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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48
詩話類編卷之十八
考訂上
一三○一 杜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太甲」之義殆不可曉,得非高太乙耶?「乙」誤為「甲」,蓋亦相近。以「星」對「風」,庶從其類也。又「杳杳東山攜漠妓,泠泠修竹待王婦」,「攜漢妓」無義理,疑是「攜妓去」。蓋子美於絕句,每善對偶耳。臆見如此,更候宏識。
一三○二 畫家七十二色,有檀色、淺渚,所合古詩所謂「檀書荔枝紅」也。而婦女暈眉色似之。唐人詩詞多用之。試舉其略,徐凝《宮中曲》云:「檀妝惟約數條霞。」《花間詞》云:「鈿昏淚縱橫。」又「臂留檀印齒痕香」,又「斜分八字淺檀蛾」是也。又雲「卓女燒春釀,美似小檀霞」,則言酒色似檀色。伊孟昌《黃蜀葵詩》:「檀點佳人嘖異香。」杜衍《雨中荷花》詩「檀粉不勻香汗濕」,則又指花色似檀色也。
一三○三 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系臂者,辟鬼及兵,一名「長命縷」,一名「績命縷」,一名「辟兵繒」。《風俗通》。歐詩云:「五色雙絲獻女工,多因荊楚記遺風。」又云:「繡繭誇新巧,縈絲喜績年。」《章簡公皇帝閣帖子》云:「清曉會披香,縈絲續命長。一絲增一歲,萬縷獻君王。」《樂城帖子》云:「飲食祈君千歲壽,良辰更上辟兵繒。」
一三○四 上頭,今世女子之笄曰「上頭」,而娼家處女初得薦寢於人,亦曰「上頭」。花蕊夫人《宮詞》云:「初年十五最風流,新賜雲鬟使上頭。」
一三○五 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或雲,關中人謂好為鹽,胡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媚嫵吳娘笑是鹽。」蓋當時俗語也。今《杖鼓譜》中尚有「鹽杖聲」。
一三○六 唐李郢詩:「薄雪燕蓊紫燕釵,釵垂簏簌抱香懷。 一聲歌罷劉郎醉,脫取明金壓繡鞋。」「簏簌」,下垂之貌,又作「麗疑」。李賀《春坊正字劍子歌》「按絲團金懸麗尿」,其義一也。
一三○七 《上林賦》「垂條扶疏,落英幡綴紛溶。箭蓼猗犯,從風瀏蒞冉歙」數句,皆言草木從風之形與聲也,但用字既古,其音又與俗音不同,今略解之。「紛溶」猶「豐茸」也。「猗泥」,猶「猗那」也,作「旖旎」,又作「猗讎」。「筋蓼」即「蕭森」。「瀏蒞」即「流麗」。「巾歙」即「郯吸」。「郯」字古作「棗」,見石鼓文,省寫作「冉」。五臣注遂誤以為「卉」字。按《長門賦》:「列豐茸之遊樹。」靈運詩「升長皆豐茸」,一也。杜詩「巫山巫峽氣蕭森」,則「節篸」、「蕭森」一也。《毛詩》:「猗讎其枝」,《楚辭》:「紛旖旎乎都房」,阮籍詩「猗靡情歡愛」,則「猗犯」也,「猗羅」也,「旖呢」也,「猗靡」也,一也。陶弘景詩「淒切嘹唳傷夜情」,趟彥昭詩「流麗嗚春鳥」,則「瀏蒞」與「嘹唳」及「流麗」一也。杜詩「秋風欽吸吹南國」,則「榔歙」與「郯吸」一也。字有古今,音有楚夏,類如此,聊舉其略耳。
一三○八 《文選》陸機詩:「感別慘舒翮,思歸樂遵渚。」「舒翮」謂鵠,「遵渚」謂鴻,言感別之情慘於舒翮之飛鵠,思歸之志樂於遵渚之征鴻也。
一三○九 古歌詞:「長安城西,雙貝闕上,有一雙銅雀宿。嗚五穀生,再嗚五穀熟。」今《文選」注,所引遺一「宿」字,不可韻,難讀。
一三一○ 柳子厚《戲題石門長安柬軒詩》曰:「坐來念念非昔人,萬偏蓮花為誰用。」《法苑珠林》: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子厚正用此事,而注者不知引。
一三一 唐人《送元中丞江淮轉運》詩一首,王維、錢起集皆有之。其云:「去問珠官俗,來經石蚴春。東南禦亭上,莫問有風塵。」用事頗隱僻。「石蚴」用《荀子》「紫結」字也。《荀子》云:「東海有紫
結魚鹽,」「紫結」即「石蚴」也,一名「紫囂」,蚌蛤類也,春而發華。《文選》所謂「石蚴應節而揚葩」是也。「禦亭」,吳大帝所建,在晉陵,庾信《禦亭》「回望風塵千里昏」是也。今刻本或改「石蚴」作「右卻」,「禦亭」或改作「衍亭」,轉刻轉誤,漫一正之。
一三一二 宋人小說謂劉禹錫《竹枝詞》「滾西春水毅紋生」乃「生熟」之「生」,信是。《文選》謝眺詩「達樹暖芋芋,生煙紛漠漠」亦然。小謝之句實本靈運。靈運撰《征賦》云:「披宿莽以迷徑,覩生煙而知墟。」
一三一三 陵龜蒙詩:「花匠凝寒應束手,酒龍多病尚垂頭。」又《詠茶詩》:「思量北海徐劉輩,枉向人間號酒龍。」「北海」謂「孔融」,「徐劉」者徐邈及劉伶也。
一三一四 陳陶《詠竹詩》:「青風帚亞思君祖,綠潤編多憶蔡邕。」陳張君租《竹賦》:「青嵐運帚,碧空掃煙。」蔡邕《竹贊》云:「綠潤碧鮮,鉗文紫錢。」
一三一五 北魏承根《贈李寶詩》:「世道衰陵,淳風殆緬。街交問鼎,路盈訪璽。狗競爭馳,天機莫踐。:璽」按:《玉篇》與「彌」同,而此詩與「緬」、「踐」同韻,又以對「問鼎」,則音義皆不同,亦不知何指也。後考他本,乃是「彌」字,古文「稱」,從「璽」,見《說文》。
一三一六 李太白過武昌,見崔顥《黃鶴樓》詩嘆服,遂不復作。去而賦金陵《鳳凰台》也。豈事本如此。其後禪僧用此事作一偈云:「一拳槌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傍一遊僧亦舉前二句而綴之曰:「有意氣時消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又一僧云:「酒逢知藝壓當行。」元是借此事設辭,非太白詩也。流傳之久,信以為真。宋初有人偽作太白《醉後答丁十八》詩云:「黃鶴高樓以撾碎」。 一首,《樂史》編太白遺詩,遂收人之。近日解學士大紳《吊太白》詩云:「也曾槌碎黃鶴樓,也曾踢翻鸚鵡洲。」殆類優伶副淨之語。噫!太白一何不幸耶!
一三一七 七賢過關,人多謂唐人。元時唐愚士詩曰:「七騎從容出帝關,蹇驢總馬雜山廓。瀛洲學士參差出,十八人中一半人。」夫瀛洲之士講學謀國未聞名,七賢又未聞騎騾及牛馬者,不知愚士何據而雲。又親見古圖,謂開元冬,李白、張九齡、王維、張說、鄭虔、李華、孟浩然同游洛南之龍門,遇雪,而虔圖之。夫李白天資閭方來京師,李華天責問方拜官,自與數人不同。然虞邵庵題孟像詩雲「風雪空空破帽溫,七人圃裏一人存」之句,自注與記又不同人。是殆非唐矣。蓋春秋有「七人」,唐有「七愛」,宋有「七老」,建安有「七子」,未嘗稱賢也。惟晉時竹林七子稱賢耳。及考王戎嘗乘小馬驢也。山濤乘驢,劉伶乘鹿車,余則乘馬,正符七人之數。其乘鹿車者,後人訛畫為牛也。且接羅烏帽,晉人所戴,而唐則巾矣。元時,曹義貞公《伯啟集》又有《七子圖詩》曰:「清談飄逸事淩遲,七子高風世所稀。公室傾危無砥柱,服牛乘馬欲何之。」此又一證也。書之以候博識。
一三一八 東坡泛領詩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劉須溪謂本《傳燈錄》。按《傳燈錄》:良價禪師因過水覩影而悟,有偈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有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一三一九 束蜀楊天惠《彰明逸事》云:「元符二年春正月,天惠補令於此,竊從學士大夫求問逸事。問唐李太白,本邑人。微時募縣小吏入,令臥內,嘗驅牛經堂下。令妻怒,將加詰責。太白亟以詩謝云:「素面倚欄鈎,嬌聲出外頭。若非是織女,何得問牽牛?』令驚異不問。稍親之,引侍研席,令一日賦《山火詩》云:「野火燒山去,人歸火不歸。』思乾不屬。太白從旁繼云:「焰隨紅日遠,煙逐暮雲飛。』令慚止。頃之,從令觀漲,有女子溺死江上,令復苦吟,太白輒應聲繼之。令詩云:「二八誰家女,漂來倚岸蘆。烏窺眉上翠,魚弄口旁珠。』太白繼云:「綠發隨波散,紅顏逐浪無。何因逢五伯,應是想秋胡。』令滋不悅。太白恐,棄去,隱居戴天大匡山,往來旁郡依潼江。趟徵君蕤,亦節士,任俠有氣,善為縱橫學,著書號《長短經》。太白從學歲餘,去,游成都,賦《春感》詩云:「茫茫南與北,道直事難詣。榆莢錢生樹,楊花玉糝街。塵牽遊子面,蝶弄美人釵。卻憶青山上,雲門掩竹齋。』益州刺史蘇頒見而奇之。時太白齒方少,英氣益發,諸為詩文甚多,微類宮中行樂詞體。今邑人所藏百篇,大抵皆格律也。體雖頗弱,然短羽襟樅,已有雛鳳態。淳化中縣令楊遂為之引,謂為少作是也。遂江南人自名能詩,累謫為令雲。始太白與杜甫相遇梁宋問,結交歡甚,乃去,客居魯徂徠山,甫從嚴武成都。太白益流落不能歸,故甫詩又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然學者多疑太白為山東人,又以「匡山』為「匡廬』,皆非也。今大匡山猶有讀書台,而清廉鄉故居遺地尚在,廢為寺,名隴西院。有唐梓州刺史碑,及泉州刺史高祝記,太白有子日伯禽,女平陽,皆生。太白去蜀後,有妹月圓,前嫁巴子,留不去,以故葬邑下。墓今在隴西院旁百步處,或傳院乃其所舍雲。人多未詳太白始末,故表而出之。」亦可人才名
一三二○ 白詩云:「昔非芙蓉花,今為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陶弘景《仙方》云:「斷腸草不可食,其名美,好名芙蓉。」乃知詩人無一字閒話。
一三二一 後周靜帝令官人黃眉黑妝,至唐猶然。觀唐人詩詞,如「蕊黃無限當山額」;又「額黃無限夕陽山」;又「學畫鴉黃半未成」;又「鴉黃粉白車中出」;又「寫月圃黃罷」,其證也。然溫飛卿詩有「豹尾車前趟飛燕,柳風吹散蛾問黃』之句。王荊公詩亦雲「漢宮嬌額半塗黃」,事已起於漢,特未見所出耳。又《幽怪錄》:「神女智瓊額黃。」
一三二二 唐詩「殘霞蹙水魚鱗浪,薄日烘雲卯色天」,東坡詩「笑把鷗夷一樽酒,相逢卯色五湖天」,正用其語。《花間詞》「一方卯色楚南天」,注以「卯」為「泖」,非也。注東坡詩者亦改「卯色」為「柳色」,王龜齡亦不及此邪?
一三二三 曲名有《解紅》者,今俗傳為呂洞賓作。見物外清音,其名未曉。近閱《和凝集》,有《解紅歌》云:「百戲罷,五音清,解紅一曲新教成。兩個瑤池小仙子,此時奪卻柘枝名。」《樂書》云:「優童解紅舞,衣紫緋繡襦,銀帶花鳳冠。」蓋五代時人也,焉有呂洞賓在唐世預填此腔耶?
一三二四 杜子美詩「步簷倚杖看牛鬥」,「簷」,古「簷」字。《楚辭·大招》—「曲屋步櫚」。注:曲屋,周閣也;步櫚,長砌也。司馬相如賦三步櫚周流,長途中宿。「櫚」亦古「簷」字也。又梁陸捶《鍾山寺》詩:「步簷時中宿,飛階或上征。」沈氏滿順詩:「步簷隨新月,挑燈惜落花。」杜公蓋襲用其字,後人不知,妄改作「步蟾」。且前聯有「新月」字,而結句又雲「步蟾」,復矣。況「步瞻」乃舉子坊牌字,杜公時寧有此惡字邪?其矣,俗士不可醫也。
一三二五 古「冶」字或借作「野」。金陵有冶城,揚子江有梅根野,或作「冶」字,而音「渚」。齊武帝詩:「昨經樊鄧役,阻潮梅根冶。探懷悵往事,意滿辭不敘。」劉文房詩:「落日蕪湖色,空山梅冶煙。」孟浩然:「水溢梅根冶,煙迷楊葉洲。」皆以「冶」為「野」也。
一三二六 柳子厚《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此語本之酈道元《水經注》:「淥水準潭,清潔澄深。俯視遊魚,類若乘空。」沈佺期詩:「魚似鏡中懸。」亦用酈語意也。又古詩:「水真綠淨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
一三二七 宋世寒食有拋堉之戲。拋堉即兒童飛瓦石之戲,若今之打瓦也。梅都官《禁煙詩》:「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堉。」「堉」,七禾切,或雲起於堯民之擊壤。一三二八 尤延之《詩話》云:「《會真記》:「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本於李益「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然古樂府:「風吹惠簾動,疑是所歡來。」其詞乃齊梁人語,又在益先矣。近世刻本李益集不見此詩,惟曾惦《詩囿》載其全篇,今錄於此:「微風警暮坐,臨牖思悠哉。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下苔。幸當一人幌,為拂綠琴埃。」題云:「竹蔥聞風寄笛癸司空曙。」今南方昕刻唐詩,皆非全帙。錄吳入射利刻各家唐詩,取其卷帙,齊均厚薄以便於售,極為可惡。如顧況集,其中「達寺吐朱合,春潮浮綠煙」最為警策,乃在削去之卷。張籍本十二卷乃削減為四卷,而《吊韓昌黎》詩最奇,亦在減數。若楊炯詩不多,乃取楊巨源詩妄人之。王維集又取王涯詩妄人之。陋者驟觀,競相語,以為新奇未見而爭市之,是重不幸也。
一三二九 杜子美《滕王亭詩》:「春日鶯啼修竹裏,仙家犬吠白雲間。寫修竹」用梁孝王事,「犬吠雲中」用淮南王事,人皆知矣。予嘗怪修竹本無鶯啼事也,後見孫綽《蘭亭詩》「啼鶯吟修竹,遊鱗戲瀾濤」,乃知老杜用此也。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
一三三○ 《晉書》:「慕容氏,自軒轅之後,徙於紫蒙之野。」又贊曰:「紫蒙徙構,玄塞分疆。角端偃月,步搖翻霜。乘危蛔起,怙險鵾張。守不以德,終致餘殃。」宋人送虜必使詩云:「風急紫蒙催玉勒,日長青鎖聽薰弦。」正用此事。蓋以慕容比遼也。方虛穀注云:「紫蒙,虜中館。」蓋隔壁妄猜之言也。
一三三一 《說文》:「熨,持火申繒也。二日火鬥,柳文所謂「鈷鈎」也,古音「鬱」,今轉音「暈」。杜詩:「美人細意熨帖平。」白樂天詩:「金鬥熨波刀剪文。」溫庭筠詩:「綠波如熨割愁腸。」魯望詩:「波平熨不如。」又:「天如重熨皺。」王君玉詞:「金鬥熨秋江。」晁次膺詞:「去日玉刀封斷恨,見時金鬥熨愁眉。」
一三三二 杜工部《龍門奉先寺》詩「天閥象緯逼」,或作「天閱」,殊為牽強。《章表臣詩話》據舊本作「天板」,引《史記》「以管閥天」之語,其見卓矣。餘又按:《文選》潘嶽《秋興賦》:「閑天文之秘奧。」注引陸賈《新語》:「楚王作乾溪之台,閎天文。」杜子美,熟精《文選》者也,其用「天閑」字正本此。況天文即象緯也,不但用其字,亦用其義。
一三三三 杜審言詩:「使出鳳凰城,京師易春晚。」奇句也,蓋言繁華之地,流景易邁。李頑詩:「好在長安行樂地,空令歲月易蹉跎。」亦此意耳。近刻本改作《陽春晚》,非也。《唐詩品匯》可證。
一三三四 隋王無功詩:「石苔應可踐,叢枝幸易攀。清溪歸路直,乘月醉歌還。」閑詠此詩,有疑難者曰:「石苔之滑,踐之豈不顛?」餘曰非也,觀其詩中一「幸」字,便得其解。蓋言石苔本難踐,幸有叢枝一攀援耳。古人用意須三思乃得之。謝靈運詩:「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此反其意。唐杜審言詩:「攀崖踐苔易,迷路出花難。」又順用無功詩意也。
一三三五 李白詩:「東陽素足女,會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墮,白地斷肝腸。」按:謝靈運有《東陽溪中贈答》二首云:「可憐誰家婦,綠流洗素足。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答詩云:「可憐誰家郎,綠流乘素舸,但問情若為,月就雲中墮。」太白蓋全祖之也,而注不知引。
一三三六 何遜與範雲聯句詩云:「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李商隱《送王校書分司》詩云:「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陽苑雪夢隨君。定知何遜緣聯句,每到城東憶範雲。」《漫成》一絕云:「不妨何範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二詩皆用此事,若不究其原,不知為何說也。
一三三七 戰國諷諫之妙,惟司馬相如得之。司馬《上林》之詣,惟揚子《校獵》得之。予嘗愛王維《溫泉寓目贈韋五郎》詩云:「漢主離宮接露臺,秦川一半夕陽開。青山盡是朱旗繞,碧澗翻從玉殿來。新豐樹裏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騎回。聞道甘泉能獻賦,懸知獨有子雲才。」唐至天寶,宮室盛矣。秦川八百里而「夕陽一半開」,則四百里之內,皆離宮矣。此言可謂肆而隱,奢麗若此,而猶以漢文「惜露臺之費」比之,可謂反而諷。末句欲韋郎效子雲之賦,則其諷諫可知。言之無罪,聞之可戒。得揚雄之旨者,其王維乎。
一三三八 《墨莊漫錄》載婦人弓足始於五代李後主,非也。六朝樂府有《雙行纏》,其辭云:「新羅繡行纏,足跌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唐杜牧詩云:「鈿尺裁良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段成式詩云:「醉袂幾侵魚子顯,飄纓長戛鳳凰釵。知君欲作閒情賦,應願將身作錦鞋。」《花間集》詞云:「慢移弓底繡羅鞋。」則此飾不始於五代也。或謂起於妲己,乃瞽史以欺間巷者,士夫或信以為真,亦可笑哉。
一三三九 王半山文:「梁王墜馬,賈傳自傷。門人泔魚,曾子垂涕。」又詩曰:「泔魚已悔當年事,搏虎方驚此日身。」泔魚事出《苟子》,云:「曾子食魚有餘日,泔之。門人曰:「泔之傷人,不若與之。」曾子泣涕曰:「有異心乎哉?』傷其閭之晚也。」《左傳》:「林楚怒馬及街而騁。」《莊子》:「草木怒生。」又曰:「大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林希逸曰:「《莊子》好用一「怒』字。」王介甫詩:「山木悲嗚水怒流。」此老善用古人好字面。
一三四○ 《丹鉛總錄》云:姑蘇守溪王公濟之在閣日,論杜詩,知橙木三年大,因問先父:「橙木蜀產,橙字何音?」先父曰:;曰欹。」守溪曰:「當依韻書。音楷。」先父曰:;曰欹,則鄉人農夫皆識之。若作楷音,不知何木矣。」因舉王荊公《橙木詩》曰:「濯錦江邊木有橙,野園封植佇華滋。地偏倖免桓魎伐,歲晚還同庾信移。」王乃悅服。蓋王公乎昔極愛荊公詩文,而此詩王公亦偶不記憶耳。
一三四一 古詩:「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著,昌慮切。鄭玄《儀禮》注:著,充之以絮也。緣,以絹切。鄭玄《禮記》注:緣,飾邊也。「長相思」,謂以絲縷絡綿二父互網之,使不斷,長相思之義也。「結不解」,按《說文》,結而可解曰紐,結不解曰締。締,以針鏤交鎖連結,混合其縫,如古人結綢繆結同心制,取「結不解」之義也。既取其義,以著愛而結好,又美其名曰:「相思」,曰「不解」,雲「合歡被」。宋趟德麟《侯鯖錄》有「解會而觀之」,可見古人詠物托意之工矣。
一三四二 陸公深考杜詩《麗人行》云:「珠壓腰被,穩稱身」,下有「足下何所著,紅渠羅襪穿蹬銀」二句,今奉無之。蔡公昂聞之擊節曰:「非惟樂府鼓吹,兼是周防美人畫譜也。」
一三四三 南平王劉鑠《過曆山湛長史草堂》詩云:「茲山蘊靈詭,憑覽趣亦贍。九峰相接連,五渚遙迎浸。層阿疲且引,絕岩暢方禁。溜泉夏更寒,林交書長陰。伊予久緇涅,復得味苦淡。願逐安期生,於焉愜高枕。」「贍」音「真」,「淡」、「枕」與「禁」、「陰」皆相葉為韻,蓋用古韻也。又庾信《喜晴應詔》詩云:「禦辯誠膺藤,維皂稱有建。栢梁驂駟馬,高陵馳六傳。河堤崩故柳,秋水高新堰。王城水鬥息,洛浦河圖獻。伏泉還習坎,陰風已回巽。桐枝長舊圍,蒲節抽新寸。山藪欣藏疾,幽棲得無悶。有慶兆民同,論年天子萬。」亦古韻也。吳才老《韻補》自謂博極群書,而不引此,何邪?按:劉鑠,字休玄。《文選》載其《擬古》二首,其別詩惟見此耳。湛長史,名茂之,其《酬休玄》詩云:「閉戶守玄漠,無復車馬跡。衰發歸丘樊,歲寒見松柏。身慚淮陽老,名忝梁園客。習隱非市朝,追賞在山澤。離離插天樹,磊磊間雲石。將此恰一生,傷哉駒過隙。」六朝詩今罕傳,今並記於此。
一三四四 謝兆《酬王晉安》詩:「南中榮橘柚,寧知鴻腮飛。」後人不解此句之妙。晉安即合泉州也。「南中榮橘柚」,即諺雲「樹蠻不落葉」也。「寧知鴻腮飛」,即諺雲「鳩飛不到處」也。樹不凋,騰不到,本是瘴鄉,乃以美言之。此是隱句之妙。
一三四五 韋應物《答徐秀才》詩云:「清詩舞豔雪,孤抱瑩玄冰。」極其工致。而「豔雪」二字尤新。又《五弦行》云:「如伴流風縈豔雪,更逐落花飄禦園。」又《樂燕行》云:「豔雪淩空散,舞羅起徘徊。」屢用「豔雪」字,而不厭其復也。或問予:「雪可言豔乎?」予曰:曹子建《洛神賦》以流風回雪比美人之飄搖,雪固自有豔也。然雪之豔非韋不能道,柳花之香非韋不能道,竹之香非子美不能道也。
一三四六 唐人絕句有重復字而不卹者,如杜牧《華清宮》云:「曉風殘月入華清。」又曰:「朝元閣上西風急。」皇甫冉《酬張繼》云:「落日陰陰問音信。」又曰:「寒潮惟帶夕陽還。」此等別是一例。唐人詩亦有不拘韻者,如王建《涼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飛,羽獵平田淺草齊。錦背蒼鷹初出按,五花聰馬喂來肥。」「齊」字不在「微」韻。
一三四七 海中有甲物,如扇,其文如瓦屋,惟三月三日潮盡乃出,名「海扇」。四明任松卿嘗有詩云:「漢宮佳人班婕妤,香雪一篋秋風初。網蟲蒼蒼恩自淺,猶抱明月憑夷居。至今生怕秋風面,三月三日才一見。對人搖動不如烹,肯入五雲清暑殿。」
一三四八 郎士元《盧秦卿》詩云:「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寫石尤風」,打頭逆風也,行舟遇之則不行。此詩意謂行舟遇逆風則住,故人置酒,而以前期為辭,是故人酒不及「石尤風」矣。語意甚工。近吳人刻唐詩,不解「石尤風」為何語,遂改作「古淳風」,可笑又可恨也。
一三四九 林和靖《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葦航紀談》云:「「黃昏」以對「清淺』,乃二字,非一字也。「月黃昏」謂夜深香動,月為之黃而昏,非謂人定時也。」蓋夜半後,陽氣用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獨梅也。坡詩:「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宋人《梔子花詞》「惱人惟是夜深時」,亦是此理。餘嘗有詩云:「曉屏殘夢暖香中,花氣熏人怯曉風。」亦與此意同,蓋物理然耳。
一三五○ 唐無名氏詩:「江上送行人,幹山生暮氛。謝安團扇上,為畫敬亭雲。」僧皓然《送邢臺州》云:「海上仙山屬使君,石橋琪樹古來聞。他時畫出白團扇,乞取天臺一片雲。」二詩命意用事相類。晉人重扇題畫,謂之「便面」,又曰「方麯」,如羊孚曇贊右軍蒲葵,是其事也。
一三五一 宋賞花釣魚和詩,「徘徊」無別押者,優人有「徘徊太多」之譫。餘思《漢書·相如傳》有「安翔徘徊昭帝廟」,號「從徊」。揚雄賦有「徊徊徨徨」,唐松陵詩有「遲徊」,庾信文有「徠徊」,當時諸公未之精思耳,何可謂無耶?
一三五二 「黏天」二字,庾闡《揚都賦》:「濤聲動地,浪勢黏天。」本自奇語。昌黎祖之曰:「洞天漫汗,黏天無壁。」張祜詩:「草色黏天韙鴂恨。」黃山谷「草色黏天吞釣舟」,秦少遊小詞「山抹微雲,天黏衰草」,正用此「黏」字為奇,今人舉作「天連」,非矣。
一三五三 「翠微二一字,《爾雅》:山未及上曰翠微。《詩》曰:「陟彼崔嵬。」「崔嵬」即「翠微」。詩傳授字,各不同爾。然「崔嵬」字不及「翠微」之工。凡山遠望則翠;近之則翠漸微,故曰:「翠微」也。左思《蜀都賦》:「郁蓋苴以翠微。」注:翠微,山色之輕縹也。孟郊詩:「山明翠微淺。」又:「山近漸無青。」東坡詩:「來看南山冷翠微。」皆有意態,足以發詩人及《爾雅》之妙。杜牧之云:「與客攜壺上翠微。」則直致,不及孟、蘇矣。
一三五四 客有見予拈「波漂菰米」之句而問曰:「杜詩此首中四句亦有所本字乎?」予曰:「有本,但變化之極其妙耳。」隋任希《古昆明池應制詩》曰:「回眺牽牛渚,激賞鏤鯨川。」便見太平宴樂氣象。今一變云:「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讀之則荒煙野草之悲見於言外矣。《西京雜記》云:「太液池有雕菰、紫籜、綠節,鳧雛鳩子唼喋其間。」《三輔舊圖》云:「宮人泛舟採蓮,為巴人擢歌,使見人物嬉游宮沼,富貴今一變。」云:「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讀之則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蓮房不采,而任其墜。兵戈亂離之狀具見矣。杜詩之妙,在翻古語。《千家注》無有引此者,因悟杜詩之妙。如此四句,直上與《三百篇》胖羊首三星在閨同。
一三五五 謝眺詩:「寒城一以眺,乎楚正蒼然。」楚,叢木也。登高望遠,見木杪如平地,故雲「平楚」,猶詩所謂平林也。陸機詩「安轡遵平莽」,謝語本此。唐詩「燕掠平蕪去」,又「遊絲蕩平綠」,又因謝詩而衍之也。
一三五六 唐時婦女畫眉尚闊,故老杜《北征》云:「狼籍畫眉闊。」或云:「言女幼不能畫狼籍而闊耳。」余記張司業《倡女詞》有「輕鬢叢梳闊掃眉」之句,蓋當時所尚如此。諺曰:「宮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
一三五七 謝宣遠詩「離會雖相雜」,杜子美「忽璦相逢是別筵」之句,實祖之。顏延年詩:「春江壯風濤。」杜子美「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之句實衍之,故子美《諭兒詩》曰:「熟精文選理。」
一三五八 李畋《該聞集》云:「舊稱竹實為鸞鳳所食。今近道竹間時見花開如棗,結實如麥,江淮號為竹米,以為荒年之兆。其竹即死。《竹譜》..根乾枯朽,花蒞乃懸。」陸龜蒙詩「青覆未成孤鳳餓」,唐詩「老屋毛生菌饑年」,竹有花,信非鸞鳳之食也。近有餘幹人來言,彼有竹,實大如鷄子,竹葉層層包裹,味甘勝蜜,食之令人心肺清涼。生竹林茂密處,頃因得之。雖日久枯乾,而味猶存。乃知鸞鳳所食,必非常物也。
一三五九 虞道園《題畫蘭》詩:「手攬華鬉結,化為樓閣雲。」初讀不知其解。後覽《華嚴經》,有「華雲」「蔓雲」「樓閣雲」,乃知其出處。其餘又有「貝雲」、「衣雲」、「帳雲」、「蓋雲」、「幡雲」、「冠雲」、「輪雲」、「海潮雲」、「寶蔓雲」、「瓔珞雲」、「寶燈雲」、「寶滔雲」《易通卦驗》說:「四時八方之雲。」《呂氏春秋》、《淮南子》、《史記》、《天宮書》說,雲之變態各狀,尤奇,不悉載雲。
一三六○ 薛能《省試夜賦》詩云:「白雲千朵照廊明,一片承平雅頌聲。更報第三條燭盡,文昌風景寫難成。」唐制:舉人試院日暮許燒燭三條。韋永貽試先畢,作詩云: 「褒衣博帶滿塵埃,獨上都堂納卷回。蓬巷幾時聞古語,棘離他日免重來。三條燭盡鐘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明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又舊說舉場日晚,試官權德輿於簾下戲云:「三條燭盡,燒殘舉子之心。」舉了遽答云:「八韻賦成,驚破試官之膽。」乃知唐制許舉子用燭三條也。宋朝率由白晝,不復繼燭,可人科第。
一三六一 元微之詩云:「松門待制應全遠,藥樹監搜可得知。」蓋有唐宣政殿為正衙,殿廷東西有四松,下待制官立班之地。舊圖至今猶存。杜甫《紫宸退朝詩》云:「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又《晚出左掖》云:「退朝花底散,滿院柳邊迷。」乃知唐朝殿前種花柳,今殿廷惟對植槐楸,鬱鬱然,有嚴殺之氣。
一三六二 今人秘色磁器,世言錢氏有國日越州燒,進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之,故雲「秘色」。嘗見陸龜蒙詩集《越器》云:「九秋風露越窰開,奪得幹峰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鬥遺杯。」乃知唐已有秘色矣。
一三六三 杜少陵《冬日懷李白》詩「裋褐風霜人」,惟宋元本仍作「復」,今本皆作「短褐」,「裋」日豎,二字見《列子》。
一三六四 劉欣期《交州記》云:「合浦東百里,有一杉樹,葉落隨風人洛陽城內。漢時有善相者,說此休徵當出王者,特遣人伐樹。」庾信詩:「傳聞合浦葉,遠向洛陽飛。」吳均詩:「三秋合浦葉,九月洞庭枝。」薛道衡:「吳趨行杉葉,朝飛向京洛。」皇甫冉詩:「心隨合浦葉,命寄首陽薇。」
一三六五 左思《蜀都賦》:「旁挺龍目,側生荔枝。」故張九齡《賦荔枝》云:「雖觀上國之光,而被側生之誚。」杜子美絕句云:「側生野岸及江浦,不熟丹宮滿玉壺。」諱荔枝為「側生」,雖本之左思、張九齡,然以時事,不欲直道也。黃山谷《題楊妃病齒》云:「多食側生,損其左車。」則特好奇爾。
一三六六 王筠《寓直詩》:「霜被守宮槐,風驚護門草。」《物類志》曰:「護門草出常山,取置戶下,或有過其門者,草必叱之。 一名「百靈草』」。
一三六七 杜子美有《從韋明府績處覓錦竹兩三叢》詩。黃鶴注云:「考《竹譜》、《竹記》,無錦竹,意以其文如錦名之。《竹記》有蒸竹、蒸墮竹,其皮類繡,豈即此乎?」餘觀「錦竹」他無見,惟杜詩有之。劉會孟批《杜錦樹行》云:「題曰錦樹,使人刮目。錦竹亦新,惜無拈出者耳。」近閱《梅宛陵集》,《錦竹》詩曰:「雖作湘竹紋,還非楚筠質。化龍徒有期,待鳳曾無實。本與凡草俱,偶親君子室。」又注其下云:「此草也,似竹而班。」始知黃鶴注昏耳。
一三六八 白樂天《賦得城逞角》詩云:「逞角兩三枝,霜天隴上兒。望鄉相並立,向月一時吹。戰馬頭皆舉,征人首盡垂。嗚嗚二奏罷,城上層旌旗。」此「嗚嗚三奏」有說世之鼓樓曰樵樓者,謂門上為高樓,以望也。《畫角之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撰。其初曰:「為君難,為臣亦難,難又難。」次曰:「創業難,守成亦難,難又難。」三曰:「起家難,保家亦難,難又難。」今「角音之嗚」,「嗚」者,皆「難」字之曳聲耳。所以使人昏曉之間,燕息之際,聞之有所儆發也。
一三六九 張野《廬山記》:「天將雨,則有白雲,或冠峰岩,或亙中嶺,俗謂之山帶。不出三日,必雨。」唐詩:「風吹山帶遙知雨。」
一三七○ 俗謂風曰「孟婆」。蔣捷詞云:「孟婆好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江南七月間,有大風甚難於舶脾,野人相傳以為孟婆發怒。按:北齊李駒賒聘陳,問陸士秀:「江南有孟婆,是何神也?」士秀曰:「《山海經》:帝之女游於江中,出入必以風雨自隨,以帝女故,曰孟婆,猶《郊祀志》以地神為泰媼。」此言鄙俚,亦有自來矣。
一三七一 古人詩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牛崤《楊柳枝詞》:「吳王宮裏色偏深,一簇煙條萬縷金。不分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樂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車,郎乘青聰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詩用此意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尊題格」也。後人改「松下」作「枝下」,語意索然矣。
一三七二 韓文:「步有新帖。」不知者改為「涉」。《朱子·考異》已著其謬。蓋南方謂水際曰「步」,音義與「浦」通。《孔戡墓誌》:「番船至步,有下碇稅。」即以韓文證韓文可也。柳子厚《鐵爐步志》云:「江之滸,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水經》云:「東北徑王步,蓋齊王之渚步也。」又云:「鸚鵡洲對岸有炭步,今湖南有縣名城步。」《青箱雜記》:「嶺南謂村市曰墟,水津曰步。「僧步」即漁人施僧處也。」張勃《吳錄》..地名有「龜步」、「魚步」。揚州有「瓜步」。羅含《湘中記》有靈妃步,《金陵圖志》有邀笛步,王徽之邀桓伊吹笛處。溫庭筠詩:「妾住金陵步,門前朱雀航。」《樹萱錄》載台城故妓詩曰:「那堪回首處,江步野棠飛。」東坡詩:「蕭然三家步,橫此萬斛舟。」元成原嘗有《寄紫步劉子彬》詩云:「紫步於今無士馬,滄溟何處有神仙?」字又作「埠」,今人呼船儈曰「埠頭」。律文「私充牙行埠頭」,即此義也。
一三七三 《易》:「澤中有火。」素問云:「澤中有陽焰?」注:陽焰,如火煙騰起水面者是也。蓋澤有陽焰,乃山氣通澤,山有陰靄,乃澤氣通山也。又《拾遣記》:「西海之西有浮玉山,山下有穴,穴中有水,其色如火,波濤灌湯而火不滅。」《文選》、《海賦》:「陰火潛然。」戴叔倫:「古戍陰傳火,寒蕪曉戴霜。」顧況《使新羅詩》「颶風晴泊起,陰火暝潛燒」是也。東坡《遊金山寺》詩云:「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自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烏驚。悵然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注引物類相感,志山林藪澤晦明之夜,則野火生焉,散佈如人秉燭,其色青,異乎人炎。劉須溪批雲「龍也」非是。坡公《西湖詩》又有「湖光非鬼亦非仙」之句,與此可互證。
一三七四 杜少陵《愁坐》詩云:「葭萌氐種迥,左擔犬羊屯。」「葭萌」、「左擔」皆地名。「葭萌」人皆知之,「左擔」人罕曉也。《太平御覽》引李充《蜀記》云:「蜀山自綿穀、葭萌,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解者不知,妄易「左」字為「右」字,可笑。又《益州記》:「陰平縣有左擔道,其路至險,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也。」
一三七五 陳陶詩:「可憐無定河逞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按:無定河在今青澗縣柬六十里,南人黃河。 一名奢延水,又名銀水。《輿地記》:「唐立銀川,東北有無定河,即圈水也。後人因潰沙急流深淺無定,故更今名。」又唐陳佑詩:「無定河邊暮笛聲,赫連台畔旅人情。函關歸路幹餘裡,一夕秋風白髮生。」
一三七六 杜牧《睦州》詩:「疊嶂巧分丁字水。」按《水經》:丁溪水在泗水東。泗水冬春淺沁,常排沙通道。陸機賦所謂「乘丁水之捷岸,排泗水之積沙」是也。
一三七七 《後漢·律曆志》:古者天子以日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陳八音,聽樂均,度晷景,候鐘律,權土炭,放陰陽。口冬至陽氣應,則樂均清,景長極,黃鐘通,上炭輕而衡仰。日夏至陰氣應,則樂均濁,景短極,蕤賓通,上炭重而衡低。」《淮南子》曰:「水勝,故夏至濕。火勝,故冬至燥。燥故炭輕,濕故炭重。」蕭子雲《歲暮賦》:「衡輕炭燥,權重泉涸。」李騫詩:「流火時將未,懸炭漸雲輕。」梁簡文帝詩:「月暈蘆灰缺,秋還懸炭枯。」懸炭,古候氣法也。今絕其法,而人亦罕知其事。文人引用,亦僅此三條耳。
一三七八 《花木譜》云:「越中牡丹開時,賞者不問疏親,謂之看花局。澤國此月多有輕陰微雨,謂之養花天。」詩云:「野水短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又云:「中酒情懷因小會,養花天氣為輕陰。」
一三七九 俗以上游、中游、下游為上旬、中旬、下旬。蓋本唐制十日一休沐故。韋應物詩曰:「九日驅馳一日閑。」白樂天詩:「公假月三旬。」然此乃唐制,而今猶襲用之,則無謂矣。
一三八○ 《文選·古詩十九首》非一人之作,亦非一時也。其曰「玉衡指孟冬」。而上雲「促織」,下雲「秋蟬」。蓋漢之孟冬,非夏之孟冬矣。漢襲秦制,以十月為歲首。漢之孟冬,夏之七月也。其曰:「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則漢武帝已改秦朔用夏正,後詩也。三代改朔不改月,古人辨證,博引經傅多矣,獨未引此耳。又唐儲光曦詩:「夏王紀冬令,殷人乃正月。」此亦一證。
一三八一 《容齋隨筆》謂寒食禁火,不由介推。其言似矣。近觀《十六國春秋》:石勒下令,寒食不許禁火。後有冰雹之異。徐光曰:「介推,帝鄉之神也。」歷代所尊,未宜替也。縱不能令天下同爾。介山左右,晉文之所封也。宜令百姓奉之,勒從之。令並州復寒食如初。容齋豈未見此耶?然勒禁天下寒食,而至隋唐,已復禁火。觀隋李崇嗣「普天皆滅焰,匝地盡藏煙」之句,及元稹《連昌宮詞自注》:「唐時,京城寒食,火禁極嚴,以鷄羽入灰有焦者,皆罪之。」則其禁亦不久也。火禁迨今,則絕不知,而四時亦不改火。自胡元人中國,鹵莽之政也。
一三八二 左太沖詩「衣被皆重池」,言被之心如池也。李太白詩亦有「綠池障泥錦」之句。又裝潢家以卷縫罅處,為玉池也。
一三八三 夜漏五五相遞為二十五。唐李郢詩「二十五聲秋點長」,韓退之詩「鶸三號,更五點」是也。至宋世國祚長短,讖有「寒在五更頭」之忌。宮掖及州縣更漏,皆去五更後二點,又並初更,去其二以配之首尾,止二十一點,非古也,至今不改焉。
一三八四 唐岑參詩:「鳩塞通鹽澤,龍堆接醋溝。」方回云:「鹽澤,人皆知之;醋溝,人所未知也。」非惟人未知,方回蓋亦不知,為此言以掩後人耳。考閘駟《十三州志》:「山氏城北為高腧淵,又東北醋溝水出焉。水在中牟。」郭緣生《述征記》:「醬魁城至醋溝,凡十里。」鹽澤見《漢書》。
一三八五 謝跳詩「風動萬年枝」,唐詩「青松忽似萬年枝」。《三體詩注》以為冬青,非也。《草木疏》云:「樟木,枝葉可愛。二月花白,子似杏。」今官園種之,取億萬之義,改名「萬歲樹」,即此也。
一三八六 唐人之詩,切於體物,蓋隨地隨事,援人筆端,非摭拾陳言,圖為塞白。如李德裕《潮州詩》云:「五月佘田收火米,三更津吏報潮鷄。」白樂天《送人人楚》詩云:「山鬼跳蹯惟一足,溪猿哀怨過三聲。」蓋潮州地氣,三更潮到,鷄遂應潮而嗚,故曰「潮鷄」。「一足鬼」正記所謂「夔」也,惟楚中有之,每至人家,必淫其婦。婦若甘心,則隨其所欲,金玉布帛應口而至。少拂其意,至有舉火焚人廬舍者。
一三八七 晉傅鹹作《七經詩》,其《毛詩》一篇略曰:「聿修厥德,令終有淑。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盜言孔甘,其何能淑。讒人罔極,有靦面目。」此乃集句詩之始,或謂集句起於王安石,非也。
一三八八 江總詩:「息州候香阜,悵別在寒林。」高適詩:「香界氓群有。」按:佛寺曰香界,亦曰香皂。
一三八九 《復齋漫錄》云:「古曲有《落梅花》,非謂吹笛則梅落。詩人用事不悟,其失耳。」胡苕溪云:「詩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則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未為失。占之詩詞用吹笛則梅落者甚眾,若以為失,則《落梅花》曲何為笛中獨有之?決不虛設也。」謫仙又有《觀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又戎昱《聞笛詩》云:「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黃魯直《侍兒》詩云:「催盡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風光。」泛觀古人用事,一律可見。復齋之妄辨也。
一三九○ 杜鵑不自哺子,隨百鳥巢內寄哺。子美詩云:「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反為哺其子,禮若奉至尊。」若此則百鳥似有意奉其子矣。楚中江昆岳謂此烏不自營巢,當生卯時,竊睹他烏離巢,輒吞其卵,而自遺卵。他烏歸,誤以為己卵,哺而出之。此說近是。杜詩雖雲體物,猶未得其真也。
一三九一 杜審言《早春遊望詩》,《唐三體選》為第一首,是也。首句「獨有宦遊人」,第七句「忽聞歌古調」,妙在「獨有」、「忽聞」四虛字。《文選》殷仲文詩「獨有清秋口」,審言祖之,雖二字,亦不苟也。詩家言子美「無一字無來處」,其祖家法也。
一三九二 晉時,王導自立烏衣巷,宋時諸謝曰「烏衣之聚」,皆此巷也,王氏、謝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詩云:「王謝風流遠。」又云:「從來王謝即此觀。」劉斧《摭遣》載《烏衣傳》,乃以《王謝》為一人姓名,其言怪誕,遂託名於錢希白,又取夢得詩實其事,是直劉斧之妄言耳。劉斧《青鎖摭遣》載六朝事蹟云:「王謝,金陵人,世以航海為業。 一日,海中失船,泛一木登岸,見一翁一嫗,皆衣皂,引謝至所居,乃烏衣國也。以女妻之。既久,謝恩歸。復乘雲軒泛海,至其家,有二燕棲梁上。謝以手招之,飛至臂上,取片紙,書小詩系其尾,曰:「誤到華胥國裹來,主人終日苦憐才。雲軒飄去無消息,灑淚臨風幾日回。』春日,燕又飛來謝身上,有詩云:「昔日相逢真數合,如今暌遠是生離。來春縱有相思字,三月天南無鳩飛。』來歲燕竟不至。因目謝所居為烏衣巷。」劉禹錫有詩云:「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
一三九三 唐元文錫有詞云:「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稍短。垂楊低拂麴塵波。」法彥詩云:「垂垂梅子雨,細細麴塵波。」然則「麴塵」亦可以水言之也。或云:《周禮》「鞠衣」注云:「黃桑服也。色如麴塵,象桑葉始生。」鞠者,草名,花色黃。世遂以「麴塵」為「鞠塵」,其說非是。
一三九四 薛能詩:「隔溪遙見夕陽春,人多不知夕陽春。」何等語?予考之考之《淮南子》曰:「日經於泉隅,是謂高春;頃於連石,是謂下春。」注云:「日尚未冥,上蒙先春,日上春。將欲冥,下蒙悉春,曰下春。」《南史·陳本紀》云:「求衣昧日夕食高春。」柳子厚詩云:「空齋不語坐高春。」
一三九五 唐王駕《晴景》云:「雨前未見花問蕊,雨後兼無蛺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漁隱叢話》云:「此唐《百家詩選》中詩也。」余因閱荊公《穎川集》,亦有此詩,云:「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百家詩選》是荊公所選,想愛其詩,因為改正幾字,遂使一篇語工而意足,了無饞斧跡,真削爐手也。
一三九六 東坡詩「春事闌珊芳草歇」,或疑「歇」字似「趁」韻。非也。唐劉瑤詩:「瑤草歇芳心,耿耿傅奇女。」郎王真詩:「燕拆鶯離芳草歇。」皆有出處,一字不苟如此。
一三九七 「海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錫。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爭朝發,軒車滿路迎。帝鄉遙可念,腸斷報親情。」此沈佺期驪州所作《寒食》詩也。乃知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春來不見鍚」,嘗疑「鍚」字。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處云:「即今賣錫人家物。」六經惟此注中有「鍚」字,後輩業詩即有凝,不可學常人率爾而道也。至本朝宋子京《寒食》詩云:「草色引開盤馬路,簫聲吹暖賣鍚天。」亦用鄭箋吹簫賣鍚之義。《湘素雜記》云:「寒食清明多有用鍚粥事。」如李義山詩云:「粥香鍚白杏花天。」宋子京《途中清明》云:「漠漠輕煙著早桐,客甌鍚粥對離中。」六一居士詩云:「杯盤鍚粥春風冷,池館榆錢夜雨新。」又云:「多病止愁鍚粥冷。」坡詩云:「新火潑茶乳,溫風散粥鍚。」皆清明寒食詩也。
一三九八 胡苕溪云:「寒食詩,古人多用鍚事,重九詩未有用糕事者。惟崔德符和詩有云:「街頭未易著清香,折取蕭蕭滿把黃。歸去乞錢煩裡社,買糕沽酒作重陽。』」按:《聞見後錄》云:「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輒不復為。宋子京以為不然,特於《九日》詩中用「糕』字,為古今絕唱。詩云:「飈館輕霜拂曙袍,糗餈花飲鬥分曹。劉郎不敢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
一三九九 歐公言:唐張繼有「姑蘇城外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之句,說者云:「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余觀於鵠《送宮人人道》詩云:「定知別往宮中伴,遙聽維山半夜鐘。」而白樂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豈唐人多用此語也。倘非遞相沿襲,恐必有說耳。按:皇甫冉《宿嚴維宅》詩云:「昔聞玄度宅,門向會稽峰。君住柬湖下,清風繼舊蹤。秋深臨水月,夜半隔山鐘。世故多離別,良宵詛可逢。」維所居在會稽,鐘聲亦嗚於半夜,遂知張繼詩為不誤,歐公偶不察耳。而半夜鐘亦不止姑蘇有之也。愚記溫庭筠詩云:「悠然旅思頻回首,無復松窗半夜鐘。」又陳羽《與溫商夜別》詩亦云:「隔水悠揚午夜鐘:」乃知唐人詩多用此也。
一四○○ 杜詩「關山同一點」,「點」字絕妙。東坡亦極愛之,作《洞仙歌》云:「一點明月窺人。」用其語也。《赤壁賦》云:「山高月小」,用其意也。今坊本改「點」作「照」,語意索然。且「關山同一照」,小兒亦能之,何必杜公也。
一四○一 杜少陵詩隨處綴景,若讀其詩,不經其地,難解處亦多。如《夔州》五言律云:「沉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人多不曉。蓋夔俗祈雨有應必殺牛沉江,用答神貺。瞿塘水中險石惟豔澦堆最甚,夔人因謠曰:「體澦如馬,舟不敢下。豔澦如象,舟不敢上。」故雲「如馬戒舟航」,此等用語,豈得鑿空妄解。
一四○二 越絕糧,告耀於吳,使素忠為信。晉武帝炎報帖末云:「故遣信還。」《南史》:「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古者謂使者曰「信」。謝宣城傳云:「荊州信去倚待。」陶居帖云:「明旦信。」「信還乃過取反。」虞永興帖云:「事以信人口具。」凡言「信」者,皆謂使者也。《「之流俗遂以遣書鎮物為「信」,故謂之「書信」。而謂前人之語亦然,謬矣。王右軍十七帖有云:「往得其書,信遂不取答。」謂昔嘗得其來書,信人競不取回書耳。而世俗遂誤讀「往得其書信」為一句,「遂不取答」為一句,誤矣。古《樂府》云:「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莫作瓶墜井,一去無消息。」包佶詩:「去劄頻逢信,迥帆早掛空。」此二詩尤可證。
一四○三 元朝主中國日,用羊皮寫詔,謂之「羊皮聖旨」。其字用蒙古書,中國人亦習之。張孟浩詩云:「鴻蒙再割一天地,圭曰契復見科鬥文。」張光弼《輦下曲》云:「和甯沙中樸邀筆,史臣以代鉛槧事。百司譯寫高昌書,龍蛇復見古文字。」侏偶犬羊之俗,而以「科鬥」、「龍蛇」稱之,蓋春秋多微辭之義也。
一四○四 《說文》:「蠲馬,蠲也,從蟲。」引《明堂月令》:「腐草為蠲,明也,洗也,潔也,除也。」《尚書》:「圃厥政不蠲丞。」《左傳》:「蠲其明德。」古有「涓」、「圭」二音。東坡:「醉翁操琅,然清蠲誰彈?」党懷英《題黃彌寺守吳江新霽圖》詩:「修娥新妝翠連娟,下拂塵境窺明蠲。」又《題採蓮圖》:「紅妝秋水照明蠲。」又轉音績,唐太宗詩:「水搖文蠲動,浪轉錦花浮。」唐世有蠲紙,一名衍波箋,蓋紙文如水文也。
一四○五 「點」與「玷」同,古詩多用之。束皙《補亡詩》:「鮮侔晨葩,莫之點辱。」左思《唐林兄弟贊》:「二唐潔己,乃點乃汙。」陸厥《答內兄希叔詩》:「既叨金馬署,復點銅駝門。」杜子美詩:「幾回青鎖點朝班。」正承諸賢用字例也。宋樓鑰表:「遊點從斑,叨塵宥府。」
一四○六 梁武帝詩:「瑟居超七淨:」」「瑟」與「索」同。「蕭索」字一作「蕭瑟」,則「索居」亦得作「瑟居」也。蓋「瑟」、「索」皆借用字,《正字》作一「槭」。
一四○七 今世所傳曹子建《七步詩》:「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考之本傳無此,不知出處何在。《經集志》子建雖有集二十八卷,今亡久矣,而劉義慶《世說新語》所載又稍不同,曰:「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箕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按:蕭統作《文選》,恐經其手而削之歟?
一四○八 杜詩善本,勝者如「把君詩過目」作「把君詩過日」;「愁對寒雲雪滿山」作「愁對寒雲白滿山」;「關山同一照」作「關山同一點」;「娟娟戲蝶過閑慢」作「娟娟戲蝶過閑幔」;「曾閃朱旗北斗閑」作「曾閃朱旗北斗殷」;「只緣貧病人須棄」作「不知貧病關何事」;「握節漠臣回」作「禿節漠臣回」;「新炊間黃粱」作「新炊聞黃粱」。 一字之間,妙趣迥絕。
一四○九 《詩》曰:「棠棣之華,鄂不鞾鞾。」不,花足也。《易》曰:「震為旉。」旉,華蒂也。通作「敷」。鄒潤甫《遊仙詩》:「紫芝列紅敷,丹泉激陽瀆。」「敷」《字》書作「跗」。古詩「紅萼青跗定滿枝」,字又作「苓」,《莊子》:「折揚皇芬。」通作「華」。《易》:「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夫」與「華」為韻,可證也。
一四一○ 儲光義《京山題崇上人山亭詩》..「叫叫海鴻聲,軒軒江燕翼。寄言清淨者,閭閻徒白喆。」按:《字》書:「喆,畢裴切,缶別名,其音與翼韻不葉,或是菩字。」菩,唐韻音滿北反,草也。言閭閻民窮,惟白草而已。
一四一 一 李賀《塞上》詩:「天遠席箕愁。」劉會孟注:席箕,如箕踞坐。予按:秦韜《塞上曲》云:「席箕風緊馬燹豪。」此豈箕踞義乎。「席箕」恐是塞上地名,圭口之以侯知者。
一四二一 「顛當」,《爾雅》謂之「王蚨蠟。」《鬼穀子》謂之「蚨鬼」,唐劉崇遠《金華子》謂之「釣駱橐」。兒童諺云:「顛當牢守門,蟧蝓寇汝無處奔。」范石湖詩:「恐妨蝴蝶驚夢,笑倩顛當守門。」
一四二二 晉桓玄喜陳書畫。客有不濯手而執書帙者,偶流之,後遂不設寒具。《齊民要術》並《食經》皆云:環餅,世疑饊子也。劉禹錫《寒具》詩:「纖手槎來玉數尋,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無輕重,壓扁佳人纏臂金。」蓋以「寒具」為「饊子」也。宋人小說以「寒具」為「寒食之具」,即閩人所謂「煎鋪」,以糯粉和麵,油煎,沃以糖食之,不濯手則能汙物具。可留月餘,宜禁煙用也。林和靖《山中寒食
詩》云:「方塘波綠杜蘅青,布穀題壺已足聽。有客初嘗寒具罷,據梧慵復散幽經。」則「寒具」又非「饊子」矣。
一四一四 《合壁事類》載杜上部詩云:「三月雪連夜,末應傷物華。只綠春欲盡,留著伴梨花。」此詩舊集不載。又「寒食少天氣,春風多柳花。」又:「小桃知客意,春盡始開花。」則今之全集遣逸多矣,
一四一五 「空」字有四音,平聲音枯公切。《說文》:「竅也。二天日太空沙各方」,「空」從平聲。長聲音孔。《考工記》:「函人眠其鑽空:」《舜記》「穿為匿空旁。」出《壯子》「儡空之在天澤」。注:小穴也。《張騫傅》:《樓》,姑師小國,當空道。」柳子厚《祭張舟》文:「空道北出,式遏蠻陬。」《大宛傳》曰:「張騫鑿空。」皆音作上聲。去聲音控,詩:「不宜空我師。」《論語》:「其庶乎?屢空。,一楊子《酒誥》之篇:「俄空焉?」唐詩「潭影空人心」,義曰「天空霜無影」,皆音去聲。入聲音窟。古者穴地穿崖而居,謂之「土空」。司空,官名,居四民時地利也,故曰「司空」。《周禮》注:「司空,主國空地以居民。」空地,即窟地也。天上星有土司空,亦映地之土穴。《詩》曰「陶復陶穴」,又曰「日為改歲,人此室處」,即土空也。冬時萬物閉藏,故司空之官屬冬。
一四一六 白樂天《半開花詩》:「西日憑輕照,東風莫殺吹。」自注:殺,去聲,音廈。俗語大甚曰殺,《容齋隨筆》序:「殺有好處。」元人傳奇:「忒風流,忒殺意。」今京師語猶然。「大」曰「殺」,「大高」臼「殺高」。此假借字,俗書作「傻」。《平水韻》..傻俏不仁,亦曰不慧也。
一四一七 段國《沙州記》:吐谷渾於河上作橋,謂之河厲。長一百五十步,勾欄甚嚴飾。「勾欄」之名始見此。王建《宮詞》..「風簾水殿壓芙蓉,四面勾欄在水中。」李義山詩:「簾輕幕重金勾欄。」李長吉詩:「蟪姑吊月鉤欄下。」字又作「鈎」。宋世以來,名教坊曰勾欄。
一四一八 杜詩「街杯樂聖稱避賢」,用李適之「避賢初罷相,樂聖且街杯」句也。今本作「世賢」,非。「更取楸花媚遠天」,今本作「椒花」,非。椒花色綠,與葉無辨,不可言媚。一四一九 唐李商隱詩:「木綿花發鷓鴣飛。」又王叡詩:「紙錢飛出木錦花。」南中木綿樹大如抱,花紅似山茶,而蕊黃,花片極厚,非江南所藝者。張勃《吳錄》云:「交趾安定縣有木綿樹,實如酒杯口,有綿可作布。」按:此即今之斑枝花,雲南阿迷州有之,嶺南尤多。注:「廣洋有《斑枝花曲》。」
一四二○ 杜子美詩:「不嫁惜娉婷。」此句有妙理,讀者忽之耳。陳後山衍之曰:「當年不嫁惜娉婷,施朱傅粉學後生。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深得其解矣。白樂天詩:「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亦子美之意乎?
一四二一 蜀西南多雨,日「漏天」。杜子美詩:「鼓角漏天柬。」又「安得誅雲師,疇能補天漏」是也。自秋分後遇壬,謂之「入沾」。吳下曰「入液」。宋黃仁傑《夔州苦雨》詩:「九月不虛為叭月,今年賴得是豐年。」汃,音讀為「怕」,平聲。方朔傳《諧語》云:「令壺齟,老怕塗。=塗」與「叭」同。注云:「丈加切。」其下解云:塗者,漸洳徑也,亦雨濕泥濘之義。《爾雅》:「十二月為畢塗月。」叭月之諺雖俗,其音義字形亦遐而尚矣。
一四二二 杜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注不解「五雲」之義。嘗觀王勃《益州夫子廟碑》云:
「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酉陽雜俎》謂,公讀碑,自「帝車」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訪之一行,一行言北斗建五,七曜在南,方有是祥,聖人當出。「華蓋」以下卒不可悉。愚謂老杜「讀書破萬卷」,自有所據,或入蜀見此碑而用此語也。晉《天文志》華蓋杠旁六星曰:「方甲分陰陽,而配節候,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然未有考證。以一行之邃於星曆,張燕公、段柯古之殫見洽聞而猶未知焉,姑闕疑,以候博識。前略見。一四二三 杜子美《登白帝最高樓》詩云:「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鼂鼂遊。」此乃登高臨深、形容疑似之狀耳。雲霾坼峽,山木蟠孥,有似龍虎之臥。日抱清江,灘石波蕩,有若鼂鼂之遊。餘因悟舊注之非。其云:雲氣陰黯,龍虎所伏;日光圍抱,黿鼂出曝,真以為四物矣。即以杜證杜,如:「江光隱映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同一句法,同一解也。
一四二四 蕭穎士《蒙山》詩:「子尚損俗粉,季隨躡遐軌。」「季」即周人士中一人也。蒙山有季隨隱跡,事未知所出,亦奇聞也。
一四二五 《古文苑》王融《遊仙》詩:「長河既已縈,增山方叮礪。」縈,今本注作榮解。謂如草木之榮華,猶言滄海變桑田,可笑。不思縈,帶也。帶河礪山,眼前事,何必遠引。
一四二六 唐詩:「三十六所春宮殿,一一香風透管弦。」又:「綠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又:「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陳鬱云:「十,音當為諶也。」謂之長安語音。律詩不如此,則不葉矣。
一四二七 溫庭筠《華清宮》詩:「澀浪浮瓊砌,晴陽上彩遊。」按:營造法式,宮牆基白地上一丈餘。疊石凹人,如崖險狀,謂之「疊澀」;石多作水文,謂之「澀浪」。不通木經,知「澀浪」為何等語耶?一四二八 韋莊《應天長》詞云:「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腕。」「腕」字義與「惋」同,而字則讀如「洗」字入聲,始得其葉。然《說文》、《玉篇》俱無「腕」字,惟元詞中「馬驟腕人語喧」,北音作乎聲,四轉作人聲,正葉。
一四二九 靺鞨,國名,古肅慎地也。其地產寶石,大如巨栗,中國謂之「靺鞨」。文與可《朱櫻歌》云:「金衣珍禽弄深樾,禁籞朱櫻斑若擷。上幸離宮促薦新,藤籃寶龍貂瑺發。凝霞作丸珠尚軟,油露成津蜜初割。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靺鞨。」葛魯卿《西江月》詞云:「跦羯斜紅帶柳,琉璃漲綠平橋。人間花月見新妖,不數江南蘇小。恨寄飛花簌簌,情隨流水迢迢。鯉魚風送木蘭橈,回棹荒鷄報曉。」二公詩詞皆用「靺鞨」事,人罕知者,故特疏之。
一四三○ 蜀江三峽中水波圓折者名曰「盤」,「盤」音「漩」。杜詩「盤渦鷺浴底心性」,張嬪《黃牛峽》詩:「盤渦逆人嵌崆地,斷壁高分繚繞天。」
一四三一 《李洞集》有《贈龍州李郎中先夢六赤後因打葉子因以詩上》,其詩云:「紅蠟香煙撲畫楹,梅花落盡庾樓清。光輝圓魄街山冷,彩縷方牙著腕輕。寶帖牽來獅子鎮,金盆引出鳳凰傾。徵黃喜兆莊周夢,六赤重新擲印成。」「六赤」者,古之瓊曼,今之骰子也。「葉子」,如今之紙牌酒令。鄭氏《書目》有南唐李後主妃周氏編《金葉子格》,此戲今少傳。
一四三二 李太白詩:「昔日繡衣何足榮,今朝賞酒與君傾。且就東山賒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泉明」即「淵明」,唐人避高祖諱,改「淵」為「泉」也。今人不知,改「泉明」作「泉聲」,可笑。
一四三三 襪,女人肋衣也。隋煬帝詩:「錦袖淮南舞,寶襪楚宮腰。」盧照鄰詩「倡家寶襪蛟龍被」是也。或謂起自楊妃,出於小說、偽收,不可信也。崔豹《古今注》為之腰彩。注引《左傳》,衵服謂日,日,近身衣也。是春秋之世已有之。《且始於唐乎?沈約詩:「領上滿桃繡,腰中合歡綺。」謝偃詩:「細風吹寶襪,輕露濕紅紗。」
一四三四 梁蕭子:「雲止飛白書,屏風十二牒。」李白詩「屏風九疊雲錦張」,「牒」即「疊」也。唐詩「山屏六曲郎歸夜」,宋詞「屏風疊疊開紅牙」,今改「疊」作「曲」,非。
一四三五 沈佺期有《夜泊越州》詩云:「刮台縈海若,霹靂耿天吳。」刮颴,蓋指颶風也。《字書》不載此二字。
一四三六 《水經》云:「河水必束曆鳳林。」「鳳林」,山名,五蠻俱峙。杜詩:「鳳林戈不息,魚海路常難。」張籍詩:「鳳林關裏水長流,白草黃榆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
一四三七 李屏山《達磨贊》所謂「榔櫥」者,稱杖也。范石湖詩「病憐榔梔隨身慣,老覺屠蘇到手邊。」
一四三八 唐詩「春樓不閉葳蕤鎖」,又「望見葳蕤舉翠華」。「葳蕤」,旗名,《鹵薄》中有之。孫氏《瑞應圖》云:「葳蕤,瑞草,王者禮備至則生。」今之字書例解為草木之狀,未得其原也。
一四三九 郭頌《世語》曰:「司馬景王命中書郎虞松作表,再呈,不可意。鍾會取草,為定五字,松悅服,以呈景王。景王曰:「不當爾耶?』松曰:「鍾會也。』景王曰:「如此,可大用。:沈佺期詩「五字擢英才」,用此事也。解者以五字為詩,誤矣。
一四四○ 《樂苑》云:「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有《掘柘枝》,此舞因曲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鈐,拃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之,花折而後見,對舞相呈,實舞中雅妙者也。」段成式《寄溫庭筠雲藍紙》詩曰:「三十六麟充使時,數番猶得寄相思。待將袍襖重抄了,寫盡襄陽掘柘詞。」今溫集中有《掘柘詞》,「掘」音「扭」。
一四四一 《楚辭》「遠望兮阡眠」,陸機詩「林薄杳阡眠」,呂延濟曰:「阡眠,原野之色。」按《說文》:裕,山谷《曰裕裕也。則「阡眠」字當作「裕眠」。又《列子》云:「鬱鬱芊芊。」注:芊芊,茂盛之貌。李白賦:「彩翠兮芊眠。」「裕眠」作「芊眠」,亦通。《文選》別作「旰眠」,字皆從目。
一四四二 唐詞有「菩薩蔓」,不知其義。按小說,開元中南詔人貢,危髻金冠,瓔珞被體,故號「菩薩蔓」,因以制曲。《佛經·戒律》云:「香油塗身,華髮首,是也。」白樂天《蠻子朝》詩曰:「花?抖擻龍蛇動。」是其證也。今曲名「蔓」,作「蠻」,非也。
一四四三 王季友《觀於舍人壁山水畫》云:「野人宿在人家少。」唐立曰「人家」誤作「山家」。既雲野人,何得少宿山家耶?
一四四四 樂府家謂揭調者,高調也。高駢詩:「公子邀歡月滿樓,佳人揭調唱伊州。便從席上西風起,直到蕭關水盡頭。」
一四四五 詩人多用「南雲」字,不知所出。或以江總「心逐南雲去,身隨北鳩來」為始,非也。陸機《思親賦》云:「指南雲以寄欽,望歸風而效誠。」陸雲《九湣》云:「眷南雲以興悲,蒙柬雨而涕零。」蓋又先於江總矣。
一四四六 《穆天子傳》:「天子之寶,璿珠燭銀。」郭璞閂:「銀有精花,如燭也。」梁筒文詩:「燭銀腧漠女,寶鐸邁昆吾。」江總《貞女峽賦》:「含照曜之燭銀,訴潺湲之膏玉。」唐人詩用「銀燭」字本此。
一四四七 《禮記·蠟祝》辭云:「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而蔡邕獨斷,又有「禮年若上歲,取千百。」增此二句,意始足。《了令威歌》:「城郭是,人民非,何不學仙塚累累。」而《修文御覽》所引云:「何不學仙去,空伴塚累累。」增此三字,文義始明。書所以《只乎博考也。
一四四八 唐人白行簡以《濾水羅賦》得名,其警句云:「焦螟之往必全,有以小為貴者。江漢之流雖大,蓋可一以貫之。」靈一詩曰:「濾泉侵月起,掃徑避蟲行。」濾水,蓋僧家戒律有此,欲全水蟲之命,故濾而後飲。今蜀中深山古寺,猶有此規。白居易《送文暢》詩:「山宿馴溪虎,江行濾水蟲。」
一四四九 張籍《蠻中詩》:「銅柱南邊毒草春,行人幾日到金磷。」「金憐」,交趾地名。《水經注》所謂「金璘清渚」也。今刻本作「麟」,非。
一四五○ 今文語辭有「竭來」字,不知所始。按《楚辭》:「車既駕兮竭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舊注:竭,去也。又按《呂氏春秋》:「膠鬲見武王於鮪水,曰:西伯錫來,無欺我也。」注:竭,何也。則「竭」之為言盍也。若以解《楚辭》,則謂車既駕矣·盍而歸乎,以不得見而心傷悲也。意尤婉至。則今文昕襲用「竭來」者,亦謂「盍來」,非是發語之辭矣。《文選》注劉向七言曰:「竭來歸耕永自疏。」顏延年《秋胡妻》詩曰:「蠍來空復辭。」義皆謂盍來,始通。
一四五一 驪兜崇山,今以為湖廣之慈利縣,非也。沈佺期詩集有《從崇山向越裳》詩,其序云:「按九真圖,崇山至越裳四十里,杉谷起古崇山,竹溪從道明國來,於崇山北二十五裡合。水欹缺,藤竹明昧。有三十峰,夾水直上千余仞,諸仙窟宅在焉。」其詩云:「朝發崇山下,暮坐越裳陰。西從山谷變,北上竹溪深。竹溪道明水,杉谷古崇岑。」以此證之,崇山乃在交廣之域為是。
一四五二 唐盧延遜詩:「樹上諮認批頰鳥,窗間壁剝叩頭蟲。」王半山詩;「翳木窺搏忝,藉草聽批頰。二兀人《送春詩》..「批頰穿林叫新綠。」韓致元《春恨》詩云:「殘夢依依酒力餘,城頭批頰伴嗚烏。平明乍卷西樓幕,院靜初聞放轆輻。幸批鴂」,蓋烏名,但不詳為何形狀耳。或曰:即鴨鶫也。催明之烏,一名夏鷄,俗名隔隘鷄。
一四五三 《詩》「膚如凝脂」,「凝」音侫。唐詩「日照凝紅香」,白樂天詩「落絮無風凝不飛」,又「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愁」,又「舞急紅腰凝,歌避翠黛低」,徐幹臣詞「重省別時,淚漬羅巾猶凝」,張子野詞「蓮台香燭殘痕凝」,高賓王詞「想尊汀水雲,愁凝閑蕙帳,猿鶴悲吟」,柳耆卿詞「愛把歌喉當筵逞,遏天邊亂雲愁凝」。今多作平音,失之音律,亦不協也。
一四五四 韻書四「豪努」字,下注云:「蔥努」竹名,而不詳其說。按《異物志》:南方思牢國產竹,可礪指甲。《竹譜》雲「可挫瓜」是也。崔鵾詩曰:「時一出輕茫,皚皚落微雪。」又李商隱《射魚曲》曰:「蔥努弩箭磨青石,繡額蠻渠三虎力。」是知亦可作箭。今束廣新州,有此種,製成琴樣,為礪甲之具,用之頗久則微滑,當以酸漿漬之過,信宿則澀復初。字又作「澁勒」。東坡詩:「倦看澁勒暗蠻村。」
一四五五 《莊子》:「人貌而天。」《史記》郭解:贊人貌榮名。唐《楊妃傳》:「命工貌妃於別殿。」皆作人聲讀。杜詩「畫工如山貌」,不同,又「曾貌先帝照夜白」,又「屢貌尋常行路人」。梅聖俞詩:「妙娥貌玉輕邯鄲。」自注音墨。
一四五六 古書不可妄改,聊舉二端。如曹子建《名都篇》..「膾腥膀胎蝦,寒鱉炙熊蟠。」此舊奉也。五臣妄改作「無鱉」。蓋「魚鼈膾鯉」,《毛詩》舊句。淺識者孰不以為「寒」字誤,而從「魚」字邪?不思「寒」與「魚」字形相遠,音呼又別,何得誤至於此?《文選》李善注云:「今之時時餉謂之寒。」蓋韓國饌用此法。」《鹽鐵論》:「羊淹鷄寒。」《崔駟傳》亦有《鷄寒》。曹植文:「寒鴿蒸麝。」劉熙《釋名》:「韓鷄」為正古字。「韓」與「寒」通也。王維《老將行》:「恥令越甲嗚吾君。」此舊本也。近刻本為不知者改作「吳軍」。蓋「越甲」、「吳軍」似是連對,不思前韻已有「詔書五道出將車」。五言古詩有用重韻,未聞七言有重韻也。維豈謬至此邪?按劉向《說苑》:越甲至齊雍門,狄請死之,曰:「昔者,王田於囿左,轂嗚軍左,請死之。」曰:「吾見其嗚吾君也。」今越甲至其嗚君,豈在毅之下哉?正其事也。見其事與字之所出,始知改者之妄。
一四五七 阮籍《詠懷》詩:「西游咸陽市,趙李相經過。」顏延年以為趟飛燕、李夫人。劉會孟謂:「安知非實有此人,不必求其誰。」何也?不詳詩意。咸陽趟李謂遊俠、近幸之儔,《漢書·穀永傳》:「小臣趟李從微賤尊寵,帝常與微行者。」籍用趟李,字正出此。若如顏延年說,趟飛燕、李夫人豈可言「經過」?如劉會孟言,當時實有此人。唐王維詩:「日夜經過趟李家。」豈唐時亦實有此人乎?乃知讀書不詳考深思,雖延年之博學,會孟之精鑒,亦不免失之,況下此者耶?
一四五八 陸機《招隱詩》:「哀層音附靈波,頹響赴會曲。」「附」音「拊」。太白詩:「羌笛橫吹阿濫回,向月樓中吹落梅。」下「吹」字音去聲,不惟便於讀,亦義宜爾也。
一四五九 《史記·封禪書》注引裴秀《冀州記》云:「緱氏仙人庵者,昔有王僑犍,為武陽人,為柏人令,於此登仙,非王子喬也。」唐詩「王子求仙月滿台」,又云:「可憐緱嶺登仙子,猶自吹笙醉碧桃。」蓋世以王僑為王子喬,誤也久矣。
一四六○ 杜子美詩:「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東山李白好。」俗本妄改作「山東李白」。按樂史序《李白集》云:「白客遊天下,以聲妓自隨,效謝安石風流,自號「東山』,時人遂以「東山李白』稱之。」子美詩句正因其自號而稱之耳。近世作《大明一統志》遂以李白入山東人物類,而引杜詩為證,近於郢書燕說矣。
一四六一 鮑照《古熟行》..「含沙射流影,吹蟲痛行暉。」南中畜蟲之家,蟲昏夜飛出飲水,光如曳慧,所謂「行暉」也。《文選》注:行暉,行旅之暉,非也。
一四六二 白樂天《琵琶行》..「楓葉荻花秋瑟瑟。」此句絕妙。楓葉紅,荻花白,映秋色碧也。瑟瑟,珍寶名,其色碧,故以「瑟瑟」影指「碧」字。讀者草草,不知其解也。今以問人,輒答曰:「瑟瑟者,蕭瑟也。」此解非是。何以證之?樂天又有《幕江曲》云:「一道殘陽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此「瑟瑟」豈蕭瑟哉?正言殘陽照江,半紅半碧耳。樂天有靈,必驚予為千載知音矣。
一四六三 《國語》:「室無懸穭,野無奧草。」尉繚子《兵法》:「耕者有春懸穭,織有日斷機。二日用兵之妨於耕織也。唐張繼詩:「女停襄邑杵,農廢汶陽耕。」蓋祖尉繚子之語。
一四六四 蕭子雲《雪賦》曰:「韜翠恩之飛棟,沒屠蘇之高影。始飄舞於圓池,終停華於方井。」杜工部《冷淘詩》曰:「願憑金腰裹,走置錦屠蘇。」「屠蘇」,庵名。《廣雅》云:「屠蘇,平屋也。」《通俗文高》曰屋平,曰屠蘇。《魏略》云:「李勝為河南太守,郡廳事前屠蘇壞。」唐孫思邈有「屠蘇酒方」,蓋取庵名以名酒。後人遂以「屠蘇」為酒名矣。何遜詩:「郊郭勤二頃,形體憩一蘇。」又大冠亦曰屠蘇。《禮》曰:童子幘無屋。凡冠有屋者,曰屠蘇。《晉志》:元康中,商人皆著大鄣。諺曰:「屠蘇郭,日覆兩,會見暍兒作天子。」
一四六五 唐詩:「二庭歸望斷,萬里客心愁。」二庭者,沙鉢羅可汗建庭於雎合水,謂之南庭;吐陸建牙於鏃曷山,謂之北庭。二庭以伊列水為界,所謂南單于,北單于也。近有《注唐音》云:「二庭未詳。」明顯如此者尚昧焉,何以注為?
一四六六 《丹鉛總錄》云:「余舊有《紀行詩》:「山遮延鷺堠,江繞畫烏亭。』」上句用元魏改官制,以候望官為白鷺,取其延望之意。其時亭堠多刻鷺像也。下句用漢明帝《起居注》,明帝巡狩過亭障,有島嗚,亭長引弓射之中,奏曰:「烏烏啞啞,引弓射,洞左腋。陛下壽萬年,臣為二千石。帝悅,令天下亭障皆畫烏焉。」二事頗僻,故須詮詁。
一四六七 唐之朝制,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杖。杜詩所謂「春旗簇仗齊」也。紫宸,便殿也,謂之「閣朔望」。不御前殿,而禦紫宸,謂之「人閣」。杜詩所謂「還家初散紫宸朝」,蓋或「朔」或「望」也。宋歐陽公去唐未遠,人閣之制已不明,問於劉貢父而後知其然,其大略不過如此。
一四六八 《齊東野語》云:「紗之至輕者曰輕容。」《唐類苑》云:「輕容,無花薄紗也。」蓋今俗雲銀條紗之類。王建《宮詞》:「嫌羅不著愛輕容。」李賀詩:「蜀煙飛重錦,峽雨測輕容。」元微之有《寄白樂天白輕容》詩是也。又方言:簷褕曰童容,而字或作「榕」。
一四六九 唐世詩人多用「金膏水碧」字,但知為奇寶之屬,莫究其出也。《穆天子傳》:「示汝黃金之膏。一束皙曰:「金膏可以績骨,崔富政論,呼吸吐納,非績骨之膏。」水碧,水玉也。《山海經》:「耿山多水碧。」《墨子》:「大藥有水脂碧。」唐詩:「絕頂水底花,開謝向淵腹。攬之不可得,滴瀝空在掬。又「采碧時逢婺女船。」
一四七○ 陸放翁詩:「遊山雙不借,取水一軍持。」「不借」草鞋也。言其價賤,不須借也。《古今注》:漢文帝履不藉以臨朝。漠時已有此名矣。「軍持」,淨瓶也,出《佛經》。賈島《送僧》詩云:「我有軍持憑弟子,岳陽江裏汲寒流。」
一四七一 古樂府有《朱鷺曲》,解云:因飾鼓以鷺而名曲焉。又云:「朱鷺呪鼓飛於雲末。」徐陵詩有「兆鐘鷺鼓」之句,宋之問詩:「稍看朱鷺轉,尚識紫騮驕。」皆用此事。蓋鷺色本白,漠初有朱鷺之瑞,故以鷺形飾鼓,又以朱鷺晨飛,尚張羅於漢。後與朱鷺飛雲末事相葉,可以互證,補樂府解題之缺。
一四七二 歐陽六一《仿玉台體詩》:「銀蒜鈎簾宛地垂。」東坡《哨遍詞》:「睡起畫堂,銀蒜珠幕雲垂地。」蔣捷《白紆詞》:「早是束風作惡,旋安排一雙銀蒜鎮羅幕。」銀蒜,鑄銀為蒜形,以押簾也。元經世人大典,親王納妃,公主下降,皆有銀蒜簾押幾百雙。
一四七三 晉以後,士大夫尚清談,喜宴佚,始作塵尾隱囊之制,今不可見。而其名後學亦罕知。《顏氏家訓》云:「梁朝全盛之時。貴游子弟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王右丞詩:「不學城束遊俠兒,隱囊紗帽坐彈棋。」
一四七四 梁戴暠《從軍行》云:「長安夜刺閏,胡騎犯銅韃。」「刺閨」,夜有急報,投刺於宮門也。《南史》:陳文帝每夜刺閏,取外事分判者√剛後相績刺。鷄人司漏傳簽於殿中,令投簽於階石上,槍然有聲。隋煬帝詩:「投簽初報曉。」隋時此制猶存也。
一四七五 或問予,詩人多用「扁舟」,何處為始?予按:《南史》:天淵地新制鯿負i舟,形甚狹,故小舟稱為「扁舟」。六朝詩《惟王由禮》有「扁舟夜向江頭泊」之句,唐人則多用之。
一四七六 漠世書劄相遺,或以絹素疊成雙魚之形。古詩云:「尺素如霜雪,疊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是其明證也。故古詩有「客從遠方來,遣我雙鯉魚」之句。昧者不知,即以為水中鯉魚能寄書,可笑。《李太白集》有「桃竹書筒」,元微之以竹為詩筒寄白樂天,亦《莊子》所謂「竿」也。
一四七七 張志和《漁父曲》:「車子釣,撅頭船,樂在風波不用仙。」唐譚用之詩云:「碧玉蜉蝣迎客酒,黃金轂轆釣魚車。」又云:「翩翻蠻檻薰晴浦,轂轆魚車響釣船。」是其事也。《宋史》:洞庭湖賊楊麼,四輪激水,船行如飛。今失其制。
一四七八 唐尚書郎人植,供青縑白綾被,或以錦繅為之,給帷帳通中枕,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皆選端正妖麗,執香爐、香囊護衣服。唐詩「春風侍女護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韓退之《紅桃花》詩:「應知侍史歸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皆指此也。
一四七九 世傳公冶長能通鳥語,不見於書。惟唐沈佺期《燕詩》云:「不如黃雀語,能免冶長災。」白樂天《烏鶴贈答詩》序云:「餘非冶長,不能通其意。」似實有其事,或在亡逸書中。如《沖波傳·魯定公記》之類,今無所考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