夫杞梁戰死於莒，杞梁妻孟姜無子，乃枕其夫之屍於城下而哭，過者皆為流涕。十日而城為之崩。既葬，曰：「吾何歸矣?既無所歸以立吾節，吾豈能二心哉!」遂赴淄水而死。人有詩曰：「莒郊白骨日昏黃，魂魄歸來道路長。故國相逢俱濺淚，哀層猿啼烏亦悲傷。」

四八九 秋胡，魯人。納妻五日，往仕於陳。五年始歸。見婦人採桑於路，甚美，胡曰：「力田不如見少年，採桑不如見貴郎。吾有黃金，願與子。」婦不受。胡還家、奉金於母。母呼妻，乃桑問婦也。婦曰：「見色棄金而忘其母，大不孝也。任君別娶妾。」投河而死。後才人援筆而賦曰：「採桑採桑復采桑，妾身不遂春風忙。高堂阿姑鬢如霜，夫婿蹉跎天一方。妾身不文亦不武，如何朝夕供甘苦?年年辛苦把蠶桑，夜夜勤勞向機杼。明朝又向桑間行，綺綺桑葉如雲騰。南枝采盡北枝好，忽聞賁馬嬌嘶聲。寶馬嬌嘶何處客!玉勒金鞍壯行色。南來下馬氣如虹，笑談便把黃金擲。妾視黃金輕若無，黃金雖好非妾圖。問君既是遠行人。君家寧無採桑婦?行客聞言慷慨悲，攄鞍上馬行復吟。回首夕陽驚天晚，一筐二筐桑葉滿。阿姑歡喜出門迎，聲聲報導秋郎返。妾心還喜還自疑，驚憶桑林過客時。人門堂上一相見，已是棄金輕薄兒。問君棄金何如此，棄妾棄金復棄母。棄妾寧為不義夫，棄母安能成孝子!義夫孝子君不為，妾身羞辱長相隨。門前流水清如玉，妾身願葬江魚腹。但期萬古與千秋，江水長流妾心足。」

四九○ 息夫人，息國君之夫人也。初楚伐息「破之，虜其君，將妻其夫人。適楚王出遊，夫人遂出見息君，謂之曰：「人生一死而已，何至自苦?妾終不以身更二醮。生離於地上，豈如死歸於地下哉!」乃作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激日!」遂自殺。楚王賢其守節，乃以諸侯之禮合而葬之。人有詩曰：「金爐香絕玉樓空，寂寞桃花委落紅。歌罷月明天似水，倚欄彈鈇訴束風。」

四九一 王婉容隨徽、欽北去，粘罕見之，求為子婦，婉容自刎車中，虜人葬之道旁。可謂英烈矣。後宋子虛《詠史》詩云：「貞烈哪堪黠虜求，玉顏甘沒塞垣秋。孤墳若是鄰青塚，地下昭君見亦羞。」

四九二 元至正間，衢州陷。龍游有一大家婦何氏，為兵所掠，裂帛題詩云：「妾長朱門十九春。《且期今逐虜囚奔。失身無補君王事，死節難酬夫婿恩。江靜從教沉溺質，月明誰與吊歸魂?只愁父母難相見，願與來生作子孫。」書畢即投江死。

四九三 曹處女者，錢塘人，名雪，字玉英。年十三善琴，十五攻詞翰。母沒，力窮葬其母，至年五十不嫁。自誓云：「死作處女塚。」至正問，錢塘喪亂，女閉戶不食，數日餓死。楊廉夫吊之，詩云：「曹處女，白雪英。母惜白雪，抱玉真珠擎。十三善瑤琴，不作濮上聲。十五弄彤管，不作花草情。叮寧媒與灼，必嫁公與卿。英英馬上郎，貂帽繡衣裳。官家捉處女，郎昨日交處女幣，今日催處女妝。貯以黃金屋，薦以白玉牀。大珠連理帶，七寶合歡囊。大珠五十萬，七寶八萬強。黃羊尾如扇，文鷄若鳳凰。置酒結高宴，長跪起行觴。處女誓曰慈母：有死不下堂。慈母莫之強，志節如秋霜。嗟嗟曹處女，處女節獨苦。事母終母喪，母墳成負土。白髮五十秋，五十終處女。誓作處女墳，南山華表柱。荒城兵火交，三日不閉戶。生作獨月娥，死作黔婁女。我作處女詞，用激城中三嫁婦。」

四九四 莆田鄭三娘，許嫁生員吳世勳。及笄，其母兄見世勳家貧，告悔親。三娘流涕，示以一許不二之意。既悔之後，獨臥一樓不起，時常託病不食，骨立而逝。巡按聶公雙江奏表，又為立碑，其詞云：「丈夫失道，道在婦人。華姿衣裾，曾婦人女子之不若。」又一律吊之云：「未親夫面為夫亡，不比尋常女子行。白髮尚難存晚節，青春誰肯喪春光?魂飛天上乾坤老，名在人間草木長。我淚莫將容易灑，為他千古立綱常。」

四九五 北方黃郎中宥有《歸婦吟》，其序曰：「天馬浮江，兵強將銳，所征無敵，所掠無遺。俘戮之民，奚啻億萬!然生死存亡，悲歡聚散，豈無數存乎其間?劉氏者，吉之永豐人也。問其父母、兄弟、舅姑、夫與子，皆在焉。今令歸父母，不幸之幸，莫大於斯。不可無一言送之。」詩曰：「烈火俱將玉石焚，死生契闊憶中分。信音一絕思青烏，淚眼雙穿望白雲。殘日鵲鴿還有難，北風鴻雁正離群。新詩送汝還家去，重績當年織錦文。」

四九六 宋理宗時，蔡公謨知某郡。黃上舍封狀訟其妾，以無子遣去，索元顧錢十千。蔡判云：「實封狀子判何難，試問因何訟小蠻?只為鳳毛無所出，故論鵝眼不曾還。三年密意知多少，十索飛蚨亦等閒。寄語桃溪黃上舍：留些陰騭赴賢關。」

四九七 正德中，韓邦奇字汝節，陝西朝邑人。為浙江愈事，獨持風裁，以廉介自勵。時鎮守太監王堂怙勢害人，監歲貢如茶、魚，種種勒辨，民不聊生。奇觸目感中，形而為歌曰：「富陽江之魚，富陽山之茶。魚肥賣我子，茶香破我家。採茶婦，捕魚夫，官府栲掠無完膚。吳天胡不仁?此地亦何辜?魚胡不生別縣?茶胡不出別都?山摧茶亦死，江枯魚始無。噫，山勤摧，江難枯，我民不可蘇!」即日進本，乞寬進貢，詞意剴切。尋以裁抑鎮守內臣。王堂遂以「沮渴進貢」誣之，詔錦衣衛逮至京。百姓感泣，哀農動城市。奇為詩曰：「菲才屍位聖恩深，士庶何勞淚滿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還看匣有平津劍，更喜囊無暮夜金。惆悵此時不忍去，且維輕舸越江津。」

四九八 葉公政，字克明，淮陰人。至政甲午，公政以浙幕吏奉伯顏乎章檄轉餉鄂閩。時丹陽富民束子章無與是役，會飲於蘄，志相合，即以兄禮事公政。未幾，子章起赴沔，泣別公政曰：「弟今濟大江，涉重地，兄言行篤信，願貲囊相托。」公政辭弗獲，俾子章手緘而為謹藏之。越兩月，子章之友朱君讓率共奴來謁，曰：「子章不幸人蓮台湖遇盜，死矣。子章昔寄囊中亦有某物在內，欲啟囊而請之。」公政曰：「汝寓物，子章未嘗語我。子章已矣，家固無恙也。義必質諸其家，明以付汝。」君讓以公政匿為已有，街之去。明年，既竣事還，坐丹陽驛門，要束、朱二氏父子啟囊緘，得鈔二百五十緡，黃金五十兩，銀三百兩，珠八千枚，衣帛有差，歸之束氏。余鈔五十緝，黃金五兩，銀五十兩，珠千枚，有朱題封，歸之朱氏。盛具酒饌以謝辭之。前翰林院編修膠西張復初嘉公政義，為作傳。江陰王逢亦有詩曰：「蘄春肥羊採石酒，君為玉昆我金友。夜談接膝晝握手，乾坤意氣同高厚。霜風吹蘆客衣薄，濕雲羈鴻飛漠漠。蓬惠篝燈照囊橐，嗟君遠行感君托。蓮台湖深浪泊銀，鷓鴣杜若傷心神。天生禍亂有今日，誰謂交遊無故人?葉郎還金，何愧寶禹鈞!」

四九九 晉吳隱之為黃州刺史，未至郡二十里，地名石門，有水曰「貪泉」。隱之至泉所，酌而飲之，因賦一詩曰：「古人雲此水，一歃懷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在州清操愈厲，常食不過菜與乾魚而已。

五○○ 白樂天守杭州，日以清介自持。及代還，取天竺攜片石歸，因賦詩曰：「三年為刺史，飲水復食蘖。唯向天竺山，取得一片石。」後守吳門，復取洞雙石，一以支琴，一以貯酒。又賦詩曰：「萬古遣水濱，一朝入吾手。」其清廉可謂始終不渝矣。

五○一 士大夫若愛一文，不直一文。陳筒齋詩云：「從來有名上，不用無名錢。」楊伯子嘗為予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明皆自此生。」伯子誠齋塚嗣，號東山先生，清節」局文，趾美克肖。其帥番禺，將受代有俸錢七千緡，盡以代下戶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沒一些。七百萬緡都不要，脂膏留放萬民家。」又《別石門》詩云：「石門特特泊歸舟，江水依依別故侯。擬把片香投贈汝，這圓欲帶忘來休。」蓋昔吳隱之守五羊，不市南物，歸舟有香一片，舉而投諸石門江中，用此事也。其帥之山，不請供給錢，以忤豪貴劾去。作詩貽羅君，云：「與世長多忤，持身轉覺孤。夤緣新齒舌，收拾老頭顱。我已歌攏史，君誰誦子虛?同歸燈火讀，家裹石渠書。」時羅君與之同人閩故也。陳膚仲作《玉壺冰》、《朱弦主一詩送之。林自和《送行》詩云：「公來無琴鶴，公去有芒鞋。」又有幕官詩云：「從渠腰下有金帶，何處山中無菜羹?」真西山入對，主上問當今廉吏，西山既以趟政夫為對。翌日又奏：「臣昨所舉廉吏未盡，如崔與之出蜀，唯載歸艙之圖籍；楊長孺守閩，靡侵公帑之毫釐，皆當今廉吏也。」

五○二 永樂中，胡壽安、字克仁，為新昌令，常以古教民之言諭鄉耆裡甲，俾知親睦安分之道，率皆從化。胡性清介不奢侈，一毫無取。在官惟粗衣蠣食。嘗眠一紙帳。自題一絕云：「紫絲步幛最奢華，臥雪眠雲自一家。雪又不寒雲又暖，扶持清夢到梅花。」

五○三 宣德間，陳信仁和人以廉能任蘇州府通判，任滿，行李肅然，吏民餞賭俱不受。蘇人杜瓊贈以詩云：「南還依舊一寒氈，又卻吳民饋燼錢。任使此生貧到骨，只留清節與人傳。」

五○四 正統間，東莞令盧秉安蒞任十九年，清操不易。臨行不受士民一物，惟受詩。乃白賦云：「不貪自古人為寶，今日貪民詩滿囊。十有九年官劇邑，幸無一失掛心腸。」 五○五 正統問，福建都司王勝，身居武弁，有文德，廉介自持。出巡則齋食，自隨人呼為「菜王」。一日，有千戶奉白金一錠以饋，不受。命造亭街北，名「卻金亭」。明年，勝到亭題曰：「每因性褊遭彈劾，四十年過不動心。匣內惟存三尺劍，囊中肯受四知金。乎生節操何曾改，半點秋毫孰敢侵?今對此亭堪駐馬，仰天無愧發長吟。」時海道副使李頤曰：「孔子忍渴盜泉之水，曾子回車勝母之閭，惡其名也。暮夜金不受，義也。何必求聞於人?」因題云：「懷金相送獨能辭，高構華亭照路歧。不比當年胡刺史，乎生清節畏人知。」胡刺史乃胡威父。

五○六 許叔瑛璞之：陳友諒部屬稱鄧平章者陷江西某縣，有婦藺氏，其夫以財雄一鄉。因賂鄧之帥某，求免剽戮。帥聞藺有殊色，輒殲其家，獨生藺。將納之，藺亦佯諾，但請持喪一月，乃為婦。帥許之。及期臨婚，帥上馬他之，命二卒守藺以待。藺命取鷄酒，具香火，告亡夫靈，卒俱出。藺乃先殺嬰，齧指血書壁曰：「涇渭難分濁與清，此身不幸厄紅巾。孤兒未忍更他姓，烈婦何曾嫁二人?白刃自揮心似鐵，黃泉欲到骨如銀。荒村日落猿啼處，過客聞之亦慘神。」即自刎。

五○七 姚文公燧為翰林學士，承旨日，玉堂設宴，歌妓羅列。中有一人秀麗閒雅，微操閩音。公使來前，問其履歷。初不以實對，叩之再，泣而訴曰：「妾乃建寧人氏，真西山之後也。父官朔方，時祿薄，不足以給。侵貸公帑，無償，遂賣人娼家，流落至此。」公命之坐，仍遣使詣丞相三寶奴請為落藉。丞相素敬公意。公欲以侍巾櫛，即令教坊檢藉除之。公得報，語一小史黃球後顯官者。曰：「我以此女為汝妻，女即以我為父也。」史忻然從命，京師之人相傳以為盛事雲。嘉興具闕嘗有詩曰：「斷絲棄道邊，何日緣長松?墮羽別炎洲，不覆巢梧桐。昔在至元日，六合車書同。玉堂盛文事，燕集來雍雍。金刀手割鮮，酒給葡萄濃。坐有一妓者，秀色不可雙松葉。娉婷劉碧玉，綽約商玲瓏。寶釧金雀釵，已覺燕趟空。或聞操南音，未解歌北風。上客驚且疑，姓字初未通。問之慚復泣，乃起陳始終。妾本建寧女，遠出西山翁。父母生妾時，謂是金母童。梨花鎖院落，燕子窺簾攏。迢迢官朔方，位卑食不充。侵貸國有刑，桎梏加父躬。鬻女以自贖，白壁淪泥中。秋娘教歌舞，屢人明光宮。永為娼家婦，遂屬梨園工。京華多少年，門外嘶青聰。不如孟光醜，猶得嫁梁鴻。自傷妾薄命，失落似秋蓬。客聞為三歎，天道何懵懵!遣使白宰相，削籍歸舊宗。小史十八九，勿恨相如窮。配爾執箕箒，今夕看乘龍。鴛鴦並玉樹，鸚鵡開金籠。棄汝桃花扇，紅牙不復從。提甕自汲水，締絡自禦冬。時多困撼軻，事或忻遭逢。安知百尺井，忽登群玉峰。借問為者誰，內相姚文公。」

五○八 王氏守素，錢塘民家女。其夫丁棄家，為全真道士於吳山之紫陽庵。 一日，召守素入山，書付四句云：「懶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逆順兩相忘，虛空鎮常寂。」坐抱一膝而逝。方外者流謂之騎鶴化。守素遂亦束髮簪冠，著道士服，奉夫遣屍二十年，跡不下山，年逾七十，幾於得道者。神仙渺茫，故未暇論。貞守一節，乃可尚也。丁卯進士薩都剌天錫贈之詩曰：「不見遼東丁令威，舊遊城郭昔人非。鏡中春去青鸞老，華表山空白鶴歸。石竹淚乾斑雨在，玉蕭聲斷彩雲飛。洞門花落無人跡。獨坐蒼苔補道衣。」

五○九 燕山項氏，其夫江南人，行賈燕、薊間，聘項與居。未幾，夫死。項時年二十，奉柩回江南，誓以夫余貲養姑以自終。比至，姑已改適。勵志孑居，以守夫祀。盱江李宗列閔其事，而賦之曰：「少無依倚老何堪，白髮婆娑亂不簪。夢裏尚思江北好，悔將夫骨葬江南。」

五一○ 古樂府《木蘭詞》，乃女子代夫征戍，十年而歸，不受封爵。故杜牧之有《題木蘭廟》詩。女子作男兒，其事甚怪。五代王蜀時有崇嘏者，本臨邛女子黃氏。蜀相周庠初在臨邛，嘏以詩上謁。庠稱之，薦攝府椽吏，事明敏，胥吏畏服。一載，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曰：二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椽，永拋鸞鏡盡蛾眉。立身卓矣青松操，挺志堅然白壁姿。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召問。具述本末，乃黃使君之女，元末從人，惟老嫗同居。此事尤怪。

五一一 泖湖謝氏，淞江右室也。國初被籍沒坐誅。有婦美色，給配象奴。婦給奴曰：「待我祭亡夫，乃從爾。」奴信之。婦攜酒飯至武定橋哭奠，賦詩云：「不忍將身配象奴，自攜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一劍清風滿帝都。」遂自刎。

五一二 顧先生蘭，居吳城臨頓裡，受性介潔，不苟取予。宰山東淄州，人覲父老為率邑民出數十緡以獻。賦詩卻之云：「笑舒雙手去朝天，榮辱升沉聽自然。珍重淄人莫相贈，近來劉寵不收錢。」

五一三 有黃生名邦，其父官蜀中學博，生從之官。適蜀有烈婦某，其夫臨死問婦志，婦曰：「死則俱死耳。」夫笑。婦曰：「君以妾不能死耶!」遂先夫三日自盡。繡衣使者聞之，為表其門。且命士紳為詩吊之。詩無慮數百，獨黃生詩一聯云：「許死一言何慷慨，先歸三日盡從容。」大為繡衣擊節。後黃生家居，有詩一聯云：「深淺池塘看乳鴨，寂寥門巷數歸鴉。」亦自幽閒可愛。

五一四 鄱陽劉芝陽，諱應麒，巡撫吳中。告終養，歸發，題詩署中曰：「來時行李去時裝，午夜青天一炷香。描得海圖留幕府，不將山水帶還鄉。」蓋亦道其實者矣。

五一五 張堯佐以進士擢第，累宮至屯田員外郎。知開州，會其侄女有寵於仁宗，冊為「修媛」，堯佐遂驟遷。一日中除宣徽、節度、景靈、群放四使。是時禦史唐介上疏，引天寶楊國忠為戒，不報。又與諫官包拯、吳奎等七人論列殿上。既而禦史中丞留百官班，欲以廷爭。卒奪堯佐宣徽、景靈兩使，特加介一品服，以旌敢言。未幾，堯佐復除宣徽使，知河陽。唐謂同列曰：「是欲與宣徽而假河陽為名耳!我曹豈可中已耶?」同列依違不前，唐獨爭之，不能奪。仁宗諭曰：「差除自是中書。」介遂極言宰相文彥博以燈籠錦媚貴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結堯佐，請逐彥博而相富弼。又言諫官觀望挾奸，而言涉宮掖，語甚切直。仁宗怒，趨召兩府，以疏示之。介猶諍不已。樞密副使梁適叱介，使下殿，介諍愈切。仁宗大怒，玉音甚厲，眾恐禍出不測。是時蔡襄修《起居注》、立殿陛，即進曰：「介誠狂直，然納諫容言，人主之美德，必望全貸。」遂貶春城別駕。翊日，禦史中丞王舉正救解之，改為英州別駕。始上怒未已，兩府竊議曰：「必重貶介，則彥博不安；產博去，則吾屬遞遷矣。」既而果如其料。當是時，梅堯臣作《忠竄詩》曰：「皇佑辛卯冬，十月十九日。禦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曰朝有巨奸，臣介所憤疾。願言一二事，臣職敢妄率。巨奸宰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昵。銀瑺插左紹，窮臘便馳驛。邦媛將誇侈，中資金十鎰。為我寄使君，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扶。紅經緯金縷，排科圍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心出，幾日成一端，持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稱質。璨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佞對似未失。且雲奉至尊，於妾豈能必!遂回天子顏，百事容丐乞。臣今得初陣，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唯陰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況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奚似身自卹?君傍有側目，暗啞橫詆叱。指言為罔上，廢汝還蓬摹。是時白此心，尚不避斧鑽。雖令禁魑魅，甘且同紿蜜。既如勿可懼，復以強詞窒。帝聲亦大厲，論奏不容畢。介也容甚閑，猛士膽為栗。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內外臣恂恟，陛下何未悉。即敢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以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若倉卒。亟許遷英山，街路有嗟咄。翊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懷絮虱。其問因獲利，竊笑等蚌鷸。英州五千里，瘦馬行膚膚。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末可知，旅館愁傷骨。饑僕時後先，隨猿拾橡栗。越林多蔽天，黃柑雜丹橘。萬室通釀酤，撫遠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嗚瑟。山水仍奇怪，已可消愁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出為吳市卒。市卒且不慚，況茲列秉秩。」堯臣作此詩，不敢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為編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是以人少知者，故今盡錄焉。

五一六 梅和勝執禮，宣和初為給事中。與時相王黼論事不合，改禮部侍郎，遂黜守蘄。復落職，責守滁。王黼罷相，復職，知鎮江。靖康初，以翰林學士召。其謝表曰：「喜照壁間而見蠍，乍離楓下而聞鐘。」蓋「照壁喜見蠍」，此韓退之詩「楓下聞鐘」，則劉夢得《自武陵召赴京師》詩，曰：「雲雨湘江起臥龍，武陵樵客躡仙蹤。十年楚水楓林下，今日乍聞長樂鐘。」蓋用夢得詩也。和勝，浦江人，末冠時家貧，而親老無以為養。大雪中以詩謁邑宰云：「有令可幹難閉戶，無人堪訪懶移舟。」邑令延之，令訓其子孫。方應舉，未捷。有詩自遣云：「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為不豫哉?」後蔡嶷榜登科，終戶部尚書，死於靖康之難。

五一七 靖節先生以義熙元年秋為彭澤令，冬遂解緩去。後十六年，晉禪宋，又七年卒。《晉史》謂「名潛，字元亮」，《南史》謂「名潛，字淵明」。今按：先生義熙中作《孟嘉傳》及《祭程氏味文》俱稱「淵明」，元嘉中對檀道濟乃稱雲「潛」，是與年譜所載「在晉名淵明，在宋改名潛，其字元亮」則未嘗易者，為相合矣。元鄧善之題其像曰：「詩中甲子春秋筆，籬下黃花雨露枝。便向斜川頻載酒，風光不似義熙時。三貝泰甫題云：「竹杖芒鞋白露裘，山中甲子幾春秋?呼童點檢門前柳，莫放飛花過石頭。」二詩皆能道靖節心事。其自作詩曰：「撫已有深懷，履運增慨然。」是可以想見也。

五一八 元至元壬午十二月，有僧從闔中來，言於省臣曰：「近日土星犯帝座，疑有變。」未幾，中山狂人薛保住自稱宋主，聚眾數千欲取文丞相。世祖召公人殿中，欲拜為中書丞相。公對曰：「天祥為宋狀元，宰相豈有事二姓之理!宋既亡，惟當速死。久生，他日無面目見田橫之客於地下也。」世祖知不可屈，麾之使退，意欲舍之。明日，左右謂世祖曰：「文丞相英才偉略，古今罕有。釋之使去，彼必遁回江南，號召天下，為國家大患。不如從其所請，以絕禍根。」世祖可豈奏，詔有司殺之。出公於獄，且行且歌，其歌曰：「昔年豭狁侵荊吳，恃其戎馬恣攻屠。忠臣國士有何辜，舉家骨肉遭芟鋤。我宋堂堂大典謨，可憐零落蒙塵汙。二君泛海不復都，天潢失散知有無?衣冠多士沉泥塗，齊民盡陷胡版

圖。我為忠烈大丈夫，詩書禮義聖賢徒。竭心罄志思匡扶，驅馳嶺表萬里途。如何天假此強胡，宗廟不輔丹心孤。英雄喪敗氣不蘇，痛哀故主雙眸枯。今朝至此喪之顱，英魂直上升天街。神光皎赫明金嗚，遺骸不惜棄草蕪。誰人酹奠致青芻?仰天長恨伸嗚呼!」公至柴市，意氣揚揚，顏色自若，觀者萬餘人。公問人曰：「孰為南面?」或有指之者。公即向南再拜曰：「我宋列聖在天之靈，願天祥蚤生中原，遇聖明之主，當剿此胡，以伸今日之恨!」仍索紙筆，書二律云：「昔年單舸走維揚，萬死逃生輔宋皇。天地不容扶社稷，邦家無主失忠良。神歸海岳風雷變，氣吐煙雲草樹荒。南望九原何處是?塵沙黯淡路茫茫。」又：「衣冠七載混氈裘，顦顇形容似楚囚。龍馭兩宮崔嶺月，紕貅萬竈海門秋。天荒地老英雄喪，國敗家亡事業休。惟有一腔忠烈氣，碧空長共暮雲愁。」書畢，擲筆於地，謂監刑者曰：「吾事已畢，心無怍矣?」南面端坐待命，觀者無不流涕。俄有詔止之，公已死矣。是後連日陰晦若夕，白晝宮中皆秉燭而行，群臣入朝亦蒸炬前導，世祖大以為異，如此半月。適耆山張真人來朝，世祖召入禁廷，問其陰晦之由。真人對曰：「此由陛下殺文丞相所致也。」乃敕省院大臣各行祭禮，贈公特進金紫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廬陵郡公，謐「忠武丞相」。孛羅初行奠禮，暴風倏旋地而起，吹沙滾石，不能啟目，卷其神主於雲霄中。空中隱隱雷鳴，如恨怨之聲。天色愈暗，眾皆駭愕，莫知所措。真人謂諸公曰：「文丞相留京七年，念念宋室，至死不易其心。今朝廷贈謐若此，必戾其生前之志，故靈魂震怒。可急易之。」孛羅等從其言，乃書在宋之官曰三剛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祭畢，天果開霽。與祭之人鹹曰：「文丞相死猶不受謐，矧生而肯臣乎!」可入忠

孝。

五一九 元江西儒學提舉楊維楨廉夫，號鐵崖，博學能文，山陰人。元季張士誠開宏文館，因延致之。廉夫心知其異圖也，至無一字一語，終日酒酣臥睡。及見朝廷頒酒於士誠，廉夫以指寫塵卓絕云：「山前日日風塵起，海上年年禦酒來。如此風塵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張見之，知終不就，遂放歸。天朝革命，又令近臣促入京師。廉夫托疾固辭，知不可得也，作詩縊死。其詩曰：「天子來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商山肯為秦嬰出，黃石終從孺子來。太守免勞堂下拜，使臣且向日邊回。袖中一管春秋筆，不為傍人取次裁。」

五二○ 趟元隆仕元，為廣西行中書省都事，以才智聞於時。吳元年王師圍永，永守鄧姓者自盡。先三月圍元，元隆謂平章曰：「公宜與城存亡。吾昔與鄧公同事，良荷知遇。今不死，期效尺寸之功。」六月，王師人西門。元隆守伏波門，城破，引刀自盡。事定，男宗嶽收遺骨歸。劉三吾有詩吊云：「白頭從事紫微垣，一死能令我道完。赴水何慚汨羅叟，裹屍竟在伏波門。他年作傳須朋友，此日承宗有弟昆。誰使鄧侯諸將吏，皆能為國報君恩。」

五二一 新淦練子甯，名安，謁安慶余忠宣公祠，有詩云：「將軍忠節冠荊揚，千載精神日月光。血戰孤城身已隕，名垂青史汗猶香。殘碑墮淚空秋草，折戟沉沙自夕陽。我亦有懷追國士，為君感慨奠椒漿。」子甯洪武中張顯宗榜，進士第二人。建文時官至左副都禦史。靖難兵起，子寧死之。觀子甯謁忠宣之詩，可謂不食其言矣。

五二二 宸濠令一士詐為羽客往說韓副使邦奇，假以所繪松請題。韓為詩曰：「勁節貞心本自奇，四時常見綠漪漪。笑他江上桃花樹，為放春光三兩枝。」士喻意，不敢言而退。

五二三 宣和末，洪鴻羽父女適繁昌焦洧，廿日遇巨盜於江中。欲逼之，女義不受汙，投江而死。兩侍兒大曰宜恩，小曰均奴，姓吳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藝，亦相隨赴水死。固少隱為賦二詩云：「就死由來不自疑，玉顏哪為賊鋒低!了知今日投淵婦，猶勝當年斷臂妻。」「虜騎駁駁戰艦驕，春江漫漫濕金翹。但將紅袖供歌舞，卻為周郎笑二喬。」

五二四 孫薪，質性清介，絕意仕進，與黃葆光為太學舊遊。宣和末，黃以侍御史出守處州，薪不肯詣郡謁見黃，約以勸農日會於洞溪僧舍。至期，薪以扁舟來會，黃贈以詩云：「勸農因到好溪頭，把酒相看億舊遊。三十年來如一夢，可憐空負釣魚舟。」時有裡胥欲賂黃而無由，將因薪約之，俾薪家僮導意於薪。薪叱之曰：「謹無語!使吾聞此，是入耳贓!」其介如此。

五二五 洪皓初為寧海簿，攝令事蠲貧弱四千八百戶稅。縣境荷花、桃實、竹幹有連理之瑞，建三一瑞堂」。已而生子適、遵、邁，果應其瑞。後適以二車行縣，題詩云：「久以馳夢魂，今登三瑞堂。故山有喬木，近事話甘棠。」三洪並中詞科，繼人西掖。時有賀啟云：「有是父，有是子，相傳忠義之風；難為弟，難為兄，俱擅詞章之譽。」建炎二年，忠宣公以行人充金國通問使。至金被執，公不屈。窘辱百端，移太原，遷雲中，遞冷山，公節愈礪。常伺二帝起居，有桃、梨、栗、面之獻。又密以康王即位事聞。後有金大臣悟室延公訓子，公亦資館穀焉。 一日，悟室壽，旦使其子求公詩為祝。公作詩云：「久特使節傍門庭，薄命猶賒五鼎烹。羝乳幾時歸北海，雁書何日到京城?莫言地廣頻修怨，當念民勞早戢兵。國寶羹鄰君寶信，坐膺難老見升平。」

五二六 紹興中，胡邦衡為樞密編修官，上疏乞斬秦檜，連貶。新州寺丞陳剛中以啟賀之，有「身為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願請尚方之劍，聊乘下澤之車」等語，亦貶安遠。吉州江濱有石材廟，隆佑太后避虜禦舟泊廟下，一夕夢神告曰：「速行!虜至!」太后驚悟，即命發舟。虜果躡其後，不及而還。事定，特封廟神「剛應侯」。寺丞南行，題詩廟柱云：「疏爵新剛應，論功舊石材。能行文母夢√遲訝佞人來。海市為誰出?衡雲豈自開?乞靈如見告，逐客幾時回?」後寺丞竟死安遠。無子，其妻削髮為尼，世鹹悲之。

五二七 胡澹庵居海外二十年，聞檜死，有詩云：「夢人瓊崖身益壯，煙銷金塢臭空傳。」及孝宗登極，起知饒州。未到任，除秘少監。登南恩望海台吟曰：「君恩寬逐客，萬里聽歸來。未上淩煙閻，先登望海台。山為翠浪湧，湖拓碧天開。月斷雲飛處，終身愧老萊。」胡澹庵自海外歸，旅邸有黎妓者，偶與之狎，因留題壁間。朱元晦嘗過之，次其韻曰：「十年湖海一身輕，歸對黎媧卻有情。世路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

五二八 沈青崖編管保安，會總督楊順多殺平民報功。青崖忿懣，為詩刺之，有曰「白草黃沙風雨夜，冤魂多少覓頭顱」。或勸公隱沒自全，公曰：「我昔非言官，今非啞子。若輩殺人，欺君要賞，吾誓不盥共天!」

五二九 張學士以甯，自守清潔。奉使安南，樸被而往。臨終有詩云：「覆身惟有黔婁被，垂橐都無陸賈金。」

五三○ 高仲子，諱梁楹，字明柱，黔之行義孝廉也。客游吳下，死焉。有敖姬十二娘，臨清女也。年十八。繼仲子死，卒於天妃宮。吳中孝廉陳仁錫，字明卿者，素倜儻好義，負奇才，為姬蔔葬虎丘山側，而親系以銘曰：「舍爾貴竹，酌茲三泉。山藏古寺，劍靜澄淵。白雲欲歸，青松半筵。永寧貞魄，鐵花秀岩。何以比德，潭影蘿煙。」又前郡司李某公二姬，泯其姓氏，不以喪歸久露。明卿合葬之，俾與敖姬相姊妹。而系以銘曰：「行即此路，遑分後先?今夕奚夕?明月在天。 一行秋雁，環佩遊仙。芳魂落日，幽寄霞箋。長留一道，堤上春還。」白樂天詩：「久住湖堤上，長留一道春。」時在萬曆丙辰七月也。合葬三姬畢，明卿又有詩酹之，其一曰：「繡屏曲曲掩回文，冷落空箱白練裙。江上彩雲秋共散，欲搴芳杜吊湘君。」其二曰：「露萎蘭芽冷玉階，水萍離合總天涯。休嫌花事須臾盡，相逐南征有鳳釵。」其三曰：「蒼霞片片玉為阡，幾辦飛花點翠鈿。誰謂紅顏嗟薄命，劍池流水自年年。」其四曰：「翠雲千頃鬱松楸，寂寞三姬傍一丘。夜靜月明連口出，可中亭畔聽吳嫗。」嗟乎!明卿」局義，下及黃泉，遠暨天涯，真足千古矣。

五三一 慎氏，北陵儒家女也。嬪於蘄春嚴灌夫。經十餘年，無嗣息。灌夫乃拾其過而出，令歸二浙。慎氏慨然登舟，親戚臨流相送。乃為詩以訣灌夫。灌夫覽之淒感，遂留如初。詩曰：「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飛一餉間。便是孤帆從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嗟乎!曹叔妻敘柬征之賦，劉伶室作誠酒之詞，女中丈夫實罕有矣。

五三二 吳興趙公碧瀾，宋忠室也。老而益貧，二妾方少艾，慮無以安其心，因遣之去。鹹弗肯嫁。強之不已，二妾誓曰：「終身無他。公天年之後，願終身為尼，以報主恩。」公遂留之。它日公死，果如所言。公有寡女，復資育之。四明黃伯成先生階嘗有詩曰：「感之以誠感必深，應之以真應必捷。真情一合了弗離，聽我長歌碧瀾詞。碧瀾亦是諸王孫，世殊事異老且貧。少陵尚愛燕王暖，況是當時真貴人。春衣典盡春寒悄，二妾朱顏正姝好。忍將羅帶折同心，懊恨浮生頭白早。珠鈿翠靨幸僅存，此時猶及嫁夫君。十二樓頭燕子去，揮手不用留仙裙。去妾相悲兩相約，既去猶煩送肴酌。主君詛忍覆棄之，見此翻令心緒惡。一心專天天得知，忍著主衣還事誰?遂攜衾襟與俱來，後君死者當為尼。碧瀾堂下雙溪水，使客往來豈知此?不願新歡戀舊思，千萬人中兩人耳!」

五三三 蘇緘，字宣甫，性忠義，喜功名。皇佑中，以秘書丞知英州。值儂賊作亂，他州皆不能守，獨緘捍禦有功，恩換閣職。尋坐事貶房州司馬。嘉佑中復官，權知越州。諸暨縣有贈緘詩者曰：「燕頷將軍欲白頭，昔年忠勇動南州。心如鐵石老不挫，功在桑榆晚可收。」後十有八年，緘如邕，管交趾，叛攻城，力戰陷歿。朝廷憫之，贈奉國軍節度使，賜謐「忠勇」。則所謂「忠勇」之謐，已此詩讖之矣。

五三四 唐隴西馮用和，生二子，長友仁，次友義，皆讀書明理。義，繼室陳氏出也。兄弟睦若同母所生。陳氏有分愛憎，屢肆長舌。 一日，問用和曰：「二子不知稼穡，可令治生。」用和可之，召二子諭曰：「仁貿易天涯，義董治家事。」仁蔔日啟行，乃吟一絕別弟云：「十里河橋蔓草青，片帆瞬息短長亭。不禁又作天涯客，愁覩郊原有鵲鴒。」義亦復吟云：「手足分攜腸斷時，關山千里共相思。此行願促歸鞭早，莫待枝頭叫子規。」仁經商數月，俄歸，見弟甚歡。自是，仁連年營獲積篋，母欲分爨，父信諭二子。仁泣曰：「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何忍異心?」陳氏厲聲曰：「汝私藏不分，必欲困乏其弟矣!」義諫曰：「兄立心公。」父母不從。仁知不可奪，乃罄身逃去，壁上遺一詩云：「呼號三陳信言難，義利分明一念閭。莫謂求名沽世譽，清風千古首陽山。」義觀詩嗚咽，徧訪無跡。數日，仁又寄一律云：「義心既重利心輕，分異何乖手足情?糗飯自飴虞舜樂，采薇獨守伯夷清。析居不忍從親令，退遜甘當矯世名。賢弟晨昏勤定省，莫因流落念而兄。」義愈感傷，踵韻云：「勢利鴻毛眼底輕，異居忍背雁行情?薛包讓德千年烈，太伯存仁萬古清。棄禮亂倫趨薄俗，分門割戶總浮名。懸懸早發歸寧念，並奏填簏樂弟兄。」義思兄，至忘寢食，不告而往尋，覓得於華山白雲庵。見兄泣拜，百計勸解。兄曰：「父母恩同天地，吾負罪在逃，本非矯世，亦望親感悟耳。」始歸。用和知二子義讓，深咎陳氏。氏給曰：「友仁恐發私藏，曷檢點之?」用和搜其篋笥，皆書畫，無長物也。父大悔悟，陳氏化為慈母，兄弟同居無異焉。

五三五 元至正初，崔英授永加尉，攜妻黃氏赴任。至蘇州圃山，舟人見金銀飲器，是夜殺僕，沉英水中，席捲所有。黃氏乘夜登岸，投尼姑院、落髮，立名惠圓。每拜觀音，密訴心曲。忽一人到院，說采舟者舍畫芙蓉一幅，尼張屏上。黃認之，情感於心，不能自己，乃題《臨江仙》詞云：「少日風流張敞筆，等閒掃素寫雲煙。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生冤?口粉繪淒涼餘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時退居禦史高公納麟愛畫，郭慶春求屏獻之。忽一人賣草書，問姓名，對曰：「崔英，字俊臣，真州人。赴官永加，舟人沉英，妻僕不顧，幸得登岸。告平江路，聽候一年，賣字度日。」公曰：「無奈且留吾家。」見畫芙蓉，因垂淚。公悟問，英對曰：「此舟中失物，詞乃妻黃氏作也。」公曰：「吾當為捕盜。」遂問慶春，答曰：「賣自尼院，尼稱顧舟人舍，尼姑惠圓題。」公即令人謂尼曰：「夫人喜誦經，請惠圓作伴。」惠圓至，與夫人同寢處，勸之養發，但不與英言。公競告溥化禦史捕之，勅牒尚在，黃氏逃無下落。溥化以贓給還，英辭赴任。公曰：「待作媒。」英曰：「糟糠之妻同貧賤，不幸流落，存亡未卜。別娶非願。」公曰：「足下高誼如此!但容奉餞。」明日開宴，名土畢集。公告眾曰：「老夫今日為崔尉了今生緣。」遂呼惠圓出，則英妻也。夫婦相抱而哭，滿座為之掩淚。才士陸士暢為作《芙蓉歌》，甚詳。

五三六 宋番陽張吉方在娠，父介客東西川不還。及為兒時，與彭器資同學作詩，有「應是子規啼不到，至今我父未歸家」之句，聞者憐之。既長，至蜀迎父。父初無還意，乃還省母，復至涪關，往返者之。其父以熙甯十年三月至自蜀，鄉人迎謁歎息。器資因贈以詩。

五三七 雲間烈婦陳氏、字文學張士震。甫偕琴瑟，即事刀圭，殊鮮畫眉之歡，第修舉案之禮。曆辛酸於閱歲，委伉儷於重泉。蘊亡遺孤，惟有一死。惆悵罄如之室，蹉跎斧若之封。夫骨未埋，婦腸如結。嗟女鬟之既鬻，盼馬鬣之無期。顧只影以增悲，撫寸心而加慟。不亡奚待?視死如歸。仰藥吞金，天留英魄。寢苫絕粒，人羨剛腸。瀕九死而不回，浹二句而雲逝。彼孫姬截耳，尚覺捐軀之難；若

苟采還屍，猶覺就義之晚。孰與夫從容慷慨，兩無遺憾；一日千秋，凜然如生者也。匪獨窈窕淑女，快覩而興嗟；直令魁梧丈夫，遙閭而嘉歎。一時上大夫及聞風詠節者，遂成钜集。錄其一二，以志不朽。林有麟一首云：「白日黃泉會面難，魂消錮鏡只孤鸞。玉花肯負生前約，金屑番從暗裹餐。命似秋桐那恨槁，心如井水更無瀾。首陽千古高風在，併入他年汗簡看。」朱正色一首云：「怪來間氣勝雲間，貞烈千秋重九山。總號未亡甘白首，無甯一死謝朱顏。星河影動憐香粉，風雨聲寒響佩環。已趣乘鸞含笑去，憑棺何必淚潺湲。」陸廣原六首，其一：「不辭九死愧浮沉上局節清風映古今。烈似范姬甘伏劍，貞如胡婦卻遺金。志寒冰雪留香骨，氣烈山河挺素心。為合網常應有惜，捐軀端不博徽音。」其二：「抗節捐生一羽輕，清標孤映玉壺冰。雲埋肌骨侵霜白，月印貞心照汗青。淚血盈盈應化碧，香魂渺渺凜猶生。一時慷慨悲歌士，仲紙揮毫無限情。」其三：「可奈修文去不聞，卻擠絕粒為思君。餓腸扶義情偏苦，饑色留馨意轉廑。愁接壘山悲去宋，志符孤竹痛亡殷。千秋正氣應歸汝，勁草堅芳笑落曛。」其四：「貞魂烈烈映陽秋，史筆誰書第一流?為欲夜台操蓑箒，卻慚人世問糧喂。樓空月落移幃影，杵冷風吹破鼎溫。旦暮勒碑彰大節，幾人悲慨幾人羞?」其五：「為夫愁絕彩樓空，天地光寒雨霧蒙。慷慨割生心事白，從容埋骨淚顏紅。貞名應列千秋鑒二層詔將懸一畝宮。魂斷不知何處是，清霜孤月落庭中。」其六：「公輔聲施為有妻，孤芳未許亂英齊。庭趨郡長魂應壯，壁滿詞宗鬼欲啼。新史自編三寸管，故樓誰借一枝棲?何人肯割顏如玉，帳底空愁午夜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