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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二十

品評

一五九七 孫器之評六朝、唐、宋曰：「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賁。鮑明遠如饑鷹獨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離。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韋蘇州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落。杜牧之如銅丸走阪，駿馬注波。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事事言言皆著實。元微之如李龜年說天寶遣事，貌瘁而神不傷。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劉安鷄犬，遺響白雲，竅其歸存，恍如定處。韓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玉盤，無補多欲。孟東野如理泉斷劍，臥壑寒松。張藉如優工行鄉，飲酬獻秩，如時有詼諧。柳子厚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環妍，要非適用。宋朝蘇東坡如屈注天璜，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歐公如四瑚八璉，正可施之宗廟。荊公如鄧艾縋兵入蜀，要以險絕為功。山谷如陶弘景人官，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故在。梅聖俞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秦少游如少女步春，總傷婉弱。陳後山如九皋獨淚，深林孤芳，沖寂自妍，不求讖賞。韓子蒼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呂居仁如散聖安禪，自能奇逸。其他作者，未易彈陳，獨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

一五九八 六朝之末上農颯甚矣。然其偶麗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不知其權輿於三謝，橐龠於陳隋也。詩至大曆，高岑王李之徒，號為已盛，然才情所發，偶與境會耳。如「到來函穀愁中月，歸去蟠溪夢裹山」，「鴻雁不堪愁裹聽，雲山況是客中過」、「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非不佳致，隱隱逗漏錢、劉出來。至「百年強半仕三已，五畝就荒天一涯」，使是長慶以後手假，吾故曰：「衰震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繇趨下。」又曰：「勝國之敗材，乃興邦之隆幹；熙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危端。」此雖人力，自是天地問陰陽剝復少妙。

一五九九 唐人之詩，有全以天機勝者，有全以人力勝者，有半出於天機，半出於人力者。如雲「林花掃更落，逕草踏還生」、「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之類，皆以天機勝者也。如雲「芹泥香燕嘴，花蕊亂蜂須」、「逕轉回銀燭，林疎散玉珂」、「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之類，皆以人力勝者也。如雲「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露氣問芳杜，歌聲識採蓮」、二鳩啼午寂，雙燕語春愁」、「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之類，皆半出於天機，半出於人力者也。總而言之，李多以天機勝，杜多以人力勝。盛唐王孟多以天機勝，中晚唐如李義山、杜樊川諸公，則以人力勝。要之天機可得不可力致，人力到處妙奪天工，則亦不失為高品矣。

一六○○ 「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台貯俊賢多」、「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少陵句也。「九天閭閘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裡帝城雙飛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王維句也。「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宮題柱憶仙郎」、「南州抗稻花侵縣，西嶺煙霞色滿堂」，李頑句也。「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瑤台含霧星辰滿，仙崤浮空島嶼微」，青蓮句也。「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沙場風火侵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祖詠句也。「千門柳色連青瑣，三殿花香人紫微」、「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幹乾」，岑參句也。凡於鱗七言律，大率本此數聯，而李頑四首，尤是濟南篇法所自。

一六○一 「梅花落處疑殘雪二句，便是初唐「柳葉開時任好風」，非再玩之未有不以為中晚者。若《萬楚五日觀伎》詩，「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妬殺石榴花」，真婉麗有齊梁韻。至結語「聞道五絲能績命，卻令今日死君家」，宋人所不能作，然亦不肯作。於鱗極嚴刻，卻收此。

一六○二 《酉陽雜俎》云：「一夕，予作客以遞送聯句為煩，乃命工取細班竹，以白金錯首如茶挾，次遞聯名之。予在城時，常與客聯句，初無虛日，小酌求狎，或窮韻相角，或押惡韻，或煎茗一碗，謂八韻詩，謂之「雜聯」。若志於不朽，則汰揀穩韻，無所得輒已，謂之「苦聯」，聯共押平聲好韻不僻者，出於竹筒，謂之「韻牒」。出城悉攜行坐客，句挾韻牒之語，必為好事者所傳矣。因說故相牛公揚州賞秀才蒯希逸詩，云：「蟾蜍醉裏破，蛺蝶夢中殘。」每坐吟之。予因請坐客各吟近日為詩者佳句，有吟買島「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又「骨銷金鏃在」。有吟僧無可「河來當塞斷，山遠與沙平」，又「開門落葉深」。有吟張祜「河流側讓關」，又「泉聲到池盡」。有吟僧靈准詩「晴看漢水廣，秋覺峴山高」。有吟米景玄「塞鴻先秋去，邊草人夏生」。予吟上都僧元楚「寺隔殘潮去」，又「采藥過泉聲」，又「林塘秋半宿，風雨夜深來」。予識蜀中客龐季子，每云：「寒雲生易滿，秋草長難高。」

一六○三 宋詩信不及唐，然其中豈無可匹休者，在選者之眼力耳。如蘇舜欽《吳江詩》．．「月從洞庭來，光映寒湖凸。四顱無纖塵，魚躍明鏡裂。」王半山《雨詩》云：「山中十日雨，雨停門始開。坐看蒼苔紋，欲上人衣來。」孔文仲《早行》云：「客行謂已旦，出視見落月。瘦馬人荒陂，霜花重如雪。」崔鷄《春日》云：「落日不可盡，舟林紫穀開。明明遠色裏，歷歷瞑鴉回。」寇平仲《南浦》云：「春風入垂楊，煙波漲南浦。落日動離魂，江花泣微雨。」郭公甫《水嶺》云：「千丈水車嶺，懸空九疊屏。北風來不斷，六月亦生冰。」蘇子《田中秋夕》云：「巧轉上人衣，徐行度樓角。河漢冷無雲，冥冥獨飛鵲。J《旅行》云：「猿猱號枯木，魚龍泣夜潭。行人已天北，思婦隔江南」。朱文公《雨詩》．．「孤燈耿寒焰，照此一窗幽。臥聽簷前雨，浪浪殊未休。」張南軒《題南城》云：「坡頭望西山，秋色已如許。雲影度江來，非霏半窄雨。」《柬渚》云：「圑團淩風桂，宛在水之柬。月色穿林影，卻F碧波中。」《麗澤》云：「長吟伐木詩，佇立以望子。日暮飛烏歸，門前長春水。」《西嶼》云：「系舟西岸邊，幅巾來自去。島嶼花木深，蟬嗚不知處。」四詩有王維輞川遺意，誰謂宋無詩乎?

二八○四 涵虛子記元詞一百八十七人，馬束籬如朝陽嗚鳳，張小山如瑤天笙鶴，白仁甫如鵬搏九

霄，李壽卿如洞天春曉，喬夢符如神鰵鼓浪，費唐臣如三峽波濤，宮大用如西風鵑鶉，王實甫如花間美人，張明善如彩鳳刷羽，關漢卿如瓊筵醉客，鄭德輝如九天珠玉，白無咎如太華孤峰，已上二十八人為首等。貫醉齋如天馬脫羈；鄧玉賓如幽谷芳蘭；滕玉霄如碧漢閑雲；鮮於去矜如奎壁騰輝；商正叔如朝霞散彩；范子安如竹裡嗚泉；徐憩齋如桂林秋月；楊淡齋如碧海珊瑚；李致遠如玉匣昆吾；鄭廷玉如佩玉嗚鑾；劉廷信如摩雲老鵲；吳西逸如空穀流泉；秦竹村如孤雲野鶴；馬九皋如松陰鳴鶴；石子章如蓬萊瑤草；蓋西村如清風爽籟；朱廷玉如百卉爭芳；庾吉甫如奇峰散綺；楊立齋如風煙花柳；楊西庵如花柳芳妍；胡紫山如秋潭孤月；張雲莊如玉樹臨風；元遣山如窮崖孤松；高文秀如金盤牡丹；阿魯威如鶴唳青霄；呂止庵如晴霞結綺；荊幹臣如珠簾鸚鵡；薩天錫如天風環佩；薩昂夫如雪窗翠竹；顱均澤如雪中喬木；周德清如玉笛橫秋；不忽麻如閑雲出岫；杜善夫如鳳池春色；鍾繼先如騰空寶氣；王仲文如劍氣沖霄；李文蔚如雪壓蒼松；楊顯之如瑤台夜月；顧仲清如鵑鶉淩霄；趟文寶如藍田美玉；趙明遠如太華晴雲；李子中如清廟朱瑟；李叔進如壯士舞劍；吳昌齡如庭草交翠；武漢臣如遠山疊翠；李宜夫如梅邊月影；馬昂夫如秋蘭獨茂；梁進之如花裏啼鶯；紀君祥如雪裹梅花；於伯淵如翠柳黃鷓；王廷秀如月印寒潭；姚守中如秋月揚輝；金志甫如西山爽氣；沈和甫如翠屏孔雀；雎景臣如鳳管秋聲；周仲秋如平原孤隼；吳仁鄉如羅浮梅雪；趙公輔如空山清嘯；孫仲章如秋風鐵笛；岳伯川如雲林樵響；趟子翔如馬嘶芳草；李好古如孤松掛月；陳存甫如湘江雪竹；鮑吉甫如老鮫泣珠；戴善甫如荷花映水；張時起如雁陣驚寒；趟天錫如秋水芙蓉；尚仲賢如山花獻笑；王伯成如紅

鴛戲波；已上七十人次之。又有董解元、盧疎齋、鮮於伯機、馮海粟、趟子昂、班彥功、王元鼎、董君瑞、查德卿、姚牧庵、高拭、史敬先、施君美、汪澤民輩，凡百五人，不著題評，抑又其次也。虞道園、張伯雨、楊鐵崖輩俱不得與，可謂嚴矣!

一六○五 元詩「山中烏喙方嘗膽，臺上蛾眉正捧心」、「空懷狗監知司馬，且喜龍門識李膺」、「生藏魚腹不見水，死挽龍髯直上天」，皆得李義山遣意。按，虞伯生先生（集）、楊弘生先生（載）同在京日，楊先生每言伯生不能作詩，虞先生載酒請問作詩之法。楊先生酒既酣，盡為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繼有詩送表伯、張先生（桷）。扈駕上都，以所作詩介他人質諸楊先生，先生曰：「此詩非虞伯生不能作也。」或曰：「先生嘗謂伯生不能作詩，何以有此?」曰：「伯生學問高余，曾授以作詩法，余莫能及。」又以詣趟魏公孟俯，詩中有「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廬夜屬口」之句。公曰：「美則美矣，若改「山」為「天』，「野』為「星』，則尤美。」虞先生深服之。故國朝之詩稱虞、趟、楊、範、揭焉。范即德機先生槨，揭即曼碩先生侯斯也。嘗有問於虞先生曰：「仲弘詩如何?」先生曰：「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詩如何?」曰：「德機詩如唐臨晉帖。＝曼碩詩如何?」曰：「曼碩詩如美女簪花。＝先生詩如何?」笑曰：「虞集乃漢廷老吏。」蓋先生未免自負，公論以為然。

一六○六 高季迪如射雕胡兒，伉健急利，往往命中。又如燕姬靚粧，巧笑便群。劉伯溫如劉宋好武諸王，事力既稱，服藝華整，見王、謝衣冠弟子，不免低眉。袁可潛如師手嗚琴，流利有情，高山尚遠。劉子高如雨中素馨，雖復焉然，不作寒梅老樹風骨。楊孟載如西湖柳枝，綽約近人，情至之語，風雅掃

地。汪朝宗如胡琴羌管，雖非太常樂，琅琅有致。徐幼文、張來儀如鄉士女，有致有情而乏體度。孫伯榮如新龍街馬，步聚未熟，時見輕快。孫仲衍如豪富兒入少年場，輕脫自好。浦長源、林子羽如河朔大俠，須髯戟張，與之周旋，酒肉傖父。楊束裡如流水平橋，粗成小致。曾子啟如封節度，募兵束征，鮮華雜遝，精騎殊少。湯公讓、劉原濟如淮陰少年，豐健作瞰人狀。劉欽謨如村女簪花，穠豔羞澀，正得各半。夏正夫如鄉嗇夫，衣繡見達官，雖復整飭，時露本態。李西涯如陂塘秋潦，汪洋淡蕩，而易見底裏。謝方石如鄉里社師，日作小兒號嗄。吳匏庵如學究出身人，雖復閒雅，不脫酸習。沈啟南如老農老圃，無非實際。陳公甫如學禪家，偶得一自然語，謂為遊戲三昧。莊孔陽佳處不必言，惡處如村夫降神，裡老駡坐。陸鼎儀如吃人作雅語，多在咽喉問。張亨父如作勞人唱歌，滔滔中俗子耳。張靜之如小棹急流，一瞬而過，無復雅觀。楊文襄如老弋陽伎，發喉甚便而多鼻者，不復見調。桑民惲如洛陽博徒，家無擔石，一擲百萬。林待用如太湖中頑石，雖不具微致，無乃癡重。何喬希大如漢宮，出臨遠郡，亦白粗具威儀。祝希哲如賈人張肆，頗有珍玩，位置總雜不堪。蔡九達如灌莽中薔薇，汀際小鳥，時復娟然，一覽而已。王敬夫如漢武求仙，欲根正染，時復遇之，終非實境。石少保如披沙揀金，時時見瑤。文徵仲如士女淡粧，維摩坐語，又如小閣疏窗，位置都雅，而服境易窮。康得涵如靖康中宰相，非不處貴，惟擾粗率，無大處分。蔣子雲如白臘糖，看似甘美，不堪咀嚼。王欽佩如小女兒帶花，學作輭麗。唐虞佐如苦行頭陀，終少玄解。王子衡如外國人投唐，武將坐禪，威儀解悟中不免露抗浪本色。熊士選如寒蟬乍嗚早秋，非不淺楚，恨乏他致。張琦如夜蛙嗚露，自極聲致，然不脫淤泥中。逞

庭實如洛陽名園，處處綺卉，不必盡稱。魏義如五陵裘馬，千金少年。顧華玉如春原盡花，迤靡不少。劉元瑞如合人強作齊語，多不辨。朱升之如桓宣武，似劉司空，無所不恨。殷近夫如越兵縱橫江淮間，終不成霸。王新建如長爪，梵志彼法中，錚錚動人。陸子淵如入貲官，作文語雅步，雖自有餘，未脫本來面目。鄭繼之如冰淩石骨，質勁不華。又如天寶父老談喪亂，事皆實際，時時感慨。孟望之寒酸澹泊，然不致腥膻，黃勉之如假山巧石，雖爾華整，大費人力。高子業如高山鼓琴，沈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清。又如街洗馬言愁，憔悴婉篤，令人心折。薛君采如宋人玉葉，幾奪天巧。又如倩女臨池，疏花獨笑。胡孝思如驕兒郎愛吳音，興到即誣，不必合板。馬仲房如陳街尉屯西宮，斥堠精嚴，甲杖雄整，而士乏樂用之氣。豐道生如沙苑馬，駑駿相半，恣情馳騁，中多敗橛。王舜夫如敗鐵網取珊瑚，用力堅深，得寶自少。孫太初如雪夜偏師，間道人蔡。又如嗚蜩伏蚓，聲振月露，體滯泥壤。施子羽如寒鴉數點，流水孤村，惜其景物蕭條，迫晚意盡。王履吉如鄉少年，久游都會，風流詳雅，而不盡脫本來面目。又似揚州大宴，雖山珍水陸，而時有宿味。常明卿如沙苑兒駒，驕嘶自賞，未諧步驟。張文隱如藥鑄鼎，燦爛驚人，終乏古雅。王秩欽如良馬走阪，美女舞竿，五言尤自長城。陳約之如青樓小女，月下箜篌，初取閒適，終成悽楚。又如過雨殘荷，雖爾衰落，嫣然有態。揚用修如暴富兒郎，銅山金埒。李子中如刁家奴，輝赫車馬，施散金帛，原非己物。廖嗚吾如新決渠，浮楚濁泥，一瞬皆下。皇甫子安如露屑，清雅絕人，惜輕縑短幅，不堪裁剪。袁永之如王謝門巾貴子弟，動止可觀。黃才伯如紫瑛石，大似株褐，晚年不無可恨。周以言如中智芘芻，雖乏根具，不至出小乘語。施平叔如小邑

民，築室器物俱完。張以言如甘州石鬥，色澤似玉，膚理粗曼。胡承之如病措大，習白猿公術，操舞如度，擊刺未堪。華子潛如疏林，清溪短棹，雖在秋冬之際，不廢楓橘。張孟獨如駡陣兵，瞑目喧袖，果勢壯往。張愈光如掘匠琢山骨，斧鑿宛然。又如來銅錮腹，滿中外道。湯子重如鄉三老進城，威儀舉舉，終少華冶態。傅汝舟如言法華作風話，凡多聖少。喬呆叔如清泉放溜，新月掛樹，然此景殊少，不耐縱觀。蔡子木如嬌女織流黃，不知絲理，強自斐然。王道恩如驚弋宿烏，撲刺遒迅，殊愧幽閒之狀。許伯誠如賈鬍子作狎遊，隨事揮散，無論中節。陳羽伯微傅粉澤，強工顰笑。土允甯如馬服子陳師，自作奇正，不得兵法。又如項王，嘔嘔未了，忽發喑嗚。徐昌谷如白雲自流，山泉冷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又如飛天仙人，偶游下界，不染塵俗。何仲默如朝霞點水，芙蕖試風。又如西施、毛嬙、毋論才藝，卻扇一顧，粉黛無色。李獻吉如金鎢擘天，神龍戲海。又如韓信用兵，眾寡如意，排蕩莫測。李於麟如峨嵋積雪，閭風蒸霞，高華氣色，罕見其比。又如大商舶，明珠異寶，貴堪敵國，下者亦是木雞火齊。宗子相如渥窪神駒，目可千里，未免陽決之累。又如華山道士，語語煙霞，非人間事。梁公實如綠野山池，繁雅勻適。又如漢司隸衣冠，令人驚美，但非全盛儀物。吳峻伯如子陽在蜀，亦具威儀。又如初地人，見聲聞則近，人大乘則遠。馮如行如幽州馬行客，雖見伉偎，殊乏都雅。馮汝言如晉人評會稽王，有遠體而無遠神。張茂參如荒傖渡江，構讓筒略，故是中原門第。盧少樞如翩翩濁世佳公子，輕俊自肆。朱子價如高坐道人，衩衣躡履，忽發胡語。陳嗚婪如子玉兵過，三百乘則敗。彭孔嘉如光祿宴使臣，餃釘詳整，而中多宿物。徐汝思如初調鷹見擊鷙，故難獲鮮。黃淳父如北裡名姬作酒

糾，才色既自可觀，時出俊語，為客所賞。謝茂榛如太官舊庖，為小邑設宴，雖事餿非奇，而短釘不苟。魏順甫如黃梅坐人談上乘，縱未透漢，不失門宗。

一六○七 宋景濂如酒池肉林，直是豐饒，而寡芍藥之和。王子充、胡仲申二公，如官廚內醞，差有風法，而不堪清絕。劉伯溫如叢台少年，入說社便辟流利，小見口才。高季迪如拍張簷幢，急迅眩眼。蘇伯衡如十室之邑，粗有街市，而乏委曲。方希直如奔流滔滔，一瀉千里，而溁回混潘之狀頗少。解大紳如遞夾快馬，急速而少步驟。楊士奇雅步徐言，詳和中時露寒儉。又如新廷尉，牘有法而筒。丘仲深如太倉粟，陳陳相因。李賓之如開講法師上堂，敷腴可聽，而實寡精義。陸鼎儀如何敬容好整潔，夏月熨衣焦背。程克勤如借面弔喪，緩步嚴服，動止舉舉，而乏至情。吳閱原博如茅舍竹籬，粗堪坐起，別無偉麗之觀。王濟之如長武城五千兵，閑整堪戰而傷於寡。羅景嗚如藥鑄鼎，雖色色驚人，原非三代之器，桑民悍如社劇夷歌，亦自滿眼充耳。楊君謙如夜郎王，小具君臣，不知漠大。羅曼正如姜斌道士升講壇，語不離法而玄趣自少。陳公甫如坐禪僧，聖諦一語，柬塗西抹亦自動人。祝希哲如匠工制錦，絲理多類。王伯安如食哀家梨，吻咽快爽不可言。又如飛瀑布岩，一瀉千尺，無淵淳沈冥之致。崔子鍾如古法錦，文理黯然，雅色可愛，惜窘邊幅。李獻吉如樽曼錦綺，天下環瑤，而不無迫蝕絲理之病。何仲默如雉暈五彩，飛不百步，而能鑠人目睛。徐昌谷如風流少年，顧景自愛。鄭繼之如孔北海言事，志大才短。王子衡如絲笮旄牛，珍貴能負，而不曉步驟。康得涵如嘶聲人唱霓裳散序，格高音卑。王敬夫如狐禪鹿雇，亦自縱橫。高子業如玉盤露屑，故自清貴。夏文湣如登小丘，展足見平野，然是疏議耳。王稚欽書牘如麗人訴情，他文末稱。郭價夫如鄉老敘事，粗見疊蜜。豐道生如古董肆，真膺雜陳，時亦見寶。李舜臣如盆池中金魚，政使足肮，江湖空闊便自渺然。陳約之如小徑落花，衰翠之中微有委豔。黃勉之如新安大商，錢帛米谷，金銀俱足，獨法書名畫不真。陸浚明如捉塵尾人，從容對談，名理不乏。江於順如試風雛鷹，矯健自肆。袁永之如王武子擇有才兵家兒，命相不厚。楊用修如繒彩作花，無種種生氣。屠文升如小家子充烏衣諸郎，終不甚似。王充寧如下邑工琢玉器，非不奇貴，痕跡宛然。又如王子師學華相國，在形跡間，所以愈遠。羅達夫如講師參憚，兩處著腳，俱不堪高坐。王道恩如金市中甲第，堂構華煥，卷空宛轉，第匠師手，不讀木經，中多可憾。許伯誠如通津郵，資用本少，供億不虛。薛君采如白蠟，杖青蘆，不勝淡弱。朱子價如小兒吹蘆笙，得二一聲似，欲隸太常。喬景叔如江東秀才，文弱都雅，而氣不壯。吳峻伯如佛門中講師，雖多而不識本來面目·歸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時汪洋，不則一瀉而已。盧少愜如春水橫流，滔蕩縱逸，而少歸宿。梁公實如貧士好古器，非不得二一，醒眼者政苦難繼耳。宗子相如駿馬多蹶。又如妙音聲，人解唱，渭城一曲，日日在耳。李于麟如商受周鼎，海外瑰寶，身非三代人，與波斯胡可重不可議。

一六○八 七言律至李何始暢。然曩時亦有一二佳者，如高季迪《送沈左司》云：「函關月落聽鷄度，華嶽雲開立馬看。」《京師秋興》云：「伎周北郭知應濫，俸比東方愧已多。梁苑鍾來殘月落，漢宮砧斷早鴻過。」送鄭都司云：「賜履已分無埭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行邊》云：「兵馳空壁三千幟，客宴高堂十萬錢。」《西塢》云：「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謝送酒》云：「欲沽白錢不易得，忽

送一壺殊可憐。梳頭好鳥語窗下，洗盞流水到門前。」《梅花》云：「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簾外鐘來初月上，燈前角斷忽霜飛。不共人言惟獨笑，忽疑君到正相思。J《清明》云：「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郭子章云：「家在淮南青柱老，門臨湖水白蘋深。」王忠文《憶蕭山友》云：「夕陽玄度飛輪塔，曉雨文通夢筆橋。」劉誠意《侍宴》云：「萬里玉關傳露布，九霄金闕絢雲旗。」又「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猿鶴響空山。」宋潛溪《送張翰林歸娶》云：「紅錦裁雲朝莫雁，紫簫吹月夜乘鸞。」袁海叟《白燕》云：「月明漠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楊按察《春早》云：「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孫左司《遊仙》云：「天與數書皆鳥跡，家傳一劍是龍精。」董良史《海屋》云：「過橋雲磬天臺寺，泊岸風帆日本船。」楊訓文《採石》云：「千山落日送樵笛，萬里長風吹客衣。」《江上》云：「小孤殘照收江左，大別寒煙鎖漢陽。」郭舟屋《登太華寺》云：「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湧五華來。」徐燧云：「郢中白雪無人和，湖上青山有夢歸。」唐虞士云：「葡萄引蔓青綠屋，首蓿垂花紫滿畦。」顱觀《送人》云：「重經白下橋邊路，頗憶玄都觀裏花。」又《吳江》云：「鴻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為霜。」張士行《湖中觀月》云：「地與樓臺相上下，天隨星斗共浮沈。」又《送人之安慶》云：「年豐米穀上街賤，日落魚鰕入市鮮。」浦長源《送人》云：「雲邊路遠巴山色，樹裹河流漠水聲。」又「衣上暮寒吳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謝元功《韓信城》云：「天日可明歸漢志，風雲猶似下齊兵。」行登秦《住山》云：「采窮江海無靈藥，歸到驪山有劫灰。」翟佑《書事》云：「射虎何年隨李廣，聞鷄中夜舞劉琨。」吳子愚《遣興》云：「摩娑藥籠三年艾，濩落人寰五石瓠。」陳汝言《秋夜》云：「佳人搗練秋

如水，壯七吹笳月滿城。」顧文昱《白雁》云：「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晨度雪沾衣。」解大紳《挽筠澗先生》云：「山河百二歸真主，泉石東南隱少微。黃菊花時高士醉，青門瓜熟故侯歸。」胡虛白《送人之甘州》云：「馬援橐中無薏苡，張騫山上有葡萄。二兩棟云：「旌旗半卷天河落，閻闔平分曙色來。」王文安《贈李將軍》云：「夜斬單于冰上渡，曉驅番馬雪中騎。」謝復古云：「鶯聲盡人新豐樹，柳色遙分太液波。」貝瓊云：「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劉崧云：「林花落處頻中酒，海燕飛時獨倚樓。」陶瑾《山居》云：「江燕定巢來自熟，岩花落子結還稀。」甘瑾云：「東風門巷桃花落，流水池塘燕子飛。」又《錢塘懷古》云：「秦關壁水星馳夕，漢苑銅羅露泣秋。」王悅《關山月》云：「漠北征人齊倚劍，城南思婦獨登樓。」曾啟《維揚懷古》云：「玉樹聽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吳志淳云：「燕來已覺社日近，寒退始知春意深。」林子羽云：「樓當太已星辰近，樹拂勾陳雨露香。」又「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烏街來。」劉欽謨云：二春空自聞啼烏，半夜誰來問守宮。」陳思賢云：「山雲映水搖秋色，浦樹含風送晚涼。」王希範《挽客》云：「歸去天涯雙白髮，夢回江上一青山。」朱琉《舟曉》云：「幾椽茅屋生春色，無數桃花燒野村。」牟論《別友》云：「天上故人青眼在，蜀中諸弟素青稀。」任原《送舒從事還海南》云：「珠崖日落天低海，銅柱雲寒雨過城。」陳景祺《憶蕭山友》云：「石岩畫暖花偏好，江樹春時酒自香。」許彬《送人陝西》云：「黃河九曲天邊落，華嶽三峰馬上來。」郭登《送嶽丘》云：呈曰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谷宏《經華陰》云：「達道雁聲寒雨外，離宮早色暮煙中。」又《登岳陽樓》云：「中流雨散君山出，故國風多夢澤寒。」鐳績《寄人》云：「歌鍾暗度新豐柳，遊騎晴驕

上苑花。／《僧來復寄洞庭人》云：「舟壑泉春雲碓藥，橘林風掃石床花。」張光啟《送人人蜀》云：「雲深蜀魄呼名語，月冷猿聲傍客啼。」姚廣孝《寄僧》云：「林封羅屋長疑雨，泉響松岩半是風。」晏振之《登樓》云：「青山遠戍寒煙積，芳草平洲夕照多。」史明古《贈別》云：「華髮景中看漸短，故人天際信全稀」、「黃梅雨少河流澀，綠樹陰多景日微。」時用章《吳中》云：「野店喚呼雙酸酒，漁舟爭買四腮鱸。」沈啟南《從軍》云：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托弟兄。雲外旌旗娑勒渡，月中刁鬥受降城。」童軒《九日》云：「黃菊酒香人病後，白蘋風冷雁來時。」劉忠宣《遊西山》云：「幾處白雲前代事，數村流水野人家。」吳文定《遊柬園》云：「繁花落盡留紅葉，新筍叢生帶綠苔。」文太僕云：「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趟寬《偶成》云：「橋木嗒然來隱幾，飛蓬搔盡不勝簪。」泰廷韶《和人》云：「羅雀已空適尉宅，沐猴誰制楚人冠。」石熊峰《早朝》云：「煙霧著衣如過雨，禦溝搖月欲生潮。」單句如張南安「六朝遺恨曉山青」、邵工部「江帆影落樽前此」等語，人弘正間不復可辨，參之貞元、長慶，了無愧色。

一六○九 五言律清雅，如「浮雲看富貴，流水澹鬚眉」、「已歸仍似客，投老漸如僧」、「老來諸事廢，歸去此身全」、「往事愁人問，虛名畏客稱」、「雨花知佛境，流水識禪心」、二佩風動疏竹，明月在高樓」、「聖代身全老，秋天景亦悲」、「霜林收橘柚，風磴坐莓苔」、「分符來五馬，如練照雙旌」、「一燈今夜雨，千里故人心」、「樹從京口斷，山到海門稀」、「野蠶成繭盡，江燕引雛回」、「亂山黃葉寺，孤棹白蘋洲」、「啼烏醒人夢，流泉淨客心」、「身世雙蓬鬢，功名一釣竿」、「古路無行客，閑門有白雲」、「聽雨愁如海，陵人友似午」、「已知如意事，不逐苦吟人」、「臥雪歌酒德，對語著茶經」、「野岸隨流曲，山門隱樹深」、「雲煙謝家墅，松柏禹陵祠」、「避難疏狂客，長貧少定居」、「酒盡尋僧舍，書來問客船」、「泉聲溪碓急，山色野牆低」、「鳥青呼作使，鶴白養成群」、「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月從今夜滿，人在異鄉看」、「功成百戰後，老去一身輕」、「鄉淚看花落，愁腸縱酒寬」、「落日在高樹，涼鳳生客衣」、「夜月柯亭市，涼風鏡水波」、「雲氣千峰暝，秋聲一院涼」、「客況頻看月，鄉心獨聽潮」、「獨醒愁對雨，多病看逢春」、「雁宿蘆中月，人歸草際煙」、「種黍都為酒，誅茅小作庵」、「海闊疑天近，山空得月多」、「斷雲京口樹，殘月廣陵鐘」、「白日羲皇世，青山綺浩心」、「風塵重作客，寒暑易成翁」、「夕烏衝口過，寒波背部流」、「草芳經雨歇，蟲響入秋多」。壯麗如「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故國青雲合，大江春水深」、「風旗春臘野，雪帳夜收兵」、「王者應無敵，胡塵不敢飛」、「舊射雙雕落，新乘五馬行」、「中郎長戟衛，丞相小車來」、「千山懸日落，一騎出孤城」、「新成賜將第，更築候神台」、「河山千古在，登眺幾人同」、「馬嘶秋草闊，雕沒暮雲平」、「地登南極盡，坡撼北溟回」、「山色元來蜀，江聲直到吳」、「千雨蟲蛇出，江天蟎煉懸」、「天地兵聲合，關河秋色來」。

一六一○ 五言起句，如「春色醉巴陵，闌幹落洞庭」、「江東風日晴，把酒送君行」、「全家離故鄉，萬里謫窮荒」、「別路繞珠林，秋來落葉深」、「落葉敞朱樓，江雲暝不流」、「煙靄散春晴，亂鴉深處嗚」、「斜日在松杉，千崖暝色酣」、「長嘯拂吳鈎，南圖惜壯遊」、「聖恩寬逐客，不遣過輪台」、「不寐月當戶，起行風滿天」、「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長樂鐘聲動，平津樹色開」、「別離知不遠，情至亦潸然」、

「涼風起江海，萬樹盡秋聲」、「青山行不盡，深樹見僧房」、「束源山色好，聞說似終南」、「我住湖西寺，君歸湖上山」、「別淚不可忍，杯行到手空」。七言起句，如「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到月明」、「八月十五夜何其，鵝湖漾舟人未歸」、「今年南國天氣暖，十月赤城桃有花」、「日暮山風吹女蘿，故人舟楫定如何」、「督元陂荒蔓草生，廣陽宮廢故城平」、「牛渚磯頭煙水聲，蛾眉亭下大江橫」。七言結句，如「沅湘一帶皆秋草，欲采芙蓉奈晚何」、「見說蘭亭依舊在，只今王謝少風流」、「天逞楊柳雖無數，短葉長絛非故園」、「趟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裹飛」、「前朝冠蓋多黃土，翁仲淒涼石馬嘶」、「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近來聞說多奇事，買藥修琴曾到城」、「祭罷鱷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鎖窗獨對束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俱有意味。

一六一 一 講學者動以詞藻為雕蟲之技，工文者則舉拙語為談笑之資，若枘鑿不相入，無論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舉諸工數聯，如「翼軫眾星朝北極，岷蟠諸嶺導南條」、「天連巫峽常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潮」，此薛文清句也。「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狂搔短髮孤鴻外，病臥高樓細雨中」、「千家小樹村村暝，萬里河流處處同」、「殘書漠楚燈前壘，小閣江山霧裹詩」、「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此莊孔陽句也。「竹林背水題將徧，石筍穿沙坐欲平」、「出牆老竹青千個，泛浦春鷗白一雙」、「竹徑傍通沽酒市，桃花亂點釣魚船」，此陳公甫句也。「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半空虛合有雲住，六月深松無暑來」、「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春岩過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聽西堂夜雨聲」、「天回樓

台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幽人月出每獨往，棲烏山空時一嗚」、「山色古今余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棋聲竹裏消閒晝，藥裹窗前對病僧」、「月繞旌旗千嶂暗，風傳鈴柝九溪寒」，此王文成句也，何嘗不極其致?又，顧華玉才華在朱、鄭之上，特以其調少下耳。如「君王自信圖中貌，靜女虛迎夢裹車」，又「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欲近蟹爭肥」，無論體裁，俱雋婉有味。至「御前卻輦言無忌，眾裹當熊死不辭」，尤覺矯矯壯麗。朱句如「寒菊抱花餘舊摘，慈鴉將子試新飛」，亦自楚楚。一六二一 國初稱高、楊、張、徐。高季迪才力聲調過三人遠甚，百年來亦未見卓然有以過之者。但未見其止耳。張來儀、徐幼文殊不多見。楊孟載《春草》詩最傳。其曰：二八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曰：「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羊一笛風。」誠佳，然《綠迷歌》r扇紅襯舞裙」，已不能脫元詩氣習。至「簾為看山盡卷西」，更過纖巧。「春來簾模怕朝柬」，乃豔詞耳。今人類學楊而不學者，豈惟楊體易識，亦高差難學者故耶?

一六一三 虛中曰：「詩道幽遠，理入玄微，凡俗罔知，以為淺近。真詩之人，心含造化，言含萬象，凡天地日月，草木煙雲，皆隨我用舍，合我晦明。此則詩人之言，應於物象，豈可異哉?如閭仙云：「離人隔楚水，落葉滿長安。』己師云：「相思坐溪石，微雨下山風。』馬戴云：「日落月未上，烏棲人獨行。』此皆比小人獲安，君子失時也。己師云：「端器藏頭角，幽禽惜羽毛。』比物諷刺也。馬戴云：「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蒼山』比國，「亂流』比君也。闐仙云：「白雲孤出嶽，清渭半和涇。』此賢人去國也。又云：「螢從枯樹出，蛩入破堦藏。』比小人得所也。己師云：「園林將向夕，風雨更吹花。』比國弱也。江淹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比君暗臣，僭賢人不仕也。無可云：「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秋。』比不招賢士也。江津云：「寶劍匣中開似水，蛾眉一唉塞雲清。』比臣子L祿也。己師云：「影亂街人蝶，聲繁遠塹蛙。」比小人也。閥仙云：「古岸崗將盡，平沙常未休。』此比好事消，惡事增也。盧綸云：「魚網依沙岸，人家在水田。』比小民困法，無所措手足也。馬戴云：「初日照楊柳，玉樓含翠陰。』比君恩不及正人也。孟東野云：「聞彈玉弄音，不敢上林聽。』比聖君德音也。其深心遠意，每藏於句字之中，非有識者未易道也。」

一六一四 詩有達識之句，如閥仙云：「夜閑同象寂，晝定為誰開。」己師云：「五老峰前相見時，兩無言語各揚眉。」是也。又有陰陽造化之句，如李洞云：「燈照樓中雨，書到讀書山。」是也。有感動天地之句，如閥仙云：「祭間收朔雪，吊後折寒花。」又己師云：「瘴雨無時滴，蠻風有穴吹。」是也。

一六一五 徐寅曰：「詩意包內外，詩之最密也。苟失其轍，則如人去足，如車去輪，其何以行之哉?如《贈人》詩曰：「夜閑同象寂，晝定為誰開。』此詩外意言前人德業，內意言皇道明時也。《送人》詩曰：「遙山來暮雨，別浦去孤舟。』此詩外意言別離，內意言進退之道也。《題牡丹》詩曰：「開處目花應有愧，盛時群眼恨無言。』此詩外意言美豔香盛，內意言君子時會也。《花落》詩曰：「不能延數日，開即是春風。』此詩外意言風雨之象，內意言正風將變也。《聞蟬》詩曰：「斜陽當古道，久客獨傷神。』此詩外意言音韻悠揚，幽人起興，內意言國風蕪穢，賢人思退之故也。」

一六一六 凡文字要清濁相半，言雖容易，理必求險。句忌凡庸，意便質厚。唐太宗曰：「陳鴻應離

塞，巢燕漸疏樓。」此見聖人進善黜惡也。賈島《題李穎山居》曰：「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此言小人將退也。薛一能《題牡丹》曰：「見欲欄邊安枕席，夜深閑共說相思。」此賢人復得相逢也。賈島《冬夜》曰：「會欲柬浮去，將何可致君。」此賢人思欲趨進也。鄭谷《維舟江上》曰：「更共幽雲約，秋隨絳帳還。」此言賢人在位也。周樸《秋深》曰：「花有千家月，人無萬里心。」此比屋可封也。賈島《感令狐相公賜衣》曰：「即人調商鼎，期分是與非。」此刺時之不明也。劉得仁《秋望》曰：「西風蟬滿樹，柬岸有殘暉。」此小人爭先而據位也。鄭谷《答友人》曰：「流年俱老大，失意是東西。」此君子離位也。又《沙苑》曰：「日暮前心速，秋聞邊雁聲。」此賢人他適也。齊己《落照》曰：「夕照背高臺，殘鐘曉角催。」比君昏而德音薄也。鄭穀《冬日書情》曰：「雲橫漢水鄉魂斷，雪滿長安酒價高。」比佞臣橫行也。又《春曉書情》曰：「鶯春雁夜長如此，賴有幽居近酒家。」此失志而自消愁也。齊己《靜院》曰：「浮生已問空王了，箭剛急光陰一任催。」此君子思退也。鄭穀《杭州城樓》曰：「歲窮歸未得，心逐片帆還。」比君子舍此他適也。李建勳《留別鍾山》曰：「編尋雲壑重題石，欲下山門更倚松。」此憂國之情未已也。虛中《寄司空圖》曰：「豈思為鄰者，西南太嶽青。」此未忘臣節也。買休《吊邊將》曰：「如何忠為主，志競不封侯。」此刺君子不得時也。周樸《早秋》曰：「關河空遠道，鄉國自鳴砧。」此言時之將甯，王道無間阻也。莫休《送邊將》曰：「但看千騎去，知有幾人歸。」此刺時亂主暗也。李洞《過荊山》曰：「無人分玉石，有路即荊榛。」此刺傷時之感也。裴說《過洞庭》曰：「恰到堪愛處，爭如未濟時。」此刺賢臣知國之廢興、進退之意也。孟浩然《過洞庭》曰：「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此言國興明也。齊己

《送遷客》曰：「若似承恩好，爭如佞主休。」此刺亂世失忠直之臣也。虛中《賣冰》曰：「盤中是祥瑞，天下恰炎蒸。」此頌君子於亂中事主之道也。孫紡《夜坐》曰：「劃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此刺時未明也。齊己《晚望》曰：「殘陽催百烏，各自著群棲。」此比時欲明也。李洞《野望》曰：「柳色舞春水，花陰香客衣。」此比賢人欲進也。張謂《觀獵》云：「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此比君臣道合也。張為《宿江館》曰：「吟登晚驛亭，醉罷紅燈落。」此比君子欲仕明時也。賈島《春日言懷》曰：「杏園啼百舌，誰欲臥花傍。」此不得時也。孫魴《春日途中》曰：「遊子未歸去，野花愁破心。」此君子傷時也。韓熙載《登樓》曰：「幾人平地上，看我半天中。」此君子望時也。寥凝《對月》曰：「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雲。」此君子在位，小人退也。又《待月》曰：「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此比賢人俟國明將進也。賈休《山居》曰：「但見山中長有雲，不知世上是何年。」此刺君子避時也。劉昭《秋日登樓》曰：「危樓聊側耳，高柳又嗚蟬。」此刺君子在野也。《清江秋日晚泊》曰：「黃木無一葉，客心悲此時。」《秋日言懷》曰：「寒窗風漸緊，燈落夜將深。」皆比君子失志也。王維《對雨》曰：「雖通江海棹，奈阻路岐人。」此刺時不慎之意也。裴說《詠棋》曰：「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輪時。」齊己《詠棋》曰：「幾人終一局，萬木老千岑。」皆比賢人籌策也。虛中《聽琴》曰：「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此刺時不明也。又「古調俗不樂，正身君自知。」此傷時之句也。又《釣者》曰：「明主未巡狩，白頭猶釣魚。」此比君子未達也。又《送雁》曰：「雲夢千行去，瀟湘一夜空。」此比眾賢退也。周賀《梧桐》閂：「只期丹鳳宿，不許別禽棲。」此比君待賢臣也。尚顏《雪詩》曰：「漫漫三楚白，渺渺九江寒。」此比時有王道也。《蟋蟀》曰：

「無風來竹院，有月在沙庭。」此比小人在亂世也。寥凝《落葉》曰：「落盡最高樹，始知松柏青。」此比小人將退，君子得時也。蔡昆《落葉》曰：「飄飄隨暮雨，颯颯落秋山。」此傷時也。全域輦束風》曰：「飄飄送下遙天雪，颯颯吹乾旅舍煙。」此比武臣得時也。李山甫《風詩》曰：「能吹塵土平欺客，解使波濤枉陷人。」此感傷於時事也。裴說《鷺駑》曰：「卻為分明極，翻今所得遲。」李廷勳《鷺鷥》曰：「青山藏不得，明日合相容。」此比明主在上，賢人將進也。齊己《盆池》曰：「平穩承天澤，依稀泛渚煙。」曾扈《井詩》曰：「淺深人莫測，高下索應知。」此君子知量機謀之道也。王貞白《廊下井詩》曰：「太陽雖不照，梁棟每重陰。」此比人主不見知，大臣見知也。鄭穀《春日即事》曰：「典衣沽酒得，伴客看閑花。」此不得志也。周賀《春送人》曰：「空將未歸意，說向欲行人。」此候時講事也。僧無可《鶴詩》曰：「紅塵無系網，碧落自翱翔。」此君子得時也。羅隱《雲詩》曰：「莫道無心便無事，也曾愁殺楚襄王。」此刺生事也。寥匡圖《松詩》曰：「曾於西晉封中散，又向東吳作大夫。」此君子得位也。江為《水詩》曰：「遠遠潮中出白雲，方圓隨處性長存。」此君於知，量不可測也。盧倫《劍詩》閂：「太平時即無人看，雪刃閑封滿匣塵。」此比時明身未用也。秦韜玉《馬詩》云：「塵土臥多毛色暗，風霜受盡眼猶明。」此比忠臣也。陳況《蟬詩》曰：「曉來枝上千般語，似向桃花語舊情。」韓喜《愁詩》曰：「門掩落花人別後，窗含殘月酒醒時。」此不遇時，不成事也。元防《邊上秋望》曰：「草秋宜病馬，風疾稱饑鷹。」「病馬」比君子，「饑鷹」比烈士也。李鶉《早鷄嗚》曰：「一聲天欲曙，萬里客心行。」此俟時也。許晏《雨霽》曰：「風卷亂雲散，天懸暖日暝。」此小人將退也。孟浩然《雪霽》曰：「臘雪化為流水去，春風吹出

好山來。」此比時泰也。杜荀鶴《聞笛》曰：「只知斷送豪家酒，不解安排旅客情。」此傷時也。孟浩然《歸舊隱》曰：「北闕辭天子，南山隱薜蘿。」此失時也。左偃《懷海上故人》曰：「路遙滄海內，人隔此生中。」此比君子離阻也。又《早日》曰：「日華離碧海，雲影散清霄。」此比小人將退也。何景山《望早日》曰：「才分天地色，便禁虎狼心。」此比明主在上，小人藏也。陳況《畫虎》曰：「人夜雖無傷物意，向明還有動人心。」此處上之望也。陳陶《新月》云：「好看如鏡夜，莫笑似弓時。」此君子欲進也。王貞白《醜婦》曰：「白髮未逢媒，對景且徘徊。」此比賢人待時而動也。杜荀鶴《蠶婦》曰：「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蔴。」此比君子志未就也。又《田婦》曰：「官苗若不平平納，任是豐年也忍饑。」此比君子薄命也。張謂《古鏡》曰：「篆經千古澀，影瀉一堂寒。」此比時明也。鄭穀《秋扇》曰：「汗流浹背曾施力，氣爽中霄便負心。」此比君臣乍失也。左偃《昭君怨》曰：「胡笳聞欲死，漢月望還生。」比君子失意甚遠也。又《落花》曰：「幹家簾幕春空在，幾處樓臺月自明。」此佞臣將退，明主將立也。孟水部《落花》曰：「早知落處隨疏雨，悔得當時順暖風。」此傷於時而怨也。姚合《長安即事》曰：「不會皇天意，豈多白髮生。」虛中《贈友人及第》曰：「碧霄章句才離手，紫府神仙盡點頭。」此皆呈事意也。由斯以觀，凡詩美頌，不可情奢，情奢則輕悸見矣。諷刺不可怒張，怒張則筋骨露矣。

一六一七 凡詩風韻暢朗曰二同」，如左太沖云：「吾慕魯仲連，譚笑卻秦軍。」陸上街云：「總轡扶桑枝，濯足陽穀波。」陶淵明云：「但恐多謬誤，君當恕醉人。」鮑明遠云：「留我一白羽，將與分符竹。」又「踅遊越萬里，近別數千齡。」體格闊放日「逸」，如郭景純云：「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放辭正

直曰「貞」，如曹子建云：「山峰高無極，涇渭揚濁清。」持操不改閂「節」，如鮑明遠云：「投軀報名主，身死為國殤。」又「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江文通云：「兔絲及水萍，所寄終不移。」直性不放曰「志」，如左太沖云：「誰能制長笛，當為吐龍吟。」吳均云：「但令方寸是，何須銅雀台。」風情耿介曰「氣」，如陶潛《泳荊軻》云：「其人即以沒，千載有餘情。」何遜《見征夫》云：「且當橫行去，誰論裹屍人。」劉孝綽《行行遊且獵》云：「高置掩月兔，勁矢射天狼。」吳均《胡無人行》云：「男兒不惜死，破瞻與君嘗。」又《入關》云：「馬頭邀落日，劍尾掣流星。」柳憚《橫吹曲》云：「霜凍弓弦斷，風鼓旌竿折。」緣境不盡曰「情」，如班婕妤云：「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蔡伯喈云：「青青河畔草，綿綿恩遠道。」又「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又《古詩》「文彩雙鴛鴦，裁作合歡被。」謝跳《答呂法曹》云：「日出眾烏散，山暝孤猿吟。」義「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又「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阮嗣宗云：「回風吹西壁，寒鳥相因依。」陸士衡《贈弟》云：「指塗悲有餘，臨觴歡不足。」又「佇盼要遐景，傾耳玩餘聲。」陶淵明《讀山海經》云：「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謝靈運《南樓》云：「登樓為誰思，臨江遲來客。」鮑明遠《望月》云：「歸華先委露，別葉早辭風。」又全樂洛篇》云：「寶劍三十萬，為爾一朝容。」又《別範零陵》云：「雲去蒼桐野，水還江漢流。」謝玄暉《遊束園》云：「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魏文帝《遊宴》云：「客從南楚來，為我吹參差。」劉孝綽《主人池前鶴》云：「顧主未忍去，非無江海心。」朱超《擬陳思王贈友》云：「褰裳摘明珠，徙倚拾蕙若。」柳憚《江南曲》云：「汀州采白萍，日暮江南春氣多。」含蓄曰「思」，如蘇子卿云：「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古詩》「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阮嗣宗云：「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謝靈運《石門》云：「結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謝眺云：「寒燈耿宵夢，清鏡悲曉發。」江文通《怨別》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李少卿云：「臨河濯長纓，念別悵悠悠。《古詩》「四顧何茫茫，束風搖百草。」張茂先云：「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鮑明遠《東門行》云：「長歌聊自慰，彌起長恨端。」潘黃門《述哀》云：「明月人綺窗，髴髴想蕙質。」辭溫而正曰「德」，如謝靈運云：「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雲。」又「南州貴炎德，桂樹淩寒山。」傅長虞云：「赫赫大晉朝，明明辟皇闈。」李嬌《和皇帝述懷》云：「雲散天五色，春還日再中。」性情疏野曰「閑」，如王仲宣云：「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朱超云：「青林結貞蒙，丹巘披蔥蓓。」宋之問《晦日幸昆明池》云：「象溟看落景，燒劫辨沈灰。」心跡曠誕日「達」，如《古詩》r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又「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陶淵明云：「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情致傷甚曰「悲」，如曹子建《三良》云：「秦穆既下世，三臣皆自殘。」宋之問《梁王挽歌》云：「君王留此地，駟馬欲何歸。」詞理淒切曰「怨」，如《古詩》「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跡。」曹子建《七夕》云：「淩晨秉機杼，日暮不成文。」蔡伯喈云：「入門各相媚，誰肯相與言。」何遜《銅雀妓》乏·「曲終相顧起，日暮松柏聲。」立方盤泊曰「意」，如伯喈云：「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古詩》「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曹子建《贈徐幹》云：「圓影光未滿，眾星粲以繁。」吳均云：「鴛雛欲上天，寄聲謝明月。」阮嗣宗云：「一聞黃雀哀，涕下誰能禁。」陸士衡「願君廣末光，照妾薄暮年」，淵明云：「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又「泛此忘憂物，遠我遣世情。」謝靈運《過始寧墅》云：「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鮑明遠《學劉公幹》云：「集君瑤台裏，

飛舞兩楹前。」謝跳《發新林》云：「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又《登孫權故城》云：「舞館識餘基，欹梁想微囀。」何遜《新安夜別主N．，「方抱新離恨，獨守故園秋。」柳俥云：二苧皋木葉落，隴首秋雲飛。」謝靈運《舊園》云：「感深操不固，弱質易攀纏。」李轎《登州城南樓》云：「四氣分寒少，三光置日偏。」杜審言《送李白史》云：「舜耕余草木，禹鑿舊山川。」意中之靜曰「靜」，如謝惠連《樓上望月》云：「亭亭映天月，颼颼出穀飈。」謝靈運《七裡瀨》云：「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耀。」謝跳《望京邑主》云：「喧島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入直中書》云：「紅藥當堦翻，蒼苔依砌上。」江文通《望荊山主》云：「寒郊無留影，秋日懸清光。」宋之問《寄李通》云：「夜弦響松月，朝楫弄苔泉。」沈佺期《驪州》云：「山空聞閑象，江靜見遊犀。」

一六一八 又凡詩風韻暢朗曰二局」，如廖融《寄天臺逸人》詩：「又聞乘桂楫，載月十洲行。」體格閑放曰「逸」，如齊己《寄陸龜蒙》詩：「閑歌太湖石，醉聽洞庭秋。」放辭正直曰「貞」，如王貞白《題狄梁公廟》詩：「惟公仗高節，為國立儲皇。」臨色不變曰「忠」，如齊己《送遷客》詩：「天涯即象州，謫去莫多愁。」持操不改曰「節」，如賈島《贈魚山人》．．「衣褐惟麤帛，筐箱只素書。」確乎不拔曰「志」，如賈島《老將》詩：「旌旗猶人夢，歌舞不關懷。：叢情耿介曰「氣」，如杜牧之《鶴》詩：「終日無群侶，溪邊吊影孤。」緣景不盡曰「情」，如孟賓子《柳》詩：「去年曾折處，今日又垂條。」含蓄多致曰「思」，如《夏日曲江有作》詩：「遠寺連沙淨，閑舟人浦移。」辭溫而正曰「德」，如《贈徐明府》詩：「簾垂群吏散，苔長訟庭閑。」防後慮患曰「誠」，如賈島《送李秀才南行》詩：「匣有青銅鏡，時時照鬢看。」性情疏野曰「閑」，如《贈隱者》詩：「靜是延年本，閑為好道基。」蕭疏曠誕曰「達」，如「冷笑忘淳者，抄方染鬢須。」情致堪傷曰「悲」，如劉得仁《哭賈島》詩：「白口只如哭，黃泉免恨無。」辭理淒切曰「冤」，如齊己《聞得吳拾遣與鄭穀下世》詩：「國猶多聚盜，天似不容賢。」立言盤泊曰「意」，如鄭谷《送曹郎中赴漢州》詩：「開懷江稻熟，悅性路花香。」體裁輕健曰「力」，如《早梅》詩：「自古承春早，嚴冬鬥雪開。」情中靜曰「靜」，如《閒居》詩：「野鶴眠松上，秋苔長雨問。」意中遠曰「遝」，如賈島《姚氏林亭》詩：「窗含明月樹，沙起白雲鷗。」此與前條大同小異，備錄之。

一六一九 詩有驚人句。杜工部《山水障詩》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又「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白樂天云：「遙憐天上桂華孤，為問嫦娥更要無。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杜牧之詩云：「我欲東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乾海水，水盡見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者。如杜詩云：「遣人向市賒香粳，喚婦出房親自餿。」上言其力貧，故曰「賒」，下言其無使令，故曰「親」。又「柬歸貧路自覺難，欲別上馬身無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戀別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嘲其獨遺已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雲「野雪興難乘」，此不言熱而僅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幹將劍，卻是猿聲斷客腸。」又《釣台》詩云：「如今亦有垂綸者，自是江魚賣得錢。j《長門怨》詩云：「錯把黃金買詞賦，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詩曰：「如今卻羨相如富，猶有人間四壁居。」是也。

一六二○ 詩有如百葉芙蓉，菡萏照水者，謝跳詩云：「金波麗搗鵲，玉繩低建章。」江淹詩云：「露彩方泛體，月華始徘徊。」有龍行虎步，氣逸情高者，左思詩云：；口希段於木，偃息藩魏君。」又「吾慕魯仲連，談笑卻秦軍」，又「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有如寒松病枝，風擺半折者，如謝靈運詩：「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範酒心詩：「喬木聳田園i曰山亂商鄧。」

一六二一 詩有一覽意窮，謂之浮淺。詩貴淵雅，如阮籍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嗚琴。」是也。詩貴不難，如王仲宣詩：「朝入譙郡界，曠然消人憂。」此謂絕斤斧之痕也。詩貴不辛苦，王仲宣詩：「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此謂宛而成章也。詩貴閒雅，意思縱橫，如謝靈運詩：「出谷日尚早，人舟陽已微。」此謂停歇意容與也。詩貴如己意，而與事合，如謝靈運《廬陵王墓》詩：「灑淚眺連崗。」古者諸侯葬連崗也。詩有一管搏意者，如謝跳詩：「總帳飄井幹，罇酒若平生。」此一管論酒也。劉公幹詩：「誰謂相去遠，隔此西掖垣。拘限清切禁，中情無由宣。」此一管說守官有限，不得相見也。

一六二二 詩純而歸正者，上如「幾席延堯舜，軒墀立禹皋」是也。淡中有味者，中如「閑倚天臺石，醉臥洞庭秋」是也。華而不浮者，下如「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是也。

一六二三 詩有喜怒哀樂四時之辭。喜而得之，其辭麗，如「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九枝花」是也。怒而得之，其辭憤，如「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是也。哀而得之，其辭傷，如「淚流襟上血，發染鏡中絲」是也。樂而得之，其辭逸，如「誰家綠酒飲連夜，何處紅妝睡到明」是也。

一六二四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人但知其能道羈愁野況於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閑字，止提綴出緊關物色字樣，而音韻鏗鏘，意象具足，始為難得。若強排硬疊，不論其字面之清濁，音韻之諧舛，而雲我能寫景用事，豈可哉?

一六二五 或人在蘇子瞻前誦詩云：「一鳩啼午寂，雙燕話春愁。」曰：「此學士詩乎?」子瞻云：「此唐人得意句，我安能爾。」噫!子瞻非謙詞也。真是下手不得，只如此看詩，乃知唐人境界原不易詣。

一六二六 古有三句之詩，意足詞贍，盤屈於二十一字之中，最為難工。編檢前賢詩，不過四五首而已。岑之敬《當墟曲》云：「明月二八照花新，當墟十五晚留賓。四眸百萬橫自陳。」最為絕唱唐傳奇。無名氏《春詞》云：「楊柳嫋嫋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繡簾斜卷千條入。」謝皋羽《寄鄧牧心》云：「杜鵑花開桑葉齊，戴勝芊生藥草肥。九鎮山人歸未歸。」洪武中，詹天腥《寄山中友人》云：「桂樹蒼蒼月如霧，山中故人讀書處，白露濕衣不可去。」近日雲南提學彭綱《詠刺桐花》云：「樹頭樹底花楚楚，風吹綠葉翠翻翻。露中幾枝紅纓鵡。」亦風韻可愛也。刺桐花，雲南名為「鸚哥花」，形酷似之。彭公此詩本四句，命吏刻於匾，遣其一句。復誦之，自覺意足，乃不更改。再見

一六二七 四言自韋、孟、司馬遷、相如、班固、束哲、陶潛、韓愈、柳宗元、梅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工拙略見，口怪五言，而上世上往往極其才之所至。而四言雖文辭巨伯，輒不能工。水心有是言矣。後村劉潛夫亦以四言尤難，《三百篇》在前之故。韋氏云：「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使經聖筆，亦不能刪。餘思四言如律以三百五篇，則韋氏為工。世殊體異，後之銘贊莫非四言也。安石以上諸公未暇深論。如蘇軾所撰《範蜀公志銘》云：「君實之用，出而時施。如彼水火，寧徐渴饑。公雖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雲相望。」余每展卷，輒為擊節。在儋耳作《觀碁詩》，記盧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睡，獨聞碁聲。云：「五老峰前，白鶴遣趾。長松陰庭，風日清美。我時獨游，不聞一士，誰誰棋者，戶外屢二，不聞人聲，唯聞落子。」其寂寒冷落之味，可以想見。坡公四言，於古近體中，句語無適而不高妙也。

一六二八 劉彥和云：「四言正體，雅潤為本。五言流調，清麗居宗。」鍾嶸云：「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雅，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誰謂華高」之句，不過步驟《河廣》一章耳，予獨愛公孫《乘月賦》：「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禮樂，我有衣裳。」張平子《西京賦》：「豈伊不處，思於天衢。豈伊不懷，歸於松榆。天命不侶，疇敢以渝。」《隸釋》載漢碑《唐扶頌》：「如山如嶽，如嵩不傾。如江如河，澹如不盈。」其句法意味，真可以繼《關雎》，不當以章句摘也曰。然則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歸鴻」，何如曰?此直後四言耳，工則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尋丈也。

一六二九 碧溪曰：「劉昭禹云：「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個屠酤，不得覓句。若掘得玉匣子，有底有蓋。但精心，必獲其寶。』然昔人「園柳變嗚禽」，竟不及「池塘生春草』，「余霞散成綺』不及「澄江靜如練』，「春水如船天上坐」不若「老年花似霧中看』，「閑幾匣中窺水淺』不如「落花徑裏得泥香』，「停杯嗟久別』不及「對月喜家貧』，「楓林社日鼓』不若「茅屋午時鷄』，此數公未始不經心。以此知全寶未易多得。」

一六三○ 五言律起句最難。六朝人稱謝跳工於發端，如「大江日夜流，客心悲未央」，雄壓千古矣。唐人多以對偶起，雖森嚴而乏高古。宋周伯弼選唐三體詩，取起句之工者二，「酒渴慶江清，餘酣漱晚汀」，又「江天清更愁，風雨人江樓」是也。語誠工而氣衰颯，惟柳渾「河洲采白萍，日落江南春」，吳均「咸陽春草芳，秦帝卷衣裳」，又「春從何處來，拂水復驚梅」，梁元帝「山高巫峽長，垂柳復垂楊」，唐蘇頸「北風吹早雁，日日渡河飛」，張柬之「淮南有小山，贏女隱其間」，王維「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杜子美「將軍瞻氣雄，肩懸兩角弓」，孟浩然「八月湖水乎，涵虛混太清」，雖律也合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為法，何必效晚唐哉?

一六三一 五七言絕句字最少而最難工，雖作者亦難得四句全好。晚唐人與介甫最工於此。五言如李義山憂唐之衰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又如「鶯花啼又笑，畢竟是誰春」，七言如呈曰女素娥俱耐冷，月宮霜裡鬥嬋娟」，又「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又《銅雀台》云：「人生富貴須回首，此地豈無歌舞來。」皆佳句也。又如介甫云：「更無一片桃花在，為問春歸有底忙」、「只是蟲聲已無夢，五更桐葉強知秋」、「百囀黃鷓看不見，海棠無數出牆頭」、「暗香一陣連風起，知有薔薇澗底花」，不減唐人，然鮮有四句全好者。杜牧之云：「清江漾漾白鷗飛，綠淨春深好染衣。南去北來人自老，夕陽長送釣船歸。」唐人云：「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束。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韓渥云：「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薔薇花在否，側臥捲簾看。」介甫云：「水際柴門一半開，小橋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無窮柳，隔屋吹香並是梅。」東坡云：「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四句皆好矣。

一六三二 集句詩蓋以律意相稱為善。如石曼卿、王介甫所為，要自不能多也。後來繼作者貪博而忘精，乃或首尾衡決，徒取字句、對偶之工而已。嘗觀夏宏《聯錦集》有一絕句曰：「懸燈照清夜，葉落堂下雨。客醉已無言，秋蛩自相語。」下注：二咼啟等四人因訝之曰：「妙，一至此乎!』時季迪詩未刻行，既乃見其抄本，則四句，固全篇特以次三句捏寫三人名姓耳，其妄誕乃爾。

一六三三 集句詩，山谷謂之「百衣體」。其法貴拙速，而不貴巧遲。如前輩曰：「晴湖勝鏡碧，衰柳似金黃。」又曰：「事冶緣景象，摩娑白髭須。」又曰：「古瓦磨為鏡，閑砧坐當牀。」人以為巧。然皆疲費精力，積日月而後成，不足貴也。

一六三四 律詩對偶最難，如賈浪仙「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至有「兩句三年得」之句。許用晦「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舂水來」，皆有感而得也。戴石屏「夕陽山外山」對「春水渡邊渡」，亦然。若晏元獻對「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尤覺相稱耳。

一六三五 荊公詩「草深留翠碧，花遠沒黃酈」，人只知「翠碧＝黃鷓」為精切，不知是四色也。又以「武丘」對「文鵲」、「殺青」對「生白」、「若吟」對「甘飲」、「飛瓊」對「美玉」，世皆不及其工。小杜以「錦字」對「琴心」，荊公以「帶眼」對「琴心」，謝夷季以「境約」對「琴心」，亦不如荊公為最精切。近時洪駒父以「青奴」對「黃嫡」。「黃湳」出《金樓子》青奴，山谷所名也。予讀《國史補》，得「銀鹿」，後以對子建集中「金瓠」；「濕螢」出李長吉集，「乾鵲」出《西京雜記》，予以「濕螢」對「乾鵲」。又王存以「河魚」對「海鳥」，人以為工。《雪恨齋日記》

一六三六 晚唐詩句尚切對，然氣韻甚卑。鄭綮《山居》云：「童子病歸去，鹿魔寒入來。」自謂銖兩輕重不差。有人作《梅花》詩云：「強半瘦因前夜雪，數枝愁向曉風來。」對屬雖偏，亦有佳處。

一六三七 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強也。《潘子真詩話》記：「禹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二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啟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禹玉歎賞，為其切題。東坡得章質書，遣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作詩寄之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無斧鑿痕，更覺有功。」

一六三八 凡詩法，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穀詩「自綠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其意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卻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荊公《菊》詩曰：「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東坡曰：「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又李翰林曰：「烏飛不盡暮天碧。」又曰：呈曰天盡處沒孤鴻。」其病如前論。山谷《達觀台》詩曰：「瘦藤掛到風煙上，乞與遊人眼豁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烏去盡青天回。」凡此之類，皆換骨法也。顧況詩曰：二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筒緩而意精確。荊公《與故人詩》曰：二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岡頭望，到老相尋得幾回。」《回樂天》詩云：「臨風抄秋樹，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詩云：「兒童悮喜朱顏在，一笑哪知是酒紅。」凡此之類，皆奪胎也。

一六三九 古樂府《楊叛兒》曲云：「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沈水香，儂作博山爐。」李太白擬

之，其詞曰：「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沈香水，雙煙一氣淩紫霞。」樂府二十字，太白衍之為四十四字，而樂府之妙思益顯，隱語益彰。其筆力似烏獲扛龍文之鼎，其精明似光弼領子儀之軍矣。「沈水＝博山」之句，非太白以「雙煙」「一氣」解之，樂府之妙亦隱矣。因識古之詩人，用前人語，有「翻案法」，有「伐材法」，有「奪胎法」，有「換骨法」。「翻案法」者，僅其意而用之，東坡詩特妙此法。「伐材法」者，因其語而新之，益加瑩澤矣。「奪胎＝換骨」，則宋人詩話詳之矣。如梁元帝詩「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衍為兩句云：「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鮑照詩「春風復多情」，而太白反之閂「春風復無情」是也。又如曹孟德詩云：「對酒當歌。」而杜子美云：「玉佩仍當歌。」非杜子美一闡明之，讀者皆以「當歌」為當該之「當」矣。杜子美詩「黃門飛鞺不動塵」，而東坡云：「走馬來看不動塵。」而杜之語益妙。又如杜子美「倒聽楓葉下」，而包何云：「波影倒江楓。」江總詩「不悟侶園花，遙同蔥嶺雪」，而張說云：「欲持梅嶺花，遠競榆關雪。」白樂天詩：「人家半在船，野水多於地。」而姚合云：「驛路多臨水，人家半在雲。」趟師秀曰：「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徐鉉《鄰舍》云：「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而梅聖俞云：「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古樂府云：「新人工織縑，舊人工織素。持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而無名氏效之云：「野鷄毛羽好，不如家鷄能報曉。新人雖如花，不如舊人能績麻。」此皆所謂「披朝華而啟夕秀」，有雙美而無兩傷者也。若夫宋人之生吞義山，元人之活剝李賀，今日之拆洗杜陵者，豈可同日而紐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