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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十六

題詠上

一一一七 李紳鎮揚州，請張孝標賦《春雪詩》，命題於台盤上。孝標唯然，索筆一揮云：「六出花飛處處飄，粘憲拂砌上寒條。朱門到晚難盈尺，盡是三軍喜氣銷。」

一一一八 六一居士守汝陰日，因雪會客賦詩，詩中「玉月」、「梨梅」、「練白」、「絮舞、」、「鵝」、「鶴」、

「銀」等事，皆請勿用。詩曰：「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棱棱風莫犯，暮雪矮矮止還作。驅馳風雲初慘澹，炫晃山川漸開廓。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為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憲靜聞落。酒爐成徑集瓶罌，獵騎尋蹤得狐貉。龍蛇掃起斷復績，猊虎團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麩麥，豈恤空林饑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芒層。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為樂。坐看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濯。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莫。穎雖陋邦文士眾，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為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齶。」其後，東坡居士出守汝陰，禱雨張龍公祠，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四十餘年，莫有繼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詩曰：「憲前暗響嗚枯葉，龍公試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無，作態斜飛正愁絕。眾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恨無翠袖點橫斜，只有孤燈照明滅。歸來尚喜更鼓恨，晨起不待鈴索掣。未嫌長夜作衣棱，卻怕口口生眼顯。欲浮大白追餘賞，幸有回飈驚落屑。模糊憲際獨多時，歷亂瓦溝裁一瞥。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績說。當時號令君聽輒，白戰不許持寸鐵。」自二公賦詩之後，未有繼之者。蘇東坡《雪後書北台壁》一首詩云：「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沒車。凍合玉樓寒起栗，光搖銀海眩生花。遣蝗人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幾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叉。」方萬里云：「雪宜麥而辟蝗，蝗生子入地。雪深一尺，蝗子人地一丈。「玉樓」為看，「銀海」為眼，道家語。蓋黃庭一種書，相傳有此說。」又詩云：「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五更曉色侵書幌，半夜寒聲落畫簷。試掃北台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方云：「馬耳，山名，與台相

對，坡知密州時作，年三十九歲。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東坡再用韻二首云：「九陌淒風戰齒牙，銀盃逐馬帶隨車。也知不是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對酒強歌愁底事?閉門高臥定誰家?台前日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叉。」又「已分杯酒欺淺懦，敢將詩律鬥深嚴。漁蓑句好真堪畫，柳絮才高不道鹽。敗履尚存東郭指，飛花又舞謫山簷。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方云：「鄭穀「漁蓑」、道韞「柳絮』，賴此增光，而世無異論。「不道鹽』三字，詳見詩話。退之詩「兔尖齊莫並，若苦寒則退尖矣』。李白詩「好鳥吟春歌後院，飛花送酒舞前簷」，又「尖』二字，和得全不吃力。此詩冠絕古今，非天才萬卷書胸，未易至此。王荊公、胡澹庵心服，屢和俱壓不倒。始知詩有絕作，不當復和。」

一一一九 荊公嘗與伯氏大啟在鍾山，大雪，舉唐人詠雪數十篇，要之窮極變態，無如退之。大抵唐人尚工巧，失之氣高，有如「烏向不香花裡宿，人從無影月中歸」。若狀一時佳處。如「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道孤寂之意，如「夜靜惟聞折竹聲」。其好用事則如義山云：「已隨江令誇瓊樹，又人盧家妬玉堂。」又云：「欲舞空隨曹植馬，有情應點謝莊衣。」至於老杜則不然，其「霏霏向日薄，脈脈去人遙」等句，便覺超出入意。唐人詠雪好用瓊瑤、鵝鶴、梅花、柳絮，重疊工巧，所以覺少陵超邁也。

一一二○ 夏日對雨，裴晉公詩云：「登樓逃甚暑，萬象正埃塵。對面雷嗔樹，當階雨趣人。簷疏蛛網重，地濕燕泥新。吟罷清風起，荷香滿四鄰。」句句清切，「嗔」字，「趣」字，尤見夏雨之快。

一一二一 韓忠獻公在相台作《久旱喜雨》詩云：「何假嗔雷擊怒桴，默然加澤浹民區。經時亢旱群心駭，數月集熬一陣蘇。已發宋苗安在揠，再生莊鮒不虞枯。須臾慰滿三農望，卻斂神功寂若無。」人謂此真做出相業也。

一一二二 成化，丁酉六月九日，京師大雨，雨中往往得錢，錢皆側倚瓦際。王文恪公有詩紀事云：「蒼天似憫欺人困，故向雲中撤與錢。錢又了時民又困，何如只賜與豐年。」誦此作，亦老杜「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意。

一一二三 錢內翰希白《詠晝景》云：「雙蜂上簾額，獨鵲嫋庭柯。」「嫋」字最其用意處。然韋蘇州《聽鶯曲》：「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嫋嫋。」已落第二矣。

一一二四 洪武初張行中，太和人，為刑部主事。詞翰清麗，有次韻《元宵詩》云：「月到中宵午漏深，青衫羅薄露華侵。鱉浮仙島春無際，人下高樓醉不禁。大地金蓮分夜色，上方玉燭慰民心。歸來更有傳甘宴，坐列宮釵十二金。」按：「傳柑」事始於唐開元中，元夜以黃柑賜近臣，貴戚謂之「傳柑宴」。宋時亦襲其事。蘇東坡《兀夜》詩云：「老病行穿萬馬群，九衢人散月紛紛。歸來一盞殘燈下，又有傳柑遣細君。」

一一二五 唐人作《元夕觀燈詩》云：「三五成佳文，長安樂未央。月華侵晝影，火樹豔春光。花覆天街上，星臨閣道旁。大醋隨地賞，廣樂自天張。禁馳金吾肅，更分玉漏長。雕輿公子侍，寶馬少年行。銜燭移龍照，吹簫集鳳翔。燈搖環佩影，風散綺羅香。地接宜春苑，人遊不夜鄉。太平真有象，歌舞頌時康。」我朝李獻吉《汴中元夕》五絕云：「花燭沉沉動玉樓，月明春女大堤遊。空中騎吹名王過，散

落天聲滿汴州。」「玉館朱城柳陌斜，宋京燈月散煙花。門外香車若流水，不知青烏向誰家。」「中山孺子倚新妝，鄭女燕姬獨擅塲。齊唱憲王春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四海煙花逢上元，中州行樂競千門。大江不辨魚龍戲，珊瑚寶塊是王孫。寫細看春燈夜色新，酒樓花市不勝春。和風欲動千門月，醉殺東西南北人。」何景明《元夕懷都下之遊》五絕云：「憶昨長安元夕來，五侯弦管上樓臺。已見炬如千樹列，更看燈似百花開。」「龍岫層城接禦溝，香車寶勒夜深遊。花坊競買千金帶，綺陌皆懸五色球。三夾路香塵夜不開，萬人爭道看燈來。金波宛轉千門裏，銀漠逶迤一道回。」「紫禁煙花一萬層，鰵山雲裏見峻峭。繁星散作宮中炬，明月來為殿上燈。」「白馬金坷上苑束，六街歌舞散香風。豪遊已作三年夢，愁對春燈此夜紅。」又《景明燕京十六夜》四絕云：「禦河橋畔千尺台，燕京女兒踏歌來。臺上歌鐘日夕起，橋頭酒墟深夜開。寫萬歲山頭鎖玉樓，十王館中人不游。中宵金鼓雲間動，翠輦龍衣過五侯。」「九街車馬似山河，萬金買燈不道多，已留華月照歌舞，更放香風吹綺羅。」「月高罷游閉九關，暗塵吹汙香霧鬟。誰家少年亦太惡，拾著金鈿不肯還。」吳明卿苧兀夕林中丞枉過郡齋肮燈》四絕云：「春鴻海上捷書來，夜雪樽前栢灑開。莫道裝燈無七寶，醉中看似浦珠回。」「萬井花明火樹枝，昭陽太守燕歌時。夜深簫鼓殷殷發，猶憶追從太乙祠。＝海畔鰵峰削漠標，鬥間龍氣燭星橋。時平上客能留醉，誰謂千金直此宵。＝百輪燈火照孤城，城上千峯徹夜明。無數春星垂戶牖，不將牛鬥問君平。」王百穀《踏燈詞》十四絕云：「自入新年日日晴，韶光淑氣似清明。家家結綺裝簷額，燈火叢中錦繡城。」「閭門紫陌錦雲遮，燈燭薰天十萬家。雲母屏前交頸鳥，水晶簾外合歡花。」「木蘭堂上月娟娟，百鳥千

花寶炬燃。誰似風流白刺史，燒燈只為卜豐年。＝吳趨裡接館娃坊，處處星橋掩月光。渾似滿城桃與李，栽花仙令在河陽。＝丞相歸田祝至尊，張燈置酒坐黃昏。君心願得如燈月，不照朱門照席門。＝髻挽烏蠻試晚妝，衫裁白氈學霓裳。私邀女伴門前立，不避燈光避月光。＝龍舟水殿已成灰，歌舞君王去不回。繡帶流蘇燈夾路，月中疑是錦帆來。＝誰借銀潢織女機，千絲萬縷出深閏。內家頒出鰵山錦，火樹龍銜上禦衣。＝水曲城隅盡是燈，春風吹動影層層。今年燈比他年貴，市上燈錢日日增。＝梵宮仙宇夜深遊，才訪緇流又羽流。別是一般燈火樣，渡河香象出關牛。＝野焰渾如不夜城，農歌盡是竹枝聲。雖然不及沉香火，牧笛聊堪當玉笙。＝燈光月色滿金釵，粉黛如雲徧六街。蹋盡香塵歸繡閣，侍兒重換鳳頭鞋。＝十三十四月如煙，十五元宵雨滿天。月色不臨燈火地，雨聲偏隔綺羅筵。＝牆蓋青蘿瓦蓋藤，寂寥明月寂寥燈。不知北阮今宵燕，送客留髡醉未曾。」節令莫侈於元夕，劉文安公嘗賦百詠以紀其盛矣。茲略輯數名家，庶幾後先映照。

一一二六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此退之《早春》詩也。「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此子瞻《初冬》詩也。二詩意同而辭別，皆曲盡其妙。

一一二七 劉夢得云：「《九日》詩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醉把茱萸仔細看。』王維：「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學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為優。」又王昌齡「茱萸插鬢花宜壽」，戴叔倫「插鬢茱萸采未盡」，盧綸「茱萸一朵映華簪」，權德輿「酒泛茱萸晚易醺』，白居易「舞鬢擺落茱萸房，茱萸色淺未經霜」，楊衡「強插茱萸隨眾人」，張諤「茱萸凡作幾番新」，耿緯「發稀那敢插茱萸』，劉商「郵筒不解獻茱萸」，崔曾「茱萸冷吹暖口香」，周賀「茱萸城裹一樽前」，比之杜句，俱不侔矣。

一一二八 韓魏公《九日水閣詩》云：「池館隳推古榭荒，此延嘉客會重陽。雖慚老圃秋容淡，且看閑花晚節香，酒味已成新過熟，蟹黃先實不須霜。年來飲興衰難繼，護有高吟力尚強。」公居常謂：「保初節易，保晚節難。事事尤著力，所立特全。」又《喜雪詩》一聯云：「危不蓋深鹽虎陷，老松檠重玉龍寒。」人謂公身雖在外，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公為詩用意，非詳味之莫見。

一一二九 徐淵子《九日》詩云：「衰客不似秋容好，坐上誰憐老孟嘉。牢裹烏紗莫吹卻，免教白髮見黃花。」一朝士和云：「呼兒為我整烏紗，不是無心學孟嘉。要摘金英滿頭插，明朝還是過時花。二一詩興致皆佳，未易優劣。

一一三○ 冬至夜，白樂天詩云：「老去襟懷常濩落，病來鬚髮轉蒼浪。心灰不及爐中炭，鬢雪多於砌下霜。三峽南賓身輒遠，一年冬至夜偏長。今宵始覺房攏冷，坐索寒衣覓孟光。」此詩「心灰」、「鬢雪」引喻最佳。

一一三一 《陳無己詩話》云：「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題詠，黃叔達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王建集載《望夫石》詩，有此二語，乃知非況作也。劉禹錫亦有《望夫石》詩云：「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一相思。望來已是幾千載，只是當年初望時。」語拙而意工。郭功父詩云：「杜鵑啼血春林碧，妾有離愁思今昔。上盡高山第一峰，目亂魂飛化為石。化為石，可奈何，淚懸白露衣薜蘿。千古萬古望夫恨，一江秋水寒蟬多。＝漢家天子點征役，良人荷戈歸不得。此身未老將何從，不似山頭化為石。」此尤善於形容。愚按：此石在處有之，世俗相傳以為其夫出役，妻登山望之，遂僵為石。郭詩正是模寫此意。

一一三二 「亭亭思婦石，下閱幾人代。蕩子長不歸，山椒文相待。微雲蔭鬟彩，初月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舞蘿帶。宛然姑射子，矯首塵冥外。陳跡遂亡窮，佳期從莫再。脫如曾秋胡，妄結桑下愛。玉質委泥沙，悠悠復安在?」此賀方回作《望夫石》詩也，其妙處在琢磨之功，所失者太粘著皮骨耳。

一一三三 唐人題沙塲詩，愈思愈深愈淒慘。「醉臥沙塲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已自可悲。至云：「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愈悲矣。然其情猶顯。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作春閏夢裏人」，則令人一字一淚，幾不能讀。詩之窮工極變如此。

一一三四 嚴子陵釣台題者甚多，頃見不知名氏者一詩云：「範蠡忘名載西子，介推逃跡累山樊。先生正爾無多事，聊把漁竿坐水村。」嚴本姓莊，避顯宗諱，改姓嚴。子俞子詩云：「千古英風想子陵，釣台緣此幾人登。誰知避諱更嚴氏，灘與州名總誤稱。」宋範文正公謫官過嚴州，題釣台詩云：「漠包六合網英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成功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又《贈釣翁詩》云：「江上往來人，盡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波濤裏。」

一一三五 西頭供奉官錢昭度曾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連漪。夜來卻被寒星映，恰似仙翁一局棋。」有輕薄子見而笑之曰：「此正謂一局黑，全輸也。」

一一三六 海南城束有兩井，相去咫尺而異味，號「雙井」。井源出山石鋅中。東坡酌水，異之曰：「吾尋白龍不見，今家此水中乎?」同遊怪問其故，曰：「白龍當為東坡出，俄見其首尾如熳，銀色蛇伏。忽水渾，有氣浮水面，舉首如插玉筋，乃泳而去。太守張子修為造庵，井上號「思遠亭」。泉號「洞酌崖」。有怪樹，樹枝腋有詩曰：「岩泉未入井，蒙然冒沙石。泉嫩面為靨，石老生罅隙。異哉寸波中，露此橫海脊。先生酌泉笑，日香龍神蟄。舉首玉筋插，忽去銀釘擲。大身何時見，夭嬌翔霹靂。誰言鵬背大，更覺宇宙窄。」此詩氣如東坡，而言「泉嫩」、「石老」，似非東坡。又語散緩，疑學而為之也。龍為蛇形，小如玉筋。

一一三七 武陵桃源，秦人避世於此，至束晉始聞於人間。陶淵明作記為詩，詳矣。其後作者相繼，如王摩詰、韓退之、劉禹錫、王介甫、皆有詩歌，爭出新意。近時汪彥章藻一篇，思語深妙，又得諸人所未到者。詩曰：「祖龍門外神傳壁，方士猶言仙可得。束行欲與羨門親，咫尺蓬萊滄海隔。那知平地有青春，只屬尋常避世人。閑中日月空萬古，花下山川長一身。中原別後無消息，聞說胡塵因感昔。誰教晉鼎判東西，卻愧秦城限南北。人間萬事愈堪憐，此地當時亦偶然。何事區區漢天子，種桃辛苦望長年?」又按王介甫《桃源行》云：「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避世不獨商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爾來種桃不記春，採花食實枝為薪。兒孫生長與世隔，知有父子無君臣。漁郎放舟迷遠近，花間忽見驚相問。世上惟知古有秦，山中豈料今為晉。聞道長安吹戰塵，束風回首淚沾巾。重華一去寧復得，天下紛紛經幾秦。」《高齋詩話》云：「荊公說指鹿為馬乃二世事，而長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宮中，荊公此詩追配古人，惜用事欠精。」

一一三八 徐用禮，號南州，刻意工詩。本富家子，以詩貧。晚歲落莫卒。藉詩給日，尤工「香奩」，有《南州集》。嘗《題劉阮天臺圖》曰：「白雲蒼靄迷行路，水復山重不知處。行過澗穀有人家，忽見東風萬桃樹。芳香豔態誤青春，花間得遇娉婷人。五銖衣薄卷煙霧，笑語便覺情相親。神仙雖遇終離別，千古佳名自傳說。天臺山水至今存，桃源望斷空明月。」亦可詠誦。

一一三九 潤州金山寺，張祜、孫紡留詩為第一篇，山居大江中，迥然孤秀，詩意難盡。羅隱云：「老僧齋罷關門睡，不管波濤四面生。」又祜詩云：「一宿金山頂，微茫小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鍾聲兩岸聞。因悲在朝市，終日醉醺醺。」自後詩人閣筆。孫魴乃復吟一詩，自號「絕唱」，詩云：「山載江心寺，負龍是四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過櫓妨僧定，驚濤濺佛身。」誰言張處士後更無人?胡苕溪云：「祜詩全篇皆好，紡詩不及也。如「驚濤濺佛身』之句，則金山寺何其低而小哉!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仍自矜街如此，尤可嗤鄙。」

一一四○ 《姑蘇八景》詩云：「天平之山何其高，岩岩突兀淩青霄。風回松壑煙濤綠，飛泉漱石穿平橋。千峰萬峰如秉笏，峻峻峭增相壁立。範公祠前映夕輝，盤盤翠黛寒雲濕。」二云：「高築近姑蘇城，千年不改姑蘇名。畫棟雕楹結綺閣，面面青山如翠屏。吳姬窈窕稱絕色，誰知一笑傾人國。可憐遺跡俱荒涼，空林落日寒煙織。」三云：「昔傳洲上百花開，吳王遊樂乘春來。落紅亂點溪流碧，歌喉舞袖相徘徊。王孫一去春無主，望帝春心歸杜宇。啼向空山不忍聞，淒淒芳草迷煙雨。」四云：「花開爛漫滿村塢，風煙酷似桃源古，千林映日鶯亂啼，萬樹圍春燕雙舞。青山寥絕無煙埃，劉郎一去不復來。此中應有避秦者，何須遠去尋天臺。」五云：「繁花漫道當年甚，舉目荒涼秋色凜。寶琴已斷鳳凰吟，碧井空留麋鹿飲。響展長廊知幾閭，於今惟見草班班。山頭只有舊時月，曾照吳王西子顏。二八云：「金閭門外楓橋路，萬家月色迷煙霧，樵閻更殘角吹悲，客船夜半鐘聲度。樹色高低混有無，山光遠近成模糊。霜華滿天人怯冷，江城欲曙聞啼烏。」七云：「長洲苑內曉春色，潑黛巒光翠如濕。銀鞍玉勒隨香塵，多少遊人此中集。薄暮山池風日和，燕兒學舞鶯調歌。當年勝事空陳跡，至今遺恨流滄波。」八云：「具區浩蕩波無極，萬頃湖光淨凝碧。青山點點望中微，寒空倒浸連天白。鵾夷一去經千年，至今高韻人猶傳。吳越興亡付流水，空留月照洞庭船。」劉鳳蝸令江陰，有送此冊者，大都皆姑蘇景也。然此詩問之蘇人，皆不知為誰氏作也。其詩頗佳，故錄之。

一一四一 開元中嗣立自湯井還都，經其龍門北溪別業，忽懷驪山之勝，嘗有詩云：「幽谷杜陵邊，風煙別幾年。偶來伊水曲，溪嶂覺依然。傍浦憐芳木，尋崖愛綠泉。嶺雲隨馬足，山鳥向人前。地合心俱靜，言因理自玄。短才叨重寄，屍祿愧妨賢。每揖掛冠侶，思從初服旋。稻梁仍欲報，歲月坐空捐。助嶽無纖芥，輸溟謝未涓。還悟北轅矢，方求南澗田。」時張說、崔泰之、崔日知、在東都，皆和焉。先一日，太平公主上官昭容題詩數篇，故張說詩云：「舞鳳迎公主，雕龍賦婕妤。」

一一四二 范仲淹、高季迪，皆姑蘇人。詠卓筆峰，範云：「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云：「雲來初潑墨，脂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二人氣象於此可見。

一一四三 楊誠齋云：「餘嘗登眺山寺，見雨霽虹蜆下飲澗水，明若刻畫，近如咫尺。日射其傍，如眄睞。得句云：「渴虹下飲玉泉水，斜日橫分蒼嶺霞。」自謂切景。」張愈光云：「「斜」字猶未稱「渴」字後。」一年偶閱《莊子》，日方中方睨，衍義云：「日斜如人睨目。」遂改作「睨日」，對「渴虹」字始稱。愈光曰：「渴虹、睨日，古今奇句也。」

一一四四 洞庭天下壯觀，自昔騷人墨客題者眾矣。如許棠《過洞庭湖》詩云：「驚波常不定，半日鬢堪班。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烏飛應畏墮，帆還卻如閑。漁父時相引，行歌浩渺問。」又如劉文房云：「疊浪浮元氣，中流沒太陽。」僧可明云：「水涵天影闊，山拔地形高。」孟浩然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亦皆佳作。終未若杜工部雲「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為絕唱。不知少陵胸中吞幾雲夢也。

一一四五 畫山水詩，少陵數首無人可繼者。惟荊公《觀燕公山水》詩前六句，東坡《煙江疊嶂圖》詩，差近之少陵。《奉光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州趣。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豪素。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滿城鬼神人。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瞑踏孤舟立。滄浪水深青溟闊，倚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劉侯天機精，愛盡入骨髓。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顛崖裏。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昆侖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柬，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於人浦漵，山水盡亞洪濤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焉得並州快剪刀，剪輒吳淞半江水。」荊公《題燕侍郎山水圖》云：「往時濯足瀟湘浦，獨上九疑尋二女。蒼梧之野煙漠漠，斷攏連岡散平楚。暮年傷心波浪阻，不意畫中能更靚。燕公侍書燕王府，王求一筆終不與。奏論讞死誤當赦，全活至今何可數?仁人義士埋黃土，只有粉墨歸囊楮。」東坡《書王定國所藏煙土疊嶂圖》云：「江上愁心幹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但見兩岸蒼蒼暗絕穀，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紆石隱復見，下赴穀口為奔川。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橋木外，漁舟一葉江吞天。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絕處，東坡先生留五年。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舟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還君此畫三歎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

一一四六 湖廣景陵縣西塔寺，有陸羽茶泉。裴迪有詩云：「景陵西塔寺，蹤跡尚虛空。不獨支公住，曾經陸羽居。草堂荒產蛤，茶井冷生魚。一汲清冷水，高風味有餘。」迪與王維同時，其詩自輞川倡和外，無傳此詩，予見之石刻雲。

一一四七 余幹甘崖湖，名彥初，國初人，有《征婦吟》云：「嗚咽秦關瓏水流，征人何事不生愁?孤燈絡緯重門夜，雙杵梧桐小苑秋。錦字題書封更懶，金錢問卜語還羞。裁衣欲就憑誰寄，胡脂啼霜又過樓。」亦饒之詩伯也。

一一四八 予既得禹碑刻，作《禹碑歌》，其辭曰：「神禹碑在岣螻尖，祝融之峰。淩朱幽以潛。昌黎南遷曾一過，紛披芙蓉寨水簾。天柱夜瞰星斗下，雪堂朝見陽輝暹。追尋夏載赤石峻，封埋古刻蒼苔黏。拳科倒薤形已近，鸞漂鳳泊辭何纖。墨本流傳世應罕，青字名狀人空瞻。永叔明誠兩好事，集古金石窮該兼。昭列箴銘暨欵識，橫陳鼎脯和釜鬻。胡為至寶反棄置，捃摭磨蟻損烏蟾。又聞朱張游嶽麓，霽雪天風飄佩簷。搜奇索秘跡欲徧，舂倡撞和詩無厭。七日崎嶇信有覲，一字膏馥寧忘拈。非關曦崠阻登陟，定是藤葛籠窺覘。好古予生嗟太晚，拜嘉君貺情深歡。老眼增明苦發覆，天家禁斷如施箝。七十七字孥螭虎，三千余歲叢蛇蚺。憶昔乾坤漏息壤，蕩析蒸庶依芩慘。帝嗟懷襄諮文命，卿佐浲洞分憂恢。洲渚混沒巢營窟，烏跡獸道交門簷。揭來南雲又北夢，直磬西被仍束漸。黃熊三足變弦服，白狐九尾歌龐禍。後乘包湖按玉牒，前列溫洛呈疇魄。永奔竄舞那辭胝，平成天地猶垂謙。華岳泰衡祗鎮定，鬱塞昏徙逃喁瞼。文章絢爛懸日月，風雷呵護環屏黔。君不見周原石鼓半已泐，秦秋詛楚全皆殲。此碑雖存豈易得，障有嵐靄峰嵁巖。跫音迥絕柱黎藿，吊影刮琴森櫹柟。湘娥遣佩冷班竹，山鬼結旗零翠蘞。造物精英忌洩露，只恐羽化難留淹。欲摹拓本鐫蝦壁，要使好事傳細縑。著書重訂琳琅譜，裝帖新耀瓊瑤簽。麝煤輕翰蟬翅損，煩君再寄西飛鶼。」

一一四九 詩人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陸龜蒙云：二艇輕橈看晚濤，接籬拋下漱村醪。相逢便倚蒹葭浦，更唱菱歌劈蠏螯。」鄭穀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滿浦風。 一尺鱸魚新釣得，呼兒吹火荻花中。」江陰卞戶部華伯云：「天外閑雲物外情，功名真似一絲輕。波花深處船如舞，只為心安不受驚。」祝希哲云：「荻花風緊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罾。回首不知天已暮，晚風吹浪濕胡晉。」唐子畏云：「朱門公子撰鮮鱗，爭詫金船一尺銀。誰信深溪波浪裏，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蓑不去身。三尺銀鯿數斤鯉，長年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而寫景詠物，各極其妙。

一一五○ 黃魯直《浣溪沙》詞云：「新婦磯頭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魚錯認月沉鈎。青篛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風細雨轉船頭。」東坡云：「魯直此詞清新婉麗，聞其得意，自以水光山色，替卻玉肌花貌。此乃真得漁父家風也。然才出「新婦磯」，又人「女兒浦』，此漁夫無乃太瀾浪邪?」

一一五一 韓子蒼題畫宮女詩云：「睡起昭陽暗淡妝，不知緣底背斜陽?若教轉盼一回首，三十六宮無粉光。」胡苕溪云：「李伯時畫背面宮女，子蒼題此詩，其上乃用東坡《續麗人行》中語意，然不及坡之偉麗也。」又《題貴妃上馬圃》詩云：「翠華欲上長生殿，立馬樓前待貴妃。尚覓君王一回顧，金鞍欲上故遲遲。」苕溪云：「詩意極佳。」蔡天啟集中亦有此詩，然不知竟是誰作也。

一一五二 一下第舉子《題昭君圖》云：「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蓋以畫工喻曲試也。意亦巧矣。

一一五三 貞元十四年，崔元亮於柬郡買得《研神記》卷，有上官昭容列名書縫處，呂溫感歎，因賦《上官昭容畫樓歌》云：「漢家婕妤唐昭容，工詩能賦千載同。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歌闌舞罷閑無事，縱恣優遊弄文字。玉樓寶架中天居，緘奇秘異萬卷餘。水精編帙綠鈾軸，雲母搗紙黃金書。風飄花露清旭時，綺窗高掛紅綃帷。香囊盛煙繡結絡，翠羽拂案青琉璃。吟披嘯卷紛無已，皎皎淵機破研理。詞縈繡翰紫鸞回，思耿寥天碧雲起。碧雲起，心悠哉，境深轉苦坐自催。金梯珠履聲一斷，瑤階日夜生青苔。青苔秘仙關，曾比群玉山。神仙香何許?遺跡滿人間。君不見洛陽南市賣書肆，有人買得研神記。紙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題處猶分明，令人惆悵難為情。」

一一五四 杜牧之在杭有所見，吟一絕云：「娉婷搦娜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過，卷上珠簾總不如。」後黃山谷於廣陵早春用其意作詩云：「春風十里珠簾卷，髻髭三生杜牧之。紅藥梢頭初璽栗，揚州風物鬢成絲。＝紅藥」謂揚州芍藥。王制曰：「祭天地三牛蟹栗。」此借用以言花苞之小。末句謂風物如此，惜其身之老也。

一一五五 張東海有《假髻美人詩主萬：「東家女兒發垂地，日日高樓理雲髻。西家女兒發齊肩，買裝假髻亦峨然。花鈿玉珥重重綴，眼底誰能辯真偽。瓚憲二月來春風，假髻美人先入宮。」其旨蓋喻塲屋掄才，為不第作也，甚有古意。

一一五六 白樂天《女道士詩》云：「姑山半峰雪，瑤水一枝蓮。」此以花比美婦人也。東坡《海棠》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此以美婦人比花也。山谷《酴醵》云：「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苟令炷爐香。」此以美丈夫比花也。山谷此詩出奇，古人所未有，然亦是用荷花似六郎之意。

一一五七 《東坡後集》有《題織錦圖上回文》三首，其一云：「春晚落花餘碧草，夜涼低月半枯桐。人隨遠隔邊城暮，雨映疏簾繡閣風。」其二云：「紅手素絲千字錦，故人新曲九回腸。風吹絮雪愁縈骨，淚灑縑書恨見郎。」其三云：「羞看一首回文錦，錦似文君別恨深。頭白自吟悲賦客，斷腸愁似斷弦琴。」《淮海集》載東坡跋云：「餘少時見一江南本，其後有人題詩十餘首，皆奇絕。今記其三首。」然則此詩非東坡所作也。

一一五八 今人壽詩多用律呂體狀其月，箕莢形容其日。然奠莢若在月半前，則日長一葉，乃是增數為美；若在月半後，則日凋一葉，乃是減數，實為語忌，烏可使也?用事當嚴，又要脫俗，方是作家。且如八月十六生辰，有人作歌曰：「昨夜萬家齊笑語，祝君千歲共團圓。」又如一僧壽秦師垣壽曰：「不祝君兮鶴與龜，龜鶴相沒徙雲泥。祝君願作天上月，歲歲年年常皎潔。」

一一五九 聶大年先生讀《廉夫集》題云：「文章五采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粗。白髮草玄揚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金鈎夢遠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知爾有靈還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蓋廉夫母夢金鈎入懷而生，別號「鐵笛道人」，避亂松江之泖湖謝伯裡，家蓄四妾，名竹枝、柳枝、桃枝、杏枝，皆善音樂，每乘畫肪，恣意所之。豪門巨室，競相迎致。大年之作，極能敘事，而今集中不載，何也?

一一六○ 唐文皇好詩，太和中賞牡丹，上謂程修己曰：「今京邑人傳牡丹詩，誰為首?」修己對曰：「中書舍人李正封詩：「天香夜染夜國色，朝酣酒時楊妃侍。』」上曰：「妝台前宜飲以一紫金盞酒。」

一一六一 牡丹，唐時杭州無此種。長慶開元寺僧惠澄，自都下得一本，謂之「洛天」，白樂天攜酒賞之，張處士祜題詩云：「濃豔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守，不踏紅塵看牡丹。」至宋時漸多，而獨盛于吉祥寺。柳渾《詠牡丹》詩：「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幹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又宋王文康公詩云：「棗花至小能結實，桑葉雖粗解吐絲。堪笑牡丹如鬥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此可為華而不實之戒，公之事業，蓋可見矣。

一一六二 唐裴璘題白牡丹於慈恩寺壁，敬宗幸寺見之，令宮婢吟誦。及暮，逐滿六宮。《南部新書》載此詩云：「長安年少惜春殘，爭認慈恩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一一六三 揚州瓊花，天下只一本。士大夫大愛重，作亭花側，扁曰：「無雙德佑」。乙亥北師至，花遂不榮。趟棠國炎有絕句吊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

一一六四 宋時府治虛白堂前，有紫薇花兩株，相傳白樂天所植。蘇子瞻守郡時，神宗嘗書樂天《紫薇花詩》以賜之。至是子瞻次，錢穆文題詩云：「虛白堂前合抱花，秋風落日照橫斜。閱人此地知多少，物化無涯生有涯。」又云：「折得方蕤兩眼花，題詩相贈字傾斜。篋中尚有絲綸句，坐覺天光照海涯」。

一一六五 白樂天《紫薇花》詩云：「除卻微之見應愛，世間少有別花人。」又《薔薇花》詩云：「移他到此須為主，不別花人莫使看。」今好事之家，奇花多矣，所謂「別花人」未之見也。唐招賢寺有山花，色紫氣香，穠麗可愛，而人莫有知其名者。樂天一日過之，而標其名曰「紫陽」，天下於是共珍焉。其詩曰：「何年植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忠州嗚玉溪有花如蓮葉，如桂香，色豔膩，當時亦無有識之者。樂天又賦詩云：「如折芙蓉栽旱地，似拋芍藥掛高枝。雲埋塵隔無人識，惟有南賓太守知。」嗚呼!天下豈獨花為然哉。

一一六六 楊誠齋云：「陸賈《南中行紀》：雲南中百花惟素馨香特酷烈，彼女子以彩絲穿花心，繞髻為飾，至今猶然。予嘗有詩云：「金碧佳人墮馬妝，鷓鴣林裹采秋芳。穿花貫縷盤香雪，曾把風流惱陸郎。」姜孟賓笑謂予曰：「不意陸賈風流之案，千年而始發耶。』」

一一六七 鄭穀《蜀中海棠》詩云：「穠麗最宜新春雨，妖嬈全在欲開時。」近世陳去非嘗用鄭意賦海棠云：「海棠默默要詩催，日暮如綿無數開。欲識此花奇絕處，明朝有雨試重來。」雖本鄭意，便覺骨力相去不侔。又按：鄭谷《海棠》詩：「濃淡芳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人腸。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為發揚。」《古今詩話》云：「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諱之不作。後吳中復詩云：「子美詩詞猶閣筆，至今寂寞錦城中。」石曼卿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至楊誠齋乃云：「豈是少陵無句字，少陵未見欲如何。』」

一一六八 櫻花開時，舉子紛紛應試。時語曰：「槐花黃，舉子忙。」唐人翁承贊槐花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昔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

一一六九 天竺桂花秋來特盛，非必種出月中，蓋亦地氣使然也。子瞻《中秋分桂贈楊元素》詩云：「月缺霜濃細蕊乾，此花元屬桂堂仙。驚峰子落驚前夜，蟾窟枝空記昔年。破戒山僧憐耿介，練裙溪女鬥清妍。願公採擷紉幽佩，莫遣孤芳老澗邊。」

一一七○ 國初孫黃《題石榴》詩云：「蘖垂又蘖垂，蘖垂壓倒珊瑚枝。秋霜劈破玳瑁皮，露出幾顆珍珠兒。」此等著筆，真足驚世。

一一七一 《水仙花詩》云：「借水開花自一奇，冰沉為骨玉為肌。暗香已壓茶縻倒，只比寒梅無好枝。」第水仙花初不在水中生，雖形容水字，反成病語。

一一七二 陸魯望《白蓮詩》：「素薦多蒙別豔欺，此花端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此祖李長吉《詠竹詩》云：「研取青光寫楚辭，賦香春粉黑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籠千萬枝。」或疑「無情有恨」，不可詠竹，非也。竹亦自嫵媚。孟東野詩云：「嬋娟籠曉煙。」左太沖《吳都賦》詠竹云：「嬋娟檀樂，玉潤碧鮮。」合而觀之，始知長吉之妙。

一一七三 唐人嘗詠《十日菊》云：「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為工，蓋其意不隨物而盡，如「酒盞此時須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覺氣不長耳。東坡亦云：「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老。」在謫所遇時感慨，不覺發是語乎?

一一七四 韓丕《菊花》絕句云：「造化工夫豈異端，自然開晚少人看。若教總似陶潛眼淚向芳春賞牡丹。」此詩題出菊花晚節，與淵明風致俱高。

一一七五 姑蘇唐子畏過合寧德，宿旅邸，舘人懸畫菊，子畏愀然有感，題云：「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離曲徑中。盡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

一一七六 《曲洧舊聞》云：「章質夫《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瀟灑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織繡工夫。故晁叔用云：「東坡如王嬙西施，淨洗卻面，與天下美人鬥好，質夫豈可比耶!』」其詞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墮。拋街傍路，思量欲似，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遣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一一七七 李太白詩「風吹楊柳滿店香」。溫庭筠《詠柳》詩：「香隨靜婉欲塵起，影伴嬌嬈舞袖垂。」傳奇詩：「莫唱踏春陽，令人離腸結。郎行久不歸，柳自飄香雪。」其實柳花亦有微香，詩人之言非誣也。

一一七八 《禪宗頌》載唐僧《古梅》詩云：「雪茫風饕水浸根，石邊尚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隨寒主，又煎清香與返魂。」東坡《梅詩》云：「蕙死蘭枯菊已摧，返魂香人隴頭梅。」正用此事，而注者不知。

一一七九 周申父之翰，寒夜擁爐煎火，見瓶內所插折枝梅花冰凍而枯，因輒投火中，戲作《下火文》云：「寒勒銅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這回勿入梨雲夢，卻把芳心作死灰。恭惟地鱸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若槁木，棱棱山澤之腦。膚如凝脂，凜凜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頭上歲寒三友圃》中「玉堂茅舍總無心，金鼎商羨期結果。」不料道人見挽，便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淩，遽返華胥之國。立骨擁鱸烘不醒，冰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憲月淡，尚疑弄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假，摸索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還道：「這一點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束風散，只在孤山水月中。」

一一八○ 蘇子瞻有《和楊公濟梅花》三絕，亦皆西湖景也。詩云：「春人西湖到處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臨湘浦，脈脈當爐傍酒家。」又云：「湖面初驚片片飛，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會得春風意，怕見黃梅細雨時。」又云：「北客南來豈是家，醉看參月半橫斜。他年欲識吳姬面，秉燭三更對此花。」更有紅梅臘梅兩種，子瞻《紅梅詩》云：「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桃紅杏色，尚餘孤瘦雪霜枝。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又有綠蠟梅，色黃白，酷似蜜脾。檀心為上，磬口次之。花小香淡。子瞻詩有云：「萬松嶺上黃千葉，玉蕊檀心兩奇絕。」高子勉詩云：「少熔燭淚裝應似，多蒸龍涎臭不如。只恐春風有機事，夜來開破幾丸書。」

一一八一 會稽王冕元章，有高才，其墨梅冠絕古今，斷縑殘楮，人爭寶之。其畫梅多自題。有云：「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用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其《初見高廟應制題梅》詩曰：「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上大賞之。

一一八二 應次蘧，字正子，嗜酒，嘗自賞其梅詞云：「雪意嬌，春臘前，妝點春風面。粉痕冰片，一笑重相見。倚竹偎松，誰道羅浮遠寒?更轉楚騷為伴?韻繞香篝暖。」語意捆潤。

一一八三 楊誠齋愛唐人崔道融《詠梅》詩云：「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方虛穀云：「惜不見全篇。」餘近見雜抄唐詩，此首適全，今載之：「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因思古人詩文，前代不傳，或又出於後，未可知也。

一一八四 東坡在汝陽，初春庭梅盛開，月色鮮霽，夫人曰：「春月勝如秋月，秋月令人慘淒，春月令人和悅。」坡笑曰：「子誠知言。」即召客飲，作《減字木蘭花》云：「春庭月午，搖落春醪光欲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婉香。 輕風薄霧，多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一一八五 秦少遊名觀，哲宗朝，蘇子瞻以賢良薦除博士，長於詞藻，當世重之。《和黃法曹憶建溪梅花詩》云：「海陵參軍不枯槁，醉憶梅花愁絕倒。為憐一樹傍寒溪，花木多情自相惱。清淚班班知有恨，恨春相逢苦不早。甘心結子待君來，洗雨梳風為誰好。誰雲廣平心似鐵，不惜珠璣與揮掃。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天分四昔不相貸，孤芳轉盼同衰草。要須健步遠移歸，亂插繁花向晴吳。」東坡亦和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東坡先生心已灰，為愛君詩被花惱。多情立馬待黃昏，殘雪消時月出早。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處，點綴裙腰紛不掃。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間我已病，今年對花還草草。不知風雨卷春歸，收拾餘香還界吳。」

一一八六 有詠紅梅者，尾韻限「牛」字，其人題云：「玉骨冰肌絕俗流，著些顏色在枝頭。牧童睡起昏朦眼，錯認機花誤放牛。」又有詠漁舟者，尾韻限「天」字，其人題云：「籃裹無魚欠酒錢，酒家門外系魚船。幾回欲脫蓑衣當，只恐明朝是雨天。」二絕韻腳自然，亦甚可喜。

一一八七 「新歲芳梅樹，繁苞四面同。春風吹漸落，一夜幾枝空。小婦今如此，長城恨不同。莫將遼海雪，來比後庭中。」此劉方平《梅花詩》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對偶，而工致天然。雖太白未易先後。《梅花詩》被宋人作壞，常誦此詩，及梁元帝、徐陵、陰鏗、江總諸詠，庶一洗梅花之辱乎?

一一八八 劉廷美愈憲，藻於仕宦，惟愛作詩，尤精書畫。景泰、天順間為吳中詩人之最。成化初，邢公宥為郡守，以梅花求題，賦絕句云：「歲寒相見在天涯，玉色珠光帶露華。笑殺玄都狂道士，種桃何不種梅花。」邢得之喜甚。

一一八九 詠物詩不待分明說盡，只仿佛形容，便見妙處。前輩花詩多比美女，如羅隱作《牡丹詩》：「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山谷作《酴醵詩》：「肌膚冰雪薰沉水，百草千花莫比方。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苟令炷爐香。」乃比美丈夫。而劉滿材作《海棠詩》又不然：「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工也。又《義雨詩》云：「槭槭度瓜園，依依傍水軒。」此不待說。雨自然知是雨也。後來陳無己諸人多用此體。

一一九○ 陶弼，字商翁，有文武材工詩。宋神宗朝仕宦廣西，晚守欽、順二州，途次葉縣，《靚千葉桃花詩》云：「三月宮桃滿上林，一花千萼費春心。葉公城外襄河北，一樹無人色更深。」又《對花有感》云：「得莫欣欣失莫悲，古今人事若花枝。桃紅李白薔薇紫，問著束風自不知。」

一一九一 劉尚書自屯田員外左遷郎州司馬，凡十年始徵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裹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其詩一出，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怨憤。他日見時，宰相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為累，奈何?」不數日，出為連州刺史。其自敘云：「貞元二十一年春，余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旋又出牧，於今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再游時。大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前半是苔，桃花淨盡茶花開。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今獨來。」

一一九二 枇杷白者為上，黃者次之，無核者名椒子。蘇子瞻《同劉景文貞院賞枇把》詩云：「綠暗初迎夏，紅殘不及春。魏花非老伴，盧橘是鄉人。」其序云：「院有洛花，花時不暇往，故有「魏花非伴』之句。」

一一九三 宋時，梵天寺有月廊數百間，庭前多楊梅、盧橘，蘇子瞻詩云：「夢繞吳山卻月廊，楊梅盧橘覺猶香。」客有言閩廣荔枝無物可對者，或對以西涼葡萄，予以為未若吳越楊梅也。可正平詩云：「五月楊梅已滿林，初疑一顆價千金。味方何朔葡萄重，色比瀘南荔子深。」則古人亦有方之者矣，

一一九四 楊誠齋、謝趟吉守餉三山荔枝，走筆賦詩云：「吾州五馬住閘山，分我三山荔枝丹。甘露落來鷄子大，曉風凍作水晶團。西川紅綿無此色，南海絲羅猶帶酸。不是今年天下暑，玉膚照得野人寒。」方云：「先生注：五羊荔子上上者為絲羅，閩、蜀、廣荔當以閩為最，楊妃所愛者。蜀荔小而酸。此詩蓋熟嘗之。」

一一九五 吳中《落花詩》自沈石田起，一詩三十律，一時詩人侶和者鬱然。至有和韻者未免「東坡搗卒」之誚。王文恪公《詠落花》絕句云：「魚鱗滿地雪班班，蝶怨蜂愁鶴慘顏。只有道人心是水，花開花落總如閑。」此詩一洗山林陳腐之陋。

一一九六 王逢年云：「老道人素聆青州王洪翁別駕」局義絕千古，而恨未之識面。文學又述豈垂情著作，益遙慕青州，渴道人懷也。道人若倚鳧羽束遊，當傾倒半百懷抱，豈徒貢所雕蟲雲爾哉?」具錄所詠詩《十二花影》於左：「芳林薰晝敞庭隈，情系遊絲媚日來。明滅總關花夢悄，穠陰幾轉齧蒼苔。」右《日中花影》。「花遠簫聲作意闌，故移明月醉欄杆。望迷紅白渾清影，卻伴嫦娥夜夜寒。」右《月中花影》。「暗撥芳魂動別情，參差萬舞隔簾明。 一番變態風光裏，猶自含香燕子驚。」右《風中花影》。「空光縈霧澹籠花，似隔東風閃碧紗。半濕雲鬟春望渺，漢宮煙柳自斜斜。」右《霧中花影》。「豔色曾為暮雨無，尚留春夢渚宮孤。分明恨別凝紅淚，獨送殘英染綠蕪。」右《雨中花影》。「憑欄清澈曉花中，浥露紅酣影自空。偏覆玉壺仙掌近，金波光鍛未央宮。」右《露中花影》。「千林雪後盡寒枝，獨影梅花雪未知。病骨偷春顏色瘦，暗開鎢鵲照龍池。」右《雪中花影》。「似因風落倒空香，愁壓低枝照野塘。何意不隨流水去，浣紗溪女競紅妝。」右《水中花影》。「妾比芙蓉並葉生，誰開妝鏡囀春鶯。莫教飛燕哳花出，曾在昭陽殿裏行。」右《鏡中花影》。「春院燒燈照夜花，千株紫豔結飛霞。柘枝小立花光外，一水分香喚麗單。」右《燈中花影》。「虛憲隱幾亦林邊，短短瓶花落暗泉。聊折幾枝春色亂，還疑百和夜香傅。」右《瓶中花影》。「鬥酒藏名不記春，浮杯金粟幻前身。若為問月當花醒，玉臉銷魂似洛神。」右《杯中花影》。

一一九七 詩人詠物形容之妙，近世為最。如梅聖俞「蛔毛蒼蒼磔不死，銅盤矗矗釘頭生。吳鷄鬥敗縫幘碎，海蚌抉出真珠明。」誦此則知其詠芡也。東坡「海山仙人絳羅襦，紅銷中翠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誦此則知其泳荔枝也。張文潛「乎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瑤柄。水仙宮女鬥新妝，輕步淩波踏明鏡。」誦此則知其詠蓮花也。如唐彥謙《詠牡丹》云：「為雲為雨徒虛語，傾國傾城不在人。」羅隱《詠牡丹》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非不形容，但不能臻其妙處耳。蘇、黃又有詠花詩，皆托物以寓意，此格尤新奇√剛人未之有也。東坡《謝杜沂游武昌以酴——見惠詩》云：「淒涼吳宮闕，紅粉埋故苑。至今微月夜，笙簫來絕巘。餘妍人此花，千載尚清婉。」山谷《詠水仙花》詩云：「淩波仙子生塵韈，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詠桃花》絕句云：「九疑山中萼綠華，黃雲承襪到羊家。真筌蟲蝕詩句斷，猶托餘情開此花。」余嘗因庭下黃白菊花間開，遂效此格作詩詠之曰：「何處金錢與玉錢，化為蝴蝶夜翩翩。青絲網住芳叢下，開作秋花輒意妍。」「金玉錢」事見杜陽《雜編》：唐穆宗時，禁中花開，夜有蝴蝶數萬，飛集花閭。宮人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空中，得數百。避明視之，皆庫中金玉錢也。古人有《詠玉簪花》詩云：「燕罷瑤池阿母家，飛瓊扶上紫香車。玉簪墜地無人拾，化作東南第一花。」

一一九八 明之慈溪縣西北，有慶安寺。前有古松夾道，綿亙數裡，望之如蒼雲。其一最巨而奇，蜿蜓若龍飛偃，如蓋臨池之上。寺後有泉，出於深谷，傳以巨竹連筒，引行數裡，支分於松下石，池溢於溪。舒龍圃直有詩云：「門前屏障繞潺湲，付與林僧夜定還。松蓋作雲遮十里，竹龍行雨出千山。白松香火蓮開後，謝氏池塘草夢間。我亦鳳凰臺上客，圃間卻笑未能閑。」其後邑長沈時升有造舟之役，睥睨此松樹，將斤焉。裡士馮文學作詩以遺沈，賴以不伐。詩曰：「寒松一干老蒼蒼，古寺門前歲月長。匠伯偶圍舟楫利，禪翁方患斧斤傷。得全此日同齊口，忽翦他年比召棠，可但與君期久遠，相將俱列大夫行。」

一一九九 秦封松為大夫，陳封石三品。後李誠之《詠松》云：「半依昆蚰倚雲端，獨上亭亭耐歲寒。一事頗為清節累，秦時曾作大夫官。」荊公《詠三品石》云：「草沒苔侵棄道周，誤恩三品競何酬。國亡今日頑無恥，以為當年不與謀。」

一二○○ 茶之興味，自唐陸羽始。今天下之人無貴賤，不可一餉不啜茶。皇甫曾《送陸羽》詩云：「千峰待逋客，香茗復叢生。採摘知深處，煙霞羨獨行。幽期山寺遠，野飯石泉清。寂寂燃燈火，想思磬一聲。」又云：「羽死，號為茶神，故輒此詩以為茶詩之冠。」

一二○一 杭州茶寶雲山產者，名寶雲茶；下天竺香林洞者，名香林茶；上天竺白雲峰者，名白雲茶。蘇東坡詩云：「白雲山下雨旗新。」又寶嚴院垂雲亭亦產茶。東坡有僧怡然以垂雲新茶見餉，報以大龍團茶，戲作一律云：「妙供來香積，珍烹具大官。揀牙分雀舌，賜茗出龍團。曉日雲庵暖，春風浴殿寒。聊將試道眼，莫作兩般看。」又嘗游諸寺，一日，飲釅茶七碗，戲書云：「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

一二○二 世傳吾杭少保于公題桑曰：「一年一度伐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為國為民皆是汝，卻教桃李聽笙歌。」《題犬》曰：「護主有恩當食肉，卻晰枯骨惱饑腸。於今多少閑狼虎，無益於民盡食羊。」意二詩不類於公，本集之句。予問之，先輩則曰：「聞有親筆於某家，蓋句雖俚，而意則深也。」

一二○三 陳文帝天嘉二年，有植兩檜於孤山寺中。至宋時，猶存其一，號「陳朝檜」。僧志詮作堂其側，曰：「栢堂」，與竹合連屬。蘇子瞻作詩紀之云：「道人手種幾生前，鶴骨龍姿尚宛然。雙幹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見太平年。忽驚華廈依岩出，乞與嘉名到處傳。此栢未枯君記取，灰心聊伴廣乘蟬。」後孝宗嘗書此詩勒石。

一二○四 《詩選》云：「朱喬年絕句「春風吹起籜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喚蒼頭廝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蓋前人有《詠筍》云：「急忙且吃莫踟躕，一夜南風變成竹。』喬年點化，乃爾精巧。」余觀魯貞已先有此句。《從斌老乞苦筍》云：「煩君更致蒼玉來，明日風雨皆成竹。」前詩並蹈魯直也。《漁隱玉林》云：「按白樂天《筍詩》云：「且吃莫踟躕，南風吹作竹。」襲此語耳。」

一二○五 王荊公《詠竹》云：「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風霜。」慈溪黃氏震曰：「此詩見其自少抱負不凡。」近有人又《詠竹》云：「未出上時先有節，到淩雲處亦無心。」志氣亦奇。

一二○六 高文簡公一日與客遊西湖，見素屏潔雅，乘興畫奇石古木。數日後，文敏公為補叢竹，後為戶部楊侍郎所得。虞文靖公題詩其上云：「不見湖州三百年，高公尚書生再燕。西湖醉歸寫古木，吳興有補幽篁妍。國朝名筆誰第一，尚書醉後妙無敵。老蛟欲起風雨來，星隨天汀化為石。」趟公自是真天人，獨與尚書情最親。高懷古誼兩相得，慘澹酬酢皆天真。侍郎得此自京國，使我觀之三歎息。今人何必非古人，淪落文章付陳跡。」此圖遂成三絕矣。

一二○七 庾溪曰：「眾禽中唯鶴標緻高逸。其次鷺，亦閑野不俗。後之詩人形於賦詠者不少，而規規然，只及羽毛飛嗚之間。如《詠鶴》云：「低頭乍恐丹砂落，曬翅常疑白雪銷。此白樂天詩。「丹頂西施頰，霜毛四皓須。」此杜牧之詩，皆格卑無遠韻也。至於鮑明遠《鶴賦》云：「鍾浮曠之藻思，抱清迪之明心。」杜子美云：「老鶴萬里心。」李太白《畫鶴贊》云：「長唳風宵，寂立霜曉。」劉禹錫云：「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此乃奇語也。《詠鷺》云：「拂日疑星落，淩風訝雪飛。」此李文饒詩。工業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負未知。」此陶雍詩，亦格卑無遠韻。至於許渾云：「雲漢知心遠，林塘覺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迪，棲煙一點明。」乃奇語也。

一二○八 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陘瘦軀」，闕其一字，使德翁輩下。凡數字，東坡徐出其稿，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

一二○九 子規啼春，至初夏轉急，口頰流血乃止。詩人詠子規者甚多，惟杜荀鶴一詩云：「楚天空闊月成輪，蜀魂聲聲似訴人。啼得血流無用處，不知緘口過殘春。」後二句有守口如瓶之諷，亦可以警世。

一二一○ 《蜀成都記》曰：「杜宇白天而降，稱為蜀帝。後死，其魄化為烏，有聲。一名杜鵑，一名子規。」史詠詩云：「杜字曾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年年來叫桃三月，因向東風訴國亡。」

一二一一 《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滿牆陰月暮。去年蠶時處深閏，今年蠶時涉遠路。路傍忽聞人採桑，恨不相與攜傾筐。 一身不蠶甘凍死，只意兒女無衣裳。」《不如歸去》：「家在湘江東畔住，離家一程遠一程。飲食不同言語異，今之眷聚皆寇譬。開口強笑心懷憂，家鄉欲歸歸未得，不如狐死猶首丘。」《泥滑滑》：「泥滑滑，脫了繡鞋脫羅襪。前營上馬忙起行，後隊搭駝疾催發。行來數裡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來傳令更可怪，落後行遲都砍殺。」《鶉鴣鴣》：「鶉鴣鴣，悵望徧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虜，猶幸同處為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妬，這個不是親丈夫。」辭意婉切，誦之可傷。此金沙潘虎子《文虎四寓言詞》也。少有雋才，善賦。梁棟隆吉亦作《四禽言》云：「不如歸去，錦官宮殿迷煙樹，天津橋邊叫一聲。叫破中原無住處，不如歸去。」「脫卻布袴，貧家能有幾尺布。寒機織盡無得裁，可人不來廉叔度。脫卻布袴。」「提葫蘆，近來酒餞頻頻沽，眾人皆醉我亦醉，湘江換起醒三閭。提葫蘆。」「行不得也哥哥，河南河北春意多。九疑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無路何。行不得也哥哥。」寓意甚遠，諸作不及。

一二一二 謝無逸，工詩，吟蝴蝶二百首，人呼為「謝蝴蝶」。其間甚有佳句。如「狂隨柳絮有時見，飛人梨花何處尋。」又曰：「江天春暖晚風捆，相逐賣花人過橋。」古詩有：「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又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終不如謝意深遠。後菊坡單公有《詠蝴蝶》四絕句。其一：「暖入名園萬物芳，風情多半為春忙。偶然飛向花前過，惹得詩人訝竊香。」其二：「粉翅雙翻太有情，海棠庭院往來輕。當時只羨滕王巧，一段風流畫不成。」其三：「桃紅李白一番新，對舞花前亦可人。才過柬來又西去，片時游遍滿園春。」其四：「從知嗜欲損天真，不道人間別有春。何似李園千萬樹，卻來相逐賣花人。」

一二一三 《深雪偶談》云：「林廬暇日，花蝶怡情，宜有見於篇章者，往往精擬，始能逼真，而閑澹之氣易至偏失，要在不相謀而兩得也。」詠蝴蝶如唐僧可朋：「乍當暖景飛仍慢，欲就芳叢舞更高。」僧懷古：「霧開離草迪，風逆到花遲。」俱未若「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尤精。余囊憩吳山，偶吳僧舉四韻。歲久亡其首句：「一叢浮白戲蘭芽。栽成碧玉搔頭樣，畫作黃金便面花。閑過樓臺飛盡日，又因風雨宿誰家。兒童愛把簷褕撲，驚起雙雙貼彩霞。」惜忘為誰氏所作。閱《和靖集》亦有之：「細眉雙聳敵秋毫，荏苒芳園日幾遭。清露宿花應自得，暖風和絮欲爭高。情人歿久魂猶在，傲吏齊來夢亦勞。閑掩遣編苦堪恨，不並香草入離騷。」精緻不減唐人，閑澹有之，獨恐非晚年作耳。

一二一四 老杜《得房公池鵝》詩云：「房相西亭鵝一群，眠沙泛浦白如雲。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隨王右軍。」李太白詩云：「監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遇，為寫黃庭換白鵝。」晉王右軍羲之好鵝，山陰道士有群鵝，羲之往觀，甚悅，因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相贈耳。」載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謂寫《黃庭經》，恐或誤用。

一二一五 史邦卿《題燕》曰：「差池欲往，試人舊巢。相並還袒，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可謂極形容之妙。

一二一六 「漢宮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瑣憲。何處營巢夏將半，茅簾煙寺語雙雙。」此杜牧《燕子詩》也。「一百四十五」見《文選》注。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

一二一七 昔有《遊玉河堤上詠白燕詩》云：「禦溝束畔柳條春，天女驚看色更新。飛絮乍迷波上影，避塵初化掌中身。霓裳散采人如玉，雪羽凝寒月似銀。愛爾素衣能不染，詛愁京洛有緇塵。」張之象「昭陽宮裡洗新妝，粉黛三千枉斷腸。不是棲雲涼似水，誰教毛羽化為霜。河邊度影銀生色，花底銜泥玉有香。莫向眾中誇素質，蛾眉偏妬雪衣娘。」李先芳「曾是烏衣國裏身，玉樓瓊榭換豐神。雙飛剪出機中素，獨立收成掌上人。月下步搖花有態，水逞飄動襪生塵。陳王亦自多情調，洛浦相逢總未真。」黎民表「差池素羽度銀潢，亂入楊花拂苑牆。神女江逞瓊作佩，天孫月下玉為妝。雙棲曾憶連珠樹，獨語俄驚點畫梁。春色亡林堪自媚，翻飛還欲向昭陽。」吳守「海上遙思玳瑁梁，禦溝束畔幾回翔。瑤台乍過疑無影，珠樹曾棲半帶霜。風裹差池飛玉舄，月中妝束舞霓裳。誰雲京洛緇塵化，猶自銜恩繞建章。」歐大五律曲盡白燕之炒矣。

一二一八 丘瓊台有《題鸚鵡》詩，極警拔：「為禽只合作禽言，水飲林棲任自然。只為性靈多巧慧，一生長是被拘牽。」世之露才揚己者，觀此寧不悚然?桑民懌有《過湳衡墓》詩云：「能雲買禍真鸚鵡，覽德冥飛愧鳳凰。」用事屬對皆親切，他不能到也。

一二一九 元柯博士九思，在奎章日，得出入內廷。後失寵，退居吳下。虞文靖公作《風人松》詞贈之，中亦微露此意。予聞柯嘗畫黃鷓白頭，題詩二絕《白頭》云：「春濃不放小禽棲，白髮衝冠向曉啼。簾幕半開人未起，樓臺風暖日猶低。」《黃鷓》云：「春風嬌軟綠陰肥，上苑鶯花紫翠圍。卻向後宮深裏住，一枝開白理金衣。」近嘉興周伯器題二圖云：「奎章閣下老詞臣，吟徧鶯花上苑春。回首金衣閑自理，綠陰多處少風塵。」「重重簾幕護輕寒，聽徹春禽午夜闌。無限江南歸興裹，不將蘋發漫街冠。」蓋用其語而反其意也。」

一二二○ 謝方石與李西涯齊名，行《桃溪淨稿》，天下傳之。其《詠蛙》詩云：「春水嗚蚌處處通，野田村巷路丙束。公私不用分區域，堅白誰能辨異同。井底有天從侈大，目中無地差奸雄。莫教強聒終宵在，正爾蘧蘧蝶夢中。」余聞文翰林徵明亦賦云：「青燈照壁睡微茫，閣闋群蛙正繞堂。細雨黃昏頻鼓吹，誰家青草舊池塘。年來水旱真難蔔，我已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強聒，吳城明日是端陽。」二詩各極其妙，殆不能優劣也。

一二二一 沔陽魯祭灑諱鐸，在翰林時，館師試《草堂蛛網》題，魯詩云：「草堂蛛網掛前簷，幾度推憲似隔簾。破向虛風猶嫋嫋，補當明月正纖纖。燕知巧避渾無疑，蝶為狂飛或被粘。昨夜蚊忙不安

枕，願教疏處更重添。」秀爽可誦。豈後公有文集行於世，詩皆莊整，不失唐人法度。然而不以詩名，徜所謂以德掩言者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