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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47
詩話類編卷之十七
題詠下
一二二二 「何處飛泉好,廬山自昔聞。懸空一水立,驀地兩山分。直瀉崖前月,平沾樹杪雲。源頭如何到,乘興訪匡君。」此丘瓊台先生《初過南康望廬山瀑布》詩也。飛泉在處有之,然皆不如廬山最高且大,故論者稱廬山為第一水。不能立飛泉,懸空而下亦似立。然水立於山間,則一山分為兩山矣。「直瀉」、「平沾二聯最佳,可與「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之句千載爭輝。
一二二三 丘瓊台先生嘗讀郝經《系雁帛》詩,偶書一絕云:「北雁曾閭寄漠書,又看南廂遞還胡。迎鑾鎮上修害處,還似蘇郎雪窖無。」子卿居朔庭,北雁為遞書於南;伯常居真州,南矚為遞書於北。子卿之事固虛,伯常之事則實,故後二句設為疑詞以問之。子卿,蘇武字;伯常,郝經字也。經詩附錄於此,其詞云:「霜落秋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疊臣有帛書。」
一二二四 揚州蕃厘觀有瓊花樹,世傳元人人中國,樹遂枯死,不復開花。後人以八仙花代之。今所為瓊花者,乃八仙花也。丘瓊台先生嘗游其處,作詩曰:「蕃厘觀裏草芊芊,不見瓊花見八仙。豈是花神厭夷德,香魂先返大羅天。」可見夷狄亂中華,雖草木之微,亦恥為之臣也。
一二二五 丘瓊台先生嘗過僧舍,書一詩云:「僧房暇日偶經過,話到忘機不覺多。夙契自應知我是,任緣無復問誰何。香從內賜烏龍掛,經自西來白馬馱。斜閂半山歸路晚,數聲鍾磬出煙羅。」今內府禦香名烏籠掛,用「烏籠掛」對曰「白馬馱」,最為親切,且語意新巧,當與「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一聯並觀。
二二工八 丘瓊台先生《人日有懷》詩云:「七日逢人好,三年作客賒。塞雲晴度鴆,城日曉翻鴉。雪化經冬水,梅開隔歲花。欲歸歸未得,惆悵惜年華。=逢人」對「作客」,最為親切。且以「經冬」與「隔歲」詠早春事,殊可佳也。又有《穀旦詩》云:「人春經八日,無日不晴明。歲有豐登兆,人懷喜悅情。物皆安物性,吾亦樂吾生。把筆題詩句,長歌吒少陵。」句蓋翻用杜子美二兀日至元閂,未有不陰時」也。
一二二七 五羊詩人,在國初顯口者,有黃宗、孫黃、王佐數人。佐嘗有《題靖節歸來圖》詩云:「家國陵夷日已非,高情豈為督郵歸。束籬黃菊南山豆,幹載清風與蕨薇。」丘瓊台先生愛其用意深遠,亦作詩云:「桓公事業晉山河,觸目傷心可奈何。籬下黃花門外柳,時時相對醉吟哦。」靖節祖侃謐「桓」,當晉時,削平僭亂,故起句雲然,蓋含忠孝之意雲。
一二二八 丘瓊台無生嘗有《題傳蝦同》詩云:「何事君王感夢頻,騎箕天上有星辰。自從版築形求後,惟見丹青盡羨人。」蓋謂臼高崇形求傳說之後,世之人主所以形求者,惟油頭粉面之物而已。千裁而下,繼高宗之芳躅者,誰歟?
二二一九 鎮江多景樓,質代各人多有題詠。宋人劉改之詩云:「壯觀東南二百州,景於多處更多愁。江流千古英雄恨,山掩諸公富貴羞。北府如今惟有酒,中原在望忍登樓。西風戰艦今何在?且辦年年使客舟。」丘瓊台先生詩云:「多景樓前景致多,倚欄吟眺奈愁何。浮雲京國生春暝,落日鄉關隔暮多。浩蕩乾坤心共遠,蹉跎歲月鴦傘皤。醉來擊碎五如意,仰面看天發浩歌。」論者謂改之詩第二句最妙,呵為此樓絕唱。然第叫句無少含蓄,幾於駡詈,而後四句視前三句未稱,亦未為純也,恐正在先生之下。
一二三○ 金山寺題詠最多,窪句絕少。張祜、系紡二詩稱為絕唱,評者亦紛紛不一。丘瓊台先生《寄題金山寺》詩云:「岷江萬里下,梵刹半空開。吳樹風吹斷,淮山水蕩回。潮聲雜鐘磬,波影動樓臺。幹載張公子,題詩會再來。」蓋此寺在大江中,江自岷江而來,至此數千里矣。吳居其南,淮居其北,雖不聞其題誦,此詩可知其為金山寺作也。「潮聲」、「波影二聦,可與祜「樹影」、「鐘聲」並觀。結句悠遠,無誇大意,視魴何如;哉?方回謂張祜之後有梅聖俞,愚按:先生亦雲。聖俞詩附錄於此。其詞云:「吳客獨來後,楚橈歸夕曛。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巢鵲當窺物,馴鷗自作群。老僧忘歲月,座石看江雲。」祜、魴詩見前。
一二三一 虎丘寺可中庭,古今題詠頗多,吳人稱聶大年詩為第一。其辭云:「三年不到可中庭,此口題詩酒半醒。華表鶴歸城郭是,劍池龍去水雲腥。天垂碧海僧初定,地布黃金佛有靈。 一笑相看山下去,斷崖高樹倚空青。」說者謂其太泛,若去首一句,則雖他處皆可通用。丘瓊台先生亦常有《詩寄可中庭》云:「玉宇澄清寶界平,一庭寒影恰相應。柱頭千載歸來鶴,石上三山過去僧。蟾窟依然光滿滿,虎丘空有氣騰騰。牛公說法神聽處,此日來遊記我曾。」「玉宇」天也;「寶界」寺也;「寒影」,月也,「恰相應」可也。「一庭寒影恰相應」,不待思索,題意自見矣。且其中所用虎丘景事,皆不可移於他處,似當以此詩為第一。
一二三二 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如王摩詰、劉夢得、韓退之作《桃源行》皆感於神仙之說。唯王介甫指為避秦之人,為得淵明《桃源記》意。丘瓊台先牛亦嘗作《桃源行》,則又以為楚人避秦來居於此,其意尤新,蓋桃源本楚地也。其詞云:「桃花片片隨流水,漁郎誤人桃源裹。水盡山開忽見天,地靜居幽俗淳羨。忽然相見驚且疑,是神是鬼公邪私。曾聞長老談往事,莫是築城人遁歸。詢問方知秦運訖,世曆三朝年六百。當時但道秦人強,誰知更有強秦國。自言家世本楚人,六國滅盡吞於秦。懷王不歸負芻虜,至今猶說春申君。征誅百出無窮已,武關道上人如蟻。深山深處幸避生,免作長城城下鬼。自耕自食無拘攣,舉頭但看青青天。鹽莢不通惟食淡,山巾無曆豈知年。自人山來忘世代,故老消磨童稚大。此事前人死未聞,回首相看增感慨。將何言山問未必如世間,世間無奈苦多事,不如山間聊苟全。嗚呼人生不幸逢末世,不見唐虞泰和治。含哺而嬉鼓腹遊,世間不與山無異。」所謂「武關」者,自楚入秦之地。先生又有《綠珠行》云:「交州使者洛陽客,白日劫商富財帛。金鞍寶馬擁旌旄,萬里南行日南國。征車晚過占白州,江山秀麗多嬌柔。不惜明珠三十鬥,買得佳人如莫愁。歸來金穀園中住,鎮正張筵盛歌舞。手心擎出夜光寶,回視群姬等泥土。四時行樂春復春,歡笑不知天有晨。豈知我愛人亦愛,側邊已有窺伺人。鵝生池底中台坼,白晝中原行鬼域。黃金無錢權不神,欲庇嬋娟苦無策。高樓重重舞且歌,樂思何如憂思多。按圃索驥期必得,珠兮珠兮奈爾何。奈爾何瑪律死,恩愛誰知止於此。忍教白壁屬他人,注目相看淚如洗。君以貌愛妾,妾以心事君。寧在君前死為鬼,不向賊邊生作人。百尺樓頭不見地,奮身一躍翻空墜。三斛明珠易一珠,一朝粉粉如粉碎。誰知荒僻山海涯,天亦生此明媚姿。不獨貌妍心亦正,嗚呼但恨不似後來金源氏之葛王妃。」末句以葛王妃事斷之,其處置尤善。如此詩詞,有關世教,不為徒作。
一二三三 丘瓊台先生《除夕》詩云:「歲事又雲暮,歸程未有期。想應兒女輩,此際正相思。功業知難就,精神覺漸衰。便從明日起,奮發莫遲疑。」又云:「歲去何勞守,春來不用追。明朝想今夜,便是隔年期。歲月添中減,人情黠處癡。元正與除夕,相去幾多時。」義云:「守到三更盡,光陰去莫攀。心馳萬里外,愁界兩年間。客裏情懷惡,燈前鴦影班。幸哉窮不死,又得覲龍顏。」語句精切,轉移不動,與昔人所稱「關河先壟遠,天地小臣孤」、「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等句異矣。又云:「去歲當今夜,停車寓占恩。今年在京邸,明日拜天門。把酒懷兒女,連牀憶弟昆。家鄉千萬里,注想黯銷魂。」又云:「老競侵尋至,憂眉取次攢。 一年行已盡,此夜度偏難。世事轉頭別,功名袖手觀。捫心了無作,仰面一長歎。」又云:「節序三冬盡,鄉關萬里遙。一年餘此日,百歲幾今宵。天瞑雲垂地,春回鬥轉杓。孤燈伴岑寂,坐待五更朝。」皆佳制也。
一二三四 杜甫《秋興》八首,膾炙千古,我明屬和者其多,而《春興》詩絕少。且秋景蕭瑟,悲語易工;春色繁華,賞言難措。獨有吳人袁仁,高才善吟泳,其《和嘉興尹李少偕春興》八首,俱清新曲麗,可與少陵後先相映。惜李作未見。其一云:「蕭蕭琪竹散輕陰,藹藹瑤華覆短岑。衰鬢盡銷紅葉恨,繁枝偏系白雲心。半軒微雨黃鷓濕,一夜幽塘芳草深。知是春來可乘興,不將羅薜混裾簪。」其二云: 「雲擁蘋蘩綠滿地,花開村塢夕陽遲。波澄藻渚沙鷗臥,春到茅簷乳燕知。閭苑樓臺翻旭日,吳城桃李壓江湄。珠簾不卷微風起,草自菲菲柳自垂。」其三云: 「山樓虛敞靜煙波,日暖幽人載酒過。池草夢中春思遠,乳鴉啼處夕陽多。樹停玉藻飛紅雨,門掩束風長碧蘿。無限芳菲看不盡,臨軒對酒且高歌。」其四云: 「日燦金波曙色新,風吹江柳綠初勻。雕闌玉柱留啼鳥,白馬清尊醉錦茵。三月鶯花雙短屐,百年天地一閒人。如何秦駐山頭雪,都化蓬萊院裹春。」其五云:「二月山城花半開,黃鶸無語宿庭槐。澗邊新水澄如練,檻外飛雲曳作苔。庭院遊絲揚白日,乾坤清氣滿瑤台。閉門獨坐柬風轉,細雨茅簷燕子來。」其六云:「溫泉浴罷試春裯,十里隋堤紫氣浮。錦纜牙檣喧別浦,丹霞瑤草滿前丘。花飛合殿香侵席,雲蕩奇峰翠人樓。夜靜海棠渾欲睡,紅妝高照醉芳洲。」其七云:「路隔蓬萊幾萬重,悠然此日見仙蹤。錦屏春滿金環醉,綺席香飄綠醑濃。幽徑揚暉忙蝴蝶,野花含藻笑芙蓉。柬風不戀閑桃李,故送清芬到曉松。」其八云: 「浮玉山頭花欲然,若耶溪上柳如煙。林深雨過黃鷓爽,閻暖風微紫燕懸。陽塢薜蘿隨意綠,晴沙溺鷓枕花眠。白頭久斷秦樓夢,漫詠滄浪醉管弦。」
一二三五 丘瓊台嘗賞中秋,與客玩月於中庭,客誦楊眉庵《十四夜至十七夜詩》,先生言其詩多有不切題可移之他夜者。客屬先生別作,先生略不經思,即席成四首。《十四夜詩》云:「佳期明夜是中秋,預約同登待月樓。度數期於三五望,精華仍有一分留。含輝尚覺金波淺,具體還須玉斧修。莫向尊前嗟末滿,從來盈滿卻堪憂。」《十五夜詩》云:「九十秋光此夜分,一年月色更無倫。東西望處日同道,蔔下弦間光滿輪。玉斧修完無欠缺,仙娥妝具倍精神。杯中好吸團團影,明夜重看少可人。」《十六夜詩》云:「昨夜才開賞月筵,今宵再見覺微偏。廣寒宮減一分景,後羿妻添二八年。隔宿光明那遽少,隨時情態易為遷。余情末解重歡賞,何用區區較缺圓。」《十七夜詩》云:「光景虧於兩日前,空庭信宿罷華筵。金暮影斂初牛魄,仙桂香銷欲下弦。望後未經二十度,出時已是一更天。休辭逞夜頻頻賞,從此寒光不再圓。」精密親切,轉移不動。其視眉庵詩中所謂「自對嫦娥歌宛宛」,「繞樹鵲驚霜落早」等句,移之他夜皆可通用者,識者當以為何如?眉庵詩因附錄於此。《十四夜詩》云:「仙家玉斧撕猶偏,天上瓊樓看欲全。未滿固當勝既滿,已圓終不似將圓。今宵對影人先醉,明日成珠蚌有緣。惆悵吳宮與唐殿,冷風魚鑰夜如午。」《十五夜詩》云:「龍宮浮出白蓮花,海宇通明濕素霞。琪樹有陰銀闕冷,玉盤無缺絳河斜。十分月色如開鏡,多少離人正憶家。但舉觥籌行百罰,莫聽更鼓疊三撾。」《十六伎詩》云:「已覺來避末捲簾,漸經樓閣照束簷。清光念爾隨秋減,白髮憐予向晚添。自對嫦娥歌宛宛,誰教楊柳舞纖纖?升州憶似鄘州看,香霧雲鬟濕翠奩。」《十七夜詩》云:「坐久星繁影漸虧,也應天轉玉輪欹。葵丘伯豐初盟後,天寶君王欲倦時。繞樹鵲驚霜落早,吹簫人恨夜眠遲。不須戚戚悲圓缺,長使清光攤酒巵。」
一二三六 詩難於詠物,詞尤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摹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總聯密,用事合題,一段意思全在結尾,斯為絕妙。如史邦卿《柬風第一枝·詠春雪》云:「巧剪蘭心,偷粘草甲,春雨雲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裏欲飛。還住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 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至。杜陵路沉沉,江上望極遠,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臨斷岸。新綠牛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雙雙燕詠。」題云:「過春社,了度簾襆中間。去年塵冷。」白石《齊天樂》賦促織云:「庾郎先(將)自吟詩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衰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扉山,夜涼獨自甚情緒。口丙窗義吹暗雨。為誰頻斷績,相和砧杵。候館吟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幽歡慢與,笑離落呼燈,世間兒女。寫人素絲,一聲聲更苦。」皆全章精粹,所詠了然在目,且不留滯於物。至於劉改之詠指甲詞《沁園春》云:「雲銷薄春,水碾輕寒玉,漸長漸彎。見鳳鞋泥汙,畏人強剔,龍涎香斷,撥火輕翻。學撫瑤琴,時時復剪,更掬水魚鱗波底寒。纖柔處,試摘花香滿,鏤棗成班。 有時將粉淚偷彈,記切玉曾交柳傳看。算恩情相著,搔便玉體,歸期倦數,剴遍欄幹。每至相思,沉吟處,又斜倚朱唇皓齒間。風流甚,把仙郎暗掐,不放春閑。」又《詠小腳》云:「洛浦淩波,為誰微步。輕塵暗生。記踏花芳徑,亂紅不損,步苔幽砌,嫩綠無痕。襯玉羅怪,銷金樣窄。載不起、盈盈一段春。嬉遊倦,笑教人款撚,微褪些跟。 有時自度歌聲,悄不覺,微尖點拍頻。憶金蓮移換,文鴛得侶;繡捆催袞,舞鳳輕分。懊恨深遮,牽情半露,時出沒風前煙縷裙。知何似,似一鈎新月,淺碧籠雲。」此詞亦工麗,但不可與前作同日語。
一二三七 昔人詠節序,惟不多傳之歌喉者。類是率俗不過為應時納估之作,所謂「清明折桐花爛熳,端午梅霖乍歇,七夕炎光謝。」若律。以詞家調度,則皆未然。豈如美成《解語花》詠元夕云:「風消炤蠟,露浥烘爐,花市燈相射。桂花流月。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聞,人影參差,滿路香飄麝。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游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史邦卿《束風第一枝》賦立春云:「草腳愁回,花心夢醒,鞭香拂散牛土。舊歌空憶朱簾,翠筆倦題綠戶。畫鷄貼燕,想立斷、東風來處。暗想起,一掬相思,亂藏翠盤紅縷。 今夜覓,夢池秀句。明日動,採花芳緒。寄聲沽酒人家,預約嬉游伴侶。憐他梅柳,怎忍俊、天街酥雨。待過了一月燈期,日日醉扶歸去。」《黃鍾調,喜遷鶯》賦燈夕云:「月波凝滴。碧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蹤織練,黃道寅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隨香燭,曾伴狂客。 蹤跡。浸記約。老了杜郎,忍聽束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如此妙詞甚多,不獨措辭精粹,又且見時節風物之感。至如李易安個水遇樂》云:「不如向簾兒下,聽人笑語。」此亦白不惡。而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處,良可歎也。
一二三八 「湖光秋色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色翠,白銀盤裏一青螺。」此唐劉夢得《君山》詩也。「滿州風月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可惜不當湖水滿,銀山堆裏看青山。」此宋黃魯直《君山》詩也。二篇機軸相似,才氣相敵,他作不能逮矣。
一二三九 錢塘平仲微名顯,成化間人,能詩,嘗見其《題黃鶴山人王叔明畫》律云:「我昔見之湖上居,當門萬朵翠芙蕖。承平公子有故態,文敏外孫多異書。閑吮彩毫消白日,夢騎黃鶴上清虛。此圖定倚吳山合,醉點南屏春雨餘。」詩既脫灑,亦杭之詩豪,故錄之。
一二四○ 宋王仁裕養一猿,名曰:「野賓氣久而思歸山中,作詩云:「放與叮嚀復故林,舊時侶伴好相尋。耐寒不憚霜中宿,隱跡從教霧裹深。歸去免勞青嶂夢,躋攀應怯白雲心。三秋果熟松梢健,任抱高枝徹曉吟。」後仁裕人蜀,適墦塚祠前,漠江之陰,有群猿連臂下飲清流。 一巨猿舍猿群而前,仁裕從僕指「野賓」呼之,即應,哀鳴而去。仁裕作詩傷之曰:「墦塚祠前漠水濱,山猿連臂下嶙峋。漸來仔細窺前客,認得依稀似野賓。月宿免勞羈絏夢,松棲那復稻糧身。數聲哀斷連雲叫,知是前時舊主人。」
一二四一 有一士人好食犬肉,主人知其意,命賦《犬詩》,以「鹽」字為韻。士人立就,口占云:「幾年辛苦伴羹鹽,長夜巡行護短簷。戀戀見人渾識舊,依依向主肯趨炎。臥從芳草苔痕破,立傍梅花雪片粘。曾向山中擒狡兔,拔毛制筆與君拈。」主人喜,遂殺犬食之。
一二四二 宋和魯公《觀畫鷹獵兔詩》:「雖是丹青物,沉吟亦可傷。君誇鷹眼疾。我憫兔心忙。豈動騷人興,惟憎獵客狂。鮫鯆百餘尺,爭及制衣裳。」範文正公歎曰:「真仁人之言也:」
一二四三 李義山《錦瑟》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壯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憫然。」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云:「此出《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按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托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瑰奇。
一二四四 唐天寶中,始獻泗濱磬,用華原石代之,故白樂天作《華原磬歌》曰:「華原磬、華原磬,占人不聽今人聽。泗濱石、泗濱石,今人不擊古人擊。今人占人何不同?用之舍之由樂工。樂下雖在耳如壁,不分清濁即為聾。梨園子弟調律呂,雖有新聲不如古。古稱浮磬出泗濱,立辨致死聲感人。宮懸一聽華原石,君心遂忘封疆臣。果然胡寇從燕趟,武臣少問封強死。始知樂與時政通,豈特鏗鏘而已矣。磬襄人海去不歸。長安市人為樂師。華原磬與泗濱石,清濁兩聲誰得知。」
一二四五 古人殿開簷棱閘有風琴、風箏,皆因風動成音,自諧宮商。元微之詩:「為捉風箏碎珠玉。」高駢有《夜聽風箏》詩云:「夜靜弦聲響碧空,宮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僧齊已有《風琴引》云:「按吳絲,雕楚竹,高托天風拂為曲。一一宮商在素空,鸞嗚鳳語翹梧桐,夜深天碧松風多,孤憲寒夢驚流波。愁魂傍枕不肯去,翻疑住處鄰湘娥。金風聲盡薰風發,冷泛虛堂韻難歇。常恐聽多耳漸煩,清音不絕知音絕。」王半山有《風琴詩》云:「風鐵相敲固可嗚,朔兵行夜響行營。如何清世容高枕,翻作幽憲枕上聲。」此乃簷下鐵馬也,今名紙鳶,曰風箏亦非也。按高駢詩,乃鎮蜀口時,南詔侵暴,築羅城四十里,朝廷甚疑其跋扈。一日聞樂聲,知有改移,乃題《風箏詩》以寄意雲。旬日報導移鎮渚宮。
一二四六 《白翎雀》者,國朝教坊大麯也。始甚雍容和緩,終則急躁繁促,殊無有餘不盡之意。竊嘗病焉。後見陳雲嬌先生云:「白翎雀,生於烏桓朔漢之地,雌雄和嗚,自得其樂。世皇因命伶人碩德閭制曲以名之。曲成,上曰:「何其未有怨怒衰婺之音乎?』時譜已傳矣,故至今卒莫能改。」會稽張思廉憲作歌以詠之曰:「真人一銳開正朔,馬上千髏手親作。教坊國手碩德閭,傳得開基太平樂。檀槽頜呀鳳凰鍔,十四銀環掛冰索。摩訶不作兜勒聲,聽奏筵前白翎雀。霜昵昵,風谷谷,白草黃雲日色薄。玲瓏碎玉九天來,亂撒冰花灑氈幕。玉翎瑤珪起盤薄,左旋右折入寥廓。崒嵂孤高繞羊角,啾啁百烏紛參錯。須臾力倦忽下躍,萬點寒星墜叢薄。碧然一聲震雷撥,一十四弦喑一抹。驚鴦飛起暮雲平,騖烏東來海天闊。黃羊之尾文豹胎,玉液淋漓萬壽杯。九龍殿高紫帳暖,踏歌聲裏懼如雷。白翎雀樂極哀節,婦死忠臣摧八十。 一年生草萊鼎湖,龍去何時回。」
一二四七 《前定錄》云:「睨睨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此退之《聽穎師琴》詩。歐陽文忠嘗問僕:「《琴詩》何者最佳?」以此答之。公言:「此詩最奇麗,然自是聽琵琶詩,非聽琴。」餘退而作《聽杭僧惟賢琴》詩云:「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不識宮與角,但聽牛嗚盎中雉登木。門前剝啄誰叩門,山僧未閑君勿嗔。歸家且覓千斛水,淨洗從前箏笛耳。」詩成,欲寄公,而公已薨,至今以為遺恨。
一二四八 白樂天《新制綾襖詩》:「水波紋襖造新成,綾軟綿勻溫復輕。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晴。」卒章云:「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可謂善推所為矣。又《新制布裘詩》:「掛布白似雪,吳綿軟於雲。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溫。誰知歲冬月,肢體暖於春。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裹週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此詩與老杜歌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同意。
一二四九 燕石齋補曰:「揚州獲二石,其一綠色,岡巒迤邐,有穴達於顛。其一玉白可鑒。漬以盆水置幾案問,忽憶在穎州日,夢人請住一宮府。榜曰:「仇池』。覺而誦少陵詩,詩曰:「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乃戲小詩為僚友一笑;「夢時良是覺時非,沒水埋盆故自癡。但見玉峰橫太白,便從烏道絕峨眉。秋風與作煙雲意,曉日令涵草木姿。 一點空明是何處,老人真欲住仇池。』」
一二五○ 曾文清謂山谷以竹夫人為竹奴。予亦腳婆為錫奴。戲作絕句云:「霞帳桃笙晝寢餘,此君那可一朝無。秋來冷落同班扇,歲晚溫柔是錫奴。」桐城錢如幾《詠竹夫人》云:「肌骨清奇氣味真,藤牀當暑不辭頻。秋風一夜恩先斷,始信人情太不仁。」隴西金白嶼鸞《白苧詞》云:「美人終夜理吳機,白雪新裁作舞衣。莫把君恩倚團扇,西風容易入羅幃。」可謂窺破世態。
一二五一 唐世五月五日,揚州於江心鑄鏡,以進故國朝。翰苑撰端午帖子詞多用其事,然遣詞命意工拙不同。王禹玉云:「紫合瞳朧隱曉霞,瑤墀九禦薦菖華。何時又進江心鑒,試與君王卻眾邪。」李邦直云:「艾葉成人後,榴花結子初。江心新得鏡,龍瑞蘐仙居。」趟彥若云:「揚子江中方鑄鏡,未央宮裏更飛符。菱花欲共朱靈合,驅盡人奸又得無。」又:「揚子江中百鏈金,寶奩疑是月華沉。爭如聖後無私鑒,明照人間萬善心。」又「江心百鏈青銅鏡,架上雙紉翠縷衣。」李士美云:「何須百鏈鑒,自勝五兵符。」傅墨卿云:「百鏈鑒從江上鑄,五時花向帳前施。」許沖元云:「今日成龍鑒苑外,多年廢鷺陂。合照乾坤共作鏡,放生河海盡為池。」蘇子由云:「揚子江中寫鏡龍,波如細毅不搖風。宮中驚捧秋天月,長照人間助至公。」大概如此。唯東坡不然,曰:「講余交翟轉回廊,如覺深宮夏日長。揚子江心空百練,只將無逸鑒興亡。」其輝光氣焰可畏而仰也。
一二五二 《晝錦堂》韓魏公詩云:「重向高堂舉宴杯,四年牽強北門回。故園風物都如舊,多病襟懷逐一開。白髮恥跨金絡騎,綠陰欣滿鐵梁台。因思前彥歸榮者,未有三增晝錦來。」又再題云:「為郡偏榮晝錦歸,再容鄉任古來稀。邸人只駭新章貴,仙表誰瞻舊鶴飛。浹鏡士民增慰悅,一軒風物起光輝。」方萬里云:「公初有古詩,不以快恩譽矜名譽為然,見諸歐陽公記中。」此熙甯初元自長安再領鄉郡時,後改鎮北門,得請歸,判相州,凡三衣錦雲。宋景文《題晝錦堂詩》云:「端節前驅晝錦身,堂成署榜示州民。遷鶯賀燕翩翻集,嘉樹甘堂次第春。漳岸夕波通沼溜,魏台暾日弄梁塵。君看千古青編上,得意如公有幾人。」此詩惟魏公無愧。
一二五三 《文公語錄》云:石曼卿《題張氏園亭》云:「亭館連城敵謝家,四時園色鬥明霞。憲迎西渭封侯竹,地接束陵隱士瓜。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縱遊會約無留事,醉待參橫落日斜。」又《籌筆驛》詩云:「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清。」句極佳。曼卿為人豪放,胸次極高,而詩乃方嚴縝密如此。
一二五四 岳陽樓有一詩云:「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範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黃鵠,秋水半江雙白魚。鼓瑟至今悲二女,沉沙何處吊三閭。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上碧丘。」後題二兀人張翔,字雄飛。」不知何地人也。雄飛在元不著詩名,然此詩實可傳。同時虞伯生、范德機皆有《岳陽樓詩》,遠不及也。故特表出之。
二一五五 章八元《題慈恩塔》云:「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卻怪烏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廻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龍。落日鳳樓佳氣合,滿城春樹雨濛濛。」或云:元白見其詩云:「不謂嚴維出此弟子。」又有唐人盧宗回一詩頗佳,唐詩集中不載,何也?詩云:「束來曉日上翔鸞,西轉蒼龍拂露盤。渭水冷光搖藻井,玉峰晴色墮欄幹。九重宮闕參差見,百二山河表裏觀。暫輟去蓬悲不定,一憑金界望長安。」
一二五六 樂天除蘇州刺史,自峽淪赴郡時,秭歸縣繁知一聞居易將過巫山,先於神女祠粉壁大書曰:「忠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詩。為報高唐神女道,速排雲雨候清詞。」居易靚之悵然,邀知一至,為吟四首詩。沈佺期詩曰:「巫山高不極,合杳奇狀新。閻穀疑風雨,幽崖若鬼神。月明三峽曙,潮滿九江春。為問陽臺客,應如入夢人。」王無競詩曰:「神女向高堂,巫山下夕陽。徘徊作行雨,婉變夢荊王。電影江前落,雷聲峽外長。朝雲無處所,台館曉蒼蒼。」皇甫冉詩曰:「巫峽見巴東,迢迢出半空。雲藏神女舘,雨到楚王宮。朝暮泉聲落,寒暄樹色同。清風不可聽,偏在九秋中。」李端詩曰:「巫山十二重,皆在碧虛中。廻合雲藏日,霏微雨帶風。猿聲寒度水,樹色暮連空。悲向高唐去,千秋見楚宮。」居易吟竟四篇,與繁生同濟,卒不賦詩。
一二五七 韓退之有《木居士詩》在衡州來陽縣鼇口寺。退之作此詩,疑自有意,其謂便有無窮求福人,蓋當時固已屍祝之矣。至元豐初猶存。遠近祈禱祭祀,未嘗輟一日。邑中旱久不雨,縣令力禱不驗,怒伐而焚之。 一邑爭救不聽。蘇子瞻在黃州聞而喜曰 :「木居士之誅固已晚矣。乃間有此明眼人乎?過丹霞遠矣。」然邑人念之終不已。後復以木仿其像再刻之,歲仍以祀。或曰寺規其祭享之,餘以故不能廢。張芸叟謫彬州,遇見之,以詩題於壁曰:「波穿水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刺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來居士欲奚為?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知今已復有孫枝。」相傳以為口實。余聞蜀人言陳子昂,閭州人。州人祠子昂,有陳拾遣廟,訛為「十姨」,不知何時遂更廟貌為婦人,妝飾甚嚴,謂之十姨。有禱亦或驗利之。所在苟僅得豚肩卮酒。陳子昂且屈為婦人,勉應之不辭,矧木居士亦何為不叮乎?」聞者皆絕倒。
一二五八 昔有題詩山頂僧庵者曰:「高山頂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龍半間。半夜龍飛行雨去,歸來翻羨老僧閑。」而余鄉陳憲副朗溪題詩漳江寺曰:「吟遍三千洞,來眠四大牀。白雲鍾鼓外,翻笑老僧忙。」二詩用意不同,然皆輕妙有味,不妨倒案。
一二五九 趟汝愚題福州鼓山寺云:「幾年奔走厭塵埃,此口登臨亦快哉。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常送海濤來。」朱晦翁摘詩中「天風海濤」字刻石,人不知道公詩也。
一二六○ 元佑二年正月十二日,蘇子瞻、李伯時為柳仲遠作《松石圃》,仲遠取杜子美詩:「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腳,葉裏松子僧前落。」復求伯時盡此數句為《憩寂圃》。子由題云:「東坡自作蒼蒼石,留取長松待伯時。只有兩人嫌未足,兼收前世杜陵詩。」因次其韻云:「東坡雖是湖州派,竹石風流各一時。前世畫師今姓李,不妨題作輞川詩。」文與可嘗云:「老夫墨竹一派,近在徐州。吾竹雖不及,石似過之。」此一卷公案不可不令魯直下一句,魯直跋或言:「子瞻不當日伯時為前身畫師。流俗人不領,便是詩病。伯時一丘一壑不減古人,誰當作此癡訐。」子瞻此語是真相知。
一二六一 東坡云:「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聲寂寂,秋千院落夜沉沉。」介甫云:「金爐香燼漏聲殘,剪剪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幹。」二詩流麗相似,然亦有甲乙。
一二六二 李世南,字唐臣,安肅人。明經及第,終大理寺丞。嘗與晁無咎同試諸生。無咎有求橫幅長篇,又有題扇詩,蓋長於山水也。東坡亦嘗題其《秋景平遠》云:「人間斤斧日創夷,果見龍蛇百尺姿。不是溪山曾獨往,何人解作掛猿枝?」「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剞倒出霜根。浩歌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子嘗見其孫皓云:「此圃本一屏障分作兩軸,前三幅盡寒林。坡所以有「龍蛇姿」之句。後三幅盡平遠,所以有「黃葉村』之句,其實一景,而坡作兩意。」又浩歌字雕,本皆以為扁舟。其實畫一舟于,張頤鼓樅作浩歌之態。今作扁舟,甚無謂也。
一二六三 楊文理,紈綺子也。侈靡善吟。中歲貧甚,與杜工序善。杜以進士出為攸令,楊欲往謁。闕道裡費,趦趄久之,楚有商於吳者,難楊曰:「為我作《行舟八詠》即載以往。」題曰:「蓬、檣、篙、櫓,錨、纜、舵、跳。」楊援筆一揮而就,商讀之躍然起敬,載之往,且厚贈之。嘗記其詠《蓬》曰:「雨濕湘帆翠欲流,飄飄偏稱木蘭舟。才從紅蓼灘頭掛,又向白蘋州畔收。數葉飽風淮浦晚,一繩拖雨洞庭秋。蓬萊聞說三千里,藉爾何當作勝遊。」《櫓》曰:「誰倩公輸巧新成,翩翩渾訝逐風鷹。分開水面秋煙冷,研破波心夜月明。船尾駕來三尺短,棹頭搖去五銖輕。不堪聲作伊州調,客裏聞來倍慘情。」余不能全記,《檣》有曰:「宵歸海面疑撐月,晚泊山隈欲礙雲。雖愛高標平地起,最憐孤影隔溪分。」《篙》曰:「誰剪瀟湘玉一枝,棹郎長向手中持。撐開楊柳橋邊市,移過桃花洞口祠。」《錨》曰:「一鍰似月分中墜,四齒如錐向上擎。」《纜》曰:「秋風任擲孤蓬外,夜月長維古渡邊。」《舵》曰:「不人紅塵芳草路,慣依疏雨落花津。」《跳》曰:「踏破曉霜還有跡,溜殘春雨不生苔。」如此等句,誠亦動人,惜不見其全集。
一二六四 詠物之詩即古賦物體之變也。如荀子《蠶賦》《箴賦》之類。說者以為起於唐末,如雍陶《鷺騖》、郯穀《鷓鴣》,殊不知元白已前蓋已有之。如子美詠黑白二鷹之類是矣。宋、元以下,親切有蘊者亦足比方前人,格律雖卑,亦詩之一種也。謹錄明詩數首於左,以啟好事者。蘇平《繡鞋》云:
「幾日深閨繡得成,著來便卻可人情。半灣羅韈淩波小,兩辦金蓮落地輕。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掃花偶濕蒼苔露,曬向憲前趁晚晴。」《荳腐》云:「傳得淮南竹最佳,皮膚褪盡見精華。一輪磨上流瓊液,百沸湯中滾雪花。瓦缸浸來瞻有影,金刀刮破玉無瑕。個中滋味誰知得,多在僧家與道家。」胡鬥南《雙孔笛》云:「混沌難分濁與清,鑿開空翠太分明。有聲本白無聲出,二氣還從一氣生。碧海夜寒龍並語,瑤台月白鳳諧嗚。依稀黃鶴樓中聽,坎落梅花雪滿城。」《萍》云:「重重疊疊砌魚鱗,根蒂渾無半寸深。偏為太陽遮水面,可容明月印波心。幹層浪打依然聚,幾陣風吹不肯沉。多少錦鱗藏葉底,漁人無計下鈎尋。」楊基《新柳》云:「濃如煙草淡如金,濯濯姿容嫋嫋陰。漸軟已無憔陣色,末長先有別籬心。風來東面知春淺,月到梢頭覺夜深。惆悵隋宮千萬樹,淡煙疏雨正沉沉。」《春水》云:「溶溶漾漾欲平橋,知是巴山雪盡消。紅雨落花來滾滾,綠煙芳草去迢迢。沅湘已沒鷗逞渡,湓浦新添騖外潮。向晚漁郎走相報,大家齊上木蘭橈。」戴九靈《插秧婦》云:「青袱蒙頭作野妝,輕移蓮步水雲鄉。裙番蝴蝶隨風舞,手學蜻蜒點水忙。緊束暖煙青滿地,細分春雨綠成行。村歌欲和聲難調,羞殺揚鞭馬上郎。」夏元吉《人影》云:「不言不語過平生,步步相隨似有情。長向燈前同靜坐,每於月下共閑行。昨朝離去天將瞑,今日歸來雨又晴。最是行藏堪愛處,顯身須要待時明。」沈彥博《纖手》云:「曾見花稍棟俏枝,宛如春筍露參差。金釵欲溜輕扶賃,寶鑒重臨淡掃眉。雙送秋千扶索處,半揎羅袖睹闈時。香腮悶托聞嘶馬,忙揭珠簾認阿誰。」朱靜庵《梅花燈籠》云:「笪管織出巧玲瓏,朵朵分明似化工。薄暮高挑照歸路,滿街疏影月朦朧。」丁文煥《釘靴》云:「行過落花香吃齒,步
同方草軟埋頭。」惜忘其全首。
一二六五 江右郭忠恕,號清狂道人,以畫史嗚時。其為詩亦擅名,嘗題武昌竹纖門外一律云:「夜飲江樓水氣涼,管弦成列麝蘭香。古今風月憑誰管,湖海煙花笑我狂。金鳳劈瓜消酒渴,瓦盆承露浣詩腸。束樓楊柳西樓月,曾擲千金醉幾場。」翠館賦詠,此殆絕唱。
一二六六 予昔夢食石芝,作詩記之,今乃真得石芝於海上。子由和前詩見寄予。頃京師有鑿井得芝如小兒手以獻者,指皆具,膚理若生。予聞之隱者曰:「此肉芝也。」與子由烹而食之,追記豈事,復次前韻云:「土中一掌嬰兒新,爪指定是肌骨勻。見之怖走誰敢食,天賜我爾不及賓。旌陽遠遊同一許,長史玉斧皆門戶。我家韋布三百年,只有陰功不知數。鋪陳八簋加六瑚,化人視之真塊蘇。肉芝烹熟石芝老,笑唾熊掌噸雕胡。老蠶作繭何時脫,夢想至人空激烈。古來大藥不可求,真契當時磁石鐵。」東坡
一二六七 高太史季迪,有《泳儀秦》一絕云:「二子全操六國權,朝談縱合暮衡連。天如早為生民計,各與城南二頃田。」又《詠藺相如》一絕云:「危計難成五步間,置君虎口幸全還。世人莫笑三閭懦,不勸懷王人武關。」二詩皆寓議論於吟泳之間,求生於已死之地。
一二六八 謝無逸嘗於黃州關山杏花村館驛題一詞云:「杏花村館酒旗風,水溶溶,揚殘紅。野渡舟橫,楊柳綠陰濃。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字。 夕陽樓外晚煙籠,粉香融,淡眉峰。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詞名《江城子》。其後過者,必索紙筆於館卒錄去。卒頗以為苦,因以泥塗之。
一二六九 宣和初,何文績為中書舍人,道君皇帝以禦畫雙鵲賜之。韓子蒼時為校書郎,賦詩二章曰:「君皇紗畫出神機,弱羽爭巢並占時。想見春風鴂鵲觀,一雙飛上萬年枝。」又「舍人簪筆上蓬山,輦路春風從駕還。天上飛來兩烏鵲,為傳喜色到人間。」何文績名栗,政和問狀元,潘良貴次之。二人皆少年有風貌,而第三人郭孝友頗古怪,時曰:「狀元真何郎,榜眼真潘郎,第三人真郭郎」也。
一二七○ 金明昌丙辰,田器之從軍塞外,舍虜裡山野舍,不勝荒涼。春未有雙燕亦巢此屋,上人不識,屢欲捕之。田曲為全護,其燕晝出夜歸,田必開戶待之。忽一日飛止,坐隅,都無驚畏。巧語,移時不去。田意謂明日秋社,此烏當歸,殆留別語也。因作一詩贈之云:「幾年塞外曆崎危,誰謂烏衣亦此飛。朝向蘆陂知有為,暮投茅舍重相依。君憐我處頻迎語,我憶君時不掩扉。明日西風悲鼓角,君應先去我何歸。」此詩以細字寫之,為蠟丸系於燕足上。明年四月,田受代歸。又八年,泰和甲子,任潞州觀察判官。四月十二日,偶坐廨舍之含翠堂,忽雙燕至,一飛簷戶問,一上硯屏。田諦視之,系足蠟丸故在,乃知此鳥蓋往年贈詩者也。因請同年龐才卿鑄畫為圃,求諸公賦詩。才卿為長歌曰:「田君才略燕雲客,少年累有安邊策。悔從筆硯取功名,直要橫馳沙漠北。塞垣春雪白皚皚,束風未放玄陰開。烏衣之國定何許,一雙燕子能飛來。三年驛舍安西道,眼底鶯花無夢到。忽見低飛人短簷,此身似向邯鄲覺。君居海束我中原,相逢乃在穹廬前。天涯流落俱為客,感時念遠空潸然。長安何限高亭合,晝夜風閑開翠幕。底事猜嫌不往依,甘從此地風沙惡。土人嗜肉無仁心,一生戈獵誇從禽。有巢幸隱勿浪出,汝身未必輕千金。朝來暮去益昵狎,物我相忘情意一。但怪重裘積漸添,元是西風催社日。須知音巧惟鷂鴯,忽來坐隅如告辭。我方留寓未歸得,為君忍賦傷心詩。詩成自述聊為戲,系足封之亦無意。燕已歸飛我未歸,刁鬥聲中忽驚歲。旄頭夜落妖氛收,嫖姚獻凱歸神州。玉關早喜班超人,北海不聞蘇武留。君才經世寧終枉,幕府須賢來上黨。別後歸期兩及瓜,人間秋燕十來往。沉沉官舍紅芳稀,葛衣燕居澹忘機。忽聞巧語入簷戶,尤似相識來相依。一飛簷外窺庭樹,一上屏山驚不去。解足分明得帛書,真是當年留別句。天生萬物禽最微,固耶偶耶我不知。古道益遠交情醣,朝思暮怨雲遷移。當時握手別悲離,一旦富貴棄如遣。聞予燕歌應自疑,慎無示之嗔我譏。」楊之美《雲翼詩》云:「危巢客居久相依,常記西風社日歸。海國傳心千驛隔,塞垣回首十年非。新詩尚在人空老,舊夢無憑鳥自飛。寄語齊諧休志怪,沙鷗相疑解忘機。」李欽叔《獻能詩》云:「塞上風光已十霜,仁心覆護獨難忘。當時相送詩仍在,此口從來話更長。客舍花開新信息,雲兜香冷舊昏黃。主人得報君知否,千古珠璣在錦囊。」
一二七一 揚州後上廟有瓊花,宋公庠構亭花側,榜曰:「無雙」,謂天下無別株也。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中。明春輒枯,遂覆載還朝中,鬱茂如故。德佑乙亥,北師至,花遂不榮。趟國炎以詩吊之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
一二七二 慶曆末,魏公鎮大名郡,有圃,號「眾春」。會歲饑,涉春未嘗一遊。陳薦在幕府以詩請公云:「水底魚龍思鼓吹,沙頭鷗鷺望旌旗。」公亟答云:「細民溝壑方援手,別綰鶯花任送春。」在鎮五年,政聲流聞,自是天下遂屬以為相。
一二七三 淮陰侯廟題者甚多,惟陳議錢公最為絕唱,曰:「築壇拜日恩雖厚,躡足封時慮已深。隆准早知同烏喙,將軍應起五湖心。」徐州歌風台,惟尚書張公方子為絕唱:「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一曲大風辭。才如信越猶俎醢,安用思他猛士為。」臨潼縣華清宮朝元閣,唯陳文惠公為絕唱,曰:「朝元高閻迥,秋毫無隱情。浮雲忽以蔽,不見漁陽城。」
一二七四 蘇為酷嗜吟詠,知湖州日有詩數首,惟一篇足為絕唱,曰:「野艇閑撐處,湘天景亦微。春波無限綠,白鳥自南飛。柳色濃垂岸,山光冷照衣。時攜一壺酒,戀到晚涼歸。」在宣城亦有詩十首,皆以宣城為目。內《宣城花》一首尤為清麗,曰:「宣城花疊嶂,樓前簇綺霞。若非翠露陶潛柳,即是紅藏小謝家。」又常知邵武軍亦有小詩十首,唯一篇最善,曰:「愛重八九月,登高不下樓。樹紅雲白處,寒瀨泊漁舟。」
一二七五 唐路德延有《孩兒詩》五十韻,盛傳於世。近代洛中致政侍郎張公師錫追次其韻,和成《老兒詩》,亦五十韻,合錄之曰:「鬢髮盡皤然,眉分白雪鮮。周遮延客話,樞淒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綿。假溫推擁背,借力仗搐肩。貌比三峰客,年過四皓仙。喚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茗,常嫌釘石蓮。耳聾如塞績,眼暗似籠煙。宴坐蠃憑幾,乘騎困嚲鞭。頭搖如轉旋,唇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膠睫乾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懶系,濯手袖慵揎。撞舉衣頻換,扶持藥屢煎。坐多茵易破,行少履難穿。喜婢裁裙布,嗔妻買粉鈿。房教深下幕,牀遣厚鋪氈。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賢。看經嫌字小,敲磬喜聲圓。食罷羨流袂,杯餘酒帶涎。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橫掠,梳頭取次纏。長籲思往事,多感聽哀弦。氣注腰還重,風牽口便偏。墓松先遣種,志石預教鐫。客到惟求藥,僧來忽問彈。養茶懸竈壁,曬艾曝簷椽。怒僕空睜眼,嗔兒饅握拳。心驚嫌蹴鞠,腳軟怕秋千。局縮同寒狹,摧漚似飽鳶。觀瞻多目眩,牽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錢。已聞損幾杖,甯更佩韋弦。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朝不樂,輾轉夜無眠。呼稚臨牀畔,看書就枕逞。冷疑懷貯水,虛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緣。伏生甘坐末,繹老讓行先。拘急將風夜,昏沉欲雨天。鷄皮塵旋漬,齜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常思釣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客移檻,階危索減磚。好生焚鳥綱,惡殺折魚船。既減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剩狂顛。」師錫年八十餘卒。又有《喜子及第》詩曰:「禦榜今朝至,見名心始安。爾能俱中第,我遂可休官。賀客留連飲,家書反覆看。世科誰不繼,得慰二親難。」蓋張嘗有中魁甲者,故得有「世科」之語。
一二七六 開禧乙丑,劉改之過京口,時廣漢章以初東陽、黃幾等皆寓是邦。暇日相與,締奇吊古,改之題多景樓,有「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之句。又長篇曰:「金焦兩山相對起,不盡中流大江水。二樓坐斷天中央,收拾淮南數千里。西風把酒閑來游,木葉漸脫人間秋。開河景物異南北,神京不見雙淚流。君不見王勃詞華能蓋世,當時未遇庸人耳。翻然落托豫章游,滕王閻中悲帝子。又不見李白才思真天人,時人不省為謫仙。一朝放跡金陵去,鳳凰臺上望長安。我今四海遊將遍,東曆蘇杭西漢沔。第一江山最上頭,天地無人獨登覽。樓高意遠愁緒多,樓乎樓乎奈爾何?安得李白與王勃,名與此樓長突兀。」以初為之大書,囑嶽珂刻樓上,會兵事起,弗果。
一二七七 郢州有白雪樓,唐時崔郢州舘孟浩然於樓上,遂有「浩然亭」。後人尊浩然,改為「孟亭」。徐淵子與戴石屏同登,約各賦一詩,必以「宋玉石」對「莫愁村」。徐詩云:「水落方成放牧坡,水生還作浴鷗波。春風自共桃花笑,秀色偏於麥隴多。村號莫愁勞想像,石為宋玉漫摩挲。試將有袴無襦曲,翻作陽春白雪歌。」戴詩云:「樓名白雪因詞勝,千古江山春雨餘。宋玉遺蹤兩蒼石,莫愁居處一荒墟。風橫煙艇客呼渡,水落沙洲人網魚。借問風流賢太守,孟亭添得野夫無。」
一二七八 趟叔平退居睢陽,歐陽永叔致政居穎,叔平來訪,時呂晦叔知穎,開宴召二公。永叔自為致語,其詩曰:「欲知盛席繼苟陳,請看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已過鶯猶轉,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乘歡舉白莫辭頻。」
一二七九 慶曆間,歐陽公謫守滁陽,築「醒心寫醉翁」兩亭於琅琊幽谷,令幕官謝希深絳雜植花卉其間。謝以狀問名品,公批底尾云:「淺紅深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搞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未幾,徙揚州,《別滁詩》曰:「花光濃郁柳輕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
一二八○ 江文通壁上有雜畫,皆作山水好勢,仙者五六,雲氣生焉。悵然會意,各題小贊。《題王太子》云:「子喬好輕舉,不待煉銀丹。控鶴去窈窕,學鳳對蟥吭。山無一春草,穀有千年蘭。雲衣不躑躅,龍駕何時還。」《題陰長生》云:「陰君惜靈骨,珪壁詛為寶。日夜名山側,果得金丹道。憂傷永不至,光顏如碧草。若度西海時,致意三青鳥。」《題白雲》云:「紫煙世不靚,赤鱗庖所捐。白雲亦海外,蓋蒀起三山。蕭瑟玉池上,容裔帝台前。欲知《曰都裹,乘此乃登天。」《題秦女》云:「青琴既曠世,綠珠亦絕群。猶不及秦女,十五乘彩雲。璧質人不見,瓊光俗詛聞。願使洛靈往,為我道音芬。」
一二八一 有二生失杯酒之歡,相訟於縣,縣令解之,對曰:「今日之事,鷸蚌相持。雖欲自釋,不可得已。」縣令曰:「二生即以「鷸蚌相持』為題,所作若善?吾為二生居問。」二生遂聯句云:「老蚌親陽出淺灘,野禽何事忽相干。身離海底朱顏損,腳傍灘頭翠羽殘。閉口只因開口禍,人頭方見出頭難。早知利人漁翁手,雲水飛潛各自安。」縣令大善之,遂為之解。蓋二生才士,偶以小嫌相構耳。惜失其姓名。
一二八二 嶽州風土記五月十三日謂之龍生日,栽竹多茂盛。又前輩作《蒼筠傳》云:「筠每歲惟五月十三日獨醉,或為人迎置他處不知也。當時諺云:「此君經年嘗清齋,一日不齋醉如泥。有時倒載過晉地,茫然乘墜俱不知。』」宋子京《種竹詩》云:「除地牆陰植翠陰,疏枝茂葉與時新。賴逢醉口終無損,正是德全於酒人。」晏元獻公詩云:「竹醉人還醉,蠶眠我亦眠。」又云:「苒苒渭濱族,蕭蕭塵外姿。如能樂對植,何必醉中移。」又東坡詩云:「竹是當年醉日栽。」
一二八三 紅梅粉紅色,標格猶是梅,而繁密則如杏,香亦類杏。詩人有「北人全未識,渾作杏花看」之句。與江梅同開,紅白相映園林中,初春之絕景也。梅聖俞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當
時以為題太著意。東坡詩云:「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蓋謂其不韻,為紅梅解嘲雲。承雲時,此花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公移植於西崗圃中。一日貴遊,賂園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嘗與客飲花下,賦詩云:「若更開時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淺耶?」晏笑曰:「傖文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時守吳郡,聞盜花種事,以詩遣公曰:「舘娃宮北發精神,粉瘦瓊寒露蕊新。園吏無端偷折去,鳳城從此有雙身。」當時罕得如此,比年展轉移接,殆不可勝數矣。世傳吳下《紅梅詩》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絕唱,有「紫府與丹來換骨,春風吹酒上凝脂」之句。一二八四 梅花占於春前,牡丹殿於春後。騷人墨客特注意焉。獨海棠一種風姿豔質,固不在二花之下。今采諸家雜錄,及匯次唐以來諸公詩句,為一篇目,曰《海棠譜》。真宗禦制《後苑雜花》十題,以海棠為首章,賜近臣倡和,則知海棠足與牡丹花抗衡,而可獨步於西川。惟杜子美居蜀累年,吟詠殆遍,不及海棠,何耶?鄭穀詩云:「浣花溪上空惆悵,子美無情為發揚。」石延年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錢易詩云:「子美無情甚,都官著意頻。」李定詩云:「不沾工部風騷力,尤占勾芒造化權。」獨王荊公詩用此作《梅花詩》,最為有意。所謂「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又云:「多謝許昌傳雅什,蜀都曾未識詩人。」不道破,為尤工也。出《韻語陽秋》。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醉未醒,命力士侍兒扶掖而至。妃子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海棠睡未足耶?』」出《冷齋夜話》。少游在黃州,飲於海棠橋。橋之南北海棠甚多。有一老書生家,海棠開。少遊醉臥,宿於花下。明日題其柱曰:「喚
起一聲人悄,衾暖羅寒憲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甕釀成微笑。半破臒瓢共啖,漸覺健倒急投牀,醉鄉廣大人間小。」東坡甚愛之,恨不得其腔。出《冷齋夜話》。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陳俗哉!山谷作《荼靡詩》曰:「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苟令炷爐香。」乃用賢丈夫比之,若將出類。而吾序淵才作《海棠詩》又不然,閂:「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工也。出《冷齋夜話》。東坡謫居齊安,時以文章遊戲三昧。齊安樂籍中李宜者,色藝不同他妓,因燕席中有得東坡詩曲者,宜以語訥不能。東坡半酣,笑謂之閂:「東坡居士聞名久,何得無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出《詩話總龜》。
一二八五 金陵賞心亭,丁晉公建也。公以家藏《《展安臥雪圖》張於其屏,乃唐周防筆,經十四守,無敢覬覦者。後為太守竊去,以凡筆劃蘆雁易之。後王琪來作守,登臨賦詩曰:「千里秦淮在玉壺,江山清麗壯吳都。昔人已化遼天雁,舊畫難尋臥雪圖。冉冉流年去京國,蕭蕭華髮老江湖。殘蟬不會登臨意,又噪西風人坐隅。」
一二八六 熙甯中,舒直為臨海縣尉。民有醉酒逐其叔母者,直執之而斷其首,投笏去,題壁上云:「一鋒不斷凶渠首,千古誰知將相才。」時荊公當國,奇之,為改調官至禦史裏行。舒直嘗夢入空中,見樓閣金碧輝煌,有瓊裾琅佩者數百人揖直請詩,且曰:「此間文章要似鸞鳳隱起,與織女分巧。」直吟曰:「天風吹散赤城霞,染出連雲萬樹花。誤人醉鄉迷去路,傍人應笑卻還家。」一人曰:「未免近凡。」舒通道:「有《詠苔·蔔運算元》詞曰:「池台小雨乾,門巷香輪少。誰把青錢襯落紅,滿地無人掃。何時鬥草歸,幾度尋花了。留得佳人蓮步痕,宮樣鞋兒小。:
一二八七 世傳呂洞賓,唐進士也,詣京師應舉,遇鍾離於岳陽,授以仙訣,遂不復之京師。今岳陽飛吟亭是其處也。近時有題絕句於亭上云:「覓官千里赴宸京,鍾老相傳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旨趣可愛,蓋夫子告沮溺之意也。
一二八八 何斯舉云:「壬寅正月,雨雪連旬,忽爾開霽,閭裡翁媼相呼賀曰:「黃綿襖子出矣。」因作歌以記之。此名甚新,但所以作歌,未甚愜人意,乃更為補作一絕云: 「范叔紼袍暖一身,大裘只蓋洛陽人。九州四海黃綿襖,誰似天宮賜與均。』白樂天詩云:「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
一二八九 池州有九子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花,李白改為九華山,與高霽、韋權聯句。白曰:「妙有分二氣,靈山開九華。」霽曰:「層標遏遲日,半壁明朝霞。」權曰:「積雪曜陰壑,飛流韻陽涯。」白曰:「青熒玉樹色,縹緲羽人家。」李白登華山落雁峯曰:「此處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帝坐,恨不攜謝眺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爾。」
一二九○ 徐淵子詩云:「俸餘擬辦買山錢,卻買端州古硯磚。依舊被渠驅使在,買山之事定何年。」劉改之賀徐直院啟云:「以載鶴之船載書,入覲之清標如此,移買山之錢買硯,平生之雅好可知。」淵子詞賦清雅,其《夜泊廬山》詞云:「風緊浪花生,蛟吼龜嗚,家人睡著怕人驚。只有一翁,捫虱悄依約三更。雪又打殘燈,欲暗還明。有誰知我此時情?獨對梅花傾,一盞又詩成。」
一二九一 湯泉,各處甚多,唯利州褒禪山相近地名乎屙鎮,湯泉溫溫可探,而不作火氣。雲是朱砂湯也。人傅昔有兩美人來浴,既去,異香鬱鬱,累日不散。李端叔過浴池上作詩云:「華清賜浴記當年,偶托荒山結勝緣。未必興衰異今昔,曾經天女卸金鈿。」
一二九二 成都鄲縣村民鑿古墓,遂得一銅馬。高三尺餘,製作精妙。前筒池守景季淵取以歸。中宵風雨,輒聞嘶聲,怪而不敢留,移送佛寺。紹興二十六年,王晦叔自小淡至淡都,士人黃伯淵請作《銅馬歌》,其詞曰:「君不見武皇逸志役九垓,追風躡影思龍媒。魯班門外立銅馬,大廐萬匹皆塵埃。又不見伏波將軍破交賊,歸來殿前獻馬式。據鞍習氣殊不衰,相見老子真矍鑠。兩京番覆知幾秋,只有山河供客愁。孤湘落日蠶叢國,出此神物於荒丘。千年黃壤誰作主,猶把心歸泣風雨。只恐一朝去無蹤,有似豐城寶劍化雙龍。」此歌甚工,不知此馬今安在也。
一二九三 劉原甫於《清平樂》作詞《詠木穉》,其後陳去非、蘇養直,向伯供、朱希真、韓叔夏亦績賦一闋。王晦叔並紀於《碧鷄漫志》。原甫云:「小山叢桂,最有人留意,拂葉攀花無限思,雨濕濃香滿砌。 別來過了秋光,萃集昨夜新霜。多少月宮閑地,嫦娥借與微芳。」去非云:「黃衫相倚,翠帽層層底。八月江南風日美,弄影山腰水尾。美人未識孤山,離騷遺恨千年。無往庵中新事,一枝晚起幽禪。」養直云:「斷崖流水,香度青林底。元配騷人蘭與芷,不數春風桃李。 淮南叢桂小山,詩翁合得躋攀。身到十洲三島,心游萬壑千岩。」伯供云:「吳頭楚尾,踏破芒鞋底。萬壑千岩秋色裏,不奈惱人風味。 如今家老鄉林,世間百不關心。獨喜愛香韓壽,能來同睡花蔭。」希真云:「人間花少,菊小芙蓉老。冷淡仙人偏得道,買定西風一笑。前身元是江梅,黃姑點破冰肌。只有暗香猶在,饑參清似南陂。」叔夏云:「秋光如水,釀作鵝黃蟻。散入千岩佳樹裏,惟侑閒人醉。 輕鈿重上風鬟?不禁月冷霜寒。步障深沉歸去,依然秋滿江山。」晦叔謂同一花一曲,賦者六人,必有第其高下者,予以為皆佳句雲。
一二九四 漳河上有七十二塚,相傳雲曹操疑塚也,北人歲增封之。范石湖奉使過之,有語云:「一棺何用塚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歲歲蕃酋為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四句是兩個好議論,意足而理明,絕句之妙也。
一二九五 大江富池縣隸興國軍,有甘甯將軍廟,殿宇雄偉,行舟過之者,必具牲醴祗謁。紹興初,劇賊李成敷萬眾欲攻軍城,禱祀下求吉蔔,神不與。成怒,大言侮漫,擲環跤於地,跤忽起,帖於柱上。陰雲陡合,雷電交至。成震怖,率丑類亟拜。祈哀方止,果為官兵所敗。即丁志中所書以為馬進者也。郡守周少隱采東坡詞語匾為「卷雪」,每潮漲時,石柱半插入水。方三伏中,登望江面。萬頃群山環合,清風不斷。子永作詩曰:「卷雪樓前萬里江,亂峰卓列矗旗槍。上有甘公古祠宇,節制洪流掌風雨。甘公一去逾千年,至今忠氣猶凜然。我來再拜攬塵跡,斜陽白鳥橫蒼煙。」初題梁間時本雲「英威凜然」,如有人掣其肘者,乃改為「忠氣」。又賦《望月·水調歌》云:「危樓雲雨上,其下水扶天。群山四合飛動,寒翠落簷前。盡是秋清闌檻,一笑波翻濤怒,雪陣卷蒼煙。炎暑去無跡,清駚久翩翩。 夜將闌,人欲靜,月初圓。素娥弄影、光射空際綠嬋娟。不用濯纓垂釣,喚取龍公仙駕,耕此萬瓊田。橫笛望中啟,吾意已超然。」及旦移舟,神鴉青蛇俱送至長沙,風乃止。
一二九六 曹道沖售詩於京都,隨所命題即就。群不逞欲苦之,乃求《浪花詩》絕句,仍以「紅」字為韻。曹謝曰:「非吾所能為,唯南薰門外菊坡王輔道學士能之耳。他人俱不可也。」不呈曰:「吾固知其名久矣。但彼在舘閣,吾儕小人,豈容輒詣?」曹曰:「試賞佳紙筆,往拜而求之,必可得。」於是相率修謁,下拜有請,王欣然捉筆,揮而成,其語曰:「一江秋水浸寒空,漁笛無端弄晚風。萬里波心誰折得,夕陽影裹碎殘紅。」讀者無不嗟服。
一二九七 俞紫芝香老,荊公客也,能詩,公極善之。嘗有《詠草》一篇云:「滿目芊芊野渡頭,不知若個解忘憂。細隨綠水侵離舘,遠帶斜陽過別洲。金穀園中荒映月,石頭城下碧連秋。行人悵望王孫去,買斷金釵十二愁。」為人所稱賞。
一二九八 揚州呂吉甫觀文宅,乃晉鎮西將軍謝仁祖宅也。在唐為法雲寺,有雙檜存焉,猶當時物也。劉禹錫有詩云:「雙檜蒼然古貌奇,含煙吐霧鬱參差。晚依禪客當金殿,初對將軍映畫旗。龍篆界中成寶蓋,鴛鴦瓦上出高枝。長明燈是從前焰,曾照青青年少時。」吉甫家居時,檜尚依然。李之儀端叔用夢得詩韻云:「故跡悲涼古木奇,相公庭下蔚相差。霜根半露出林虎,晝影全舒破賊旗。寶界曾回鋪地色,節旄遠映插雲枝。劉郎風韻和誰敵,儒帥端能表異時。」建炎兵火,樹遂亡。
一二九九 李豸方叔嘗飲襄陽沈氏家,醉中題《侍兒小瑩裙帶》云:「旋剪香羅列地垂,嬌紅嫩綠寫珠璣。花前欲作重重結,系定春光不放歸。」後小瑩郭汲使君家,更名豔瓊。他日訪之,乃襄陽士族家,遂嫁之。
一三○○ 靖康初,韓子蒼知黃州,頗訪東坡遺跡,常登赤壁而賦,所謂棲鵲之危巢者,不復存矣。悼悵作詩而歸,又何頡斯舉者,猶及識東坡。因次韻獻子蒼云:「兒時宗伯寄吳州,諷誦遣文至白頭。二賦人間真吐鳳,五年江上不驚鷗。蟹常見水人猶惡,鵾有危樓孰肯留。珍重使君尋往事,西風悵望古城樓。」然黃之赤壁,土人雲本赤鼻磯也。故東坡長短句:「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則亦是傳疑而雲也。今岳陽之下,嘉魚之上,有烏林赤壁,蓋公瑾自武昌列艦,風帆便順。訴流而上,遇戰於赤壁之間也。杜牧有《寄岳州李使君詩》云:「烏林芳草遠,赤壁健帆開。」此真敗魏軍之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