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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1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一

品評中

一六四○ 唐人詩句不厭雷同,絕句尤多,試舉其略。如「忽兒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王昌齡《春閏怨》也。而李頑《春閏怨》亦云:「紅粉女兒窗下羞,畫眉夫婿隴西頭。自怨冶容長照鏡,悔教征戍覓封侯。」王勃《九日》詩云:「九月九日望鄉台,他日他鄉送客杯。人今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而盧照鄰《九日》詩亦云:「九月九日眺山川,歸心歸望積風煙。他鄉共酌金花酒,萬里同悲鴻雁天。」杜牧《邊上聞胡笳》詩云:「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烏沒狼煙。遊人一聽頭堪向,蘇武爭禁十九年。」而胡曾詩亦云:「漠漠黃沙際碧天,問人雲此是居延。停驂一顧猶魂斷,蘇武曾消十九年。」戎昱《湘浦曲》云:「虞帝南巡不復還,翠娥幽怨水雲間。昨夜月明湘浦宿,閏中環佩度空山。」而高駢亦云:「帝舜南巡不復還,二妃幽怨水雲間。當時珠淚垂多少,只到而今竹尚斑。」白樂天詩:「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而劉禹錫亦云:「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杜工部詩:「新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而李太白亦云:「萬重關塞斷,何日是歸年。」《鶯鶯》詩:「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幹回懶下牀。不為傍人羞不起,因郎憔悴卻羞郎。」而歐陽詹《太原妓》詩亦云:「自從銷瘦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雲髻樣,開奴牀上鏤金箱。」李賀《泳竹》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陸龜蒙《送茶客》詩云:「滿目山川似弈棋,況當秋雁正斜飛。金門若召羊玄保,賭取江東太守歸。」而溫庭筠《觀棋》亦云:「閑對弈秋傾一壺,黃單稱上幾成都,他時謁帝銅池水,便賭宣城太守無。」

一六四一 杜子美《送人迎養》詩:「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人饌來。」用孟宗《薑詩》事。韋蘇州《送人省覲》亦云:「沃野收紅稻,長江釣白魚。」又云:「洞庭摘朱果,松江獻白鱗。」然杜不如韋多矣。「青青」字自好,「白白」近俗,有似兒童「白白一群鵝,被人趕下河」之謠也。《且大家語哉?

一六四二 胡苕溪云:「南朝蘇子卿有《梅花》詩云:「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後韓子蒼《泳梅》云:「那知足花處,但覺暗香來。』王介甫《詠梅》云:「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介甫、子蒼雖襲子卿之詩,然思益精而語益工也。」

一六四三 北齊劉逖詩:「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坐」字甚奇。張說「樹坐參猿笑」、杜甫「楓樹坐猿猱=黃鶯並坐交愁濕」,又「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疎巧人坐人衣」,薛能「花欄鳥坐低」,蓋皆出逖,然「黃鶯」「螢火」二語風致較逖遠勝,可謂青出於藍矣。

一六四四 唐宋晝喜陳懿《老至》詩云:「一別一千日,一日十二憶。苦心無閒時,今日見玉色。」乃知山谷「五更歸夢三百日,一日思親十二時」之句蓋取此。又蘇老泉詩:「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偶傍醉中來。」白樂天詩有「百年愁裹過,萬感醉中來」之句,老泉未必祖襲,蓋偶同耳。

一六四五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廟》詩云:「映堦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鵬空好音。」此何遜《行孫氏陵》云:「山鶯空樹響,隴月自秋暉」也。杜云:「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此庾信「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也。「出」「上」二字勝矣。陰鏗云:「鶯隨人戶樹,花逐山下風。」杜云:「月明垂葉露,雲逐渡溪風。」又云:「水流行地日,江人度山雲。」此一聯勝。庾信云:「永韜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云:「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亦勝庾矣。南朝蘇子卿《梅》詩云:「祗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介甫云:「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述者不及作者。與苕溪論小異。陸龜蒙云:「殷勤與解丁香結,從放繁枝散誕春。」介甫云:「殷勤與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

一六四六 淵明、子美、無己三人作《九日》詩,大概相似。子美云:「竹葉於君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此淵明所謂「塵爵恥虛暈,寒華徒自榮」也。無己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看。」此淵明所謂「日月依痕至,舉俗變其名」也。又鄒陽云:「傾蓋如故孫,侔與東坡不相識。」以詩寄東坡。和云:「與君蓋亦不須傾。」劉寬為吏,以蒲為鞭。東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杜詩云:「忽憶往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蒼苔。如何不飲令心哀。」東坡云:「何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此皆翻案法也。余友人安福劉浚,字景明,《重陽》詩云:「不用茱萸仔細看,管取明年各強健。」得此法也。

一六四七 晁元忠《西歸》詩:「安得龍山潮,駕回安省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韓子蒼取其意,以代葛亞卿作詩云:「君住江邊起畫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唐孫叔向有《經昭應溫泉》詩云:「一道泉回繞禦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又用孫語也。嘗見休齋云:「予初喜杜紫微「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語已,乃知出於老杜「千崖秋氣高』,蓋一語領略盡秋色也。然二家言岩崖間秋氣耳,猶未及江天水國氣象宏闊處。一日雨後過太湖,泊舟洞庭山下,乃得句雲「水落洞庭秋』。或雲此蹈襲「楓落吳江冷;陽,第變「冷』為「秋』,則氣象自不同,彼記時耳,是安知秋色之高,盡在洞庭裡許乎?此淵源自楚騷中來。《九歌》云:「洞庭波兮木葉下。』其陶寫物象宏放如此,詩可以易言哉?」

一六四八 許昌西湖展江亭成,宋元憲留題雲「鑿開魚烏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之句,皆以謂曠古未有此語,然本於五代馬殷據潭洲時,建明月圃,命幕客徐仲雅賦詩云:「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妲娥夜月樓。」用古句摹擬詞人類如此,但有勝與否耳。

一六四九 謝宣遠詩「離會雖相雜」,杜子美「忽漫相逢別筵」之句實祖之。顏延年詩「春江壯風濤」,杜子美「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之句實衍之。故子美《諭兒詩》曰:「熟精文選理。」

一六五○ 唐詩有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又曰:「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而荊公、東坡作古今不經人道語。荊公詩曰:「木末北山煙苒苒,草根南澗水冷冷。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東坡曰:「春畦雨過羅紈膩,夏隴風來餅餌香。」如《華嚴經》舉果知因,又如蓮花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語之工。至於荊公、山谷、東坡盡古今之變。荊公「江月轉空為白晝,嶺雲分暝作黃昏」,又曰:「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闊送春來。」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又曰:「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曰:「此詩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韻,終不勝。」

一六五一 六一居士詩云:「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俗謂之「折句」。盧贊元《雪》詩云:「想行客過梅橋滑,免老農憂麥隴乾。」效此格也。餘亦嘗云:「鸚鵡杯且酌清濁,麒麟閣懶畫丹主曰。」

一六五二 陳去非嘗謂餘言:「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之類者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高,故不能參少陵之逸步。後之學者,儻能取唐人語而掇人少陵繩墨步驟,中此速肖之術也?」余嘗以此語葉少蘊云:「李益云:「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沈亞之詩云:「徘徊花上月,虛度可憐宵。」皆佳句也。鄭穀掇取而用之,乃云:「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真可與李、沈作奴僕。由是論之,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不然便與鄭都官無異。」

一六五三 梅聖俞詩:「南隴烏過北隴叫,高田水人低田流。」山谷詩:「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來。」李若水詩:「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坡流下圳通。」其句法皆自杜子美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之句來。

一六五四 《羅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自是俊語。梁戴暠詩:「長安樹如薺。」用其語也。後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詩:「遙原樹若薺,遠水舟如葉。」孟浩然詩:「天逞樹若薺,江畔淵如月。」

一六五五 張仲舉《踏莎行》云:「芳草平沙,斜陽遠樹,無情桃葉江頭渡。醉來扶上木蘭舟,將愁不去將人去。」唐李端端「江上晴樓翠靄問,滿闌春水滿窗山。青楓綠草將愁去,遠人吳雲暝不還」,張詞全用李詩語。若不知其出處,亦不見其工致也。

一六五六 郭象《壯子注》多俊語,如云:「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澤榮者不謝;淒乎如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李白用其語為詩:「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又云:「寄去不樂者,寄來則荒矣。」蘇東坡用其意為詩曰:「君看厭事人,無事乃更悲。」晉人語本自拔俗,況子玄之韻致乎?宜為李、蘇兩公之欣賞也。

一六五七 東坡送人守嘉州古詩,其中有云:「峨嵋山月半輪秋,影人平羌江水流。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上兩句全是李謫仙詩,故繼之以「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之句。此格本於李謫仙,其詩云:「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蓋「澄江靜如練」,即玄暉全句也。後人襲用此格,愈變愈工,至魯直則云:「憑誰說與謝玄暉,休道澄江靜如練。」又如王文海云:「鳥嗚山更幽。」此又反意而用之。

一六五八 盛弘之荊州,記載鹿門事云:「龐德公居漢之陰,司馬德操宅州之陽。望衡對語,歡情自接,泛舟褰裳,率爾休暢。」記沮水幽騰云:「稠木傍生,淩空交合,危樓傾嶽,恒有落勢。風泉傳響於青林之下,岩猿流聲於白雲之上。游者常苦目不周玩,情不給賞。」若此二段,讀之使人神遊八極,信奇筆也。又記三峽水急云:「朝發白帝,暮宿江陵,凡一千二百餘裡,雖飛雲迅烏不能過也。」李太白詩:「朝發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杜子美云:「朝發白帝暮江陵。」皆用盛弘之語也。然二公詩語亦自有優劣,試與詩流辨之。

一六五九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此絕言惟守道為歲寒也。前輩多法其意而作。如韓稚圭詩云:「風定曉林蝴蝶舞,雨勻春圃桔槔閑。」亦以「雨」比天恩,「桔槔」比宰相功業之就,已退閑矣。時公在相州作。蔡持正在安州亦有詩云:「風搖熟果時聞落,雨滴餘花亦自香,「熟果」比大臣黜落也。愚謂論詩若此,亦犯山谷穿鑿之戒。洪駒父有云:「嘗見一老書生,忘其姓名。評老杜詩,取而觀之。注「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云:「冠上服本乎天者親上,故稱冠,譬之君子。袴下服本乎地者親下,故舉袴,譬之小人。』雖不為無理,然穿鑿可笑也。」

一六六○ 陳僧慧標《詠水》詩:「舟如空裹泛,人似鏡中行。」沈佺期《釣竿篇》:「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杜詩:「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雖用二氏之句,而壯麗倍之,可謂得奪胎之妙矣。

一六六一 劉文房詩:「已是洞庭人,猶看灞陵月。」孟東野詩:「長安日下影,又落江湖中。」語意相似,皆寓戀闕之意,總不若王仲宣云:「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涵蓄醞藉,自不可及。

一六六二 「廣武城邊逢暮春」不如「洛陽城裏見秋風氣「落葉滿空山」勝於「落葉滿長安」;「庭皋木葉下」不如「無邊落木蕭蕭下」,若「洞庭波兮木葉下」,則又超出一等矣。

一六六三 邵文敬詩亦有新意,如「江流如白龍=金焦雙角短」之類。又有「半江帆影落尊前」之句,人稱為「邵半江」。然唐趟嘏詩:「半江帆盡見分流。」宋米元章亦云:「六朝山色落尊前。」已落前人第二義矣。

一六六四 常徽君贈王龍標詩,有「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之句,膾炙人口。然王子安《詠風詩》云:「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則已先標此義矣。二詩堪作配,未易優劣也。韋蘇州詩:「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境靜人閑。」修然在目。荊公「鄰鷄生午寂,芳草弄秋妍」,雖語出韋,然亦工絕矣。

一六六五 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嘗問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岩無人萬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專論句法,不論義理。蓋七言詩四字三字作兩節也,此句法出《黃庭經》,自「上有黃庭下關元」,已下多此體。張平子《四愁詩》,句句雄健穩愜,至五言詩,亦有三字二字作兩節者,老杜云:「不知西合意√曰別定留人。」山谷尤愛其深遠閒雅,蓋與上七言同。

一六六六 庾開府詩:「羊腸連九阪,熊耳對雙峰。」鮑照詩:「二崤虎口,九折羊腸。」可謂工矣。比之杜工部「高鳳聚螢,驥子鶯歌」之句,則杜覺偏枯矣。

一六六七 對句法,不過以事以意,出處備俱謂之妙。荊公曰:「平昔離愁寬頻眼,迄今歸思滿琴心。」又曰:「欲寄荒寒無善畫,賴傳口壯有能琴。」不若東坡意奇特。如曰:「見說騎鯨遊汗漫,亦曾捫虱話辛酸。」又曰:「龍驤萬斛不敢過,漁舟一葉從掀舞。」以「鯨」為「虱」對,「龍驤」為「漁舟」對,大小氣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而秀傑之氣終不可沒。

一六六八 「桃花亂落如紅雨」、「梨花一枝春帶雨」、「小院深沈杏花雨」、「梅子黃時日日雨」,皆古今詩詞之警句也。餘嘗欲作一草亭,四面各植花一色,榜曰:「四雨豈不佳哉?」

一六六九 「遙憐天上桂華孤,為問嫦娥更有無。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誠齋云:「詩有驚人句。樂天此詩是也。」又如杜子美《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又「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韓子蒼《衡嶽圖》云:「故人來自天柱峰,手持石麋與祝融。兩山陂隨幾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又是用東坡所謂「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之意。杜牧之云:「我欲束召龍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萊頂上幹海水,水盡見底看海空。」李賀云:「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此語皆驚人者也。略見前

一六七○ 古人作詩,斷句輒旁人他意,最為驚策。如老杜《縛鷄行》雲「鷄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也。黃魯直作《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亦是此意。

一六七一 詩中有拙句,不失為奇特者,如杜子美雲「兩個黃鷓嗚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是也。後王維詩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極盡寫物之工。後來唯陳無已有云:「黑雲映黃槐,更著白鷺度。」無愧前人之作。又見蘇東坡題《真州範氏溪堂》云:「白水滿時雙鷺下,綠槐高處一蟬吟。酒醒門外三竿日,臥看溪南十畝陰。」亦用老杜「兩個黃鷓嗚翠柳」詩意也。

一六七二 詩用倒字倒句法,乃覺勁健。如杜詩「風簾自上鈎」、「風窗展書卷」、「風鴛藏近渚」、「風」字皆倒用。至「風江颯颯亂帆秋」,尤為警策。予嘗效之曰:「風江卷地山蹴空,誰復壯游如兩翁。」論者曰:「非但得倒字,且得倒句。」予不敢應也。論者乃舉西涯詩曰:「不知城外春多少,芳草晴煙已滿城。」以為此倒句,非耶!予於是印可之,益不為少矣。

一六七三 詩句固難用經語,然善用者不勝其韻。李師中云:「夜如何其鬥欲落,歲雲莫矣天無晴。」又云:「山如仁者靜,風似聖之清。」又「詩成白也知無敞,花落虞兮可奈何?」

一六七四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林謙之曰:「但吾輩詩集中不可不作數篇耳。如杜《九日》詩云:「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不特人句便字字屬對。又第一句頃刻變化,才說悲秋忽又自寬,以「自」對「君」,自者我也。「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雄傑挺拔,喚起一篇精神,自非筆力拔山不至於此。「明年此會誰知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意味尤為深長。」

一六七五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又「相隨逞遙放赤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人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此李太白句法也。「麒麟圖畫鴻雁行,紫極初人黃金印。」又「白摧朽骨龍虎死,黑人太陰雷雨垂」;又「指揮能事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又「路經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此杜子美句法也。「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又「當其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又「醉中不覺度幹山,夜聞梅香失醉眠」;又《李太白畫像》r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讖高將軍,手洗吾足乃敢嗔」,此東坡句法也。「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杼機。」又「澗松無心古須鬣,天珠不琢中粹溫」;又「兒呼不蘇驢失腳,猶恐醒來有新作」,此山谷句法也。

一六七六 初學詩者須用古人好語,或兩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筆》:「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平生」二字出《論語》。「身後」二字,晉張翰云:「使我有身後名。」「幾兩屐」,阮孚語。「五車書」,莊子言惠施。此四句乃四處合來。又「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春風春雨=江北江南」,詩家常用。杜云:「且看欲盡花經眼。」退之云:「海氣昏昏水拍天。」此以四字合三字,人口便成詩句,不至生硬。要誦詩之多,擇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縱橫出沒,用亦可,不用亦可。

一六七七 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謂:三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鵬。」為李嘉佑詩,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佑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采數倍,不然嘉佑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句,乃為超絕。近世王荊公有云:「新霜鋪漵綿綿白,薄晚林巒往往青。」與蘇子瞻云:「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

一六七八 「風雨」字最人詩。唐詩最妙者曰:「風雨時時龍一吟。」曰「江中風浪雨冥冥」;曰「筆落驚風雨」。他如「夜來風雨聲」、「洗天風雨幾時來」、「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頭日日風和雨」、「上界神仙隔風雨」,未可縷數。宋詩惟「滿城風雨近重陽」,為詩家所傳,餘不能記也。

一六七九 李康成《玉華仙子歌》:「璿階電綺閣,碧題雙羅襆。」蔡孚《打球篇》:「紅鬣錦鬟風聚驥,黃絡絲鞭雷紫騮。」以「電=霜=風=雷」實字為眼,工不可言,惟初唐有此句法。

一六八○ 「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緩」字妙極。又古歌云:「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豈古人亦相蹈襲耶?抑偶合也?「以」字雅,「趨」字峭,俱大有味。又「束風搖百草」,「搖」字稍露崢嶸,便是句法為人所窺。「朱華冒綠池」,「冒」字更捩。「眼耳青袍似春草」,復是後世巧端。又「隙月窺人小」,又「天涯一點青山小」,又二夜青山老」,俱妙在押字。「乍雨乍晴花易老」,卻不在押字,而在「乍」字,又王右丞詩「楊花惹暮春」,李長吉詩「古竹稍老惹碧雲」、溫庭筠「暖香惹夢鴛鴦錦」、孫光憲「六官眉黛惹春愁」,用「愁」字凡四皆絕妙。

一六八一 晚唐詩押二「樓」字。如「山雨欲來風滿樓」、「長笛一聲人倚樓」,皆佳。又「湘潭雲盡暮煙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大是妙境。然讀之便知非長慶以前語。

一六八二 詩句以一字為工自然穎異不凡,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浩然雲「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上句之工在一「淡」字,下句之工在一「滴」字。若非此兩句亦烏得為佳句哉?如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嘆服。如《鍾山語錄》云:「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最好。若下「起」字,便是小兒語也。「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大好。足見吟詩要一兩字工夫。李太白詩「吳姬壓酒喚客嘗」,見新酒初熟,江南風物之美,工在「壓」字。老杜《畫馬》詩:「戲拈禿筆掃驛驟。」初無意於畫,偶然天成,工在「拈」字。柳詩「汲井漱寒齒」,工在「汲」字。工部又有所喜用字,如「修竹不受暑野航」,「恰受兩三人」、「吹面受和風」、「輕燕受風斜」,「受」字皆人妙。老坡尤愛「輕燕受風斜」,謂燕迎風低飛,乍前乍卻,非「受」字不能形容也。

一六八三 孟集有「到得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之句,刻本脫一「就」字。有擬補者,或作「醉」,或作「賞」,或作「泣」,或作「對」,皆不同。後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唐詩亦有之。崔顥「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詩「聞說故園香稻熟,片帆歸去就鱸魚」,杜工部詩題有「秋日泛江,就黃家亭子」,而古樂府馮子都詩,有「就我求清酒,青絲系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鯉魚」,則前人已道破矣。

一六八四 顏延年《赭白馬賦》:「戒出家之敗,駕惕飛鳥之躊衡」「出」字不如「突」字。杜子美詩:「大家東征逐子回。=逐」字不如「將」字。白居易詩:「千呼萬喚始出來。寫始」字不如「才」字。詩文有作者未工,而後人改定者勝,如此類多有之。使作者復生,亦必心服。

一六八五 山谷言學者若不見古人用意處,但得皮毛,所以去之更遠。如「風吹柳花滿店香」,若人復能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於「吳姬壓酒勸客嘗」,「壓酒」字他人亦難及。「金陵弟子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益不同。「請君試問束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至此乃真太白妙處。故學者要先以識為主,如彈家所謂「正法眼者」,真須具得此眼目,方可以人道也。

一六八六 「夢」字詩中用者極多,然說夢之妙者亦少,如「重城不鎖家夢」、「一場春夢不分明」、「蘿襄還家不當歸」,乃覺親切。

一六八七 東坡希慕樂天,其詩曰:「應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然樂天蘊藉,東坡超邁,正自不同。魏鶴山詩云:「湓浦猿啼杜宇悲,琵琶彈淚送人歸。誰言蘇白能相似,試看風騷赤壁磯。」此論得之矣。

一六八八 徐思叔《題貧樂圖》詩首句云:「乃翁畫灰教兒畫,嬌兒赤肝玉雪膚。厥妻曝日補破襦,敝筐何有金十奴。」楊伯子和云:「三間破屋一牀書,錦心繡口冰肌膚。自紉枯葉作褲襦,此君便是長須奴。」王才臣和云:「大兒阻饑頗廢書,小兒忍寒粟生膚。婦縱有禪無一襦,不敢緣此相庸奴。」三詩皆佳,而後出者尤奇。

一六八九 餘三十年前,於釣台壁間塵埃漫漶中得一詩云:「生涯千頃水雲寬,舒卷乾坤一釣竿。夢裹偶然伸只腳,渠知天子是何官。」不知何人作也。句意頗佳。近時戴式之詩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山。當初誤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句雖甚爽,意實未然。史臣不察,乃與周黨同稱。夫周党特一隱士耳,豈若子陵友真主於潛龍之日,而琢磨講貫,隱然有功於中興之業者哉?餘嘗題釣台云:「平生謹敕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了知功跨鄧元侯。講磨潛佐漠中興,豈是空標處士名。堪笑史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稱。」

一六九○ 葉石林云:「杜工部對偶至嚴,而《送楊六判官》云:「子雲清自守,今日起為官。』獨不相對切意。「今日』字當是「令尹』字傳寫之訛耳。」餘謂不然。此聯之工,正為假「雲」對「日」,兩句一意,乃詩家活法。若作「令尹」字,則索然無神,夫人能道之矣。且送楊姓人,故用子雲為切題,豈應又泛然用一令尹耶?如「次第尋書劄,呼兒檢贈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對「兒」,詩家此類甚多。

一六九一 《憶昔》詩云:「關中小兒壞紀綱。」謂李輔國也。「張後不樂上為忙」,謂肅宗張惶後也。「為留猛士守未央」,謂子儀奪兵柄入宿街也。子美自許契與稷,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輩人口中語也。又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別有事在也。

一六九二 士大夫若愛一文,不值一文。陳簡齋詩云:「從來有名士,不愛無名錢。」楊伯子嘗謂餘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明自此生。」伯子誠齋,塚嗣號東山,先生清節高文,趾美克肖。其帥番禺將受代,有俸錢七千緡,盡以代下戶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沒一些。七百萬緡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別石門》詩云:「石門得得泊歸舟,江水依依別故侯。擬把片香投贈汝,這回欲帶忘來休。」蓋昔吳隱之守五羊,不市南物。歸舟有香一片,舉而投諸石門江中,用此事也。其帥三山不請供給錢,以忤豪貴,劾去。作詩遣先君云:「與世長多忤,持身轉覺孤。夤緣新齒舌,收拾老頭顱。我已訶攏史,君誰誦子虛。」同歸。燈火讀家裏《石渠書》。時先君與之同人閩故也。陳膚仲作「玉壺冰朱弦」二詩送之。林自和《送行》詩云:「公來無琴鶴,公去有芒猩。」又有《幕官》詩云:「從渠腰下有金帶,何處山中無菜羹。」

一六九三 陸務觀,農師之孫,有詩名。壽皇嘗謂周益公曰:「今世詩人亦有如李白者乎?」益公因薦務觀,由是擢用。賜出身南宮舍人。嘗從范石湖辟人蜀,故其詩號《劍南集》,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其題《俠客圖》云:「趟魏胡塵十丈黃,遣民膏血飽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無奈和戎白麵郎。」壽皇讀之,為之太息。台評劾其恃酒頹放,因自號「放翁」,作詞云:「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天教稱放翁。」晚年為韓平原作《南園記》,除從官。楊誠齋寄詩云:「君居束浙我江西,鏡裏新添幾縷絲。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兩相思。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道是樊川輕薄紗,猶將萬戶比千詩。」蓋切磋之也。然《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詞。晚年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時氣象。朱文公喜稱之。

一六九四 東坡自杭徙密,復自密徙徐。嘗夜登燕子樓,夢盼盼,因作小詞。有云:「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南樓夜景,為徐浩歎。後秦少遊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又問別作何詞。秦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問先生近著,坡云:「亦有一詞說樓上事。」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在座,謂三句說盡張建封燕子樓一段事,大以為奇。陳彥升《彭城八詠》,惟《燕子樓》全篇皆佳。詩云:「僕射新阡狐鬼游,侍兒猶住水邊樓。風清玉簟慵歌枕,月好珠簾懶鈎。殘夢覺來滄海闊,新詩吟罷紫蘭秋。樂天才思如春水,斷送芳花一夜休。」薩天錫《過彭城》一絕云:「雪白楊花撲馬頭,行人春盡過徐州。夜深一片城頭月,曾照張家燕子樓。」亦脫灑可誦。

一六九五 近時趟紫芝詩云:二瓶茶外無只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世以為佳。然杜少陵云:「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為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無風月,才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道,信乎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世尤以為佳,然《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人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已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一六九六 山谷《題玄真子圖》,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云:「釣笠披雲青嶂曉,橛頭捆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翁,拍手樵夫笑。明月太虛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閭煩惱。」語意尤飄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詞送胡澹庵,貶新州。忤秦檜,亦得罪。其標緻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

一六九七 高廟配享,洪容齋在翰苑,以呂頤浩、趟鼎、韓世忠、張俊四人為請,蓋文武各用兩人,出於孝宗聖意也。遂令侍從議。時宇文子英等十一人以為宜如明詔,而識者多謂呂元真不厭人望,張魏公不應獨遺。楊誠齋時為秘書少監,以欺、專、私三罪斥容齋。且言魏公有社稷之大功五:建復辟之勳,一也;發儲嗣之議,二也;誅範璦以正朝綱,三也;用吳階以保全蜀,四也;卻劉麟以定江左,五也。於是有旨冉令詳議。越敷日,上忽諭大臣曰:「呂頤浩等配享,正合公論,更不須議。洪邁固是輕率,楊萬里亦未免浮薄。」於是二人皆求去。洪邁守南徐,誠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誠齋詩云:「出卻舍宮人梵宮,翠微綠霧染衣濃。三年不識西湖月,一夜初聞南澗鐘。藏室蓬山真作戲,園翁溪友得今從。若非朝士追相送,何處鴻冥更有蹤。」又云:「新晴在在野花香,過雨迢迢沙路長。兩度立朝今結局,一生行客老還鄉。猶嫌數騎傳書劄,剩喜千峰人肺腸。到得前頭上船處,莫將白髮照滄浪。」此去國時詩也,可謂無幾微見於顏面矣。其塚嗣東山先生伯子跋其《論配享書槁》云:「覆羹真得皂囊書,錦水元來勝石渠。但寶銀鈎並鐵畫,何須玉帶與金魚。」蓋苗劉作亂時,矯隆佑詔,貶竄魏公。高宗在升陽宮,方啜羹。左右來告,驚懼,羹覆於手,手為之傷。既復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魏公,痕跡猶存。左次,魏和伯子詩云:「鑾坡蓬監兩封書,道院東西各付渠。乾道聖人無固必,是非付與直哉魚。」詞意亦佳。但當塗乃江東道院,容齋守南徐,非當塗也。

一六九八 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宮。吾郡尹德鄰初參太學,簾引詩題,出「問寢龍樓曉」。德鄰詩云:「父母人皆有,儀刑自冕旒。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衛,鷄人徹夜籌。慈幃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宮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學宮擊節,一時傳誦。一六九九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雲「憂端如山來,頌洞不可掇。」趟嘏雲「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頑雲「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雲「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遊雲「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一七○○ 杜少陵云:「風含翠筱涓涓淨,雨挹紅蕖冉冉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云:「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亦然。上句風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風。

一七○一 自昔士之閒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蔔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譚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裡,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裡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春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徑,野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已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范居士,誤落滄耳中》詩云:「忽憶範野人,閑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五酌,自泳猛虎詞。近作十日歡,遠為千歲期。風流自簸蕩,譫浪偏相宜。」想範野人者,固亦可人之流也。

一七○二 楊諤詩「願前明主席,一問洛陽人」,為登第之兆。自是冀望深而避忌多,如「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果躋一品,「碧雲漫有三年信,明月常為兩地愁」。終限兩府,宋詩所以不佳也。

一七○三 詩用助語字貴妥貼,如杜少陵云:「古雲稱逝矣,吾道蔔終焉。」又云:「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山谷云:「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韓子蒼云:「曲檻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雲深。」皆渾然妥貼。吾郡前輩王才臣云:「並舍者誰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幼度云:「不可以風霜後葉,何傷於月雨餘雲。」亦佳。

一七○四 宋時詩僧最多,如秘演、惟儼、參寥、善權輩皆與歐、蘇、秦、黃、石曼卿友善,故名重一時。又有九僧者同出一時,歐陽公嘗慕之,雲集已亡。《溫公詩話》止載其名,考其詩,皆學賈島。周賀《故譚釋子》者以九人為侶。《瀛奎律髓》中多載其詩。今皆擇詩一首,並地以補其集,以見九僧之名也。劍南茜晝《送可倫赴廣西轉運,淩使君見招》云:「別語畏殘漏,心懸瘴海邊。回期無定日,去路極遙天。濃霧沈山郭,寒沙漲隰田。幾宵尋使府,清語廢閑眠。」金華保暹《早秋閑寄宇昭》云:「窗虛花簞明,微覺早涼生。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詩來禪外得,愁人靜中平。遠念西林子,相思合慰情。」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云:「西山乘宿興,靜稱寂寥心。 一徑山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語息,雲閣磬聲沈。未遂長棲此,雙峰曉待尋。」天臺行肇《郊居吟》云:「靜室簾孤卷,幽光墮露多。徑寒衫影轉,窗曉雪聲過。茗味石泉合,爐香竹靄和。遙懷起深夕,舊寺隔滄波。」貴城惟鳳《吊長禪師》云:「霜鐘侵漏急,相吊晚悲濃。海客傳遣偈,林僧寫病容。漱泉流落葉,定石集嗚蛩。回首雲門望,殘陽下遠峰。」淮南惠崇《訪楊雲卿淮上別墅》云:「地近得頻到,相攜向野亭。河分岡勢斷,春人燒痕青。望久人收釣,吟餘鶴振翎。不愁歸路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云:「掃苔人跡外,漸老喜深藏。路辟閑行遠,春時晝睡長。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靜日空林下,孤禪念石霜。」峨嵋懷古《寺居寄簡長》云:「雪苑東山寺,山深少往還。紅塵無夢想,白日自安閒。杖履苔痕上,香燈樹影閭。何須更飛錫,歸隱沃州山。」沃州簡長《送僧南歸》云:「漸老念鄉國,先歸獨羨君。吳山全接漠,江樹半藏雲。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重棲上方定,孤雁雪中聞。」亦可人方外。

一七○五 劉須溪所選古今詩,統亡其辛集一冊。諸藏書家皆然。余於清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選多不陋人意,可傳者止十之一耳。集中皆宋人詩,無足採取,獨司馬才《仲洛春謠》、曹元寵《夜歸曲》,尚有長吉、義山之之遺意,今錄於此。《洛春謠》云:「洛陽三月多春風,銅施巷陌桃花紅。高樓疊柳綠相向,銷帳金鸞香霧濃。龍裘玉帶五陵客,拳毛赤兔雙蹄白。金鈎寶塊逐飛香,醉人花叢怕花魄。青娥皓齒別吳倡,梅粉粧成半額黃。羅屏繡襆圍寒玉,帳裏吹笙學鳳凰,細綠圍成曉煙濕,車馬騑騑雲櫛櫛。瓊蕊杯深琥珀濃,鴛鴦枕鏤珊瑚澀。吹龍笛,歌白紆,蘭席淋濰日將暮。君不見,灞陵岸上楊柳枝,青青送別傷南浦。」《夜歸曲》云:「饑烏啞啞啼暮寒,回風急雪飄朱闌。瑣窗繡閣豔紅獸,畫襆金泥搖彩鸞。吳粧秀色攢眉綠,能唱襄陽大堤曲。酒酣橫管咽孤吹,吹裂柯亭傲霜竹。遠空寒雪渾不動,老狐應渡黃河凍。暗回微暖人江梅,何處荒榛掛麼鳳。歸來穩跨青連錢,貂茸擁鼻行翩翩。龍紗密炬照飛霰,十二玉樓人未眠。」

一七○六 唐武后游龍門,命群臣賦詩,先成者賜錦袍。左史東方虯詩成,設拜賜坐未安,宋之問詩後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乃就奪錦袍衣之。其詞曰:「宿雨霽氛埃,流雲度城關。河堤新柳翠,苑上花初發。洛陽花柳此時濃,山水樓臺映九重。群公拂露朝儀鳳,天子乘春幸濯龍。濯龍近出玉城外,羽從淋濰擁軒蓋。雲蹕才臨禦水橋,天衣已人香山會。山壁嶄岩斷復連,清流澄澈俯伊川。塔影逞遙綠波上,星龠奕奕翠微逞。層巒舊長千尋木,還壑初飛百丈泉。彩仗紅旗遠香間,下輦登高望河洛。宋城宮闕凝朝回,南陌溝塍殊綺錯。林下天香七寶台,山中春酒萬年杯。微風一起祥花落,先樂初嗚瑞烏來。花落紛紛更無已,稱觴獻壽煙霞裏。歌舞淹留景欲斜,石間猶駐五雲車。烏旗翼翼流芳草,龍騎駁駛映晚花。千乘萬騎鑾輿出,水靜山空聞警蹕。郊外喧喧擁看人,傾心南望屬車塵。囂聲引揚開黃道,王氣周回入紫宸。先王定鼎山河固,寶命乘周萬物新。吾君不是瑤池樂,時雨來觀農扈春。」

一七○七 杜子美詩云:「無人竭無蟻,有待至昏鴉。」注引何遜詩「城陰度塹黑,昏鴉接翅飛」。此語意本不相類,只是用「昏鴉」字耳。乃知杜詩不妄下語如此。遜詩世無完本,今存者不見此句。余讀《類文》,見梁文帝詩云:「昏鴉接翅歸。」乃亦有此句。簡文與遜同時,蓋古人好句多為人所求,或竊取之。宋之問從劉希夷求聯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不得,遂使人以計殺之。然此語未見佳處,之問詩過此者多,何至是耶?楊衡初隱廬山,不求舉薦,平生詩句有「一一鶴聲飛上天」,最為自負。後因中表盜其文及第,衡乃自至闕下追之。既見,怒問「一一鶴聲」在否,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輒偷。」衡始笑曰:「猶可恕也。」盛唐以前有此例。

一七○八 《明妃曲》見於篇詠者多。劉屏山云:「羞貌丹青鬥麗顏,為君一笑定天山。西京自有麒麟閣,畫向功臣街霍間。」語意不蹈襲。許梅屋云:「漢宮眉黛息邊塵,功壓貔貅十萬人。好把深閨舊脂粉,豔妝顏色上麒麟。」王金陵則不然。有云:「漠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即此見其心術。柯東海又發一笑云:「龍首山頭桑苧翁。」謂漠元帝不識美色,乃一桑苧翁耳。

一七○九 劉長卿《餘幹旅舍》云:「援落暮天迥,丹楓桑葉稀。孤城白水閉,獨烏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張籍《宿江上館》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宿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寒衣。」兩詩偶似次韻。

一七一○ 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鐘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晴霄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裡,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裹。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齊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逞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令猿嘯時,泣對湘潭竹。」此詩端集不載,古樂府有之,然題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詩真景實情,婉轉迢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曆以後五言古詩可選者惟端此篇。與劉禹錫《擣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悠悠」四首耳。

一七一一 晏元獻《春景、玉樓春》詞曰:「綠陽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似無盡處。」晏叔元見蒲傅正云:「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傅正云:馬綠陽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少』為何語?」傅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言,遂曉樂天詩兩句:「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傅正笑而悟其言之失。

一七一二 樂天《對酒詩》曰:「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懼喜,不開口笑是癡人。」又曰:「百歲無多時壯健,一春能幾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又曰:「昨日低眉問疾來,今朝收淚吊人回。眼前見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自詩家言之,可謂流麗曠達,詞旨俱美。

一七一三 作詩必以巧進,以拙成,故作字惟拙筆最難,作詩惟拙句最難。至於拙則渾然天全,工巧不足言矣。古人拙句曾經拈出如「池塘生春草」、「楓落吳江冷」、「澄江靜如練」、「空梁落燕泥」、「晴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明月入高樓,流光正徘徊」、「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如此等類,固已多矣。以杜陵言之,如「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野人時獨往,雲水曉相參」、「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在家長早起,憂國願年豐」、「若無青嶂月,愁殺白頭人」、「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二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此五言之拙者也。「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大夫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身前有限杯」、「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合香」、「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此七言之拙者也。他難殫擧,可以類推。杜陵云:「用拙字存吾道,夫拙之所在道之所存也。」詩文獨外是乎?

一七一四 近時胡仲方《落梅》詩云:「自孤花底三更月,卻怨樓頭一笛風。」亦有思致。自古才德之士,及其少也,不使得一展布。及其飄零衰老,乃拳拳歎息,晚矣。唐人詩云:「朝廷欲論封禪事,須及相如未病時。」杜陵《病格》詩意亦如此。陳後山挽司馬公曰:「政雖隨日化,身已要人扶。」益可悲矣。

一七一五 辛幼安《晚春》詞云:「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花長恨花開早,何況亂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准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妬,千金難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今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其與「未須愁日暮,天際乍輕陰」者異矣。使在漢唐時,甯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愚聞壽星見此詞頗不悅,然終不加罪,可謂盛德也巳。其《題江西造口》詞云:「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柬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蓋南渡之初,虜人追隆佑太后禦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自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詞云:「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家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燈火,猶記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此集中不載,尤雋壯可喜。朱文公云:「辛幼安、陳同甫,若朝廷賞罰明,此等人皆可用。」

一七一六 士豈能長守山林、長親蓑笠,但居市朝軒冕時,要使山林蓑笠之念不忘,乃為勝耳。陶淵明《赴鎮軍參軍》詩曰:「望雲慚高鳥,臨水愧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以此胸襟,豈為外榮所點染哉?荊公拜相之日,題詩壁間曰:「霜松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只為他見趣高,故合則留,不合則拂袖便去,更無拘絆。山谷云:「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東山。」亦此意也。

一七一七 「農圃家風,漁樵樂事」,唐人絕句,模寫精矣。餘摘十首題壁間,每菜羹豆飯後,苦茗一杯,偃臥松窗竹榻間,令兒童吟誦數過,自謂勝如吹竹彈絲。今記於此。韓雇云:「見說經旬不啟關,藥窗誰伴醉開顏。夜來雪壓前村竹,剩看溪南幾尺山。」又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看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長孫佐輔云:「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薛能云:「邵平瓜地接吾廬,穀雨乾時偶自鋤。昨夜春風欺不在,就牀吹落讀殘書。」韋壯云:「南陵酒熟愛相招,蘸甲傾來綠滿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稚作漁樵。」杜苟鶴云:「山溪風雨卷釣絲,瓦甌盆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灘也不知。」陸龜蒙云:「雨後沙虛古岸崩,漁梁攜人亂雲層。歸時月落汀洲暗,認得山妻結網燈。」鄭穀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 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李商隱云:「城郭休遇識者稀二層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漁家路,薄暮歸來雨濕衣。」張演云:「鵝湖山下稻梁肥,豚柵鷄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一七一八 范二員外、吳十侍郎訪杜少陵於草堂。少陵偶出不及見。謝以詩云:「暫往比鄰去,空聞二妙歸。幽棲誠闊略,衰白已光輝。野外貧家遠,村中好客稀。論文或不愧,重肯疑柴扉。」陳後山在京師,張文潛、晁無咎為館職,聯騎過之。後山偶出蕭寺。二君題壁而去。後山亦謝以詩云:「白社雙林去,高軒二妙來。排門沖鳥雀,揮塵帶塵埃。不憚升堂費,深愁載酒回。功名付公等,歸路在蓬萊。」杜、陳一時之事相類,二詩醞藉風流,未易優劣。

一七一九 賀方回少為武弁,以定林寺一絕見奇於舒王,遂知名當世。其詩云:「破水泉脈漱籬根,壞衲遙疑掛樹猿。蠟屐舊痕尋不見,束風先為我開門。」黃山谷守當塗,方回過之。人日席上賦詞云:「巧剪合歡羅,勝子釵頭。春意翩翩豔歌淺,笑拜嫣然。願郎宜此酒行樂,駐華年。未至文園多病客,幽襟棲斷堪憐。舊遊夢掛碧雲,人歸雁落後思,發在花。三剛腔本《臨江仙》。山谷以賀方回用薛道衡詩,易以《雁後歸》雲。方回有小築在姑蘇盤門內,地名橫塘。時往來其間,作《青玉案》詞云:「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見之,亟稱云:「解道江南腸斷句,世間只有賀方回。」當時因稱方回為「賀梅子」。方回有《浣溪沙》數闕,並為山谷所賞。其一賦《閏思》云:「樓角紅銷一縷霞,淡黃楊柳帶棲鴉,玉人和月折梅花。笑撚粉香歸繡戶,半垂羅模護窗紗,束風寒似夜來些。」其一賦《春愁》云:「閑把琵琶舊譜尋,四弦聲怨卻沈吟,燕飛人靜畫堂陰。」欹枕有時成雨夢,隔簾無處說春心,一從燈夜到如今。」其一賦《春事》云:「鸚鵡無言理翠衿,杏花零落畫陰陰,書矯流水一篙深。芳徑與誰同鬥草,繡牀終日罷拈針,小賤香管寫春心。」賀方回又有《憶察蛾·眷思》詞曰:「曉朦朧,前溪百烏啼匆匆。啼匆匆,淩波人去,拜月樓空。舊年今日束門柬,鮮壯輝映桃花紅。桃花紅,吹開吹落,一任束風。」方回姬亦善小詩。嘗賦絕句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恩深總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寸心。」

一七二○ 或問杜陵詩云:「「日月籠中烏,乾坤水上萍』,何也?」餘曰:「此自歎之詞耳。蓋拘束以度日月,若烏在籠中,漂泛於乾坤間。若萍浮水上,本是形容淒涼之意,乃翻作壯麗之語。東坡《雪》詩「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炫生花』之類。」

一七二一 杜審言恃才傲世,嘗語人曰:「吾文章必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使王羲之北面。」人多議豈輕世自譽。及觀《渡湘江》之作,有「遲日園林悲」曰遊,今春花烏作邊愁。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語意不落騷體,而風致獨用騷人言外之意,以是知非徒言之也,故詩選各集多擢首簡。又首《守歲應制》首聯「季冬除歲接新年,帝子王臣捧禦筵」,中聯抑揚稱頌而已。末聯云:「欲向正元歌萬壽,暫留歡賞寄春」剛。」尤有宛轉之情,此諸詩所以見收,而鼓吹亦以審言為首。

一七二二 嚴滄浪謂孟郊詩多刻苦,故其詩讀之,令人常不歡。又五代時天策府僚劉昭禹為詩刻苦,嘗自云:「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裴說亦云:「莫怪苦吟遲,詩成髯亦絲。」古人用心太過,何獨一郊?第郊獨寒澀耳。雖然,郊所作亦不儘然。如《塘下行》云:「塘邊日欲斜,年少早還家。徙將白羽扇,調妾木蘭花。不是城頭柳,那棲來去鴉。」又有《遊子行》云:「慈母手中繞,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難將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似二詩描寫人情曲盡,詞亦瀏爽,又不可以苦澀論也。

一七二三 唐庾子西謫惠州時,自釀酒二種,其醇和者名「養生主」,其稍冽者名「齊物論」。子西詩多新意,不沿襲前人語,如《湖上》云:「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獨遊》云:「烏攫春祠敏,鳶窺野燒癡。」《醉眠》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又《芙蓉溪歌》云:「人間八月秋風嚴,芙蓉溪上春酣酣。二南變後魯叟筆,七國戰處鄒軻談。人間二月春光好,溪上芙蓉跡如掃。周家盛處伯夷枯,漢室隆時賈生老。小兒造化誰能窮,幾回枯枬還芳叢。只因人老不復少,有酒且發衰顏紅。」此興殊新奇也。

一七二四 王維《送秘書監還日本》詩:「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柬。」亦可謂工於發端矣。謝靈運《登海口盤嶼山》詩:「莫辨洪濤極,誰知大壑束。」良自有本也。

一七二五 劉禹錫「欲問江深淺,應知遠別情」,李太白「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江淹《擬休上人怨別桂水日》「千里因之半生懷,何必長短深淺耶」。一七二六 綦母潛「塔影掛清漢,鐘聲和白雲」,信為絕唱。劉長卿「香隨青靄散,鐘過白雲來」,亦其亞矣。崔峒「清罄渡山翠」,乃為勁敵。

一七二七 仲宣《從軍詩》:「所從神且武,安得久勞師。」庾肩吾「既得從神武,何須念久勞」,此善用古人而非蹈襲也。

一七二八 少玄嘗云:「宋詩「不愁明日盡,自有夜珠來』,李詩「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足以相擬。』余謂宋詩「夜弦響松月,朝楫弄苔泉』,李詩「羅月掛朝鏡,松風嗚夜弦」,更無差勝。」

一七二九 六朝詩「緣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又「周郎不相顧,今日管弦調」,又「要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同用一事,而興寄愈密。乃知詩之妙無方也。

一七三○ 唐詩「平生復能幾,一別十餘春」,又「一別二十春,人堪幾回別」,歲月彌遠而意想並同。

一七三一 顧況「黃金費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白樂天「歌舞教成心力費,一朝身去不相隨」,並足興觀。

一七三二 孟浩然「日夕望京口,煙波愁我心」,劉音虛「滄溟千萬里,日夜一孤舟」,王摩詰「九江楓樹幾回春,一片揚州五湖白」,豈有意於屬對哉?

一七三三 岑參「鶯花朝送酒,山月夜供詩」,不及孟浩然「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王建「換白方多錯,回金法不全」,校之王維「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大有慙沮矣。

一七三四 《怨詩》云:「願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又「願作西南風,長逝人君懷」齊幹「將心寄明月,流影人君懷」,以月代風,善發詩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