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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十

鬼怪

七三二 《牛僧儒本傳》自述：下第歸宛葉，夜失道，徑至廟所，望之如大宅，人焉，須臾青衣引美人至，問生姓名，具以對，因詢夫人何氏，曰：乃漢薄太后，此其廟也。因敘次君臣禮，謙讓答拜，繼而戚夫人、王嬙、楊貴妃、齊潘妃雜至，各敘禮畢，因命酌，談人間事，復彈琴各鼓哀怨，極盡綢繆之情。太后曰：「今夕秀才邂逅到此，諸娘子又偶相訪，無以盡歡，盍各賦詩言志。」遂各授箋、筆。薄後詩先成曰：「月寢花宮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漠家舊是笙歌處，煙草幾經秋復春。」王嬙詩曰：「雪裹穹廬不見春，漠衣雖舊淚垂新。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戚夫人曰：「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太真詩曰：「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禦牀。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無復舞霓裳。」潘妃詩曰：「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鄴宮非。束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披金鏤衣。」再三邀余作，余應命吟曰：「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問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衣，貌甚美而目多媚，與潘妃偕來，太后與接坐，居左，時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因吟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趟王倫。紅殘翠減花樓下，金穀千年更不春。」詩畢，酒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為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成長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敢負他。」綠珠辭曰：「石尉衛性嚴急，今有死，不可及亂。」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惟昭君嫁呼韓單于，固自困苦，且寒地胡鬼能何為，幸無辭。」昭君不對，低然羞愧。俄各歸休，餘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詩人告起，昭君垂淚持別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別矣。幸無忘向來歡。」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余就太安，裡人云：「此十余裡有薄後廟。」餘卻回望，廟荒毀不可入矣。

七三三 吳泰伯廟在東閭門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黨祈福，多圃善馬、彩輿、子女以獻之。非其月亦無虛日。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銷書美人，侍女捧胡琴以從，其貌出於舊繪者，名美人為「勝兒」。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會陵，置酒於廟之束通波館，而久伸思寢，乃就榻。方寐，見紫衣者言曰：「三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周旋揖讓而坐。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藝甚精，而色姝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生曰：「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羅沖發。四弦攏然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大聲糟糟奔泥泥，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颶颶，鬼泣神悲低悉宰。側腕斜挑掣流電，當秋直憂騰秋鵑。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我聞天寶年前事，涼州水西作城窟。麻衣石袵皆漢民，不幸胡塵暫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崩騰恣唐突。玄宗駕到萬里橋，束洛西京一時沒。一朝漢民設為虜，飲恨吞聲空嗚咽。時看漢月望漢天，怨氣街星成彗索。劍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閉閑卒。河望咫尺不能渡，挽索堆草徒砣砣。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魄暗超忽，勝兒若向邊寒彈，征人血淚應闌幹。」歌成落筆，草劄而獻。王尋繹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有不樂者，怒色形於面，生時恃酒，以金如意擊勝兒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明視繪像，果有損痕。歌今傳於吳中。

七三四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夢一美人，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患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鏤》，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堂，蘇小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為錢塘尉，為績其詞後云：「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鏤；歹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浦。」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之舟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而火起舟尾，倉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七三五 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楊彥采、陸升之載酒出遊蓮塘，夜泊橫橋下，月色明霽，酒各半醒，彥采倚而寐。尋夢，聞鄰船有琵琶聲，意其歌姬舟也。躡而窺之，見燈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徑往見之，詢其所由，答云：「妾，大都樂藉供奉女也，從人來遊江南，值彼往雲間收布，妾獨處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餞餘肴核，就燈下同酌。姬舉止閒雅，姿色娟麗。二人情動於中，稍挑謔之，姬亦不以為嫌，求其歌以侑觴，則曰：「妾近日遊訪西子陳跡，得古歌數首，敢奉清塵，不訝為荷。凡一歌侑飲一觴。」歌曰：「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臺上宴吳王。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束蔥白玉床。」再歌曰：「吳王舊國水煙空，香徑無人蘭自紅。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先發舘娃宮。」又曰：「舘娃宮外是蘇台，鬱鬱芊芊草不開。無風自偃君知否，西施裙裾拂過來。」又曰：「半夜娃宮作戰塲，血腥猶雜宴時香。西施不及燒殘蠟，尤為君王泣數行。」又曰：「春人長洲草又生，鷓鴣飛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宮娃處，夜夜蘇台空月明。」又曰：「幾多雲樹倚青冥，越焰燒來一片平。此地最應沾恨血，至今青草不均生。」又曰：「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彥采曰：「歌韻悠柔，含悲聳愴，固雲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國妖豔之流，不足道也。願更他曲，以滌塵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家國興亡古來有，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彥采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陳言，素所厭聞者，大都才子，四山、五嶽精靈間氣之所聚會，有何新聲，傾耳一聽。」又歌曰：「家是紅羅亭上仙，謫來塵世已多年。君心既逐束流水，錯把無緣當有緣。」歌競。掀篷攬衣，躍入水中。彥采大驚，汗背而覺，一夢境也。尋升之共話醉眠覺後，不能寤也。翌日，事傳吳下。

七三六 延佑初，永嘉滕穆之紹興，游聚景園。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台觀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歸然獨在。生至軒下，憑闌少憇。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風鬟雲鬢，綽約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湖上園亭好，重來憶舊遊。徵歌調玉樹，閱舞按梁州。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生素放逸，不能定情，於軒下績吟曰：「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嫦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裏身。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吟已趨出，問美人姓名；曰：「妾乃芳華，姓街，故宋朝宮人，年二十四而歿，殯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坐久，不覺歸避。致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捆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於賞月也。」因與生談譫、笑詠，詞旨清婉，覆命翹翹歌侑酒，即於座上自製《木蘭花幔蘭闕，命翹翹歌之，曰：「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地雲階。重擒翠袖來拾花，鈿繁華，總隨流水歎。 一塲春夢；杳難圓，廢港芙蕖，斷堤楊柳，搖煙兩峰。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悵別舘離宮，煙銷鳳蓋，波沒龍船，西風燕雀林邊。」歌畢，美人潸然垂淚，生以言慰解，仍微詞挑之，即起謝，攜手而入，假寢軒下。將旦，揮涕而別。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左一小丘，即翹翹所葬也。

七三七 湖州郡學倪升，成化丁酉假讀一僧舍。壁間忽辟雙扉，一少女態貌整秀，衣飾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是夕援之宿，女囑曰：「以君文學之士故，千金之軀一旦喪於今日，慎勿洩露，終當為箕帚妾耳。」乃賦二律詩曰：「窗掩蟬紗怯晚風，碧桐垂影路西柬。自憐燕穀無春到，誰信藍橋有路通。良玉杯擎鸚鵡綠，精金帶束荔枝紅。鴛鴦帳裏空驚起，羞對青銅兩鬢蓬。」又云：「夢斷行雲會晤難，翠壺銀箭漏初殘。鴛鴦倦繡香猶在，雀扇題詩墨未乾。滿院落花春事晚，逮庭芳草雨聲寒。掌中幾字回文錦，安得郎君一笑看。」自是，生語笑，起僕不一。生父知其妖眩，速召昭慶禪師方公。夜，方公建壇，仗劍危坐，劍墮至一地，沒。平旦，啟土丈餘，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亟投火，升疾始愈。

七三八 上官守，弘治王戌雲南巡按使者。宿某驛，明燭獨坐，忽聞患外有女人聲，吟曰：「夜月懸金鏡，春風揚錦帆。江花如有意，飛點繡衣衫。」又曰：「旭日轉洪鈞，園林萬樹新，畫屏朝弄色，彩檻夜移春。巢雀俱堪多，人家盡不貧。獨憐寒古底，黃葉尚凝塵。」公大詫曰：「有是哉女乎?何以至此?」女閂：「妾非人，有沉冤欲訴耳，公令前，即跪燈下，泣曰：「妾，欽州許巡檢女也。五年前從父赴任至此。驛夫悅妾貌，毒殺父，犯妾，妾固不從，羅巾縊死，屍猶痙園中，淺土才覆面耳。惟大人憐察。」忽不見。明發，公集驛夫庭下曰：「五年前，有許巡檢負重罪逃至此，有能捕獲者，重賞。」一卒曰：「有人殺之矣?」公大怒曰：「殺者即汝也!」一訊，即吐實。發女屍園中，面如生，命具棺殮，移葬之。而械因具奏，斬於市。

七三九 先朝邊將湯胤績，突與胡戰，敗，身死。月餘，口外某驛，天色將暝，忽一兵官至，趨從甚盛，坐中堂，索筆硯、燈燭，閉戶而寢。明發，開戶，寂然無人，但見壁問有詩云：「手持長劍斬渠魁，一箭那知中兩腮。胡馬踐來頭似粉，烏鴉啄處骨如柴。交遊有義空揮淚，弟侄無情不舉哀。血污游魂歸不得，當年空築望鄉台。」人始知為湯公也。

七四○ 寇元弼言，徐州通判李絢有子，七歲善詩，忽詠落花詩云：「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其父驚問之：「若有物憑者?」自雲是謝中令。問「砑光帽」事，雲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戴砑光帽，簪花舞山香，一曲未終，花皆落去。

七四一 唐王公遠軒，因游苧羅山，問西施遺跡，留詩石上曰：「嶺上千峰秀，江邊捆草春。今逢浣溪石，不見浣溪人。」凹顧，見一女子素衣瓊佩，謂軒曰：「妾自吳宮離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軒知其異，又貽詩曰：「佳人去千載，溪山久寂寞。野水浮白煙，岩花自開落。猿鶴舊清音，風月閑樓閣。無語立斜陽，幽情人天幕。」西子曰：「詩則美矣，未盡妾之所寄也。」答詩曰：「嬌花岩外曉相憐，幽烏雨中啼不歇。紅雲飛過大江西，從此人間怨風月。」既暮已散，期來日會於水濱。翌日，軒往，西子已在焉。自是，留逾月，乃歸。有郭素者聞其事，亦游苧羅，留詩泉石間，莫知其數，寂無所遇。無名子嘲之曰：「三春桃李若無言，卻被斜陽烏雀喧。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聞者大笑。

七四二 維揚萬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財寶。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春日獨遊家園，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遊。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人，笑曰：「何吟之苦耶?愁緒千端，豈如且偷頃刻之歡?」孟氏初拒之，少年曲為調弄，孟氏命箋，續賦詩曰：「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乃答之曰：「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逢時兩相得，聊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歸己舍。少年貌既妖豔，綢繆好合。逾年，而夫自外至。孟氏憂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闋無所見。

七四三 正統間，龍川所千兵張廣祈嗣於霍山。夢第八位支伽羅漢降生。及生子，果異相。名本正。久之，歸。生子才數月，本正感疾，卒。是日，裡士人藍碧歸縣，遇本正於途，袖出一封付碧，曰：「以殆我家尊。」一及掃，方知其卒，屍尚未殮。碧發書，皆詠訣思親之語，詩曰：「離卻山門十八年，雙親慈愛阿嬌賢。那堪歸路西風急，空染塵埃半世緣。」

七四四 有人泊舟採石，夜聞鬼哭，既而若詭吟者。達旦，大書一詩沙上云：「長鯨吹浪海天昏，兄弟同時吊屈原。千古不消魚腹恨，一家誰識雁行寃。紅妝少婦空臨鏡，白髮慈親尚倚門。採石江邊斷腸處，一輪明月照雙魂。」讀之亦可惜哉。

七四五 晉王敬伯，會稽人。少好學，善鼓琴，年十八仕於東宮，為衛佐。休暇還鄉，過吳維舟中渚，登亭望月，悵然有懷，乃倚琴歌《泫露》之詩，俄聞產外有嗟賞聲，見一女子，甚有容色，謂敬伯曰：「女郎悅君之琴，願共撫之。」既而女郎至，姿質婉麗，綽有餘態，從以二少女。乃撫琴揮弦，調韻哀雅。復脫頭上金釵，叩琴弦而和之，歌曰：「月既明，西軒琴復清。寸心鬥酒爭芳夜，千秋萬歲同一情。歌宛轉，宛轉淒以哀。願為星與漠，光景共徘徊。」其二曰：「悲且傷，參差淚成行。低紅掩翠方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宛轉，宛轉情復悲，願為煙與霧，氛氳對容姿。」意韻繁諧。將去，留錦臥具數物，以遣敬伯。敬伯報以牙火龍玉琴軫。至虎牢，吳令劉惠明有愛女，早世舟中亡，臥具於敬伯船獲焉，敬伯具以告，帳中得火龍琴軫。女郎名妙容，字麗華。

七四六 洛陽士人某，乘舟過某渡。夜立船頭，偶占詩云：「銀漢無聲月正明，誰人窗下讀書聲。」思績其尾，未就，誤墮水死。靈爽不散，每夕輒聞哦此二句，舟人恐甚，無敢宿是地者，偶一達官來，知其故，令往泊舟。至夜，果聞焉。遂續之曰：「游魂何事不歸去，辜負洛陽花滿城。」自是遂息。

七四七 大僕卿素庵張公文言，洛陽有隸卒長腳姓王者，素不識字。 一日，僕地，殞而復蘇，遂喜吟。見物輒占誦，前二句鄙俚，後二句即新巧有趣。《詠蜂房》云：「好個蜂巢兒，恰似半截藕。同堂生子孫，各自開戶牖。」《詠鷺》云：「好個鷺駑兒，毛羽甚皎潔。青天無片雲，飛下一團雪。」年餘，仍僕地而寤，遂不復能扣，其故茫然無知。眾詩鬼所憑耳。好事者錄得數百首，不能悉記。

七四八 太和時，鹽州防禦使曾孝安孫曰：季衡年少好色，所居書院有王使君女歿於中。季衡每焚香注念，冀一睹靈異。久之，果現形。相與夜會旬月，惟囑季衡勿泄。又久之，衡偶與人談論豔麗風晴，竟言其事。至夕，女至，色慘氣阻，謂衡曰：「固郎君負約，亦冥數將絕。」泣贈詩云：「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析鶯離芳草歇。年少煙花處處春，北邙空恨清秋月。」季衡慚悔，酬以詩云：「莎草青青膈欲歸，玉腮珠淚灑臨岐。雲鬟飄去香風盡，愁見鷺啼紅樹枝。」嗚悒而別。

七四九 薛昭者，唐元和末大使也。偶避禍夜逃，遇闌春宮，見古木四蔭，昭腧垣而人，潛於古殿之西問。是夕，風清月皎，見階閭有三美女，笑語而至。昭趨，謁問姓氏，長曰：「雲容張氏。」次曰：「鳳台蕭氏。」次曰：「蘭翹劉氏。」因留，設席諧譫。昭復問：「容，何氏夫人?」容曰：「某乃開元中，楊貴妃最愛侍兒也。賞令某獨舞《霓裳》，妃贈詩曰：「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裏。輕雲嶺上窄搖風，嫩柳池邊初浮水。』至今猶能記憶。」昭又問蘭、鳳二子，容雲亦當時宮人美姿者，葬吾穴之側，故相朝夕。三女共命擲殷子，云：采勝者與昭薦枕。竟屬雲容。鳳台因請擊席而歌，進雲容酒，歌曰：「花枝不定幾含幽，今夕陽春獨換秋。我守孤燈無白日，寒雲瓏上更添愁。」蘭翹和曰：「幽谷啼鶯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長歎。月華不忍屬泉戶，露謫松枝一夜寒。」雲容和曰：「韶光不見分成塵，曾餌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攜售律，獨開幽谷一枝春。」昭亦和曰：「誤人宮牆漏網人，月華清洗玉階塵。自疑飛到蓬萊頂，瓊豔三枝半月春。」更蘭，二妃辭去，昭與雲容同枕席焉。

七五○ 進上趟和者，太和初游五原路，經砂磧，因露宿焉。中宵明月，忽聞砂中有女子悲吟，曰：「雲鬟消盡轉蓬稀，埋骨窮荒無所依。牧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厲南飛。」合急起詢之，乃姓李氏，道遭羌黨殺，而掩於砂中者。

七五一 會昌中進上顏浚下第，遊建業，中元日出遊瓦棺合，遇二美人，談笑間邀浚歸舍，問其姓氏，曰：某陳朝張貴妃，某即陳孔貴妃。所談皆陳朝故事。遂命觴洽飲，貴妃題詩云：「秋草荒台響夜蟲，白楊雕盡減悲風。彩箋曾擘欺江總，綺閣塵綃玉樹空。」孔貴妃曰：「寶閣排雲稱望仙，五雲高豔擁朝天。清溪猶有當時月，應照瓊花綻綺筵。」又從旁一美人，姓趟名幼芳，亦吟詩云：「皓魂初圓恨翠娥，繁華濃豔昔如何。兩朝惟有長江水，依舊行人作逝波。」浚亦和曰：「簫管清吟怨麗華，秋江寒月倚窗斜。斷非後主題箋客，得見臨春閣上花。」須臾，家散，獨浚與貴妃寢。鷄嗚而別，明日浚蹤之，則近清塚、松檜、丘墟。詢之於人，乃陳朝宮人墓也，愴然而返。

七五二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為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集，必致驥邀之，語曰：「玄機布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後荊楚陷沒，人周為上柱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行旅多以酒殼祈禱，警獨酌水具祝曰：「酌彼寒泉水，紅芳掇岩穀。雖致之非遠，而口之略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憑軒望月作《鳳將雛含嬌曲》其詞口：「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又績為歌曰：「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可惜關山月，豈無幾處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忽見一女子，褰簾而入，再拜云：「張女郎仲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而二女已人，謂警曰：「跋涉山川，因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稍遣旅愁。豈意女郎猥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郎相顧而笑。大女郎謂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云：「適衡山府君小子，並以生日同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懷，輒欲拳屈，無憚勞力。」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耕車，馳空而行。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止一水閣，香氣自外人內，簾幌多金縷翠羽，綴以珠磯，光照室內。須臾，二女郎自閣後乘羊車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殼共酌。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舍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為歡。星漠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小女歌曰：「洞簫響兮風聲流，清夜蘭兮管弦遒。長相思兮衡山曲，水斷絕兮秦隴頭。」又歌曰：「隴上雲車不復居，湘川班竹淚沾餘。誰念衡山煙霧裹，空看雁足不傳書。」警乃歌曰：「義起曾曆許多年，張碩凡得幾時憐。何意今人不及昔，暫來相見更無緣。」二女相顧流涕，警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瓊姊亦常懷此恨矣。」警見二女郎歌詠極歡，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謂小女郎曰：「潤玉可伴沈郎寢。」警欣戚，如不自得，遂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手曰：「昔從二妃遊湘川，見君於舜帝廟前讀湘君碑，比來相念頗切，不謂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欵敘不能自已。小婢麗質，前致詞曰：「人神路隔，況垣娥妬人，不肯留照，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語?」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昵。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入神事殊，無宜於晝。大姊已在門首。」警於是抱持，至於膝上，共敘離情。須臾，大女郎即至，復置酒，警歌曰：「正值行人心不乎，那宜萬里阻關情。只今隴上分流水，更泛從來嗚咽聲。」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心纏千萬結，縷結幾千圓。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大女郎贈警瑤鏡子，歌曰：「憶昔窺寶鏡，相望看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滅。」贈答極多，不能備記。

七五三 開元六年，有人泊舟於河湄者，見岸邊枯骨，因投食而與之。俄聞空中愧謝之聲，又吟詩曰：「我本邯鄲士，只役死河湄。不得家人哭，勞君行路悲。」

七五四 蘇州虎丘山寺嶔崟，石林玲瓏，樓雉疊起，綠雲窈窕，人者忘歸。大曆初，寺僧夜見二白衣上樓，竟不下，尋之無所見。明日，峻高上見題詩二首，信鬼語也。其一《不幽獨居》云：「高松多悲風，蕭蕭清且哀。南山接幽隴，幽隴空崔嵬。白日徒煦煦，不照長夜台。雖知生者樂，魂魄安能迥。況復念所親，慟哭心肝摧。慟哭更何言，哀哉復哀哉。」其二《答處幽子》云：「神仙不可學，形化空遊魂。白日非我朝，青松圍我門。雖復隔生死，猶知念子孫。何以遣悲惋，萬物返其根。寄語世上人，莫厭臨芳罇。莊生問枯骨，王樂成虛言。」今山後有墓林，石塚累累，其墳尚存焉。

七五五 又按，李道昌於大曆十三年為蘇州觀察使。 一日遊虎丘，親見二鬼題前詩二首，道昌異豈事，遂具奏聞，准勅令致祭。道昌為祝文曰：「嗚呼!萬古丘陵，化無再出。君若何人，能行詩筆?何代而亡?誰人子侄?曾作何官?是誰仙室?寂寞夜台，悲乎白日，不向紙上，石中隱出。桃花三月，深草垂楊，黃鶯百囀，猿聲斷腸。不題姓名，甯辨賢良?嗚呼哀哉!歎昔青松嶺上，嵯峨碧山，大唐正業，已記詩言。痛復痛兮何處賓?悲復悲兮萬古墳。能作詩兮動天地，聲悲怨兮淚沾巾。感我皇兮列清酌，願當生兮事明君。」是時，祭後經數日，再有詩一絕於石，云：「幽冥雖異路，平昔忝攻文。欲知潛寐處，山北兩孤墳。」後於寺山之北果有二墳，極高大，荊榛叢茂，詢諸耆老，竟不知姓氏，至今存焉。皮日休和云：「念爾風雅魂，幽咽能攻文。空令傷魄鳥，啼破山邊墳。」陸龜蒙和云：「靈氣猶不死，尚能成綺文。如何孤窆裏，猶自讀三墳。」

七五六 進士楊禎家於渭橋，以居處繁雜，頗妨肄業，乃詣昭應縣，長借石甕寺文殊院。居旬餘，有一紅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姝麗，姿態動人，禎常悅者皆所不及。徐步於簾外歌曰：「涼風暮起驪山空，長生殿錙霜葉紅。朝來試人華清宮，分明憶得開元中。」禎曰：「歌者誰耶?何清苦之若是?」紅裳又歌曰：「金殿不勝秋，月斜石樓冷。誰是想故人，褰帷吊孤影。」禎拜於門，既即席，問禎之姓氏，禎具告，禎祖、父、母、叔、兄、弟，中外親族曾游石甕寺者，無不熟識，禎異之曰：「非鬼物乎?」對曰：「吾魂氣升於天，形魄歸於地，是無質矣，何鬼之有?」曰：「非狐狸乎?」對曰：「狐狸接人，一中其媚，禍不旋踵。某世業功德實利生民，某雖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禍乎?」禎曰：「可聞姓名乎?」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因敘歷代火德，以志其所自。禎曰：「歌、舞、絲、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蓋承先祖之明德，稟炎上之烈性，故奸聲、亂色不人於心。某所能者，大則鑠金為五兵，為鼎鼐、鐘鏽；小則化食為百品，為炮燔、烹炙。動則煨山嶽而燼原野；靜則燭幽暗而破昏蒙。然則撫朱弦，咀玉管、聘纖腰，矜皓齒，皆冶容之末事，不足為也。昨聞足下有幽隱之志，籍甚既久，願一欵顏。由斯而來，非敢自獻，然宵清月朗，喜覲良人桑中之譏，亦不能恥。儻運與時會，少承周旋，必無累於盛德。」禎拜而納之。自是，晨去而暮還，唯霾晦，則不復至。嘗遇風雨，有《嬰兒送紅裳》詩，其詩云：「煙滅石樓空，悠悠永夜中。虛心怪秋雨，豔質畏飄風。向壁殘花碎，侵階墜葉紅。還如失群鶴，飲恨在雕籠。」久之，謂積曰：「公違親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滌乎?非但損公之盛名，亦當連某之性命耳。」禎不能舍，家童歸告禎乳母。母乃潛伏於臥榻，俟明以觀之，果自隙出，入西幢，澄澄然一燈矣，因撲滅，後遂絕紅裳者。

七五七 舒通道中丞宅繞屋皆古樹、茂竹，蕭森如山麓問，其中便坐，曰「懶堂」，皆有大池子，子弟群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一夕，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人，素衣淡妝，舉動嫵媚，而微有悲泣容，緩步而前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賈，死於河南，但與繼母居，茅茨小居相去只二三裡，繼母殘暴，不能見存，又不使媒妁議婚姻，無故捶擊，急走逃命，勢難復歸，倘得蓄為婢子，固所大願。」舒甚喜，俄一小青衣攜酒肴來，即促膝共飲，女斂袂起，致辭曰：「綠淨湖光，淺寒先到美容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嬸嬸。晚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莎池沼。口恨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歸湘江。人去歎無依，此意從誰表?喜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沉醉，醉人屏山，只愁天曉。」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惑女，令青衣歸，留共寢。

七五八 王榮老嘗官於觀州，罷官，渡觀江，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異，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顧無所有，止有黃魯直草書扇頭題韋應物《詠滁州西澗》詩一絕云：「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鷓深樹嗚。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公輒取視，儻惚之勢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對展，南風徐來，帆一餉而濟。予謂江神必元佑遷客之鬼，不然，何嗜詩之深耶?

七五九 杜光庭載毛仙翁事，名幹，字鴻漸。大中時，張為薄游長沙，獲一女奴於嶽麓山下，惑之。歲余，成羸疾。仙翁一見曰：「子妖氣邪光浹遍肌骨，苟不相值，殞於旦夕也。」以一粒授為，於香臚焚之，鬱烈之氣聞百步，魅妾一號而斃，乃一木偶人也。疾遂瘳。為作詩別之曰：「羸形感神藥，削骨生豐肌。蘭炷飄靈煙，妖怪立誅夷。重覩日月光，何報父母慈?黃河濁袞袞，別淚流澌澌。黃河清有時，別淚無收期。」為後入釣臺山，訪道而去。

七六○ 孫恪游洛中，覩大第，叩屏，無應者，有女子摘萱草，吟云：「彼見是忘憂，我觀同腐草。青山與白雲，方丈我懷抱。」青衣曰：「故袁長宮女，見求適人。」遂納為室，治家甚嚴，後生二子。恪往南海為經略判官，至端州峽山寺，袁氏欲至寺訪舊。既至，若熟其道，因持碧玉環獻僧曰：「此是院中舊物。」齋罷，有猿數十下高松。《展氏惻然題壁曰：「無端造化幾湮沉，罔被恩情役此心。不如遂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詩畢，遂裂衣化為老猿，躍樹而去。恪驚異，詢僧，僧方悟為沙彌時所養一猿。開元中，高力士過此，憐其彗黠，以束帛易之，獻上陽宮。安史之亂，不知所之。碧玉環乃胡人所施，系於猿頸上。

七六一 常彥溫，少不羈，落魄京師。偶閒步過一宅，望見樓上有一女子，靚妝麗服，倚闌凝佇而歌，彥溫屢見之，稍玩。乃逾垣而人，見門戶四辟，寂無人跡，遂登其西樓，但見積塵滿幾，上有一幅紙，字墨尚新，題一詞曰：「禁鼓初傳時下打，虛過清風明月夜。眼如魚木幾時乾，心似酒旗終日掛。銀漠低垂星斗斜，院宇空寥燈燭卸。西樓瀟灑有誰知?獨自上來獨自下。」彥溫出問其鄰，皆曰此屋多祟，無人敢居，將百餘年矣。常溫愛其詞調，乃名之曰《倚西樓》雲。

七六二 「久戍人偏老，長征馬少肥?」郭元振警句也。郭元振嘗山居，夜，有人面如盤，出燈下，元振以此詩題豈頰，遂滅。明日出行，巨木上有白耳，此句在焉。

七六三 嘉靖年間，費文憲公嘗構別業，其基乃宋柴侍郎故居。公頗勤勞建造，一日卓午，有絳袍冠帶士題棟柱曰：「我昔猶君昔，公今勝我今。盛衰皆有數，不必苦勞心。」公視之。俄不見。

七六四 賈魏公尹京。日忽有人來，展刺謁曰：「前江南國主李煜相見。」則一清臒道士也。公曰：「太師已物故，何得及此?」曰：「某幼探釋氏未達，誤有所見，今為獅子國王，偶思鐘山而來。」懷中取一詩授公，曰：「異國非所志，煩勞殊清閒。驚濤千萬里，無乃見鐘山。」公讀之，隨手灰滅。

七六五 唐神龍中，廬江何讓之赴洛，遇上巳日，將陟老君廟，瞰洛中游春冠蓋。廟之東北二百余步，有大丘三四，時亦號「後漢諸陵」，故張孟陽《七哀詩》云：「恭文遙相望，原陵欝腕腮。」原陵，即光武陵。 一陵上獨有枯柏三四枝，下磐石，可容數十人坐。見一翁，姿貌異常，抱膝南望，吟曰：「野田荊棘春，閨閣綺羅新，出沒頭上日，生死眼前人。欲知我家在何處，北邙松柏正為鄰。」俄有一貴戚，金翠車輿，如花之婢數十，連袂笑樂而出徽安門，抵榆林店，又睇中橋之南北，垂楊拂於天津，繁花明於上苑。紫禁綺陌，軋亂香塵。讓之方歎棲遲，獨行踽踽，已訝前吟翁非人也。翁忽又吟曰：「洛陽女兒多，無奈孤翁老。」去，何讓之遽欲前執，翁倏然躍入丘中，讓之從焉。初人丘，曛黑不辨，翁已復本形矣，遂見一大狐跳出，尾有火焰如流星，讓之卻玄堂之外，門東有一筵已空，讓之見一幾案上有朱盞筆硯之類，有一帖文書；紙盡慘灰色，文字則不可解。略雲應天狐超異科，策八道；後文甚繁，難以詳載。讓之獲此書帖，喜而懷之，遂躍出丘穴。後數日，水北同德寺僧志靜來訪讓之，說云：前者所獲丘中文書，非郎君所用，留之不祥。其人近捷上界之科，可以禍福中國。郎君必能卻歸此物，它亦酬謝不薄。其人謂志靜曰：「吾已備三百縑，欲贖購此書，如何?」何讓之佯許諾。未幾，遂有敕，捕內庫被人盜貢絹三百匹，尋蹤及此。俄有吏掩至，直挈讓之囊檢焉，果獲其縑，已費數十匹，執讓之赴法，讓之不能雪，卒斃枯木。

七六六 韓夢雲，福清諸生也。嘉靖甲子授經於邑，之藍田。道過石湖山，見遺骸焉二層而掩之。其夜，宿於藍田書舍。忽聞異香滿室，頃之，一童子人門，投刺曰：「娘子奉謁。」夢雲愕然，則麗人已立

燈下，斂袵而拜曰：「妾委身草莽，二百年於茲矣，君子厚德，惠及骸貲，靜言感念，銜結焉忘?偶作小圃，用伸寸報。」遂出神中彩幛一軸。以遣之，題其標曰：「萬烏啼春」，夢雲罄折拜受。因詢其家世，麗人曰：「妾，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澹容，其別號也。父曰德育，元至正間以兵曹郎參軍人合，妾從父之任，見執強寇，至石湖山不忍受汙，投崖而死耳。」夢雲曰：「卿能詩乎?」曰：「惟先生命。」於是。啟齒微吟曰：「咄咄復咄咄，二百年來滯閩越。凹頭往事付空華，淚逐西風寒刺骨，當時恨不早見幾。扁舟一葉隴襄歸，海上風煙驀起地。一家骨肉隨流水，渺渺殘魂寄碧岑。花開花落古猶今，相逢此日無他物，贈爾平生一片心。」夢雲激賞久之，遂申伉儷之私。枕上作《滿江紅》闕，曰：「偶度銀河，霎時間雲收雨歇，枉做了，叢莽溪頭，一場轟烈。江山風雨百年心，家國存亡千里月。愧今宵，勾引藤蔓，又淒切。煙花恥，應難雪。雲雨債，何時滅?只為塵緣，把白瑜玷缺。高唐夢裹情如海，望帝山中淚成血，羞覩嫦娥，常自在瓊瑤闕。」比曉起，謂夢雲曰：「妾以感遇之故，失身於君，惟君始終之，君之惠也。不者，曲且在君，妾何敢言?」遂飄然而去。自是，數日一至，究校經籍，揚摧古今，意灑如也。是歲之冬，夢雲歸自藍田，獨坐於其家小樓，秋英遣向者小童，遣以詩，曰：「朔風振撼似瀟湘，滿樹歸鴉噪夕陽。不見王孫停駟馬，唯聞牧竪喚牛羊。荒山野水奔長夜，懶鬢疏容怯凍霜。漠漠陰雲愁黯黯，幾時相對一爐香。」夢雲乃以除夕設主於樓，薦以酒酣憑雲肩，作《臨江仙》闕曰：「燈火滿城嗚竹爆，家家收拾殘年。春陽初轉動朱弦。金爐香幾縷，嫋嫋散輕煙。」又：「人事天時又一歲，迎春送臘開筵。多情杯酒更烹鮮。殷勤斟玉學，相對淚潛然。」明年寒食，夢雲復雞雞黍過秋英墳上，

少頃，秋英至，設席籍草，誣歌相和。夢雲以巨觥酌秋英曰：「今日之樂，千古一時，可無片言以紀盛事。」於是秋英乃作《瀟湘逢故人慢》闕曰：「春光將暮，見嫩柳拖煙，嬌花帶霧。頃刻間風雨。把堂上深恩，閏中遣事。鑽光留鍚，都付卻、落花飛絮。又何必、挈罍提壺，鬥草踏青載路。口子規啼、蝴蝶舞，遍南北、山頭紙灰緣胥。奠一丘黃上。嗟海角飄零，湘陰悽楚，無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雞黍。畫角聲，吹落梅花，又帶離愁歸去。」因謂夢雲曰：「妾懷君之子，今將免身矣，當產君家，食以生人乳少許，乃可育於人間也。」遂與夢雲並轡同歸，夢雲妻子皆安之。客有問及澹容前身者，以詩答之曰：「地者天荒一化人，寒煙衰草度芳晨。冥冥渺渺無生死，豈有前身與後身?」其二曰：「焭焭瘦魄濯寒流，偶為塵緣世外流。莫道此生原不滅，生生滅滅一浮漚。」後月餘，產一丈夫子，時乙丑年四月十八日也，夢雲妻聞之大喜，徧覓人乳以食之，於是裡人求觀者如堵矣。秋英乃謂夢雲曰：「神奇之事，愚者駭焉，兒育於君，恐招物議，妾當歸楚，寄兒於楚人，後十八年圃與相見，未晚也。」乃作《留別》詩，曰：「兩年歡會夢魂中，聚散人間似轉篷。歲月無情催去燕，關河有信寄來鴻。劍沉延浦光終合，鼓瑟湘靈調自工。它日扁舟尋舊約，夕陽疏影楚雲束。」遂將兒，擘瓦升屋而去。忽一日，遣夢雲以詩，曰：「處處青山叫子規，家家乳燕鑄芹泥，獨憐知己千山外，遙望白雲雙眼迷。」是後，每歲巧夕，一過小樓。嘗作《滿江紅》一闕，曰：「蓐暑誰收，秋聲報，梧桐一葉。又聽得，蛩泣階除，脂啼沙磧。清光玉宇本無塵，無奈妬雲遮素魄。意難忘，倏忽馭飈輪，尋舊約。口柳風疏，歡情折。芙露冷，離愁結。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夢魂河漢隔年期，骨肉關山千里別。兩闕情，極目楚山雲，龍江月。」迨至萬

曆壬午年，遺書夢雲，招之入楚，曰：「兒寄湘陰黃朱橋，今弱冠矣，君得無意乎?妾請為鄉道暇問賦得《長相思》一篇請教。」其詞曰：「長相思相思長，獨鶴高飛九回翔。楚天嘹唳驚胡霜，側身東望淚沾裳。思君間阻天一方，欲往從之河無梁。臨流欲朔川無航，江東渭北恨參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長相思，相思長。」其二曰：「長相思，相思長，寒蟲唧唧九回腸。中夜為君起旁徨，期君不至倚胡牀。衰草澹煙漫隴襄，願言載道曆盤塘，扁舟一葉過武昌。身隨鴻雁度衡陽，無令戚戚滯湖湘。長相思，相思長。一是年夢雲不果行，明年乃行，自洪塘買舟，秋英已先至矣。與之同寢處，它人莫見也。及至湘陰，果有黃朱橋者，湘陰豪宗也。有三子，曰：「鶴算」、「鶴齡」、「鶴嗚」。鶴算，得之神女叩門授兒，忽不見，以白布裹兒也。而題以血書曰：「血書尺帛裹呱兒，抱送君家好護持。乙丑之年辛巳月，甲申日主醜初時。閩生楚長人非幻，陽氣陰胎事亦奇。莫道螟蛉難似我，恩深還有報恩期。」末書「十八年後閩有韓夢雲來，此其子也」。及夢雲至，相視愕然，夢雲具道其詳，朱橋大駭，鶴籌持父哭、幾不自勝。是時，鶴籌已婚易氏女，不能從父之閩，夢雲遂留飲數十日而別。秋英乃從夢雲入閩，閩士大夫及當道諸公，往來至融蔔事求詩者踵相接也。萬曆癸巳年，秋英謂夢雲曰：「妾以冥數得侍巾櫛，不自韜斂，藉藉人間。今者賓客如雲，答之，則事涉洩漏；不答，咎且歸君。然亦塵緣已盡，吾將從此逝矣，」夢雲及妻子聞之，驚愕挽留，秋英亦揮涕而別。於是闔家皆號慟，為之舉喪。今遂寂然。

七六七 天順年問，有鄒生者，師孟宗魯，慶元縣人，素聞杭州有山水之勝，攜琴劍往觀之。凡遇琳宮梵宇，無不登臨。又聞會稽山以為天下第一奇觀，遂策馬往遊，愛其秀麗，退不及還。正踟躕間，忽然

叢林之內，燈燭熒煌，意為莊農所居，乃疾趨投宿。至彼，則門戶嵬峩，一青衣童子自內而出，近前揖曰：「失路至此，欲假一宿。」隨之而進，見一少年美人盛妝危坐，見生降榻，只迎問姓名，呼侍妾置酒以待。二美姬執檀板歌《天仙子》一闕，以侑酒，詞曰：「金屋銀屏疇止曰景，唱徹雞人眠未醒。故宮花落夜如年，塵掩鏡，笙歌靜，往日繁華都是夢境。口天上曉星先破暝，明滅孤燈隨只影。翠眉雲鬢麝蘭塵。空歎省，成悲哽，無數落紅堆滿徑。」歌訖，美人遽止曰：「勿歌此曲，徒增傷感。」生起致問曰：「仙娃閥閱何郡?郎君何人?」美人顰蹙曰：「妾本姓花，名喚麗春，臨安府人也，僑居於此二百餘年。先夫趟禱，表字鹹淳，與妾為夫婦十年而卒。妾今寡居，誓若有人能詠四季宮詞稱妾意者，即與成婚。杳無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遂濡筆而吟四絕雲，其一曰：「花開禁院曰初晴，深鎖長門白晝清。側倚銀屏春睡醒，綠楊枝上一聲鶯。」其二：「鎖惠倦倚鬢雲斜，粉汗凝香濕絳紗。宮禁日長人不到，笑將金剪剪榴花。」其三：「桂吐清香滿鳳樓，細腰消瘦不禁愁。朱門深閉金環冷，獨步瑤階看女牛。」其四：「金爐添炭燭搖紅，碎剪瓊瑤亂舞風。紫禁孤眠長夜冷，自將錦被傍熏籠。」下筆立成，不加點綴。美人曰：「詠出宮詞，若身處其地者，真佳作也。妾幸遇君子，願托終身。」遂人室就寢，極盡綢繆。美人就枕上吟曰：「幽閉深宮幾度秋，妝台塵鎖不勝愁。故園冷落淩波襪，塵世經添海屋籌。陰伉儷諧陽伉儷，新風流是舊風流。追思向日繁華地，盡付湘江水上溫。」自是將一年。忽一日，美人對生淚下如雨云：「本欲與君偕老，不料上天降罰，今夕盡此一歡，明朝永別，君宜速避。」因長歎悲吟「豔質罄成蘭蕙土，風流盡化綺羅煙」之句。及明，美人急促生行，未數裡忽雷雨交作，火光遍天，已

而雲散雨收，生復往其處視之，則華屋美人不知所在，邊有一古墓，枯骨交加，震碎流血。生大恐懼，急尋舊路四，至寓所詢問諸人，鄉人言曰此處聞有花麗春者，乃宋度宗妃，其墓亦在山側。生因憶其言，所謂姓趙名褀，即度宗諱，而咸淳乃紀年也。

七六八 鎮江褚必明，醫人也，稱「國手」。正統乙巳，因視疾往遠村，歸抵中途，天色已暝，俄大雨如注，見路傍有一叢林，蓊欝可依，疾趨避之，至則昂然一居所。隨扣其門，一女盛妝出迎，曰：「誠良緣，事出天定，非人也。」即擒生人。見壁中掛採蓮曲一幅，曲乃女所自製者，生朗誦之，曲曰：「採蓮朝下湖西曲，短袂輕綃鬥妝束。小紅艇子駕雙橈，蕩槳破搖鏡光綠。荷葉荷花揚錦雲，鴛鴦兩兩護波紋。荷錢即喜似儂鈿，藕絲還愛似儂裙。湖頭昨夜西風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紅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蓮子。採蓮復採蓮，回船正迎浪。不思歸去遲，只嫌明女上。明月團圓湖水秋，清光滿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橫波日月流。湖南復湖南，彼岸石頭岩。欲上無由上，掩面空自慚。」閱誦既畢，遂解衣就寐，極其歡美。已而聞鷄嗚聲，女辭起衣。生一張目，但見日光映體，亟起視之，乃坦臥於一荒塚問焉。

七六九 洪武初，吳江沈詔年弱冠，美姿容，嘗遨遊襄漢閭。訪琵琶亭，吟白司馬「蘆花楓葉」之篇，徘徊久之。於時，月明風細，人靜夜深，方取酒共酌，聞月下彷佛有歌聲。詔趨出，見麗人。因問其姓氏，麗人曰：「妾偽漢陳主婕妤鄭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殯於近亭。二侍女，一名鈿蟬，一名金脂，亦當時之殉葬者。妾沉欝獨居，無以適意，今幸對此良宵，復遇佳客，足以償矣。」使鈿蟬歸取酒骰，飲於亭

上。自歌其詞曰：「郎憶之乎?即頃所誣之《念奴嬌》也。，一詞曰：「離離禾黍，歎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蛇，荊棘裏，閱遍幾番寒暑。劍戟灰飛，旌旗烏散，底處尋樓櫓。喑嗚叱吒，只今猶說西楚。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淚交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慢苦。梅辦凝妝，楊花翻曲，回首成終古。翠螺青黛，絳仙慵畫眉嫵。」歌竟，勸韶盡飲。數杯後，韶豪態逸發，議論風生，與麗人談元末群雄起滅事，歷歷如目覩。且詢陳主行事之詳，麗人淒然，泣數行下。泣已，收淚曰：「且談風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懷抱作惡耳。」因口占一詩曰：「鳳檻寵舟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黃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隧道魚燈油欲盡，妝台鸞鏡匣長封。憑君莫話興亡事，淚濕胭脂損舊容。」誦而索和，韶即依韻賡以酬之，曰：「結綺臨春萬戶空，幾番揮淚夕陽中。唐環不見新留襪，漠燕猶余舊守宮。別苑秋深黃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自慚不是牛僧儒，也向雲階拜玉容。」麗人喑喑曰：「可謂知音。」宿留月餘，不啻膠漆，一夕，麗人語韶曰：「與郎君冥契盡。」在來朝設宴食，與韶送程。既曉，親送生大門之外，掩袂障面而還，生猶悲不自已，殘淚盈眶，顧盼之間，失豈所在。韶作《琵琶佳遇》詩云：「億昔少年日，加冠禮初成。春衣紫羅帶，白馬紅繁纓。吳中自昔稱繁華，回還十里皆荷花。窺紅問綠謝遊冶，與余共泛星河槎。星槎留連盆浦邊，空亭醉訪琵琶弦。銀篦擊節不堪問，錦襪生塵殊可隣。廬山月下猶未去，娉婷玉貌湖邊遇。追隨鈿雁雙嬌嬈，直人金屏最深處。春風東來綻牡丹，洞房香霧浴椒蘭。含情慣作雲雨夢，鴛枕生清愁夜闌。前朝佳麗誇環燕，圖出千人萬人羨。太真顏色趟姬膚，繡帳懸燈幾圓見。情緣忽斷兩分飛，歸來如夢還知癡。縹囊留得萬金贈，淒涼忍看徒傷悲。

傷悲難再得，當初若悟有分離，此生何用逢傾國?」

七七○ 進士祖價，祖詠之孫也。落第後嘗游商山中。行李危困，夕至一孤驛，去驛半裡許，有一空佛寺，無僧居。價與僕夫投之而宿。秋月甚明，價獨玩月，來去而行。忽有一人自寺殿後出，揖價共坐，說論經史。因朗吟云：「家住驛北路，百里無四鄰。往來不相問，寂寂山家春。」又吟：「南岡夜蕭蕭，青松與白楊。家人應有夢，遠客已無腸。」又吟：「白草寒露裏，亂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罷，寒燭與君同。」夜久，遂揖而退。至明日問，鄰人雲此前後數裡，並無人居，但有書生客死者葬佛殿後南岡上。價知是鬼，為文吊之而去。

七七一 建州刺史魏朋辭滿後，客居南昌，素無詩思。後遇病，迷惑失心，如有人相引接，忽索筆寫詩云：「孤墳臨清江，每覩白日晚。松影搖長風，蟾光落岩甸。故鄉千里余，親戚罕相見。望望空雲山，哀哀淚如霰。恨為泉台客，復此異鄉縣。願言敦宿昔，勿以葉下賤。」詩意如其亡妻所贈，未幾朋亦卒。七七二 明經王紹夜讀書，有人隔患索筆，紹與之，於惠上題詩曰：「何人患下讀書聲，南斗闌幹北斗橫。千里思家歸不得，春風腸斷石頭城。」詩訖，寂然無聲，乃知非人也。

七七三 「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娛不終。綠樽翠杓，為君斟酌。今時不飲，何時歡樂。」此鬼詩也，客云：當是鬼中曹子建所作，東坡亦以為然，嘗語張文潛曰：「舊時鬼作人語，今時人作鬼語。」二公大笑。

七七四 宋鄭僕射嘗遊湘中，宿於驛樓。夜遇一女子，誦詩曰：「江樹醉秋色，碧溪彈夜弦。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頃刻不見。

七七五 鄭郊，河北人。舉進士下第，游陳蔡間。過一塚，上有竹二竿，青翠可愛，因駐馬吟曰：「塚上二竿竹，風吹常嫋嫋」，不能績，聞塚中言曰：「何不雲「下有百年人，長眠不知曉」?」郊驚問之，不復言矣。

七七六 晉昌唐燕士好讀書，隱於九華山，嘗日晚，天雨霽，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群狼雍道，不得歸，遂匿於深林中，俄有一白衣人循澗而來，吟步自若，乃吟曰：「澗水潺潺聲不絕，溪瓏茫茫野花發。自去自來人不歸，長時惟對空山月。」燕士將與之言，倏沒。

七七七 唐晅，開元中娶張氏，留之渭南莊，而身人洛，累月不得歸。妻病卒，晅歸渭南，追其陳跡，感而賦詩曰：「寢室悲長簞，妝樓泣鏡臺。獨悲桃李節，不共夜泉開。魂兮若有感，彷佛夢中來。」是夕，風露清虛，晅耿耿不寐，更深，悲吟前悼亡詩，忽聞暗中若泣聲，初遠漸近。晅驚異，乃祝曰：「儻是十娘子之靈，何惜一相見?」答曰：「隱顯道隔，相見朱難，亦慮君有疑心，妾非不欲盡也。」晅誓無疑貳，俄命燈燭立阼階之北，晅趨前而拜，妻答拜，乃執手敘生平，甚悉。晅憮然贈詩曰：「峰陽桐半死，延津劍一沉。如何宿昔內，空負百年心。」妻遂裂帶題詩曰：「蘭階覓月斜，銀燭半含花。自憐長夜客，泉路以為家。」晅含涕。言敘悲喜之間，不覺天明，登車去，久之方滅，舉家皆見。

七七八 虞文靖在宜黃時，嘗倚樓吟詩，有「五更鼓角吹殘雪」之句，忽隔溪一童，揖而言曰：「角可吹，鼓不可吹。」亟命召之，已失所在，蓋詩鬼也。 七七九 開元中，有幽州衙將姓張者，妻孔氏，生五子而卒。後娶李氏，悍妬，虐遇五子。子不堪其苦，哭於其母墓前，母忽於塚出，撫其子，痛哭久之，因以白布巾題詩贈張者，曰：「不忿成故人，掩淚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因。匣裹殘妝粉，留將與後人。黃泉無用處，恨作塚中塵。有意懷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五子得詩，以呈其父，父慟哭，訴於連帥。帥上閭，勅李氏決一百，流嶺南，停職。

七八○ 大曆九年春，平章事元載早朝，有獻文章者，令左右收之，其人言，若不讀，請自誦一首。誦畢不見，方知非入耳。詩曰：「城東城西舊居處，城裹飛花亂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裏無人卻飛去。」載後競破家，妻子被殺。又一本云：「城南路長無宿處，荻花紛紛如柳絮。海燕銜泥欲作巢，空室無人卻飛去。」

七八一 正統辛酉，巡撫周文襄赴京議事，與一客偕次夾馬營，見兩岸石槨敗露，因問客曰：「曾見鬼乎?」客曰：「未見。」文襄曰：「吾曾見一鬼甚奇，蓋吾鄉廬陵老儒周尚山之魂也。尚山在京求仕不偶，都禦史劉觀延作綰賓。同鄉諸縉紳交往甚久，物故於宣德二年，魂忽附於翰林修撰尹鳳岐之次子，求見諸故舊，於吾尤切。尹公來請諸公，以什此事。吾時為越府長史，與文淵何禦史、南雲程中書、吏部鄭侍郎之弟同往。但見此子面壁而臥，何執牙牌叱之曰：「甚麽人在此無禮。」其子朗吟曰：「諸公滾滾盡朝臣，不信陰陽與鬼神。劉觀家中曾識面，如何問我是何人。」謂吾曰：「長史先生王佐才，連朝相請不輕來。胸中無限不平事，要與從容話一凹。』又曰：「抑庵為我述行狀，東裡與我作墓誌，並諸公哀挽之作萃為一集，煩公一敘。」吾曰：「先生今亦奚用哉?」曰：「九泉之下，也是眉目。如老尹得一勅命，即在地下誇耀於人。』遍問故舊，且挽南雲手云：「南雲內翰鳳池仙，筆上生花正妙年。我在沉淪君獨奮，人生窮達總由天。」又吟曰：「縉紳知己滿朝端，總是相思會面難。此位郎官不相識，丰姿絕似鄭天官。」蓋天官之弟，不曾會面也。正敘話間，忽厲聲曰：「尹公公，我借令子聰明，以發生平不平之意，何故說乃於吾兒而見殃』。家愕然，未知其意。蓋尹公以吾輩三、四人來，聊致少祭作祭文遣之，前語實文中語，然文未脫稿，書房又與敘語處隔遠。何遞之其然耶?眾皆奇之，吾問曰：「先生今欲何為?」曰：「吾無他，惟一念念不忘故舊，欲與一會耳。尹公以鄉里之故，特此相累。可於某日備二十桌盛筵，延諸公，更煩長史先生為主會。訖則去，必不見殃於子也。取紙筆來，為我列諸姓氏。』言既，其子駒駒而睡。移刻，即欠伸張目，驚見吾輩在，坐起為禮。問其言，懵然莫知也。至期，諸公悉集，其魂又附於此子，備談舊事，盡歡而散。從此遂息。其年，此子中舉。」

七八二 薛筱，河東人。幼時於患內窺見一女子，素服朱履，獨步中庭，歎曰：「良人負笈遊學，艱於會面，對此風景，能無悵惋?」因吟曰：「夜涼獨宿使人愁，不見檀郎暗淚流。明月將舒三五夜，何來別恨更悠悠。」又袖中出一畫》卷子，對之微笑，復淚下，吟曰：「獨自開箱覓素紈，聊將輕筆寫芳蘭。與郎圃作湘江卷，藏取齋中當臥觀。」其音甚捆而亮，聞有人聲，遂隱於水仙花中。忽一男子從叢蘭中出，曰：「娘子久離，必應相念，阻於跬步，不翅萬里。」亦歌詩，曰：「相期腧半載，要約不我踐。居無相關隔，邈若山川限。神交惟夢中，中夜得相見。延我入蘭幃，羽帳光璀璨。珊然解寶襪，轉態皆婉變。歡娛非一狀，共協平生願。奈何庭中鳥，迎旦當患喚。繾綣猶未畢，使我夢魂散。於物願無烏，於時願無旦。與子如一身，此外豈足羨。」又歌曰：「憶昔初邂逅，玄蟲嗚樹問。摧隕巹飲好，鴯又將還。隱幾夜不寐，朱火揚青煙。矗沒細墳素，藉以開我顏。輾轉復反側，傷彼關雎篇。沉吟下階步，四五月方殘。嗟哦牛女星，遙遙隔河端。鴛機不成疋，服箱良獨難。虛名若有益，敢惜同心肝。」歌已，仍人叢蘭中。筱苦心強記，驚訝久之。自此，文藻異常，蓋花神啟之也。 一時傳誦，謂二花為夫婦花。人家納采，必以羅錦、絨縷、金銀絲制此二花合成一處，以為夫婦永諧之兆以遣之。語曰：不貽夫婦花，金玉亦諮嗟。夫婦花一盒，笑語喧閏合。當時重之如此。

七八三 大曆中，有人獨行到鳳凰台，見一男子、一婦人相和而歌，聲徹雲際。婦人歌曰：「深閏寒鎖難成夢，那得同寢共繡床。 一自與郎江上別，霜天更自覺宵長。」男子和曰：「纖阿斂照窗風起，漸覺霜寒逼玉床。幽恨從來無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長。」又歌曰：「愁聽黃鶯喚友聲，空閏曙色夢初驚。患前縱有花箋紙，難寄妾心字字明。」和曰：「遙知把筆怯禽聲，密語書來屢自驚。若道花箋傳不盡，幽晴合處已分明。」又歌曰：「寂靜璿閏度歲年，並頭蓮葉又知錢。愁人獨處那堪此，安得君來共枕眠。」和曰：「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錯囊無買醉錢。滿地落花愁不寐，非關明月夜遲眠。」又歌曰：「臥病匡牀香匣添，夜深猶有一絲煙。懷君無計能成夢，更恨砧聲到枕邊。」和曰：「寒燈未滅夜愁添，輕帳低垂薄侶煙，忘卻閨中病無寐，空教魂夢到君邊。」歌罷，其人迫而視之，乃二親焉。一類豬而體將高，蔚有文彩；一類龍而小，偏體純黃色。其人驚而走，行者問之，因語其故，共往觀之，寂然無所見，惟竹帛書一束在地，取視，筒策毀，文不可辨，惟首隸書：「地出梓洞，偽失厥眾。邪土立言，灌乎獲誦。于古有文，乍得斯人，慈心勿用，筆冠日輪。」三十二字。

七八四 建康小史曹著見廬山夫人，夫人命女婉出，與著相見。女欣然命婢瓊枝，令取琴出，婉撫琴而歌曰：「登廬山兮鬱嵯峨，曦陽風兮排紫霞。欣良運兮暢雲柯，垂雲龍兮樂太和。」歌既畢，婉便回去。

七八五 南陽張不疑，開成四年應宏詞，寓京師，以錢六萬置青衣，鴉鬟垂耳，日春條。善書，音旨清婉，有所指使，無不愜適，又潛為小詩曰：「幽室鑠妖豔，無人蘭蕙芳。春風三十載，不盡羅衣香。」不疑素禮門徒，尊師者謂不疑曰：「郎君有邪氣。」不疑令作法，春條僕然作聲，視之一朽冥器耳，背上題曰：春條衣服，若蟬殼然。

七八六 唐彭城劉山甫，中朝士族也。其先官於嶺外，侍從北歸，泊船於青草湖。登岸見有北方昆沙門天王，因詣之，見廟宇摧頹，香燈不續。山甫少年而有才思，元隋張處權請郎君詠之，乃題詩曰：「壞牆風雨幾經春，草色盈庭一座塵。自是神明無感應，盛衰何得卻由人。」是夜，夢天王降責，自云：「我非天王，南嶽神也，主張此地，汝何相侮?」俄而驚覺，而風浪陡起，倒檣絕纜，沈溺在即，遽起悔過，令撤詩牌然後已。山甫自序。

七八七 唐薛准官至員外郎。喪亂後，不養繼母，盤桓江淮間，道門寄榻。游江南至吉州合早觀，遇修黃簇齋道士升壇行法事，准亦就列。忽失聲痛叫云：「中箭，速請筆硯!」口占一詩曰：「蓋國深恩不易酬，今離繼母出他州。誰知天怒無固息，積惡終身乞速休。」頃，便卒。天復辛酉年事，斯人也，必有隱慝，而致陰誅。古者，史籍皆以至孝繼母聞於列傳，蓋以常人難行而已，能行即親母可知也，豈可以繼而同行路哉?薛事足垂戒矣。

七八八 蔡尹謨作福守。日有一書生投詩來謁，云：「遠入青青疊疊峰，峰前真宰讀書宮。半岩冷落高宗雨，一枕淒涼吉甫風。風煙鎖釣眠閑霧，井凋鳳宿舊梧桐。九龍山下英雄氣，盡屬君家世胄中。」謨異之，尋，令人而伺其所歸，至一山下忽不見，四顧無人，唯一社屋爾。意其社神也。

七八九 昆山蓮玻周翁，子和之父也。嘉靖辛酉秋，召仙叩子和秋闈消息，有降箕者曰：「我巡檢也。正德中，竊升鬥於石浦，司捕吳淞江上，賊勢猖獗，反為所殺，姓氏湮沒，不顯人間。」遂賦詩曰：「幾番西浦又黃昏，千古難消劍戟痕。惟有吳淞江上月，清光夜夜照孤魂。」賦畢，不答翁所問而逝，然子和竟以是秋捷。

七九○ 開元末，裴武公軍營夜宿武林，帳前見一介胄者，擲一紙書而去。武公取視，乃一詩，曰：「屢策贏驂歷亂峋，叢嵐映日晝如曛。長橋駕險浮天漢，危棧通岐觸岫雲。卻念淮陰還得計，又嗟忠武不堪聞。廢興盡系前身定，休街英雄武冠軍。」武公得詩，大不悅，紙隨手落為燼。出師大不利，武公射中臆下，病月餘，卒。

七九一 秦太虛言，寶應民有以嫁娶會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門，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將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婦人以詩招我，其辭云：長橋直下有蘭舟，破月沖煙任意遊。金錯滿堂何所用，爭如年少去來休。」倉皇就之，不知為水也，然客亦無他。夜會說鬼，參寥舉此，聊為之記。

七九二 進士曹唐，以能詩名世。嘗得句云：「水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忽見二素衣婦人，徐步吟賞此句。數日，唐卒。

七九三 寧越靈山縣外，六山相連，名曰「石六山」，岩穀奇偉，山容秀絕。舊為墟市，居民益廣，商旅交會，至於成邑。郡胥寧賞。主藏於驛口。嘗以未曉起盥櫛，俄一女至，荷筠筒候門，徘徊羞怯，將汲井，賞凝睇久之，蓋美色也。欲加以非義，拒不肯。賞奮怒，令驛卒系之柱間，殊不懾怖。至曉始悲告求釋，賞再詰之，收淚而言曰：「碧岩之前，綠水之濱，喬木之上，白雲之間，君幸勿相苛窘，他日當自知。」賞命解縛遣之，與俱出門，倏爾不見，惟筠筒在焉。賞料必靈山之精，邀朋輩好事者，挈壺酒往游，冀有值遇。略無所覩，日將暮，雲陰四合於林杪，一白彌猴引手垂足，且往且來，擲一木葉墮前，其大如扇，書二十字於上，墨猶未乾，其詞曰：「桃花洞口開，香蕋落莓苔。佳景雖堪玩，蕭郎尚未來。」家傳觀，驚歎，即隨失之。賞慮其為妖孽，亟率家奔歸，消息遂絕。後十年，縣市一少年狂醉數日，因過岩畔，人一石室逢女子，秀色奪目，留盼不能進步。女亦注視含笑而迎，遂留飲同寢，各各愜適。居數日，女於席上歌曰：「洞府深沉春日長，山花無主自芬芳。憑欄寂寂看明月，欲種桃花待阮郎。」少年不思歸，女曰：「與君邂逅合歡，恨不能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曉夕呌呼、尋訪於絕崦、孤寂之墟，行且抵此，恐為不便，君宜遽歸。」猶眷戀弗忍，不獲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失之兩月矣。後亦無恙。

七九四 史彌遠死已久。 一夕，其家聞叩門聲，曰：「丞相歸!」舉家駭慝。比入門，燈轎紛紛。升堂即席，子、婦皆出羅拜，訊慰平生，歷歷囑家事，索筆題詩云：「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七九五 王雪村與馬鶴患泛湖，雪村善召箕仙術。每吟詠有窘阻，則叩仙績之。仙箕常攜以隨。鶴患因請召之。箕既動，鶴患問仙何名，即書云：「有事但問，問畢告名。」鶴患曰：「有句云：「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久未有對。」即書云：「趺寶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二人方驚愕，箕運筆如飛，復成一律，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凹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為誰綠，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呌閭聞，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云：「錢唐蘇小小敬和鶴惠疇昔湖橋首唱。」已而箕寂然不動，二人相顧若失，稱歎久之。

七九六 林階與其弟塘同赴會試。至鵝湖驛，階得疾，瑭扶以歸，甫及門，卒。其魂郁不散，家人每接之夢寐，彷佛聞其聲跡。靈幾間器物或自動，乃如紫姑神法。置箕布灰於幾，箕輒自舉，遂令人扶之，箕運不休，就視，則皆詩文也。《別父母》有句云：「如今我已終天別，何計能酬寸草心。」《別兄弟》云：「鴻雁層雲憐雙影，池塘芳草憶殘春。」《別妻雲》：「寄言與爾無他說，節義冰霜不可虛。」賦《書樓極目》云：「清風搖動硯池雲，飛鴻點破江山影。」《觀蓮》云：「呼童泛美酒，對此紅芳傾。若人已仙去，此花空自馨。」作文贈序，凡七十餘首，家人次以成編，自名之曰《靜庵遣玉》。初箕動成文之時，親友臨者毛髮竦竪，久之，則答問如平生矣。如是，年餘乃已。

七九七 京師宣武門外有寺曰「歸義」。凡士大夫送行多於其問。嘉靖中，刑部副郎蘇志阜一日餞客，先至。僧房壁問有李鎮所畫判子一幅，乃脫靴為壺、令一鬼執而投之、一鬼酒壺於判後竊飲之。蘇因暇，戲題詩以嘲，云：「芭蕉秋影送婆娑，醉裹觥籌射鬼魔。到底不知身後事，酆都城外更如何。」蘇友高束谷，時為光祿少卿，夜夢綠衣使者揖曰：「蘇司寇嘲戲太重，求為解之。」次日，高告於蘇，蘇思而告以歸義之故。兩人相笑，別去。高復夢綠衣曰：「我以公與蘇司寇交厚，專為求解，何置不言?」高明日專往蘇處，特拉同至歸義，復題云：「蟠桃頻竊酒頻傾，總是區區兒女情。莫道不知身後事，目光如電照幽冥。」是夕，高復夢綠衣來謝，蓋亦異雲。

七九八 宣和末，忽有題字數行於瑤仙殿左扉，云：「家中木蛀盡，南方火不明。吉人歸塞漠，亙木又摧傾。」始不可辨，後方知金賊之變，「家中木」宋也；「南方火」，乃火德；「吉人」、「亙木」，乃二帝禦名。又有鬼書一卷，其紙薄如蟬翼，日中無影，紙長四尺，高二尺。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圍城時，一黃衣自稱鬼郎中，送書與寶錄宮徐知常，黃衣人不知所在。

七九九 《方矯亭集》中有《紀異詩》二首，其一云：「壬辰夏孟月，既望月入酉。柬鄰季氏子，年可十八九。門外聞作聲，蓬蓬似鼓缶。開門出視之，四鬼摔其首。腧牆更越樹，勢若風雷吼。摔至野廟中，亂披老拳毆。父母競號呼，蹤蹤竟無有，親鄰各燃炬，訪覓遍林藪。夜半忽自歸，貌狀殊獰醜。其身長丈餘，見者駭而走。腹大非故態，瞪目且搖手。母妻環問故，稍語即開口。青紫色浮面，縲紹痕映肘。僵臥三日蘇，不能記誰某。此理終莫詰，語怪戒魯叟。」

八○○ 蕭騰有故妾，得魅疾。騰來乘間聽之，乃入妾屏風裹，作歌口：「結愛梓林肆，胡桃輕去親。逢觀羊口岸，訝汝不識人。」

八○一 杜甫十餘歲，夢人采文於康水。覺而問人，此人在二十里外。乃往求之，見峨冠童子，告曰：「汝本文星典吏，天使汝下謫，為唐世文章。雲誥已降，可於豆瓏下取。」甫依其言，果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九掖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福。」後因佩之人蔥市，歸而飛火入室，有聲曰：「邂逅穢吾，令汝文而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