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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十一

方外

八○二 晉時人嘗有遊廬山詩：「崇岩吐氣清，幽岫棲神跡。稀聲奏群籟，響出山溜滴。有客獨真遊，徑然忘所適。揮手托雲門，靈關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騰九霄，不奮沖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起三益。」此詩世罕傳，《弘明集》亦不載，猶見於廬山古石刻耳。「孰是騰九霄」與陶靖節「孰是都不營」之句同調，真晉人語也。杜子美詩：「得似廬山路，真隨慧遠遊。」正用此事，千家注杜乃不知引此。

八○三 寶志不知何許人，齊、宋之交，稍顯靈跡。被發徒跣，語默不倫，預言未兆多驗。在梁時，武帝尤深敬事。天監十三年卒。天監三年六月八日，武帝講於重雲殿，志公大師忽起舞歌樂，須臾悲泣，賦五言詩云：「樂哉三十餘，悲哉五十裏，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災起。佞臣作欺妄，賦臣滅君子。若不信吾言，龍時候賊起。且至馬中間，街悲不見喜。」梁自天監至於大同，三十餘年，江表無事。至太清二年，台城陷，帝享國四十八年，所言「五十裏」也。太清元年八月十三，候景自懸瓠來，降在丹陽之北子地。帝感朱異之言，納景。景作亂，始自戊辰之歲，至五年，帝憂崩。

八○四 法雲師《二洲歌》云：「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傍流啼將別，共來長相思。」又云：「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傍流歡將樂，共來長相思。」江左辭人多風致，僧亦如此。汝南舍學，通內外，兼有才。嘗謂法雲師曰：「孔子不飲盜泉之水，師何以捉鑰石香爐?」答曰：「檀越既能戴纛，貧道何為執鑰?」

八○五 宋之問以事累貶黜，後放還至江南，遊靈隱寺，夜月極明，長廊吟行，且為詩曰：「驚嶺鬱岧堯，龍宮隱寂寥。」第二聯搜其奇思，終不如意。有老僧點長明燈，坐大禪床，問曰：「少年深夜久不寐，而吟諷甚苦，何耶?」之問以實告。因曰：「何不云：「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又續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水輕葉未凋。待入天臺路，看余度石橋。」遲明更訪之，則不復見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

八○六 李翱問藥山禪師：「如何是道?」師曰：「雲在青天水在瓶。」翱作偈曰：「鏈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佛無餘話，雲在青天水在瓶。」翱問：「如何是戒?」定慧師曰：「太師欲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座，深深海底行。閏合中物，割捨不得，便為滲漏。」師一夜登山大笑。翱贈詩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峯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八○七 白樂天《詠玉真觀小女冠阿容詩》云：「綽約小天仙，生來十六年。姑山半峯雪，瑤水一枝蓮。晚院花留立，春窗月伴眠。迥眸雖欲語，阿母在旁邊。」方萬里云：「昌黎「白咽紅頰長眉青』一詩，以盡女冠奇衰之態。適人者，理之常也；出家者，俗之衰也。召文人才士之侮，何為乎?」又嘗見樂天《讀嘩經》詩云：「須知諸相皆非相，若說無餘卻有餘。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空花豈得兼成果，陽焰如何更覓魚。攝動是禪禪易動，不禪不動即如如。」此遊戲三昧，不可以詩律拘佛語。陽煩者，謂遠地日光如見水，然對空花，與夢幻泡影，譬喻一同。元和中長安有沙門，不知名，善記人文章，尤能捉語意相合之處。張籍頗恚之，冥搜愈切，思得句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徑往誇揚，乃曰：「此應不合前輩意。」僧笑曰：「此有人道了。」籍曰：「向有何人?」僧冷吟曰：「見他桃李發，思憶後園春。」籍因撫掌大笑。

八○八 杜舍人牧，弱冠成名。當年制策登科，名振京邑。嘗與一二同年城南遊覽。至文殊寺，有裡僧擁褐獨坐。與之語，其玄言妙旨，鹹出意表，問杜姓字，具以對之。又云：「修何業?」傍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歎訝，因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夫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于時。大和末，僧尼試經若干紙，不通者勒還俗二早武時為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謁云：「禪觀有年，未嘗念經，今被追試i剛業棄矣，願長者宥之。」章武贈詩曰：「南宗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芯萄雲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儀鳳中，青城翠圍山下有王仙柯得道，蜀州僧中寤以詩贈之云：「瞻思不及望仙兄，早晚升霞人太清。手種一株松未老，爐燒九轉藥新成。心中已得黃庭術，頭上應無白髮生。異日卻歸華表柱，得教凡俗並聞名。」自是復隱後山，更不復遇。

八○九 李益重陽夜集蘭陵居，與僧廣宣供奉聯句，益云：「蟋蟀催寒服，茱萸滴露房。酒巡明刻燭，籬菊暗尋芳。」宣云：「新月知秋露，繁星混夜霜。登高今久事，九九是天長。」《九月十五日夜宿鄭尚書捆柬亭望月寄杜給事》云：「霜天昨夜宿柬齋，松竹交陰愜素懷。迥出風塵心得地，可憐三五月當階。清光滿院思情見，寒色臨門笑語諧。霄漢路殊從道合，往來人自不相乖。」鄭捆《奉酬宣上人九月十五日柬亭望月見贈因懷紫閣舊遊》云：「中年偶逐鴛鸞侶，弱冠多從麋鹿群。紫閣道流今不見，紅樓禪客早曾聞。松齋月朗星初散，苔砌霜繁夜欲分。一覽彩箋佳句滿，何人更詠惠休文?」又宣於中秋夜獨游安國寺，山亭步月，李益遲明至寺中，求與聯句。宣云：「九重城接天花界，三五秋分一夜風。行聽漏聲雲散後，遙聞天語月明中。」益云：「含涼閣近通仙掖，承露盤高出上宮。誰問獨愁圖外理，清談不與昨宵同。」又王起於會昌中放第二榜，宣以詩寄賀曰：「從辭鳳閣掌絲綸，便向青雲領貢賓。再辟文塲無枉路，兩開金榜絕寃人。眼看龍化門前水，手放鶯飛穀口春。明日定歸台席去，鵪鴒原上共陶鈞。」和云：「延英面奉人春闈，亦選功夫亦選奇。在冶只求金不耗，用心空學秤無私。龍門變仙人皆望，鶯穀飛嗚自有時。獨喜向公誰是證，彌天上士與新詩。」劉夢得和云：「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一日聲名遍天下，滿城桃李屬春官。自吟白雪銓辭賦，指示青雲惜羽翰。借問至公誰印可，支郎天眼定中觀。」元微之《和王侍郎酬宣上人詩》云：「渥窪徒自有權奇，伯樂書名世始知。競走牆前希得售，高懸日下表無私。都中紙貴流傳從，海外金填姓字時。珍重留餘因旨薦，為君送和碧雲詩。」又宣與劉夢得最善，宣寄居在蜀，與常令唱和詩，劉答云：「碧雲佳句久傳芳，曾向成都住草堂。振錫常過長者宅，披文猶帶令公香。 一時風景添詩思，八部人天人道塲。若許相期同結社，吾家本自出柴桑。」退之有《廣宣上人頻見過詩》支：「三百六旬長擾擾，不沖風雨即塵埃。久慙朝士無裨補，空愧高僧數往來。學道窮年何所得，吟詩竟日未能回。天寒古寺遊人少，紅葉窻前有幾堆。」

八一○ 裴休《贈黃蘖山僧希運詩》云：「自從大士傳心印，額上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江濱。 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華結勝因。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傳何人。」休會昌中官於鍾陵，請還至郡，以所解一篇示之，師不顧，曰：「若形於紙墨，何有吾宗?」休問其故，曰：「上乘之印，唯是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一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升於虛空，其中照耀，淨無纖埃，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開戶牖，直下便是，動念便乖。」休錄之，為《傳心法要》雲。

八一一 靈徹，生於會稽，本湯氏，字澄源，與吳興詩僧皎然游，劉夢得曰：「詩僧多出江右，靈一導其源，護國襲之。清江揚其波，法振沿之，如麼弦孤韻，瞥人人耳，非大音之樂，獨吳興、畫公能備眾體。」澈公承之《至如芙蓉園新寺詩》曰：「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謫河州雲青，蠅為吊客黃。」犬寄家書，可人作者閭域，豈獨雄於詩僧間耶?又《九日和於使君思上京親故》云：「清晨有高會，賓從出東方，楚俗風煙古，汀洲草木涼。山情來遠思，菊意在重陽。心憶華池上，從容鴛鷺行。」

八一二 元和中，韋丹帥江西有政績，與柬林靈徹為忘形之契，丹嘗為《思歸絕句寄徹》云：「王事紛紛無暇日，浮生冉冉只如雲。已為平子歸休計，王老岩前必共聞。」徹奉酬詩曰：「一年老身閑無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八一三 靈徹《古墓詩》云：「松樹有死枝，塚墓惟莓苔。石門無人人，古木花不開。」《天臺山》云：「天臺眾山外，歲晚當寒空。有時半不見，崔嵬在雲中。」《九日》云：「山僧不記重陽節，因見茱萸憶去年。」諸篇為劉長卿、皇甫冉所稱：「予獨取《天臺山》一絕，真絕唱也!」

八一四 皎然，姓謝氏，字清晝，靈運十世孫也，居吳興杼山，與李萼、顏真卿、張薦諸人戲聯樂語，李萼倡云：「苦河既濟真僧喜，」顏真卿云：「新知滿座笑相視。」皎然云：「戍客歸來見妻子，」張薦云：「學生放假偷向市。」又戲聯醉語，劉伶白云：「逢糟遇麯便酩酊，」顏真卿云：「覆車墮馬皆不醒。」皎然云：「倒者接籬發垂領，」燕羽云：「狂言亂語無人並。」又戲聯饞語，李萼云：「拈鎚舐指不知休，」顏真卿云：「欲炙侍立涎交流。」皎然云：「遇屠大嚼肯知休，」張薦云：「倉店門外強淹晉。」又戲聯滑語，顏真卿云：「雨裹下山踏榆皮，」皎然云：「莓苔石橋步難移。」劉伶白云：「蕪荑醬醋吃責葵。」李萼云：「縫靴蠟線油塗錐。」李益云：「急逢龍背須且騎。」

八一五 皎然又嘗與諸人聯遠意句，一人云：「家在炎洲往朔方，」一人云：「豈知於闐望瀟湘。」一人云：「曾經隴底復遼陽，」皎然云：「更應東去采扶桑。」一人云：「槎客三年路未央，」一人云：「燭龍之地無日光。」皎然云：「將遊莽蒼窮大荒，」一人云：「車轍馬跡逐周王。」又聯暗意句，一人云：「斜風飄雨三十夜，」一人云：「鄰女餘光不見借。」皎然云：「跡滅塵生古人畫，」一人云：「洞房重扉無隙罅。」一人云：「燭滅更深月西謝。」聯恨意句，一人云：「同心同縣不相見，」一人云：「獨采蘼蕪詠團扇。」皎然云：「莫聽東鄰搗霜練，」一人云：「遠憶征人淚如霰。」一人云：「長信空堦春草遍，」一人云：「明妃初別昭陽殿。」

八一六 皎然禪師《贈吳馮處士》詩云：「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他方妙。還如瞽者望長安，長安在東望西笑。」東坡代答曰：「寒時便懼熱時風，饑漠那知食藥功。莫怪禪師向西笑，禪師身在長安束。」

八一七 皎然一日於舟中杼思，作古體十數篇，求合韋蘇州，韋大不喜，明日，獻其舊制，乃極稱賞云：「何不但以所工見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各有所得，非卒能致。」僧大服其鑒裁之精，其舊制有《同裴錄事樓上望》云：「退食高樓上，湖山向晚晴。桐花落萬井，月影出重城。水竹涼風起，簾幃暑氣清。蕭蕭別無事，因見旅人情。」

八一八 秀上人，唐宋詩僧也。鄭穀喜其相訪，詩有「他夜松堂宿，論詩更入微」之句。又《次韻秀上人長安寺居言懷》云：「舊齋松老別多年，香社人稀喪亂間。出寺只如趨內殿，閉門長似在深山。」又《重訪秀上人》云：「展圭曰長懷吳寺殿，宜茶偏賞雪溪泉。」又《寄題詩僧秀公》云：「靈一心傳清塞心，可公吟後楚公吟。近來雅題相親少，惟仰吾師所得深，好句未停無暇日，舊山歸老有柬林。吟曹孤宦甘寥落，多謝攜筇數訪尋。」南僧也，而居長安，以文章應制，故谷送《遊五台》詩云：「內殿評詩切，身廻心未回。」

八一九 可朋，丹陵人，少與盧延讓為風雅之交，有詩千餘篇，號《玉壘集》、《會題洞庭詩》曰：「水涵天影闊，山拔地形高。」《贈友人》曰：「來多不是客，坐久卻垂簾。」歐陽炯以比孟郊、賈島。可朋好飲酒，自號「醉髡」。《贈方幹》詩云：「月裏豈無攀桂分，湖中空賞釣魚休。」杜甫《舊居》云：「傷心盡日有啼烏，獨步殘春空落花。」《寄齊己》云：「雖陪北楚三千客，多話東林十八賢。」《劉公詩話》云：「有詩僧讀洪州滕王合詩，謂守者：「詩總不佳，何不除卻?』守曰：「僧能佳乎?』即吟曰：「洪州太白方，積翠滿空蒼。萬古遮新月，半江無夕陽。』守異之。」然南方浮屠能詩者多矣，予嘗見可朋詩云：「虹收千嶂雨，潮弄半江天。」又云：「詩因試客分題僻，茶為饒人下著遲。」不減古人。

八二○ 歐陽炯命同僚納涼于淨眾寺，依林亭列樽俎，眾方歡，適寺外，皆耕者曝背烈日中，耘田擊腰鼓以適倦。可朋作《耘田鼓詩》以蟄炯曰：「農舍田頭鼓，王孫筵上鼓。擊鼓兮皆為鼓，一何樂兮一何苦。上有烈日下有焦土，願我天翁降之以雨，令桑麻熟，倉箱富，不饑不寒，上下一般。」炯見詩遽命撤飲。

八二一 王貞白，唐末大播詩名，嘗作《禦溝水》詩雲:「派禦溝水，綠槐相蔭清。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鳥道來雖險，龍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願向急流傾。」貞白自謂無瑕，以示貫休。貫休令更一字，貞白揚袂去。貫休度其去必復來，因書一「中」字於掌中，握之以待。有頃，貞白果復來，欣然曰：「得之矣，可更「此波」為「此中」也。」貫休展手示之，遂定交。

八二二 貫休避地渚宮，荊帥高氏優待之，館於龍興寺，會有叟謁，宿話時政不治，乃作《酷吏詞》以刺之，云：「霰雨湣潘，風吼如廝。有叟有叟，暮投我宿。籲歎自語。雲太苛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吳姬唱一曲，等閒破紅束。韓娥唱一曲，錦緞鮮照屋。甯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不惟哭，亦白其頭，饑其族，所以祥風不來，和風不復。蝗兮賊兮，東西南北。」

八二三 貫休工篆隸，在荊渚日成中令問其筆法，曰：「此事須登壇而授，詛可草草?」成怒，遞放黔中，因為《病鶴》詩曰：「見說氣清邪不入，不知爾病自何來。」

八二四 「霜月夜徘徊，樓中羌管催。晚風吹不盡，江上落殘梅。」貫休絕句也。休在晚唐有詩名，獨此首有樂府聲調。雖非僧家本色，亦猶惠休之《碧雲》也。

八二五 貫休，姓薑氏，字德隱，婺州蘭溪人。錢繆自稱吳越國王，休以詩投之曰：「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勤苦踏林丘。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淩煙閣，且羨當年萬戶侯。」謬諭改為「四十州」。乃可相見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然閑雲孤鶴。何天而不可飛?」遂入蜀，以詩投王建曰：「河北河南處處災，惟聞全蜀少塵埃。 一瓶一體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秦苑幽樓多勝景，巴歙陳貢愧非才。自慚材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槐台。」建遇之甚厚。建二年春，令誦近詩。時貴戚皆坐，休欲諷之，乃稱《公子行》云：「錦衣鮮華手擎鵲，閒時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建稱善，貴幸皆恕之。休與齊巳齊名，有《西嶽集》十卷，吳融為之序，卒死於蜀，又有詩云：「赤旃檀塔六七級，白菡萏花三四枝。禪客相逢只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石霜和尚舉以問云：「如何是「此心」?」休不能答。石霜云：「汝問我答。」休即問之。霜云：「能有幾人知?」

八二六 祖可上人作詩多佳句，如「懷人更作夢千里，歸思欲迷雲一灘寫窗間一榻篆煙碧，門外四山秋葉紅」等句，清新可喜。然讀書不多，故變態少。觀其體格，亦不過煙雲、草樹、山川、鷗鳥而已。而徐師川極稱其詩，不知何也。

八二七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不言其名耳。

八二八 鹹通中，西京鹹宜觀女道士魚玄機，字幼微，其詩如《賦得江邊柳》云：「翠色連荒岸，煙姿人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瀟瀟風雨夜，驚夢復添愁。」《贈鄰女》云：「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閨怨》云：蘼蕪盈手泣斜暉，聞道鄰家夫壻歸，別日南鴻才北去，今朝北脂又南飛。春去秋來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扃閉朱門人到處，砧聲何事透羅幃。」《暮春有感寄友人》云：「鶯語驚殘夢，輕妝改淚容。竹陰初月薄，江靜晚煙濃。濕嘴銜泥燕，香須采蕊蜂。獨憐無限思，吟罷亞枝松。」《酧李郢夏日釣魚回見示》云：「住處雖同巷，經年不一過。清詞歡舊女，香桂折新柯。道性欺冰雪，禪心笑綺羅。跡登霄漢上，無路接煙波。」《秋思》云：「自歎多情是足愁，況當風月滿庭秋。洞房偏與更聲近，夜夜燈前欲白頭。」《聞李端公垂釣回寄贈》云：「無限荷花染暑衣，阮郎何處弄船歸。自斷不及鴛鴦侶，猶得雙雙近釣磯。」《早秋》云：「嫩菊含新彩，遠山閉夕煙。涼風驚綠樹，清韻人朱弦。思婦機中錦，征人塞外天。碼飛魚在水，書信若為傳。」《暮春即事》云：「深巷窮門少侶儔，阮郎唯有夢中留。香飄羅綺誰家席，風送歌聲何處樓。街近鼓鼙喧曉睡，庭閑鵲語亂春愁。安能追逐人間事，萬里身同不系舟。」《隔漠江寄子安六言》云：「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鴛鴦暖臥沙浦，溺鵬閑飛橘林。煙裹歌聲隱隱，渡頭月色沉沉。含情咫尺千里，況聽家家遠砧。」《次光威衰韻》云：「昔聞南國容華少，今日束鄰姊妹三。妝閣卻看鸚鵡賦，碧惠應繡鳳凰衫。紅芳滿院參差折，綠醑盈杯次第斷。恐向瑤池曾作女，謫來塵世未為男。文姬有貌終堪比，西子無言我更慚。 一曲豔歌琴杳杳，四弦輕撥語喃喃。當台競鬥青絲發，對月爭誇白玉簪。小石洞中松露滴，大羅天上柳煙含。但能為雨心長在，不怕吹簫事未諳。阿母幾嗔花下語，潘郎曾向夢中參。慚持清句魂猶斷，若靚紅顏死亦甘。悵望佳人何處在，行雲歸北又歸南。」此等詩句語清新，令人可誦。按：魚字惠蘭，鹹通中適補闕李億，後憂衰，下山，隸鹹宜觀為道士，故有「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之句。又云：「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自是縱懷，竟為娼婦。後以殺侍婢，為京兆尹溫璋真之法雲。

八二九 宋時詩僧最多，如秘演，惟儼、參寥、善權輩，皆與歐、蘇、秦、黃、石曼卿友善，故名重一時。又有九僧者，同出一時。歐陽公嘗慕之雲。集已亡，《溫公詩話》止載其名。考其詩，皆學賈島、周賀，故談釋子者，以九人為倡。《瀛奎律髓》中多載其詩。今皆擇詩一首並地，以補其集，以見九僧之名也。劍南茜晝《送可備赴淩使君見招》云：「別語畏殘漏，心懸瘴海邊。回期無定日，去路極遙天。苦霧沉山郭，寒沙漲隰田。幾宵尋使府，清語廢閑眠。」金華保暹《早秋閑寄宇昭》云：「惠虛花簞明，微覺早涼生。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詩來禪外得，愁人靜中平。遠念西林下，相思合慰情。」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云：「西山乘宿興，靜稱寂寥心。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語息，雲閣磬聲沉。未遂長棲此，雙峯曉待尋。」天臺行肇《郊居吟》云：「靜中簾孤卷，幽光墜路多。徑寒杉影轉，惠晚雪聲過。茗味石泉合，鱸香竹靄和。遙懷起深夕，舊寺隔滄波。」貴城惟鳳《吊長禪師》云：「霜鍾侵漏急，相吊晚悲濃。海客傳遣偈，林僧寫病容。漱泉流落葉，定口集嗚蛩。回首雲門望，殘陽下遠峯。」淮南惠崇《訪楊雲卿淮上別墅》云：「地近得頻到，相攜向野亭。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望久人收釣，吟餘鶴振翎。不愁歸路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云：「掃苔人跡外，漸老喜深藏。路僻閑行遠，春晴晝睡長。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靜日空林下，孤禪念石霜。」峨眉懷古《寺居寄簡長》云：「雪苑東山寺，山深少往還。紅塵無夢想，白日自安閒。杖履苔痕上，香燈樹影間。何須更飛錫，歸隱沃洲山。」沃洲簡長《送僧南歸》云：「漸老念鄉國，先歸獨羨君。吳山全接漠，江樹半藏雲。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重棲上方定，孤枕雪中聞。」

八三○ 寇萊公延僧惠崇於池亭，分題為詩，公探得池上柳「青」字韻，崇探得池鷺「明」字韻，自午至晡，崇忽點頭曰：「得之矣。此篇功在「明」字，而五壓不倒。」公曰：「試口占。」曰：「雨歇方塘溢，遲回不復驚。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主人池上鳳，見爾憶蓬瀛。」公笑曰：「吾「柳」之功在「青』字，而四壓不倒，不如且已。」

八三一 買進士，晚年削髮為僧，法名佛印，住持虎丘寺，貫穿六經，旁通奧義。東坡新任蘇州，極惡僧釋，見之必加杖責。佛印曰：「我去看他如何。」竟至府門，曰：「我欲進見，煩為通報。」卒人，曰：「門外有僧要進見。」坡曰：「好生與他說，府尊火正紅。」卒傳命與說。印曰：「門外一塊鐵。」卒再人報，坡曰：「著他進來，自有主張。」印年老，立丹墀下，放杖作揖。坡曰：「山僧如何揖公侯?」印曰：「大海終當納細流。昨夜虎丘山上望，一輪明月照蘇州。」坡大喜，仍以府堂正對吳山，以《吳山》為題命作。印曰：「和尚說，老爹請提筆。」坡曰：「爾說我寫。」印立成曰：「吳山突兀勢崢嶸，險阻崎嶇徑路橫。猛虎出林風激括，老龍人洞雨汀萍。槎牙古樹離斜倒，拉捷高岩屈竅生。對景顛纖吟不就，靜聽流水響嘍泓。」中有難字處，寫不來，擱筆久思之，又恐不是，詢知佛印乃進士出身，自此與定友。

八三二 東坡挾妓登金山，以酒醉佛印，戲命妓同臥。印醒，書壁云：「夜來酒醉上床眠，不覺琵琶在枕邊。傳語翰林蘇學士，不曾彈動一條弦。」蘇東坡登天竺寺，佛印言：「患前兩松昨日為大風吹折，一老僧悵恨成兩句云：「龍枝已逐風雷變，減卻虛患半日涼。』」坡續云：「天愛憚心圓似鏡，故添明月伴清光。」

八三三 東坡謫黃州，佛印送新茶並詩云：「穿雲摘盡岫前春，半兩平分半與君。遇客不須求異品，點茶還是吃茶人。」東坡答云：「嫩葉簪香兩地過，感師遠寄隔煙蘿。烹擎一盞精神爽，好物元來不用多。」東坡一日訪佛印於竹寺，印歎之，坡因誦李涉詩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印曰：「學士閑得半日，老僧忙了半日。」相與發一大笑。

八三四 印，法名了元，饒州人。蘇公留數月，一日，值師掛牌與弟子人室，公便服人，方丈見之，師云：「內翰何來?此間無坐處。」公戲云：「暫借和尚四大用作憚床。」師曰：「山僧有一轉語，內翰言下即答，當從所請，如稍涉擬議，所系玉帶願留，以鎮山門。」公許之，便解玉帶置幾上。師云：「山僧四大本無，五蘊非有，內翰欲於何處坐?」公擬議未即答，師急呼侍者云：「收此玉帶，永鎮山門。」公笑而與之。師遂取衲槍相報，因有二絕，公次韻答之，詩云：「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冷齋夜話》云：「先生悟其前生，為戒憚師，常衣衲衣，故雲。」《北夢瑙言》云：「裴休嘗披毳衲，於歌姬院，持鉢乞食，自以為不為俗情所礙，可以說法為人。」又云：「此帶閱人如傳舍，流傳到我亦悠哉。錦袍錯落真相稱，乞與佯狂老萬回。」《傳燈錄》云：「萬回，法雲公者，號州人也，姓張氏，唐貞觀六年五月五日生，師八九歲時，言其兄戍安西歸，持信，朝往夕返萬餘裡，故號「萬回」。武后賜以錦袍玉帶。」

八三五 思聰為行童日，東坡悴杭州，令和「參、寥、子、昏」字詩，聰立成，有「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鈎新月掛黃昏」之句。東坡大稱賞。大觀政和間，聰挾琴游梁，日登中貴人之門，久之，遂還俗。方將冠巾也，蘇叔党因浙僧入都，送之詩云：「試誦北山移，為我招琴聰。」詩至巳無及矣。

八三六 智果院舊有參寥泉，其時有僧道潛者，號參寥子。於潛人通內外典，能詩。蘇子瞻守黃州，參寥子始卜居智果院。有泉出石縫間，甘冷宜茶，寒食之。明日，子瞻與客泛舟，自孤山來訪，參寥子汲泉鑽火，烹黃栢茶。適符所夢，遂記以刻石，為之銘曰：「在天雨露在地江湖，皆我四大，滋相所濡。偉哉參寥，彈指人極。退守斯泉，一謙四益。予晚間道，夢幻是身。真即是夢，夢即是真。槐火九年而信。夫求而信，實弊汝神。」又詩云：「漲水迎舊壑，飛雲思故岑。念思忘家客，亦有懷歸心。三間得幽寂，數步藏清深。攢金盧橘塢，散火楊梅林。茶筍盡禪味，松杉真法音。雲崖有淺井，玉體常半尋。遂名參寥泉，可濯幽人襟。相攜橫嶺上，未覺衰年侵。 一眼吞湖海，萬象涵古今。願君更小築，歲晚解我簪。」參寥子答詩云：「泰山屹天下，四海同仰止。我公命世英，突兀等於是。胸中涵秋漢，皎絕微雲滓。當年事危言，軒冕如脫屣。但貴知我希，寧慚不吾以。風雲果爾符，六翮排空起。 一夕厭承明，抗章求迤邐。余杭古雄藩，比屋富生齒。立談政即成，興不負山水。雍容梵未契，訪我頑且鄙。大旆輝松門，禽狽亦警喜。森森門下士，左右集珠履。使君道德姿，圭角非所恃。軟語如束風，薰然著桃李。今朝真勝事，千載足遣美。安得如椽筆，磨崖為公紀。」

八三七 子瞻在黃州，參寥子自錢塘訪之，酒中子瞻令官妓馬娉娉乞詩於參寥子，口占云：「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子瞻喜曰：「予嘗見柳絮落泥中，謂可人詩，料不意此老收得，可惜也。」

八三八 東坡元豐末年，得請歸耕陽羨，舟次瓜步，以書抵金山，了元禪師曰：「不必出山，當學趙州等接人。」元得書徑來。東坡迎，笑問之，以偈為獻，曰：「趟州當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見趟王。爭似金山無量相，大幹都是一禪牀。」東坡拊掌稱善。

八三九 蘇子瞻九日尋臻閣黎，遂泛小舟至惠勤師院，詩云：「白髮常嫌歲月深，病眸兼怕酒杯深。南屏老宿間相訪，束合郎君懶重尋。須碾露芽烹白雪，休拈霜蕊嚼黃金。扁舟又載平湖去，欲訪孤山支遁林。」闔黎常居寶山，子瞻往游，人方丈，小院哄然，有僧隱幾低頭讀書。與之語，漠然不對。問其瞵僧，曰：「此雲闔黎也，不出十五年矣。」不數月卒。蘇子再往訪之，吊以詩云：「雲師來寶山，一住十五秋。讀書常閉戶，客至不舉頭。去年造其室，清坐忘百憂。我初無言說，師亦無對酬。今來復扣戶，空房但颼颼。雲已滅無餘，薪盡火不留。卻疑此室中，常有斯人否。所遇孰非夢?事過吾何休。」

八四○ 東坡《和梵天僧惠詮詩》云：「但聞煙外鍾，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濕芒屨。唯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清絕過人。《詮》詩云：「落日寒蟬嗚，獨歸林下寺。松扉竟未掩，片月隨行屨。時聞犬吠聲，更人青蘿去。」幽深清遠，實有一種風流。東坡老人雖欲回三峽倒流之瀾，與溪壑爭流，終不近也。

八四一 宋時西湖多詩僧，熙寧間有清順，字怡然；可久，字逸老。所居皆湖山勝處。而清順尤約介，不妄交人，無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績者，受之不過數升，盎貯幾上，日輒二、三合啖之。蔬筍之供，恒缺乏也。東坡一日遊西湖僧舍，壁問見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以清順對。即日求得，聲名頓起。

八四二 東坡居士在錢塘，無日不遊西湖，嘗攜妓謁大通禪師仲殊，師見之，頗有慍色。坡作《南歌子》，使妓歌之曰：「師唱誰家曲。宗門是阿誰?借公檀板與鉗錐，我也逢塲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已皺眉。莫嫌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禪僧聞之，和其韻曰：「解舞清平樂，而今說向誰?紅爐片雪上鉗錐，打就金毛獅子也堪疑。 已信身如夢，何知眼共眉。蟠桃因甚結花遲?不向風前一笑待何時。」涪翁見而賞之曰：「此檀越並阿門僧，非取次者所為爾。」

八四三 章子厚罷相謫雷州，因過小貴州南山寺，有僧奉忠，見子厚不為禮，已而倚檻看雲。子厚云：「夏雲多奇峰，真善比類。」僧曰：「曾有《夏雲》一詩，甚奇。」子厚令誦之，曰：「如峰如火復如綿，飛過微雲落檻前。大地山河乾欲死，不成霖雨漫遮天。」子厚默然。

八四四 楊誠齋《贈抄經頭陀僧詩》曰：「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今世儒生，竭平生精力以應舉，幸而得之，便為富貴之媒。如韓昌黎所謂「牆角今看短檠棄」，陳後主所謂「一登吏部選，筆硯隨掃除」者多矣，是未知「著了袈裟事更多」也。

八四五 秦少遊作《暢道姑》詩云：「瞳人剪冰腰如來，一幅烏紗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患人莫窺，門前馬車任東西。禮罷瑤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桐江詩話》云：「暢姓惟淮南有之，其族尤奉道。時有女冠暢道姑，姿色妍麗，憚仙中人也。」

八四六 《朱子語錄》云：人謂楊億通禪學者，以其有「八角磨盤」之句耳。按北澗禪師偈云：「六月一日前，萬象森羅替說禪，六月一日後，八角磨盤空裹走。今日正當六月一，無位真人赤眉律，金毛獅子解翻身，無角鐵牛眠少室，十聖三賢總不知，笑倒寒山並捨得。」楊億因演而為頌曰：「八角磨盤空裹走，金毛獅子變作狗。擬欲藏身北斗中，應須合掌南辰後。」

八四七 秭歸郡懷浚，不知何人，乾甯初來識往，皆有禪驗，刺史于公以其惑眾，系而詰之，乃以詩代通狀云：「家在閩山西復西，其中歲歲有鶯啼。如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又詰之，復云：「家在闔山東復柬，其中歲歲有花紅。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守異之，釋之，詳詩意似在海柬，得非杯渡之流乎?

八四八 詩人史君實，見一老尼還俗，贈詩曰：「脫卻羅裙著繡裙，仙凡從此路歧分。蛾眉再畫當時綠，蟬髯重梳昔日雲。玉貌緩將鸞鏡照，錦衣嫌把麝香薰。屏幃乍得輝光寵，更沒倩心戀老君。」夫為尼還俗者，十有七八；厭俗為尼者，十無二三。《湘山野錄》云：申國公主為尼，掖庭隨出者三十餘人，詔兩禁送至寺，賜齋，傳旨令各賦詩，惟陳文僖公彭口年詩曰：「盡把花鈿散寶津，雲發齊剪向殘春。因驚風燭難留世，遂作蓮池不染身。貝葉乍翻疑鈿口，梵音初學誤梁塵。從茲豔質成空後，湘浦應無解佩人。」都下好事者以《鷓鴣天》歌之。南方浮圖能詩者多，士大夫鮮有汲引，多汩沒不顯。福州僧有詩百餘篇，其中佳句如「虹收千嶂雨，潮展半江天」，不減古人也。《苕溪漁隱》曰：「此一聯乃體李義山「虹收青嶂雨，鳥沒夕陽天」。」所謂「屋下架屋」者，非不經人道，語不足貴也。衡州蔣道士云：「石壓筍斜出，岸懸花倒生。」後因太守怒，不掃地辱之，守見詩愛而召之，乃上詩曰：「春來不是人慵掃，為惜莓苔襯落花。」守悔焉，欲招之飲，蔣有詩謝曰：「敲開敗籜露新竹，拾上落花妝舊枝。」復為湘人所重。

八四九 海印者，慈光寺尼也，幼出家。才思清俊，有《月夜乘舟》詩云：「水色連天色，風聲益浪聲。旅人歸思苦，漁叟夢魂驚。舉棹雲先到，移舟月逐行。旋吟詩句罷，猶見遠山橫。」

八五○ 僧琳，號無畏，好學能詩，常創無畏庵，有松合抱。郡將治鈐齋，索材，欲往伐之。琳知之，預命削松皮，題詩其上云：「大夫去作棟樑材，無復清陰護綠苔。只恐夜深明月下，誤他千里鶴飛來。」縣尉讀其詩而止。

八五一 元末高僧四明守仁，字一初；錢塘德祥，字止庵，皆有志事業，遭時不遇，遂髡首，而肆力於詩雲。故一初嘗云：「或從事於文墨，非以廢道沽名，蓋有不得已也。」止庵曰：「詩豈吾事耶?資黼黻焉耳。」觀此可知矣。人國朝，皆被詔至京，後官僧司。 一初《題翡翠》云：「見說炎州進翠衣，綱羅一日偏東西。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上庵有《夏日西園》詩：「新築西園小草堂，熟時無處可乘涼。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欲淨身心頻掃地，愛開患戶不燒香。晚風只有溪南柳，又畏蟬聲鬧夕陽。」皆為宋太祖見之，謂守仁曰：「汝不欲仕我，為我法網密耶?」謂得祥曰：「熟時無處乘涼，以我刑法太嚴耶?又謂二八月由淺，三年未長』，謂立國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耶?「掃地」、「不燒香」，是言我恐人議，而肆殺，卻不肯為善耶?」皆罪之。

八五二 雪庵者，元僧，雲中人，頭陀教大宗師。任昭文館大學士。雪庵蓋其號也，俗姓李氏，字玄暉，其《題徽宗墨竹》詩云：「春滿承華睿思舒，墨君別有聖工夫。如何整頓乾坤手，不寫皋陶大禹謨。」《題三山萬歲吟》詩云：「一詔曾教役萬民，一峯曾使九州貧。江山假設方成就，真個江山已屬人。」《範蠡歸湖圖》云：「名遂功成泛五湖，知幾千古擅良圖。向教勾踐堪同樂，不識先生肯退無。」《夷齊圖》云：「乾坤分得聖中清，一節能為萬世經。殷滅周衰幾今古，首陽山色愈青青。」

八五三 大欣笑隱者，住中竺，有學行，研窮教典，旁貫百家，所著者有《滿堂集》。文宗召赴闕，特賜三品文階。張伯雨贈之詩云：「翻經台畔惜分擒，華蓋峰前幾夢思。一席地分眠鹿草，三更月在掛猿枝。我書安能半袁豹，君才端倍十曹丕。上番相逢虞秘監，不嫌頻竄仰山碑。」一日省相，請笑隱看潮，其日，寺僧不戒，被火，時師斷江住虎丘寺。同日，災有僧為詩戲之曰：「欣哉笑隱住中峰，本是鴻儒學說空。羅刹江頭潮未白，留峰山下火先紅。青霄有路幹丞相，紂殿無顏見大雄。若使斷江知此意，兩人握手泣西風。」可謂善滑稽而工諷詠者矣。若欣之《蒲室集》，深解名理，雖推儒入墨，誠高流也。僧舊著黑衣，元文宗寵愛欣笑隱，賜以黃衣，其徒後皆衣黃。故歐陽原元《題僧墨菊》詩云：「苾萄元是黑衣郎。當代深仁始賜黃。今日黃花翻潑墨，本來面目見馨香。」又薩天賜《贈欣笑隱》詩云：「客遇鍾嗚飯，僧披御賜衣」是也。

八五四 元天目山釋明，本號中峰，有《九字梅花詩》云：「昨夜西風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滾人沙灘坳。野樹古梅獨臥寒屋角，疏影橫斜暗上書患敲。半枯半活幾個撅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奇妙也縮手，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池南塘文薦錡謂餘曰：「此詩不佳，「影』不可以言「敲』。又後四句有齋飯酸餡氣。」屬餘作一首，乃口占云：「玄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綠萼梅蕊早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患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眷碎玉淩風台。錯恨高樓三美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近觀。」盧贊元《酴醵花》云：「天將花王國豔殿春色，酴醵洗妝素頰相追陪。絕勝濃英綴枝不韻李，堪友橫斜照水攙先梅。瑤池董雙成浴香肌露，竹林嵇叔夜醉玉山頹。風流何事不人錦囊句。」「清和天氣……」云云。亦九字律也，詩亦有思致，以李花為不韻，甚切體物，前人亦未道破者。楊誠齋

八五五 明本學博而好滑稽，嘗詩《胡蘆》云：「秀結團園帶晚秋，偏從根本易綢繆。牆頭彷佛懸明月，架上依稀綴碧旒。朝引神仙三島飯，穩乘羅漢五湖游。將來剖破成雙器，半贈顏回半許由。」子昂令賦松、月，不離二字，云：「天有月兮地有松，可堪松月趣無窮。松生金粉月生兔，月抱明珠松化龍。月照長空松掛衲，松回禪定月當中。老僧笑指松頭月：松月何妨一處供。」又元世祖命題《自身影》云：「行行步步在身傍，欲要拿他又沒方。高使劍揮揮不斷，滿弦箭射射無傷。日中正午微微短，月及斜時漸漸長。彷佛臣僧朝陛下，明時出現暗時藏。」其他多類此，不盡錄。

八五六 元時一尼，不知姓氏，因詠梅花，時稱「梅花尼」。云：「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八五七 太祖微時，鳳陽城中遇一僧，持小磬號於眾曰：「擊磬賣詩，聲絕詩就。」因指鷄卵為題，僧云：「一塊無瑕玉，中含混沌形。忽然成王德，叫落滿天星。」此僧必異人也。

八五八 僧謙牧，居小山，有道行，上遣使召之不至，遣以詩曰：「寄與山中老賊牛，何須苦苦戀東州。南蠻有片荒草地，捧打繩牽不轉頭。」終不赴召，以詩答云：「老牛無力已多年，頂破蹄穿只愛眠。震曰坡中糧草足，農夫何必苦加鞭。」上遂不之強。

八五九 國初，詩僧稱宗泐、來復。同時有德祥者，亦工於詩，其《送僧柬遊》云：「與雲秋別寺，同月夜行船。」《詠蟬》云：「玉貂名並出，黃雀患相連。」泐、復不能道也。又《蔔築》云：「草生斷橋處，花落雁來初。」亦佳句。馬太后舉殯，雷雨猛驟，上不惲，召泐宣偈，泐曰：「雨落天流淚，雷鳴地舉哀。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上大悅，亦開霽，柩乃發。賜泐白金百兩。

八六○ 來復，字見心，豫章人，工詩，與宗泐齊名，上召見之。 一日，侍食訖，進詩謝云：「淇園花雨曉吹香，手挽袈裟近禦牀。闕下彩雲移雉尾，座中紅苐動龍光。金盤蘇合來殊城，玉盌醍醐出上方。稠疊濫承天上賜，自慚無德頌陶唐。」上怒曰：「詩用「殊」字，謂我為反朱，又謂我「無德』，奸僧敢大瞻如此!」誅之。可入詩窮。

八六一 甘露僧常欽，字惟心，能讀六經，過目不忘，戒行精嚴。太祖率舟師獲偽吳，戴院判降眾，大閱師，拱真庵，師獻詩云：「天上西來乘赤龍，手握寶劍青芙蓉。出師百萬皆英雄，四方上下雲相從。大船聲鼓與雷同，斬蛟射鯨滄海中。須臾日出扶桑束，波平浪息天無風。歸來奏凱登九重，斯民有賴歌年豐。祝皇壽比南山崇，邦基永永傳無窮。」

八六二 國初，大臣能詩者當以姚少師廣孝為第一。觀其《題金陵懷古》詩云：「醮櫓年來戰血乾，煙花猶自半凋殘。五峰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江水有潮通鐵甕，野田無路到金壇。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是何等新脫朗透!

八六三 吳僧月洲善詩，喜聲色。沈石田給以名妓招之。既來，而實無所有，壁問有《菜花蝴蝶圖》，遂題其上云：「桃花生子菜生苔，細雨蛙聲出草萊。 一段春光多不見，卻教蝴蝶誤飛來。」八六四 有方士，不言姓名及所生之地，但稱三休，又稱玉堂，逐客寓禪寺，題詩寺中云：「砧聲遠在白蘋村，風雨蕭蕭獨掩門。何事黃花偏翠晚，天留正色壯乾坤。」又是一詩云：「隔江人唱浪淘沙，月上梧桐影未斜。客到潯陽談往事，青衫無淚濕琵琶。」他詩尚多，不悉記。

八六五 非幻諱性欽，住城北十里外摩訶庵，能詩，善小楷書，皆得空覺之趣。有《喜客過訪》詩曰：「禪門重系馬，灑脫尚名韁。榻借松陰翠，杯含菊蕊香。清談名理窟，幻有殺魔場。亦是同心侶，皈依禮法王。」

八六六 有士人謀占佛地為風水者，比及毀寺，一住持僧善詩，乃題詩云：「臨行收拾破袈裟，檢點僧囊沒半些。袖拂白雲離洞口，肩挑明月過天涯。可憐松頂新巢鶴，辜負籬邊舊種花。分付犬貓隨我去，莫教流落俗人家。」詩甚脫灑，亦自淒慘，士夫聞之竟不顧，殊為可恨。

八六七 僧問達觀穎禪師云：「何是向去底人?」師曰：「從歸青嶂裏，不出白雲來。」曰：「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家裹已無回日信，路邊空有望鄉牌。」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直得碾為塵。」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曰：「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見漢君臣。」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鶯囀千林花滿地，客遊三月草侵天。」

八六八 有僧名規者，年七十，談論蕭散，有詩曰：「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患殘日已無多。」真所謂「日午山僧眠未起，弄來名利不如閑」哉。

八六九 一全真題詩桃川壁問云：「磨快鋤頭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莫無煙火，細嚼梅花當點心。」讀之似不火食人語。

八七○ 四月初八日，俗傳為釋迦佛生辰，僧尼各建龍華會，以小盆坐銅佛，浸以糖水，而復以花亭鐃鼓迎往。富家以小杓澆佛，提唱偈誦，佈施財物。有峰高和尚偈云：「呱聲未絕便稱尊，擾得三千海嶽昏。惡水一年澆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

八七一 僧無夢，嘗在府畿村落中求化，手持大木牌題詩二絕曰：「心為車兮身為軾，車動軾隨何意息。交梨火車是誰無，自是不為荊與車。」「身為客兮心為主，主人和平客安堵。若還客主不康寧，精神必定隨君去。」正心養生之道，不過如此。

八七二 長州縣柬禪寺有僧曰遇賢，姓林氏，以其飲酒無羹，且多靈異，故鄉人謂之「林酒仙」。口中可容兩拳，嘗醉於酒家，能自圖其形，無毫釐不相似。好賦詩，雖多俗語，中含理致，如云：「揚子江頭浪最深，行人到此盡沉吟。他時若向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門前綠樹無啼烏，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風論個事，十分春色屬誰家。＝心閑增道氣，忍事敵災屯。謹言終禍少，節儉勝求人。」若此之類。皆名言也。

八七三 舒州皖公山天柱寺，廊下有巨碑云：「唐時崇惠禪師，卓庵山中，前有磐石，每日對之誦《法華經》。一野雉來，傾聽略不動足，如是三年，不以寒暑輒廢。一旦不至，試於草問求之，已立化矣，為用僧法茶毗之。夜夢雉來告云：「以聽經之故，得免禽身，今托生山下農家作男子。師不相忘，後三日願訪我。」及期而往，果見嬰兒相顧而笑，左脇下尚存翎痕。師謂其父曰：「善視之，到十歲後，教從我出家。」父如所戒。師名之曰：「定體」，且呼為「靈休侍者」。又九歲坐亡於西原痊塔，故在今天柱寺，其庵基也。刹書記者不知何時人，作《雉兒行》一篇，宣揚其事，熙僧善佑傳之，其詞曰：「當年江上揚風齡，淮西望極排空青。令登天柱賞潛皖，元是吾家翡翠屏。禪叢一室因棲寄，選勝尋幽辨真偽。虛廊揩蘚讀殘碑，三百年前刊異事。」此山開闢至唐初，乾元中作金仙居。彭門大師曰崇惠，裁基創始成茅廬。牛頭道化將雄鎮，浮世勞生未知信。乘開石上誦蓮文，非謂疏慵効精進。空山白書接清宵，壞衲披肩度寂寥。玲隴宛轉斷人慮，七軸圓音震海潮。奇哉有物名緣會，錦繡毛衣勝彩繪。常伴山鷄與鷓鴣，優遊飲啄煙霞外。山梁疇昔歎時哉，此日只園應世來，昂頭斂翼傍禪石，下風側聽忘驚猜。醍醐酒盡燒心火，暮去朝還無不可。宜成永向佛菩提，春燕秋鴻豈知我，俄聞荒草蛻其身，夢魂夜告生為人。幽奇溪石驗端的，右脅遺翎跡尚新。妙齡自厭居民俗，祝發依師隱林麓。他經雖授了難通，唯有芬陀利精熟。師因歎息省前緣，法種慈熏豈偶然。立足定體標殊特，靈休表示為佳傳。閑行宴坐何超脫，古監無塵罷揮拂。登高臨遠快幽情，滿目風光舊時物。幾席巾瓶侍服勤，闐闐孜孜十九春。西原危坐順圓寂，戒珠數粒輝香薪。真源始覺初無疑，月轉遼空水歸海。千聖徒中孰後生，一片靈台長不昧。回觀輪裹漫啁啾，暖日和風戲未休。恩冤追逐蕩不返，六道三途豈自由。君不見潘安誇射賦，洞爾胸兮穿爾嗉。又不見退之詠獵詩，馬前五色墮離披。雲間哮擊懼鷹隼，草中鼠伏憂狐狸。魯恭去後無消息，更有仁恩沾動植。幸下馴游哺影時，未必兒童能隱惻。浮屠宰覩鎮盤岡，累聞繼夕騰輝光。聖賢因地亦如此，方寸凡情未可量。蜀州鸚鵡持經法，舍利精熒滿金匣。至今忌日慘岩巒，群類悲嗚繞層塔。近歲濡須釋子家，松枝雀化皆稱嗟。纖毫不動幾寒暑，翻然只恐臨蒼霞。賢王國士稱奇絕，巨石豐碑爭誦說。妙舉高文燦鬥星，陵遷穀變相磨滅。也知靈識盡超賓，證出斯禽事顯明。無言嗜欲沉迷者，請看天柱《雉兒行》。」

八七四 大覺璉禪師，學外工詩，舒王少與遊，嘗以其詩示歐公。歐公曰：「此道作肝臟饅頭也。」舒王不悟其戲，問其意，歐公曰：「是中無一點菜氣。」璉蒙仁廟賞識，留住東京淨因禪院甚久，嘗作偈進呈，乞還山林曰：「千簇雲山萬壑流，閑身歸老此峰頭。殷勤願祝如天壽，一柱清香滿石樓。」又曰：「堯仁況是如天闊，乞與孤雲自在飛。」

八七五 靚禪師，有道老宿也，主筠之三峰，嘗赴供民家渡，溪漲，靚重遲，為溪流所陷。童子掖至岸，坐沙石問，垂頭如雨中鶴。童子意必怒，且遭斥逐，不敢仰視。靚忽指溪作詩曰：「春天一夜雨滂沱，添得溪流意氣多。剛把山僧推倒卻，不知到海後如何。」靚後往汝州香山，無疾而化。又三峰靚禪師初往寶雲邑，有鉅賈尚氣不受僧化，曰：「施由我耳，且容人勸?」靚宣言：「唯吾獨能化之。」其人聞靚至，果不出。靚題其壁而去，曰：「去年巢沉畫廊邊，春暖雙雙逵檻前。莫訝主人簾不卷，恐街泥土汙花磚。」其人喜不怒，特自追還，厚施之。靚笑謂人曰：「吾果能化之。」

八七六 智覺禪師，住寶塔之中昆，嘗作詩曰：「孤猿叫落中昆月，野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時誰得意，白雲深處坐禪僧。」詩語未工，而其氣無一點塵埃。

八七七 西湖僧清順，怡然清苦，多佳句，嘗賦《十竹詩》云：「城中寸土如寸金，幽軒種竹只十個。春風慎勿長兒孫，穿我階前綠苔破。」又有《林下詩》曰：「久從林下游，頗識林下趣。縱渠綠陰繁，不礙清風度。閑來石上眠，落葉不知數。 一烏忽飛來，啼破幽寂處。」荊公遊湖上，愛之，稱揚其名。坡晚年亦與之遊，多唱酬。

八七八 束吳僧道潛，有標緻。嘗自姑蘇歸湖上，經臨平作詩云：「風滿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坡一見如舊。及坡移守束徐，潛往訪之，館於逍遙堂。士大夫爭欲識面，名聞海內。然性偏尚氣，憎兄子如仇，嘗作詩云：「歲歲束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如今眼底無姚魏，浪蕊浮花懶問名。」士論以此少之。

八七九 桂林僧景淳，工為五言詩，規模清寒，其淵源出賈島，而時有佳句，意苦而深，世不可遽解。如曰：「夜色中旬後，虛堂坐幾更。臨溪猿不叫，當檻月初生。」又曰：「後夜客來稀，幽齋獨掩扉。月中無旁立，草際一螢飛。」俱有深意。

八八○ 玄朗上人，乃南泉譚師，普願大師之嗣孫也，號朗公。或遇高才上智者，則論六度迷津，三明啟道。此滅彼性，無榮絕辱也。或有愚士昧學之流，欲其開悟，則吟以王梵志詩。梵志者，生於西域林木之上，因以梵志為名。其言雖鄙，其理歸真。所謂歸真悟道，狗俗乖真也。其詩略記一二，如曰：「天公未生我，賓賓無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遣我寒，無食令我饑。還爾天公我，還我未生時。」又曰：「不願大大富，不願大大貧。昨日了今日，今日了明晨。所願只如此，真成上上人。」又曰：「良田收百頃，兄弟猶工商。卻是成憂惱，珠玉虛滿堂。滿堂何所用，妻兒日夜忙。行坐聞人死，不解暫思量。貧兒二畝地，乾枯十樹桑。桑幹種麥粟，四時供父娘。圖謀未人手，只是顧饑荒。結得百家怨，此身終受殃。」又曰：「照面不用鏡，佈施不須財。端坐念真相，此便是如來。大皮裏大樹，小皮裹小木。生兒不用多，了事一個足。省得分田宅，無人橫煎蹙。但行平等心，天亦念孤獨。我身雖孤獨，未死先懷慮。家有五男兒，哭我無所處。哭我我不聞，不哭我亦去。無常忽到來，知身在何處。」又曰：「世間何物貴，無價是詩書。了了說仁義，愚夫卻不知。深房禁婢妾，對客誇妻兒。青石愁行路，未知身死時。」

八八一 陳瑩中謫合浦時，予在長沙，以書抵予，為負華嚴人嶺，有偈曰：「大師游方興盡回，家山風月絕塵埃。杖頭多少閒田地，挑取華嚴人嶺來。」予和之曰：「因法相逢一笑開，俯看人世過飛埃。湘江廟外休分別，常寂光中歸去來。」又聞嶺外大雪，作二偈寄之曰：「傳聞嶺下雪，壓倒千年樹。老人拊手笑，有眼未嘗靚。故應潤物林，一洗瘴江霧。寄語牧牛人，莫教頭角露。」又曰：「遍界不曾藏，處處光皎皎。開眼失卻蹤，都緣大分曉。園林忽生春，萬瓦粲一笑。遙知忍凍人，未悟安心了。」東坡

八八二 華亭船子和尚偈曰：「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叢林盛傳，想見其為人。《宜州倚曲音成長短句》曰：二波才動萬波隨，蓑立一鈎絲。金鱗正在深處，千尺也須垂。吞又吐，信還疑，上鈎遲。水寒江靜，滿目青山，載月明歸。」

八八三 《高僧傳》有神仙史宗者，著麻衣，加袖其上，號「袖衣道人」。喜怒不常。日往廣陵白土埭，諷歌自適，夜不知歸宿處。江都令檀祗召至與語，詞多無畔岸，索紙賦詩曰：「有欲若不足，無欲即無憂。求其清虛者，當索披麻襲。浮游一世間，泛若不系舟。要當畢塵累，棲息老山丘。」檀祗異之。陶潛淵明所記曰：「白土埭逢三異比丘。」此其一也。

八八四 唐大曆中，澤潞有僧，號普滿，隨意所為，不拘僧戒。或歌或哭，莫喻其旨。以言事往往有驗，故時人比為萬回神僧也。建中初，於潞州佛舍中題詩數篇而之去。所記者云：「此水連涇水，雙珠血滿州。青牛將赤虎，還號太平年。」「此水」，「泚」字也。「涇水」者，自涇州兵亂也。「雙珠」者，朱沘與弟朱滔也。「青牛」者，興元二年乙丑，歲乙本也，醜牛也。歲終改元貞元，年丙，火也，寅，虎也，是歲丙寅，賊平也。

八八五 古來詩僧支公玄悟、洪偃藻思，慧遠闈義於周、雷，湯休標聲於顏、鮑，「懸峰白雲上，掛月青山下」，乃道琳之雅篇。「茅茨隱不見，雞嗚知有人。」斯帛猷之秀句。至唐靈徹、靈一、皎然、齊己，多出江右，並冠一時，若寶月之樂曲，佛大之潘辭，雖窺藝苑，終玷戒河矣。

八八六 僧惠洪，字覺範，有《冷齋夜話》、《甘露集》、《林間錄》行世。時鄒元佐奇於命，彭淵材奇於樂，覺範奇於詩，號「新昌三奇」。洪覺范作《冷齋夜話》有曰：「詩至李義山為文章一厄。」許彥周覽及此，蹙額無語。覺範再三窮詰，彥周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花。」覺範曰：「我解子意矣。」即時刪去。覺範自並州還江南，過都下，上元憩相國寺，有道人求詩，且曰：「覺範嘗有《寒岩寺詩》懷京師曰：「上元獨宿寒岩寺，臥看青燈映薄紗。夜久雪猿啼嶽頂，夢回山月上梅花。十分春瘦緣何事，一掬歸心未到家。卻憶少年行樂處，軟風香霧噴東華。」今當為作京師上元懷山中也。，」覺範戲為之：曰：「北遊爛熳看並山，重到皇州及上元。燈火樓臺思往事，管弦音律試新翻。期人未至情如海，穿市歸來月滿軒。卻憶寒山曾獨宿，雪惠殘夜一聲猿。」覺範同時，有雲峰悅禪師，與興化說公友善。說城居三十餘年，老矣，猶迎送不已。悅嘗誡曰：「公不袖手山林中去，尚此忍垢乎?郡僚愛之者，多，久不果。一日送大官出郊，墮馬損臂，呻吟月餘，以書哀訴於悅。悅作偈戲之曰：「大悲菩薩有千手，大丈夫兒誰不有?興化和尚折一肢，猶有九百九十九。」南華恭長老同嗣大愚，有書來敘法禮，悅作偈戲之曰：「與師萍跡寄江湖，共憶當年在大愚，堪笑堪悲無限事，甜瓜生得苦葫蘆。」有僧金鑾求歐陽景書與玉峰長老薦用，景封書曰：「金鑾求與玉峰書，金玉相乘價倍殊。到底不關藤蔓事，葫蘆自去纏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