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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49

詩話類編卷之十九

考訂下

一四八○ 謝靈運詩:「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注引應璩詩「不悟牽朱絲,三署來相尋」。李善注云:「牽絲,初仕也。解龜,去仕也。」《文苑英華·康子元參軍帖子判》云:「萬里牽絲,俄畢子荊之任。九流懸鏡,行披彥輔之雲。」又似用為孫楚事。

一四八一 唐詩:「錢唐蘇小小,人道最天邪。」又:「長安女兒雙髻鴉,隨風趁蝶學天邪。」「夭」音作「歪」。

一四八二 杜詩:「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鄭樵云:「天棘,柳也。」此無所據,杜撰欺入耳。且柳可言絲,只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蓮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已老,葉濃蔭,不可言絲矣。按:《本草索隱》云:「天門冬,在束嶽名淫羊霍,在南嶽名百部,在西嶽名管松,在北嶽名顛棘。寫顛」與「天」聲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

一四八三 自來九日多用落帽事,獨東坡《南柯子》詞云:「破帽多情卻戀頭。」乃反之,尤為奇特。愚謂東坡此語亦祖杜陵《九日》詩中「吹帽正冠」一聯語意也。

一四八四 《玄中記》..胡燕斑胸聲小,越燕紅襟聲大。李賀詩:「勞勞胡燕怨酣春。」《吳越春秋》:「越燕向日而熙。」丁仙芝詩:「曉幕紅襟燕。」

一四八五 古者一國嫁女,同姓二國媵之,《儀禮》有「媵爵」,謂先飲一爵後,二爵從之也。《楚辭》r魚鱗鱗兮媵子」。江海間有魚遊必三,如媵隨妻,先一後二,人號為「婢妾魚」。唐詩:「江魚群從稱妻妾,塞鳩聯行號弟兄。」

一四八六 白樂天詩:「柘枝隨畫鼓,調笑從香球。」又云:「香球趁拍回環匝,花盞拋巡取次飛。」皆紀管弦酒席中事,但不知香球何用。如今人詞中用「金縷」字,亦竟不知金縷於歌何關。

一四八七 杜詩:「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青精飯」一名南天燭,又曰墨飯草,以其可染黑飯也。道家謂之「青精飯」,故《仙經》云:「服草木之正,氣與神通;食青燭之津,命不復隕。」謂此也。

一四八八 《豔澦歌》云:「豔澦大如朴,瞿塘不可觸。金沙浮轉多,桂浦忌經過。」此舟人商估刺水行舟之歌,樂府以為梁簡文所作,非也。蜀江有瞿唐之患,桂江有桂浦之險,故涉瞿唐者則准豔澦,涉杜浦者則准金沙。今樂府「桂浦」作「桂楫」,非也。

一四八九 佩魚始於唐永徽二年,以「鯉」為「李」也。武后天授元年,改佩龜,以玄武為龜也。杜詩「金魚換灑來」,蓋開元中復佩魚也。李白《憶賀知章》詩「金龜換酒處」,蓋白弱冠遇賀知章,尚在中宗朝,未改武后之制。

一四九○ 霧淞,「淞」字音為「送」。《漢書·五行志》..雨木冰。亦曰:樹介。又曰:木稼。「稼」即「界」之訛耳。寒甚而木冰,如樹著介胄也。《曾南豐集》云:「齊地寒甚,夜有霧凝於木上,日出飄滿庭階,尤為叮愛。」遂作詩云:「園林初日靜無風,霧淞花開樹樹同。記得集英深殿裏,舞人齊插玉瓏松。」齊地以為豐年之兆。諺云:「木若稼,達官怕。」蓋寒淺則為霧淞,寒極則為木冰。霧淞召豐而木冰召凶也。李獻吉詩:「大寒冰雨何紛紛,曉行日臨江吐雲。」蓋詠木冰也。又云:「今朝走白露,南枝參差開。紫宮散花女,騎龍下瑤陔。」蓋詠霧淞也。各極體物之妙雲。

一四九一 陳希夷詩:「倏爾火輪煎地脈,愕然神瀵湧山椒。=神瀵」出《列子》,即《易》所謂「山澤通氣」,《參同契》所謂「山澤氣相蒸,興雲而為雨」是也。《地理圭:》:沃焦尾閭,皆此理耳。

一四九二 杜少陵《游何將軍山林》詩:「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竹坡周少隱《詩話》云:「甲拋於雨,為金所鎖;槍臥於苔,為綠所沈。有將軍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補遺云:「綠沈,精鐵也。」引《隋書》文帝賜張淵綠沈之甲。趟德麟《侯鯖錄》謂綠沈為竹,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沈森杳冥。」雖少有據,然亦非也。予考之,綠沈乃畫工色之名。《鄴中記》云:「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沈色,或木蘭色,或紫紺色,或鬱金色。」王羲之《筆經》云:「有人以綠沈漆管見遺。」《南史》:梁武帝西園食綠沈瓜。是「綠沈」,即西瓜皮色也。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沈工。」虞世南詩:「綠沈明月弦。」若如薛與趟之說,鐵與竹豈可為弓弦耶?楊巨源詩曰:「羽扇校獵綠沈槍。」與少陵之句同,皆謂以綠沈色為漆,飾槍柄耳。

一四九三 帆是扇風之名。孫綽子曰:「動不中理,若帆舟而無柁。」《南史》:因風帆上,前後連煙。《荊州記》云:「宮廷湖廟神能使湖中分風而帆南北。」晉方生有《帆入南湖》詩,又有《還都帆》詩。謝靈運有《游赤石進帆海》詩,劉孝威有《帆渡吉陽洲》詩。《選》詩:「無因下征帆。」徐陵詩:「南茨大麓,北帆清湘。」劉刪詩:「回臚乘派水,舉帆逐分風。」張曲江詩:「征鞍稅北渚,歸帆指南陲。」張燕公詩:「離魂似征帆,常往帝鄉飛。」趟束曦詩:「帝城馳夢想,歸帆滿風飈。」杜詩:「浦帆晨初發。」韓退之詩:「無因帆江水。」包何詩:「錦帆乘風轉,金裝照地新。」孟浩然詩:「嶺北回征帆,巴柬問故人。」徐安身詩:「暮雨衣猶濕,春風帆正開。」近蘇州刻孟詩改「征帆」為「征棹」,何仲默笑曰:「征帆改征棹,錦帆亦改曰錦棹,可乎?」蓋淺學妄改,非初誤也。

一四九四 王勃《滕王合記》..「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蓋宗庾子山《華林馬射賦》:「落花盥(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

一四九五 荊公在歐公坐,分韻送裴如晦知吳江,以「黯然消魂,唯別而已」分韻。時客與公八人,荊公、子美、聖俞、幹甫、老蘇、姚子、張焦、伯強也。時老蘇得「而」字,押「談詩究乎而」,荊公乃又作「而」字二詩:「采鯨抗波濤,風作鱗之而。」蓋用《周禮·考工記》..旗人深其瓜,出其目,作其鱗之而。注文:而頰領也又云:「春風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賓客,兩忘我與而。」最為工。君子不欲多上人,王、蘇之憾未必不稔於此也。

一四九六 《史記》..「秦,虎狼之國也。」《唐史》:太宗,龍鳳之姿。而子美《昭陵詩》云:「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各易一字,最為妙處。《洪氏辨證》謂:「急急能嗚鳩,輕輕不下鷗。」「能嗚」用《壯子》,「不下」用《列子》語。於此見豈用出處下字之法。《莊子·外篇》:「壯子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殺鳩而烹之。堅子請曰: 一能嗚,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嗚者。」《列子·黃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鷗鳥者,每從鷗烏遊。其文曰:吾間鷗烏皆從汝遊,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鷗烏舞而不下。」

一四九七 王仲言自宣城歸,得杜甫詩三帙,有南唐澄心堂紙,有建鄴文房印,沈思遠印,及勅賜印。筆法精妙,殆能書者。試考二一,詩多與今本不同。如《憶李白》詩:「白也詩無數,飄然意不群。清新庾開府,豪邁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話斯文。」《九日》詩乃云:「今朝醉裏為君歡,笑倩傍人為正冠。」及「再把茱萸仔細看」,又:「芹泥隨燕嘴,蕊粉上蜂須。:宮草霏霏隨委佩,雲近蓬萊常五色。=酒醒思汗簟,已近苦寒夜。:長貧怪婦愁,雨映行宮蓐。」《贈詩》:「騎馬誰家白麵郎,不通姓字粗疏甚。」「忍待江上麗」之類,不可槩舉也。

一四九八 《三輔黃圖》..「長安故城,城南為南斗形,城北為北斗形,故號「鬥城」。何孫《咸陽》詩雲「城鬥疑連漠」,老杜「秦城近鬥杓」,「秦城北斗逞」,「北斗故臨秦」。而《秦中》詩:「春城依北斗,郢樹發南枝。」乃秦城耳。劉夢得《望賦》亦云:「城依鬥兮闌幹。」「春」亦無義,亦不可對「郢樹」也。

一四九九 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殘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於時妃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欹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

一五○○ 《前漢·王莽傳》..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師古言:「頻煩也。」又《三國志·夷狄》:「國家哀汝,故鄭重賜汝好物。」樂天《謝庾順之送紫霞綺》云:「千里故人心鄭重,一端香綺紫氤氳。」又:二父情鄭重金相似。」

一五○一 「蓮子劈開須見憶,楸枰著盡更無期。破衫卻有重縫處,一飯何曾忘卻時。」趟彥村詩。注云:此吳歌格,借字寓意也。古詩有云:「圍棻燒敗襖,著子更依然。」乃此格也。「蓮子」曰蒔,的中麼荷曰薏,「須見憶」,以萌中之意言之。「楸枰」,茶盤也。杜牧詩雲「玉子紋楸一路饒」,則此楸之謂矣。「更無期」,以棊言之重逢處,以縫綻之縫,隱「逢」字也。「忘卻時」,以匙匕之匙隱之也。愚謂劉禹錫《竹枝歌》云:「束逞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亦是此意,蓋用「晴」字隱「情」字也。

一五○二 今人梅花詩詞多用「參橫」字,蓋出柳子厚《龍城錄》所載趟師雄事。然此實妄書,或以為劉無所作也。其語云:「東方已白,月落參橫。」且以冬半視之,黃昏時參已見,至丁夜,則西沒矣。安得將旦而橫乎?秦少遊詩:「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承此誤也。唯東坡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乃為精當。老杜有「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之句,以全篇考之,蓋初秋所作也。

一五○三 東坡賦詩用人姓名,多以「老」字足成句。如《壽州龍潭》云:「觀魚並記老莊周。」《病不赴會》云:「空對親春老孟光。」《看潮》云:「猶似浮江老阿童。」《贈黃山人》云:「說禪長笑老浮層。」《元長老衲裙》云:「乞與佯狂老萬回。j《束軒》云:「掛冠知有老蕭郎。j《侍立邇英》云:「定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云:「奇多進聞老敬通。/《次韻韶守》云:「華髮蕭蕭老遂良。/《游羅浮》云:「還須略報老同叔。/《寄子由》午:「青山老從事。/《謝餉魚》云:「誰雲老方朔。/《贈吳子野扇》午:「得之老月師。」是皆以為助語,非真謂其老也。大抵七言則於第五字用之,五言則於第三字用之。白樂天雲「每被老元偷格律」,亦有自來矣。

一五○四 東坡《送出本禪師赴法雲》云:「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此二句乃老杜《別贊上人詩》中全語,略不翻改,豈偶然用之耶?《題碧落洞詩》午:「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此語全類李太白,今印本誤作「自雷驚」,不惟無意味,兼與上句重疊也。後《自嶺外歸次韻江晦叔》詩云:「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語意高妙,如參禪悟道之人,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也。

一五○五 東坡隔句對:「著意尋彌明,長頸高結喉。無心遂定遠,燕頷飛虎頭。」或云:「結」,古「髻」字也。退之序是「長頸高結喉」中,又作楚語。

一五○六 東坡游羅浮山作詩示叔党,其末云:「負書從我盍歸去,群仙正草新宮銘。汝應奴隸祭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坡自注曰:「唐有夢書《新宮銘》者云:紫陽真人山玄卿撰,其略曰:良党西麓,原澤東泄,新宮巨集巨集,崇軒蠟蠟。有蔡少霞者,夢人造書碑銘曰:公昔乘魚車,今履瑞雲,躅空仰塗,紆輅輪。」其末題云:「五雲書合吏蔡少霞書。」予按:唐小說薛用弱《集異記》載,蔡少霞夢人召去,令書碑題云:蒼龍溪新宮銘,紫陽真人山玄卿撰。其詞三十八句,不聞有「五雲閣吏」之說。「魚車=瑞雲」之語,乃逸史所載陳幼霞事云:「蒼龍溪主歐陽某撰。」蓋坡公誤以「霞」為「少霞」耳。玄卿之文嚴整高妙,非神仙中人、嵇叔夜、李太白之流不能作。

一五○七 《陶淵明集》《歸田居主八詩,其末「種苗在東皋二篇乃江文通雜體三十篇之一,明言「效陶徵君田居」。蓋陶之三章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故文通云:「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正擬其意也。今陶集誤編人,東坡摭而和之。又「東方有一士」詩十六句復重載於擬古九篇中,坡公遂亦兩和之,皆隨意即成,不復細考耳。陶之首章云:「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中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坡和云:「有客扣我門,系馬庭前柳。庭空雀噪,門閉客立久。主人枕書臥,夢我平生友。忽聞剝啄聲,驚散一杯酒。倒裳起謝客,夢覺兩愧負。」二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由所謂「遂與此轍」者哉。

一五○八 邢敦夫云:「掃地焚香閉合眠,簟紋如水帳如煙。客來夢覺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此東坡詩。山谷初讀,以為劉夢得所作。

一五○九 筒齋《蠟梅》詩曰:「黃羅為廣袂,絳帳作中單。」既言「帳」,又言「中單」,似覺意重。僕觀東坡詩曰:「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恐簡齋用東坡意,「絳紗」作「中單」,而傳寫誤以為「絳帳」耳。

一五一○ 《西清詩話》記其父蔡元長喜周邦彥《祝壽詩》云:「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乃模寫東坡《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光生杖屨中」之語也。

一五一 一 蘇子瞻詩有「似聞指麾築上扼,已覺談笑無西戎」之句。嘗問子瞻,當是用少陵「談笑無西河」之語。子瞻笑曰:「故是,但少陵亦自用左太沖「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也。」

一五二一 眉山長公守嘗與客登戲馬台,賦詩云:「路失玉鈎芳草合,林雲白鶴野泉清。」廣陵亦有戲馬台,其下有路虎玉鈎斜。唐高宗柬封,有鶴一焉,乃詔諸州為老氏築宮,名以「鶴公」,蓋誤用。而後將取信,故不得不辯也。

一五二二 前輩謂東坡詩曰:「不向如皋問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按《左傳》..賈大夫娶妻美,禦以如皋。「如」訓往也,非地名曰如皋。坡誤用之耳。但古樂府《張正見毛處約江總等雉子斑詩》「踅往如皋路」,似亦以「如皋」為地名,則其誤非始於坡。後檢諸家詩注,見趟次公引其間一詩,乃知暗合孫吳。又觀《宋書》,明帝射雉無所得,謂侍臣曰:「吾但來如皋,空行可笑。」陳蕭有《射雉詩》..「今日如皋路,能將巧笑回。」

一五一四 東坡詩曰:「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趟次公注:按《寰宇記》,柬施家、西施家者,非姓所居。在西,故曰西施。今雲舊姓西,坡不契勘耳。僕謂坡公不謂如是之疏鹵,恐言「舊住西」,傅寫之誤,遂以「住」字為「姓」字耳。既是姓西,何問新舊?此說甚不通。

一五一五 東坡《和劉貢文詩》曰:呈曰派連淮上,黃樓冠海隅。此詩尤偉麗,夫子計魁梧。」趟次公引前漢《張良傳贊》注曰:蘇林注:「梧」音「悟」,師古謂魁太貌也,言其可驚。悟,今人謂為「吾」,非也。顏之說如此,而先生作平聲,則別從己見為義乎?「計魁梧」者,計:度。考以「梧」為「吾」,非東坡自為己義。而「計魁梧」字亦有所祖。按《後漢》:臧洪體貌魁悟。後曾文清詩亦曰「乃翁容貌計魁梧」,是又用《史記》意也。二事皆有所祖,前後人皆用過,安可謂坡公自為己義,而無所本乎?次公但見《前漢》所雲,未睹《史記》、《後漠》故爾。僕又考之漠史之贊張良曰:「張良之智勇,以為魁梧奇偉,反若婦人女子。」此意正祖趟人述孟嘗君之意。趟人間孟嘗君之賢,出而觀之,皆曰:「始以薛公為魁梧,然今觀之,眇小丈夫耳。」然則「魁梧」二字其來又遠。

一五一六 東坡論子厚詩「盛時一失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為何物。偶閱《方言》:簞,宋魏之間謂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為簞也。

一五一七 今人但知和詩,不知義有之焉。依韻和之,謂之「次韻」。或用其題而韻字同出一韻,謂之「和韻」,如張文潛《離黃州詩》,而和杜老《玉華宮詩》是也。用彼之韻不拘先後,謂之「用韻」,如退之《和皂甫浞陸渾山火》是也,然唐以前亦未聞也,必有賡焉。意興而已。觀《文選》何劭、張華、二陸、三謝諸人贈答,是可知矣。就使子美不過如是。如高適《寄杜》云:「草玄今已畢,此處更何求。」杜則曰:「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如杜《送韋迢》云:「洞庭無過鳩,書疏莫相忘。」迢則曰:「相憶無南隔,何時有報章?」杜又云:「雖無南去鳩,看取北來魚。」惟元、白二公多有次韻,陸,皮則盛之矣。至宋蘇黃輩,唱一賡十,甚則全集,如蘇和陶是也。嗟夫!詩以道性情,一拘韻腳縱有高義,或不能

用,況短於才者乎!且如東坡天縱,在惠州寄鄧道士詩即次韋蘇州《寄全椒山中道士》韻,時事尚不同也,庶或叮展其才。然拘之即有工拙。韋云:「今朝郡齋冷,或憶山陰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樽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蘇曰:二杯羅浮春,遠餉采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聞月夕。聊戲庵中人,空飛本無跡。」觀此二詩,已覺有性、勉之別。至於韋結二句,先輩以為非復言語思索可到,出白天然,若有神功。然則蘇結安能及之?一五一八 樂府古體起自上古,韻既不拘,文或多寡。而其來歷,又有《樂府詩章》等書可考也。南詞似多起於唐也,如《千秋歲》、《荔枝香》,因貴妃誕日,長生殿奏新曲二闋,未有名,適南方進荔枝,遂以二詞名之。「念奴嬌」,名娼也,故《連昌宮詞》有「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阿濫堆」,禽名也,聲最美,玄宗一取其聲,一取其名,各以制曲。《菩薩蠻》,大中初,女蠻人貢,瓔絡被體,號「菩薩蠻」,遂制此曲。《春光好》,因羯鼓催花開而制,惜未通知其祖於唐者,蓋明皇知音律之故。而後知音之臣,因各祖之。故《花間集》名為填詞之祖,而所集者白溫飛卿而下,十八人耳。宋陸放翁又云:「晚唐詩格卑陋,而長短句獨精巧,後世莫及。」正指此也。又如《隨筆》之辯伊《涼州曲》皆出於唐,亦其一證。然照字依韻名曰:「填詞」,今一詞之名雖同,而文有多寡。韻有平仄,不同者,不可辯明正,無《樂府詩章》之書證之耳。如康伯叮之作《應天長·泳閏情》云:「管弦喧繡陌,燈火照塵香舊。腸斷蕭娘愁歸路,緩雕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又曰:「管弦繡陌,

燈火畫橋塵香,舊時歸路。腸斷蕭娘,舊日風簾映朱戶。鶯能舞花解語,念後約頓成輕負。緩雕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然後篇比前多二十字矣。葉少蘊之作《念奴嬌·詠中秋》云:「洞庭波冷,望水輪初轉、滄江浩浩。萬頃波光雲陣卷,長笛一聲吹破。洶湧三江,雲濤無際,遙帶五湖過。酒闌歌罷,一般意味難道。回首江海乎生,漂流容易,歎佳期難到。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欄傾倒。醉酌青樽,嫦娥應笑,猶似向來好。廣寒宮殿,為餘聊借蓬島。」又曰:「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海沉沉。萬頃波光雲陣卷。長笛吹破層陰,湧三江銀濤無際,遙滯五湖深。酒闌歌罷,至今鼂怒龍吟。 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歎佳會難尋。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檻重臨。醉倒清樽,嫦娥應笑,猶有向來心。廣寒宮殿,為餘聊借瓊林。」既換韻,又換字矣。此皆不知孰是原本,孰乃非調。豈非無祖詞以證之耶?至於《憶秦娥》,諸人所作皆仄韻者,而孫夫人又有平韻者。《水龍吟》本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也,如秦少遊《贈妓》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陳同甫《春恨》云:「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蘇東坡《詠笛》云:「楚山修竹如雪,異材秀出千林表。」而陸放翁《春遊》..「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則首句乃七字,第二句反六字矣。《柳稍青》初起三句皆四字也,皆用平韻。如秦少游《春景》云:「岸草平沙,吳工故苑,柳嫋煙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一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秋千,牆頭紅粉,深院誰家?」周美成《佳人》云:「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娥凝綠,一笑生春。 為伊人恨熏心,

更說甚,巫山楚雲。鬥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而李易安《春晚》有云:「子規啼血,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束風,海棠鋪繡,梨花飛雪。 丁香露泣殘枝,誚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千風月。」此乃首句四字,第二第三總成八字,又是仄韻也。至於瞿宗吉之辨《漁家傲》,本頭句第二字皆仄聲起,而楊復初《淩雲漢》乃用平聲起。見樂府遣音。似此不一,若何?如周德清謂句字可以增損者,論又非其名,此或南詞北曲之不同也。以予論之,南詞但要音律和諧,或平或仄,俱可也。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成二句,則句法雖不同,字數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縱橫所協耳。頭句不拘,正如律詩之起亦然。但多少數字似不可也,況至於多少二三十字者哉。若歐陽公《春暮·摸魚兒》..「卷繡簾,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綠。對小池閑立殘妝淺,向晚水紋如毅。凝遠目。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倚欄不足。看燕拂風簷,蝶翻早露,兩兩常相逐。 雙眉促。叮惜年華婉娩,西風初弄庭菊。況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難拘束。那看更趁良景,追尋甚處垂楊曲。佳期過盡,但不說歸來。多應忘了,雲屏去時祝。」此則前拍第二句、第二句多一字,後拍第五句又少一字。而「那堪更」字當是韻,「佳期過盡」,「盡」字是韻,今皆無之,恐決不可,不人選者,或是也。故少蘊之《念奴嬌》或叮,而康之《應天長》原注十九句,則前闋決非矣。歐之《應天長》又少似康,不知何也。

一五一九 東坡用李常詩戒其殺生,末云:「君勿棄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工部中有武倡和數首,又《梅花詩》云:「憑仗幽人收艾薊,國香和雨入莓苔。」「艾蒳」,香名,正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譜》。又《紅梅詩》雲「玉人頒頰固多姿」,「頒」,怒色,普庚切。婦人怒則煩頹。

一五二○ 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鬥湊之跡。蘇子瞻嘗為人作挽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溫庭筠詩有用甲子相對者云:「風卷蓬根屯戊巳,月移松影守庚申。」兩語不相類。豈題雲《與道士守庚申時,聞西方有警事,解後適然》,固不可知,然以其用意附會,觀之疑若得此對而就為之題者,此蔽於用事之弊者也。

一五二一 《石林詩話》載,晏元獻《題竿伎詩》書於中書廳壁云:「百尺竿頭嫋嫋身,足騰跟掛駭傍人。漠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荊公他日復書一詩於後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但記二首,不言所以。予以二詩正見晏乃質實,而王好更張者也。二公心地即此占知矣。又韓僥胄《見弄傀儡為土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使侄賦之侄》曰:「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縵斷兒童手,骨肉俱為陌上塵。」韓不久禍作。宋南仲以誅李全功見忌於鄭清臣,史揆每左右之,得留於朝。其後恢復事起,遂分委邊面。赴鎮之日,朝紳餞之。適有逞竿伎者,曹堊賦詩云:「又被鑼聲催上竿,這番難似舊時難。勸君著腳須交穩,多少傍人冷眼看。」後師果敗,皆詩讖也。然曹、王二首,其辭皆有晏意,但各用事不同。韓詩題雖非竿伎,義一也。然實得幾諫之情。惜不知名也,故並及之。

一五二二 元朝海運糧儲自朱清、張镟始,以為古未嘗有此。按:杜工部詩《出塞》云:「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束吳。」又《《曰遊》云:「幽燕盛用武,供給亦勞哉。吳門持粟帛,泛海淩蓬萊。」如此則唐時已有海運矣。朱、張特舉行耳。

一五二三 袁安《臥負暄令兒搔背》曰:「甚快人意,趙勝負喧。風簷候樵,牧之歸故。」杜詩云:「負暄候樵牧」,又云:「負暄近牆壁。」又《西合曝日》云:「凜列倦玄冬,負暄嗜飛合。」又云:「毛髮且自和,肌膚潛沃若。太陽信深仁,衰氣飲有托。欹傾煩注眼,容易收病腳。」樂天《負日詩》曰:「呆呆冬日出,照我東南隅。負喧閉目坐,和風生肌膚。初似飲醇醪,又如蟄者蘇。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曠然忘所在,心與虛空俱。」此皆深知「負暄」之味者也。冬日可愛,真若可持獻者。晁端仁嘗得冷疾,無藥可治,惟日中炙背乃愈。周邦彥嘗有詩云:「冬曦如村釀,奇溫止須臾。行行正須此,戀戀忽已無。」余嘗於南榮作小日合,名之曰「獻日軒」,冪以白油絹,通明虛白,盎然終日,四體融暢不止,須臾而已。適有客戲餘閂:「此所謂天下都綿襖者。」相與一笑。後見何斯舉《黃綿襖子歌序》曰:「正月大雨雪,十日不已,既晴,鄰舍相呼負日,曰:黃綿襖子出矣。乃知古已有此語。」然王立之亦嘗名日窗為「大裘軒」。謝無逸為賦詩曰:「小人拙生事,三冬臥無帳。忍寒東窗底,坐待朝曦上。徐徐晨光熙,稍稍血氣暢。薰然四體如,恍若醉春釀。此法秘勿傳,不易車百輛。君胡得此法,開軒亦柬向。蘇公名大裘,意豈在萬丈。但觀名軒心,人人如挾績。」陶隱《清異錄》載開元時高太素隱商山,起六逍遙館,各制一銘。其三日「冬日初出」。銘曰:折膠墮指,夢相負背;金鑼騰空,映簷白醉。樓攻魏嘗取「白醉二一字,皆以名閣。陳進道為賦詩,攻魏次之云:「處世難獨醒,時作映簷醉。年少足裘馬,安知老夫味。天梳與日幅,且復供酒事。謫君幸三適,得此更慚愧。向來六逍遙,特書見清異。君家老希夷,相來諒同氣。曲身成直身,朝寒俄失記。醉中知其天,不飲乃同意。書生暫寄溫,難語純綿麗。」洪駒父亦有《大裘軒詞》。馬融曰:「我輩仕途,不及村野之人。鷄豚社飲,足以自樂。我輩區區塵土,豈有此況味乎?」及讀杜詩有云:「若被微官縛,低頭愧野人。」蓋祖其說而為韻言耳。又《贈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詩》云:「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蓋用阮筒故事。昔阮筒久寓丙山,一日,友人攜酒炙鷄至。簡大笑曰:「今朝愁破矣。」夫古人看書博,故其言多不虛說。如此類雖信口出,而其實皆有根底。

一五二四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謝靈運作是詩得罪,遂計以阿連夢中授此語。有客以請舒王曰:「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何以得罪於當時?」王曰:「權德輿已嘗評之,公未尋繹耳。」客退而求《德輿集》,了無所得,復以為問。舒王誦其略曰:「池塘者,泉州瀦溉之地。今日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紀,一蟲嗚則一候變,今日變嗚禽,是候將變也。」客以告士大夫,益服舒王之博。

一五二五 今人以椰子漿為椰子酒,而不知椰子花可以釀酒。唐殷堯封《寄嶺南張明府》詩云:「椰花好為酒,誰伴醉如泥。=九日菊酒」以淵明采菊、白衣送酒得名,而不知《丙京雜記》所載菊花酒法,以菊花舒時,並采莖葉,雜秫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此皆目前之事,而未有言者,何也?

一五二六 州郡遇聖節錫宴,率命猥妓數十群舞於庭,作「天下太乎」字,殊為不經。而唐《樂府雜錄》云:「舞有字舞,以人亞身於地,布成字也。」王建《宮詞》云:「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遇無頭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則此事由來久矣。

一五二七 劉貢父《詠史》詩云:「自古逞功緣底事,多因嬖幸欲封侯。不如直與黃金印,惜取沙場萬髑髏。」其意蓋指當時王韶、李憲輩耳,而其說則出於溫公論李廣利曰;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為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不擇賢愚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為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謂之能守先帝之約,過矣。蓋全用之。然胡明仲《論留侯》則云:「善乎,子房之能納說也。不先事而強聒,不後事而失機,不問則不言,有則必當其可。故聽之易而用不難也。」評者曰:漢業存亡在俯仰間,而留侯於此每從容焉。諸侯失固陵之期,始分信、越之地。復道見沙中之聚,始言雍齒之侯。善言子房矣。此論全用荊公詩:「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固陵始議韓彭地,復道方圖雍齒封。」此則史論用詩也。近世劉潛夫詩云:「自屬嫖姚性命輕,君看一蟻尚貪生。無因喚取談兵者,來此橋逞聽哭聲。」而東坡諫用兵之疏云:「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塗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白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其意亦出此。馮必大詩云:「亭長何曾識帝王,人關便解約三章。只消一句清冷水,冷卻秦鍋百沸湯。」亦用黃公度《漢高祖論》,曰:「傷弓之烏驚曲木,挽萬石之弓以射之,寧無所懼;奔渴之牛急濁泥,飲以清冷之水,寧無所喜。項驚天下以弓,而帝飲天下以水。」葉紹翁詩云:「宮號長秋花寂寂,台名思子草茫茫。尚無人世團樂樂,枉認蓬萊作帝鄉。」亦出於林少穎《武帝論》,云:「武帝好長生不死之術,聚方士於京師,由是禱祠之俗興,以成巫蠱之禍。陽邑、朱昌二公主俱以此誅,而皇后太子亦皆不免。其始也,欲求長生不死之術而不可得,徒使敗亡之禍橫及骨肉,可笑也。」錢舜選詩云:「項羽天資自不仁,那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樽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亦祖陳傳良之《論羽》云:「羽之戮子嬰,弑義帝,烹黑韓生,坑秦二十萬眾,亞父獨不當試曉之邪,使楚果亡漠,則羽又一秦,增又一商鞅也。」此類甚多,不暇枚舉,豈所謂脫胎者耶。

一五二八 建業澄心堂,即今內橋中兵馬司遺址也。李後主時,制紙極光潤滑膩,往往書畫多藉之。故劉貢文詩云:「後人聞多寧復得,就令得之當不識。」梅聖俞詩云:「靜幾鋪寫無塵埃。」又詩云:「堪人右軍跡,慚無幼婦辭。」劉原文云:「斷水折圭作宮紙。」王文正公云:「魚涸肯數荊州池。」予嘗獨步月下,至內橋上,因誦諸詩,想見此紙之妙。

一五二九 蘇公謫居黃州,始自稱「東坡居士」,詳考其意,蓋專慕白樂天而然。白公自有《東坡種花主一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仁栽。」又云:「東坡向春暮,樹木今何如。」又有《《少東坡》詩云:「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栽樹。」又有《別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皆為忠州刺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黃,正與白公忠州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真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而跋:「白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謫居黃,起知文登,召為儀曹,遂忝侍從,出處老少大略相似,庶幾復享晚節閒適之樂。j《去杭》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一五三○ 月滿二十月為人盡,少一日為小盡。月之盡日,猶年之除日也。宋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詩:「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升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為秋花作春。但恨未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又宋以臘月二十四日為小節夜,三十日為大節夜。今稱小年夜、大年夜。古今語大略相同。

一五三一 杜子《冬深》詩云:「花葉隨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首句第三字用「隨」,而三句第三字又用「隨」;次句三字用「共」,而四句第三字又用「各」,格安在邪?此與下條可入詩彈

一五三二 律詩之精妙,當一句不苟,方是的對,否則不免草草。且如《向夕》詩雲「鶴下雲汀近」,聲韻頗覺輕清,而「鷄棲柳屋同」一句,何重濁也?此猶論其句之清濁耳。至於對偶字眼之不倫者,更多可議。如《收京》詩云:「克復誠如此,扶持在數公。」不知「數公」胡可以對「如此」。又《新賃草屋》詩云:「枕席還相似,柴荊即有焉。」不知「有焉」何以對「相似」。《龍門》詩云:「往來時屢改,川陸日悠哉。=悠哉」不知何以對「屢改」。《江樓夜宴》詩云:「樽蟻添相績,沙鷗立一雙。」「一雙」不知何以對「相績」。夫律者如軍律,如法律,其體甚嚴,非可以縱肆塗抹者。後人附會曰:「杜子才高,非律之所能拘。」又曰:「律詩之活法當如此也。」遂使吟壇後進,樂率易而憚尋討,仿效此等,日就荒謬,間有病之者,則曰:「杜詩亦往往若此。」流弊何町勝言?

一五三三 東坡《賀子由生第四孫》詩云:「但令強筋骨,可以耕衍沃。不須富文章,端解耗紙竹。」其意蓋欲其耕,而不欲其讀矣。後又云:「長留五車書,要使九子讀。」與前似亦矛盾,大都文人播美筆端,不必拘拘照應也。

一五三四 予每見前人云:詩不厭改,雖杜少陵,未免點竄原稿殆盡。《治世正音》刻永樂二年曾狀元子柒先生應制《玄兔》詩云:「月華星彩毓寶奇,兩度西來貢玉墀。八竅總含蒼霧濕,一身渾是黑雲垂。吐生定是從玄圃,渴飲多應向墨池。項首天階欣快覩,宛同神禹賜龜時。」後見先生《巢朧集·玄兔詩》云:「傳聞三穴九儲精,日啖玄霜異質成。人竅總含蒼霧濕,一身斜蟬黑雲輕。行來青鎖應難覓,立向瑤堦卻盡驚。自是太平多瑞物,願隨毛穎詠干城。」蓋當時應制之時,倉卒而賦,後復點竄,盡更原韻。詩不厭改如是。

一五三五 余讀杜詩「偏勸腹腴愧少年」,喜其知味。坡詩亦云:「更洗河豚烹腹腴。」黃詩亦云:「故園漁友膾腹腴。」又云:「飛雪堆盤膾腹腴。」按:《禮記·少儀主石:「羞濡魚者,進尾各艘。」注云:「艘,腹下也。二剛漠《九州膏艘師古注》云:「腹下肥白曰艘。」

一五三六 「花竹幽患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然則睡亦有方邪?希夷之說,不過謂舉世此為息魂離神不動耳。《遺教經》乃有「煩惱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之語。近世西山蔡季通有《睡訣》云:「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為此古今未發之妙。然睡心睡眠之語,本出《千金方》。季通特引此說,晦庵偶未之記耳。

一五三七 楊孟載《春草》詩云:「近水欲迷歌扇綠,隔花偏襯舞衣紅。」或謂「舞衣」、「歌扇」不脫元詩氣習。余見李義山詩云:「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劉希云:「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儲光羲云:「竹吹留歌扇,蓮香人舞衣。」老杜亦云:「江清歌扇低,野曠舞衣前。」則「歌扇」、「舞衣」,唐人已用之矣。

一五三八 東坡「春事闌珊芳草歇」,或疑「歇」字似趁韻,非也。唐劉瑤詩「瑤草歇芳心耿耿」,傳奇女郎王真詩「燕折鶯離芳草歇」,皆有出處,一字不苟如此。

一五三九 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錢昆者,性嗜蟹,常求外補,曰:「但知有蟹無監州處則可。」此語風味似晉人。《歸田錄》及《捫虱新語》,皆載其事。東坡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昆去東坡末遠,即用其事為詩,良愛其語也。

一五四○ 東坡《梅詩》..「鮫鮪剪碎玉簪輕,檀暈妝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懸知欲落更多情。」王十朋集諸家注,皆不解《檀暉》之義。宇文氏《妝台記》:「婦女畫眉有倒暈妝。古樂府有「暈眉攏琴』之說。二兀微之《與白樂天書》..「近昵婦人暈澹眉目,綰約頭鴦。/《畫譜》有「正暈牡丹」、「倒暈牡丹」。《太平廣記》..許老翁有銀泥裙五暈羅,畫工七十二色有檀色,與張萱所畫婦女暈眉所謂「紫沙幕」酷似,可以互證也。坡詩又云:「剩看新翻眉倒暈。」又云:「倒暈連眉秀嶺浮。」

一五四一 序錄云:「東坡詞翰流落人間,不載本集者居多。」余從郝玄敬出示墨蹟,題雲《村醪二首獻張平陽》,其一曰:「張公高躅不可到,我欲俯首才覺難。事業已歸前輩錄,典刑留在後人看。二曰:「詩如琢雪清牙頰,身覲飛龍吐膽肝。少負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不能不為之改顏矣。

一五四二 集句自國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為戲,然後大著。嘗見《手書下第偶成》云:「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姬娥何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雖沾命,豺虎叢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用處,著朱騎馬是何人?」又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為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門去,獨對束風舞一場。」至元豐間,王文公益工於此。人言此自公始,非也。

一五四三 張子野過和靖隱居,有詩一聯云:「湖山隱後家空在,煙雨詞亡草自一日。」注云:「先生常注《春草曲》,有「滿地和煙雨』之語,今亡其全篇。」余按楊元素《本事曲》,有《點絳唇》闋,乃《和靖草》,詞云:「金穀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姜萎無數,南北東西路。」此詞甚工,子野乃不見其全篇,何也?

一五四四 《復齋漫錄》云:「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牽強也。/《潘子真詩話》記:禹玉元豐問以錢二萬,酒二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啟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之話。禹玉歎賞,為其切題。後毛達可有《謝人惠酒啟》云:「食窮三歲,曾無白水之真人;出錢百壺,安得青州之從事。」此用夢得語,特為剽竊。至若東坡得章質夫書,遣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作詩寄之曰:「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無斧鑿痕,更覺其工。

一五四五 灞橋雪白是鄭綮事,今人恒以為孟浩然,誤也。或問綮詩思,答曰:「詩思在灞橋雪中驢子上。」浩然惟有《赴京途中遇雪詩》云:「迢遞秦京道,蒼茫歲暮天。窮陰連晦朔,積雪遍山川。落鳩迷沙渚,饑烏噪野田。客愁空佇立,不見有人煙。」此詩於灞橋雪事無干涉。

一五四六 「三千強弩射潮低」,自注:是越王嘗以弓射潮與海神戰,自爾水不近州。趟次公注:「三千強弩」字牡牧《寧陵縣記》中。不知此語已先見《前漢·張騫傳》,曰:「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破矣。」又《五代·世家》亦有三千強弩事,何但牧言?坡詩又曰:「桃花春浪孤舟起。」程注:《杜欽傳》:來年桃花水。趟注:「三月桃花浪」見《前漢·志》,不知此事已見《月令》:仲春之月桃始華,雨水生。坡詩又曰:「崎嶇又叮笑新添。」注:李白書「崎嶇歷落可笑人」也。按,白「嶔嶔歷落」,非「崎嶇歷落」也。然白亦非自言,蓋用《晉書》季倫「嶔嶔歷落可笑人」之語。此類甚多,不可勝舉。

一五四七 淮柬將領智夫言:嘗見東坡親染所制《水調》詞,其間謂「羽扇綸衣,談笑處,檣櫓灰飛煙滅」,知後人誤為「強虜」也。僕考《周瑜傳》..黃蓋燒曹公船時風猛,悉延燒岸上營,落煙焰。張天和「檣櫓」為信然。

一五四八 《漫錄》曰:東坡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南部新書》記嚴俥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東坡全用此句。僕謂用前人一聯足以己意,古人蓋有此體。觀宋于侯《董嬌嬈》詩曰:「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而曹植《豔歌曲》曰:「出自薊北門,遙望湖池桑。枝枝自相植,葉葉自相當。」但易「枝」、「植」二字耳,意則一也。唐人詩多有此體,如昌黎詩「舉世盡從愁裏老,誰人肯向死前休」。而杜荀鶴則改一字曰:「誰人肯向死前閑」是也。

一五四九 蔣子有家藏,先生於吳箋上手書一詞,是為余杭太守時,詞云:「紅杏子天桃盡,獨自占春芳。不比人間蘭麝,自然透骨生香。對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憂長笛吹花落,除是甯王。」既不知曲名,常以問先生。門下士及伯達,與仲虎、叔平諸叔皆云:「未之見也。」又不知「兼合明光」是何等事,云:或是酴醵也。

一五五○ 杜牧之詩:「老翁四目牙爪利,擲火萬里精神高。」蓋用《天蓬咒》:「蒼舌綠齒,四目老翁」。而今本誤以「目」為「百」爾。「擲火萬里」亦用《度人經》「擲火萬里,流鈐八沖」之語,而東坡亦用之於《芙蓉城》詩云:「仙風鏘然韻流鈴」也。

一五五一 東坡詩「斯人乃德星,遣出虛危間」。用樂天「德星降人福,時雨助歲功。福似歲星移,望如時雨至」意。樂天詩:「去歲暮春上巳,共泛洛水中流。今歲暮春上巳,獨立香山下頭。」東坡用之為《海外上元詩》。

一五五二 南都王誼伯《書江濱驛垣》謂子美詩曆王季兵火,多舛缺奇異。如「西川有杜鵑,束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蓋是。題下注:斷自「我昔遊錦城」為首句。誼伯誤矣。蓋子美詩備諸家體,非必率合程度侃侃者然也。其篇句落處。凡五「杜鵑」,豈可以文害辭,辭害意耶?原子美之意,類有所感,托物以發,亦六義之比興,《離騷》之法歟?按《博物志》,杜鵑生子寄之他巢,百鳥為飼之。且禽烏至微,知有所尊。今江東所謂「杜宇曾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是也。故子美詩雲「重是古帝魂」,又雲「禮若奉至尊」,蓋譏當時刺史有不禽烏若也。唐自明皇後,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君者,可得而考。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耳。其不受王命,負固以自抗,擅軍旅絕貢賦,如杜克遜在梓州,為朝廷西顧憂,是「東川無杜鵑」耳。至於涪萬雲安刺史,不可考。凡尊君者,為「有」,懷二者為「無」,不在杜鵑之真有無也。

一五五三 永叔稱聖俞《河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於此時,貴不數魚蝦。」意謂河豚食柳絮而肥。聖俞破題兩句便說盡河豚好處,乃永叔褒譽之詞。其實不爾。此魚盛於二月,至柳絮時,魚已過矣。「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萋蒿滿地盧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胡苕溪云:「東坡此詩正是二月景致,是時河豚已盛矣。「欲上』之語似未為穩。」又洪駒文《詠河豚》云:「萋蒿短短荻芽肥,正是河豚欲上時。甘美遠勝西施乳,吳王當日未曾知。」《藝苑雌黃》云:「河豚,水族之奇物,亦能害人。歲有被毒而死者,吳人珍之,目其腹為西施乳。」餘因戲作此絕。雖然甚美,必甚惡。河豚味之美也。吳人嗜之,以喪豈軀。西施色之美也,吳王嗜之,以亡其國。茲可為來者之戒。

一五五四 東坡《和貧士》詩云:「夷齊恥周粟,高歌誦虞軒。祿產彼何人,能致綺與園。古來避世士,死灰或餘煙。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不樂乃徑歸,視世嗟獨賢。」此詩言夷齊自信其去,雖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進,雖祿產之聘,亦為之出。蓋古人無心釣名,通道而進退,如伯夷之非武王,綺園之從祿產,白合為當世所笑。而聖賢辨論之,於後乃可信萬世非其始望。故其名之傳如死灰之餘煙也。後世君子,既不能以道進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毀譽,多作文以自明,其出處如答客難解嘲之類皆是也。故曰「朱墨手自研」。韓退之亦雲「朱丹自磨研」,若「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蓋無心於名,雖晉末亦仕,合於綺園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樂,乃逕歸,合於夷齊之去。其事雖小,其不為功名累,進退蓋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蹤二子也。

一五五五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倚枕斜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不道流年暗中換。」世傳此詩為花蕊夫人作。東坡嘗用此作《洞仙歌曲》,或謂東坡托花蕊以自解耳。

一五五六 「余杭自是水仙窟,似聞吳興更清絕。湖中橘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顧渚茶牙白於齒,梅溪木瓜紅勝頰。吳兒繪縷蕩欲飛,未去先說饞涎垂。亦知謝公到郡久,應怪杜牧尋春遲。」余謂苕水出浮玉山,又云:書水大率一水二名,總之苕溪,四水之一名耳。四水合為一溪,曰苕,曰前,曰餘,曰書,合而有聲,因曰「雪」雲。

一五五七 張文昌詩:「六宮才人大垂手,顧君千年萬年壽。朝出射麋暮飲酒。」古樂府「大垂手」,「小垂手」,「獨搖手」,皆舞名也。

一五五八 謝玄暉詩云:「寒城一以眺,乎楚正蒼然。」「平楚」猶「平野」也。呂延濟乃用「翹翹錯新,言刈其楚」,謂楚為本葉,便覺意象殊窘。凡王臣之陋類若此。

一五五九 牡牧之詩:「授閱黃石老,學劍白猿翁。」蓋出庾信《宇文盛墓誌》云:「授圖黃石,不無師表之心;學劍白猿,遂得風雲之志。」山谷詩:「霜威能折綿,風力欲水酒。」蓋用阮籍詩:「陽和微弱陰氣竭,海凍不流綿絮折。呼吸不通寒洌洌。」庾肩吾詩:「勁氣方凝海,清威正折綿。」張說「塞上綿應折,江南草叮結」語。

一五六○ 山谷用「魚千里」事,蓋出《關尹子》..以盆為沼,以石為島,魚環遊之,不知其幾千萬里也。山谷屢用「魚千里」字,「尋師訪道魚千里」,蓋世功名黍一炊。又「小池已築魚千里,隙地仍栽芋百區。」又「爭名朝市魚千里,觀道詩書豹一班」。

一五六一 謝靈運有「雲中辨煙樹,天際識歸舟氣王僧孺有「岸際樹難辨,雲中烏易識氣梁元帝有「遠村雲裏出,遙船天際歸」;蔭鏗有「天際晚舟孤,天邊有遠樹」;鏗有「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杜有「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鏗有「中川聞棹詭」;杜有「中流聞棹謳」;鏗有「花逐下山風」;杜有「雲逐度溪風」。所謂祖述有自,青出於藍也。

一五六二 陳去非嘗語先君云:「吾平生得意十字云:「開門知有雨,老樹半身濕。』」先君故效之,作《感興詩》云:「夜半微雨濕,淩晨春草長。」謂頤正云:「吾十字似有味。」後讀《河岳英靈集》閻訪詩:「荒庭人何許,老樹半空腹。」殷墦謂「皎然可佳。」殆亦有所祖雲。

一五六三 詩有雙聲,如王融所謂「園衡炫紅薦,湖行曄黃華」。溫庭筠所謂「棲息銷心象,簷楹溢豔陽」。有疊韻,如陸龜蒙所謂「瓊英輕明生,竹石滴瀝碧」,皮日休所謂「康莊傷荒涼,生虜部伍苦」是也。

一五六四 近世作文者多以紫荷囊作侍從事用。如宋景文詩所謂「榮觀聳麟族,賦筆助荷囊」之類。承襲而用者非一,而不知其誤也。按《晉書·輿服志》云:「文武百官,皆有囊綬。八座尚書則荷紫,以生紫為袷囊,綴之服外,加於左肩。」則所謂「荷紫」者,非芰荷之荷,乃負荷之荷也。《南史》載,周舍嘗問劉杳曰:「著紫荷囊相傳雲挈囊,竟何所出?」杳曰:「《張安世傳》云:「持秦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注曰:「槖,囊也。」蓋人徒見《南史》有「著紫荷囊」四字,遂作一句讀之,殊不知《晉書》荷紫之義也。

一五六五 《宋書·樂志》有「白苧舞」,《樂府解題》譽白苧曰:「質如輕雲色如銀,制以為袍餘作巾。」王建曰:「新縫白苧舞衣成,來遲邀得吳王迎。」元稹云:「西施自舞王自管,白苧翻翻鶴鴒散。」則白苧,舞衣也。

一五六六 三言詩白散騎常侍夏侯湛始。四言詩自《前漢·楚王傳》常孟諫楚夷王戊始。五言詩自漢騎都尉李陵與蘇武別始。六言詩自漢大司農穀永始。七言白漢武帝《栢梁台殿聯句》始。九言詩自魏高貴鄉公始。賦白大夫宋玉始。歌自荊軻作《易水歌》始。離騷自楚三板大夫屈原始。反離騷自漢揚雄始。離合詩白漢孔融作四言離合詩始。歌行詩自枚皋作《麗人行歌》始。挽詩白魏光祿勳繆襲始。

一五六七 白冬至一百有五日至寒食,故世言寒食,皆稱一百五,姚合《寒食書事詩》雲「今朝一百五,出戶雨初晴」是也。

一五六八 唐彥謙《雨》詩云:「燈檠昏魚目,薰爐咽麝臍。=檠」字平聲,今作去聲用。王建《贈李翱僕射》..「旗幡四面下營稠,手詔頻來老將憂。每日城南空挑戰,不知坐傳人唐縣。=挑」字平聲,今作亡聲用。《贈田侍中歸鎮》詩曰:「將士請衣忘去貧,綠窗紅燈酒初新。=請」作平聲用。」李山甫《赴舉別所知》云:「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麟兒。」以「麒」字為去聲。杜苟鶴《哭賈島墓》詩云:「謫官自麻衣,銜怨至死時。」「怨」為去聲,今作平聲矣。元微之《春遊篇》..「欲從心懶慢,轉怨意闌散。」以「散」為平聲矣。本朝李平叔《和韻》云:「望雲驚嶽峙,懷舊各雲散。」亦以「散」為平聲也。

一五六九 漢《栢梁台》詩祖「梨橘栗酣李桃梅氣韓退之《陸渾山火詩》「鴉鵑鵑鷹雉鵠鵾」;陳後山《二蘇公詩》「桂椒捕槍楓柞樟」,七物為句,亦偶用耳。或謂詩多用實字為美,誤也。再見

一五七○ 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軀波卷白,連擲采成盧。」注云:「骰盤走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東坡謂晨飲為「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為「攤飯」。陸務觀嘗有絕句云:「澆書滿挹浮蛆甕,攤飯橫眠夢蝶牀。莫笑山翁見機晚,也勝朝市一生忙。」

一五七一 文與可《朱櫻歌》..「君王日午坐倚闌,蓊翠一盤紅株稻。」二字人未用。按:《唐寶記》曰:紅株揭,大如巨粟,赤爛如櫻朱,視之如不可觸,觸之甚堅,不可破。施此事櫻桃,尤為奇功。

一五七二 《將進酒》魏謂之「平關中」,吳謂之「洪德」,晉謂之「因時運」,梁謂之「石首扃」,齊謂之「破侯景」,周謂之「取巴蜀」。李白所擬,直勸岑夫子,丹丘生飲耳。李賀深於樂府,至於此作亦曰:「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寶珠紅。」嗟乎,作詩者擺落鄙近,以得意外趣者,古今難矣。

一五七三 「董桃」言神行事,傳《休奕九奕篇》十六章,乃敘夫婦別離之思。梁筒文賦《行幸甘泉宮》復云:「董桃綠金紫,賢妻侍禁中。」疑若引董賢及子瑕殘桃事。終云:「不羨神仙侶,排煙逐駕鴻。」皆所未詳。按:《漢武帝內傳》:王母觴帝,命侍女索桃,剩七枚,大如鴨子形,色正青。以四枚滔帝,因自食其三。帝收餘核。王母問何為?帝曰:欲種之。王母曰:此桃三千歲一生,實奈何?帝乃止。於是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笙侑觴。作者取諸此邪?

一五七四 《晉傳》云:詩曰:「鵲巢立城側,雀乳空井中。居不附龍鳳,嘗思蛇與蟲。」今集所載作「空城中」者,非也。故劉孝威辭云:「轆鱸絲綆絕,桔稗金蘇稠。」

一五七五 杜甫之父名閑,而甫詩不諱「閑」。某在館中時,同舍屢論及此。余謂甫之篤於忠孝,於文名非不獲已,宜不忍言。試問王仲至討論之,果得其由,大抵本誤也。《寒食》詩云:「田文皆邀去,鄰家閑不違。」仲至家有古寫本,杜詩作「問不達」。作「問」實勝「閑」。又《諸將》詩云:「見愁汗馬西戍逼,曾閃朱臍北斗閑。」寫本作「殷」字。亦有理,語更雄健。又有:「娟娟戲蝶過閑幔,片片驚鷗下急湍。」本作「開幔」。「開幔」語更工,因開幔見蝶過也。

一五七六 今人唱「五百人中第一仙。」《鷓鴣天》詞,第二句便云:「花如羅綺柳如綿。」最無意義。當是錯誤。分曉其詞,以第二句與第十句對換過,義理方通。合云:「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閒平步上青天。祿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禦墨鮮。龍作馬,玉為鞭,花如羅綺柳如綿。時人莫訝登科早,自是嫦娥愛少年。」

一五七七 蘇小小,見諸古今吟詠者多矣。非唐人世見樂天、夢得詩多稱詠,遂謂與之同時耳。次莊雖知蘇小小非唐人,而無所據。余按郭茂倩所編《引廣題》曰:蘇小小,錢塘名娟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唐江之西,故古辭云:「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餘嘗記《虞美人》長短句云:「槐陰別院宜清晝,人坐春風秀。美人圈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亦蘊藉可喜,乃元遣山先生所作也。

一五七八 「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困倚闌十一欠伸。」此陳後山《寄晁堯民》詩也。自注云:周防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為妍絕。東坡為賦《績麗人行》也。任天社云:「此篇蓋言徐州風物。」後山嘗有詞並序云:「晁大夫增飾披雲,初欲壓黃樓。而張、馬二子,皆當年尊下,世所謂英英、盼盼者。盼卒英嫁,而盼之子瑩頗有家風。而曹妓未有顯者,黃樓不可勝也。」作《南鄉子》以歌之曰:「風絮落柬鄰,點綴繁枝旋花壓。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 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衿。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幹一欠伸。」又按:此詩「風絮」以屬英,「塵化」以屬盼,「名駒子」以屬瑩,瑩之母,蓋馬氏也。

一五七九 胡苕溪云:「山谷以今時人形入詩詞,蓋取法於少陵。」少陵詩雲「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夢寒藤」,又雲「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之類是也。故山谷雲「司馬丞相驟登庸」,又雲「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遊」之句是也。近世風俗諛甚,以丈相呼,更不復知其字。疇敢形人詩句,必相顧失色。《禮記》云:「年長以倍,則文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今不問其長幼,悉以丈呼之,是不識《禮記》,寧不羞乎?

一五八○ 任天社云:「山谷詩「江山千里俱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之句,此對極有妙處。前輩多使之。老杜云:「別來頭並白,相對眼終青。』東坡云:「讀書頭欲白,對面眼終青。』又曰:「身更萬事已頭白,相對十年終眼青。』又曰:「看鏡白頭知我老,乎生青眼為君明。』義曰:「故人相見尚青眼,新貴如今多白頭。』」其用三曰眼」對「白頭」非一,而工拙各有異耳。古人詩押字,或有語顛倒而無害於理者,如韓退之以「參差」為「差參」,以「玲瓏」為「瓏玲」是也。此觀王逢原有《孔融》詩云:「虛雲坐上客常滿,許下惟聞哭習脂。」黃魯直有《和荊公》六言云:「啜羹不如放魔,樂羊終愧巴西。」按:《後漢史》有「脂習」,而無「習脂」,有「秦西巴」而無「巴西」,豈之誤邪?

一五八一 東坡在惠州,有《梅詞·西江月》,末句云:「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蓋悼朝雲而作。《高齋詩話》載:王昌齡《梅詩》云:「落落莫莫夢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坡蓋用此事也。「夢雲」又有「榴花二事。柳子厚《海石榴》詩曰:「月寒空階曙,幽夢彩雲生。」

一五八二 「誰將家集過幽都,每被行人問大蘇。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樂城集》雲此子由奉使契丹時寄子瞻詩也。《澠水燕談錄》云:「張芸叟奉使遼,宿幽州館中,有題蘇子瞻《老人行》於壁間者。諸家書肆亦刻子瞻數十篇,謂之《大蘇集》。子瞻名重當代,外至夷虜,亦愛之如此。芸叟題其後曰:「誰傳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兒問大蘇。』」此二句與子由之詩全相類,疑好事者改之也。長公次子由韻:「氈毳年來亦甚都,時時鴂舌問三蘇。那知老病渾無用,欲問君王乞鏡湖。」自注云:「子由入京時,北使已問予所在,後予為館伴,比使屢誦三蘇文。」

一五八三 陶隱居掛朝服神虎門事,於當時本無意,自是欲棄官去爾。蘇子瞻悴錢塘時,作詩嘗用此事。後坐詔獄,吏舉詩間所出,子瞻倉卒誤記。本傳云:見齊祚將衰,欲去,不敢以實對,即謬言往官鳳翔,見壁間王嗣宗詩云:「欲掛衣冠神虎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旋傳黃牛教子孫。」雲詩事本此。是作也,舒通道諸人得之,果大笑,以謂未嘗讀陶傳,因釋不問,故至今傳此為嗣宗詩。後嘗再用,云:「歸來邇別陶弘景,看掛衣冠神虎門。」

一五八四 蜀帥獻沉香,高五丈,立之南園淩風閣下。今慶樂園即昔之南園也。所謂「香山尚巍然,立於閣前乃枯枬」耳。初非沉香也。推此以往人言未可盡信也。如餘嘗戲賦絕句云:「舊事淒涼尚可尋,斷碑閑臥草深深。淩風閣下槎牙樹,當日人疑是水沉。」

一五八五 劉貢父絕句:「壁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王直方詩話主石:「此詩劉貢文自館中出知曹州時作,舊云:「卻將雲裏望蓬萊。』荊公改作「雲氣』。」又雲「五見宮花落占槐」,此句乃詩法也。又王仲至召至館中、試罷,題一絕於壁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長年來此試文章。日斜奏賦長楊罷,閑拂塵埃看畫牆。」雲「奏罷長楊賦」,荊公改雲「奏賦長楊罷」,亦雲此詩法也。

一五八六 元佑間,東坡與曾子開肇同居兩省,扈從車駕赴宣光殿。子開有詩,其略曰:「鼎湖弓劍仙遊遠,渭水衣冠輦路新。」又云:「階除翠色迷宮草,殿合清陰老禁槐。」詩語亦佳。坡兩和其斷句,「辛」字韻,皆工,云:「輦路歸來聞好語,共驚堯額類高辛。」又云:「最後數篇君莫厭,檮殘椒桂有餘辛。」按:《楚辭》:「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螢。」蓋以「椒桂」、「蕙茞」,皆草木之香者,喻賢人也。詩人押險韻,冥搜至此,可謂工矣。而《西清詩話》遂改其句云:「讀罷君詩何所似,搗殘椒桂有餘辛。」以謂坡譏唱者多辣氣。此何理也?

一五八七 吳中每暑月則柬風數日,甚者至逾旬而止。吳人名之曰「舶趕風」,云:海外舶船禱於神而得之,乘此風至江浙間。東坡《吳中詩》曰:「三句已過黃梅雨,萬里初來舶趕風。」

一五八八 惠勤、惠思者,皆居孤山。蘇子瞻悴郡,以臘日訪之,作詩云:「天欲雪,雪滿湖。樓明滅,山有無。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臘日不歸對妻孥,各尋道人實自娛。道人之居在何許,寶雲山前路盤紆。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衣圓蒲。天寒路遠愁僕夫,整駕催歸及未晡。出山回望雲未合,但見野鶴盤浮屠。茲游淡泊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迫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此惟「孥」、「蘧二一韻艱澀,而公三疊之。 一曰「追胥連保罪及孥」者,言府中屢獲鹽徒,連逮保甲也。「知非不去慚衛蓮」者,言年老宜休,不若蘧伯玉也。二曰「君恩飽暖及爾孥」者,言君官厚祿,得以遨遊也。「莫惜錦繡償營蘧」者,言李寺丞屬和富於詞藻,鬥險不窮也。三曰「四方宦遊散其孥」者,言錢王之敗,子孫離析也。「遂超羲皇傲幾蘧」,言優遊自適,得為太占閑民也。原韻「孥」字,乃東方朔臘日早歸之事,後作雖多,終屬牽強。

一五八九 韓退之《雙烏詩》多不能曉,或謂其詩有「不停兩烏嗚,大法失九疇。周公不為公,孔丘不馬丘」之句,遂謂排釋老而作,其實非也。前云:「一鳥落城市,一鳥巢岩幽。」後云:「天公怪耐鳥,各捉一處囚。」則豈謂釋老耶?餘嘗觀東坡作《李白畫像詩》云:「天人幾何同一沮,謫仙非謫乃其遊。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為二烏嗚相酬。一嗚一息三千秋,縻之不得矧肯求。」且知所謂「雙烏」者,退之與孟郊輩爾。所謂「不停兩烏嗚」等語,乃審公告天公之言也。其辭以謂二烏耳,「落城市」,退之自謂;「巢岩幽」,謂孟郊輩也。「各捉一處囚」,非「囚禁」之「囚」,正言韓、孟各居天一方耳。末云:「還當三千秋,更起嗚相酬。」謂言者不當終否,當有行其言者。

一五九○ 東坡作《虔州八境詩》云:「山中木客解,吟詩。j《十道四蕃志》記虔州上洛山有木客鬼,與人交甚信,未嘗言能作詩也。後得《續法帖》記《木客詩》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方知得句之因。徐鉉謂鄱陽山中有木客,自言秦時造阿房宮采木者。豈鉉未嘗見《十道四蕃志》耶?

一五九一 王文公詩云:「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使詫燕台。」然《史記》上雲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初無「台」字。而李白詩有「何人為築黃金台」之語。吳虎臣《漫錄》以此為「據」。按《新序通監》亦皆雲「築宮」,不言台也。然李白屢慣用「黃金台」事,如「誰人更掃黃金台」,「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台」,「掃灑黃金台,招邀廣平客」,「侍筆黃金台,傳觴青玉案」。杜甫亦有「楊梅結義黃金台」,「黃金台貯賢俊多」。柳子厚亦云:「燕有黃金台,遠致望諸君。」《白氏六帖》有「燕昭王置幹金於臺上,以延天下士。謂之黃金台」。此語唐人相承用者甚多,不特本於白也。宋鮑照《放歌行》云:「豈伊白屋賜,將起黃金台。」然則黃金台之名始見於此。

一五九二 坡《和柳子玉暨刁景純綱字韻詩》,至七篇云:「屢犯鉛刀齒步光,更遭華袞照龐涼。」乃用子建《七啟》云:「步光之劍,華藻繁縛。j《左傳》:龐涼冬殺。雖第一韻眾人所更易,而七篇未嘗改,又貫穿,精絕如此。

一五九三 杭州金魚,宋初甚少,至南渡始盛有之。蘇子瞻嘗讀蘇子美《六和塔》詩,有「沿橋待金鯽,競日欲遲留」,不意此語。及悴錢塘,從塔後觀金魚,以為奇物,投餌出之,不食而沒,始悟「竟日遲留」之意,以為難進易退,不妄喁食故。今去子美四十年,而潛泳如故,可謂壽矣。蘇子瞻詩云:「我愛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餘。」近者西湖金魚,惟玉泉最盛,大者長數尺,投餌則競集焉。

一五九四 秦繆公以三良殉葬,詩人刺之,則繆公信有罪矣。雖然,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也。以陳尊已魏顆之事觀之,則三良亦不容無譏焉。昔之泳三良者,有王仲宣、曹子建、陶淵明、柳子厚。或曰「心亦有所施」,或曰「殺身誠獨難」,或曰「君命安可違」,或曰「死沒甯分張」,無一語辨其非是者。唯東坡《和陶》云:「殺身故有道,大節要不虧。君為社稷死,我則同其歸。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審如是言,則三良不能無罪。東坡《秦穆公墓》,詩意全與《和三良》詩意相反,蓋是少年時議論如此。至其晚年,所見益高,超人意表。此揚雄所以悔少作也。詩云:「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

一五九五 《燕石齋補》云:「昔先友史經臣彥輔謂餘:「阮藉登廣武而歎曰:時無英雄。豈謂沛公孺子乎?』餘曰:「非也。傷時無劉項竪子者,指魏晉間人耳。』其後余游京口甘露寺,有孔明、孫權、梁武、劉裕之遺跡,餘感之,因題詩,其略閂:「四雄皆龍虎,遺跡了未刷。方其盛壯時,爭奪肯少安?廢興屬造物,遷逝誰控搏。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聊興廣武歎,不待雍門彈。』猶此意也。」今日讀李白《廣武古戰場》詩云:「沈湎呼堅子,狂言非至公。」乃知李白亦誤嗣宗語也。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魏晉多故,一放於酒耳。何至以沛公為竪子乎?

一五九六 《楊柳枝》即古《折楊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末落下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曰:「揚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醮波中水烏棲。」又韓琮云:「昌樂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束風。」晉和疑云:「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吳台各自垂。」是也。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有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豔,乃作《楊柳枝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辭,帝問誰制,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因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云:「一樹飄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故後盧真等和其題曰:「一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曾采人間曲,應逐歌聲入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自是為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為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辨也。不然樂天之前,已有其

詩可知矣。及唐詠此題極多,偶爾記憶,因錄出其一韻者,劉禹錫:「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上鬥腰枝。如今拋擲長街裹,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居易曰:「紅板橋邊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束風定,萬樹幹條各自垂。」韓琮曰:「枝鬥纖腰葉鬥眉,春來無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上河邊千萬枝,怕寒愁雨盡低垂。黃金穗短人多折,已恨柬風不展眉。」楊巨源曰:「江邊楊柳綠煙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束風最相惜,殷憨更向手中吹。」然當時傳誦,惟劉、白為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壓之。今亦舉一韻者二首,以見工拙。「潭上江邊溺塌垂,日高風靜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郎眠覺時。」又曰;「劉白蘇台總近時,當時章句是誰推。纖腰無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妄自尊大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蘊籍之萬一耶!又古有《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見也。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似近於唐人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