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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2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二
品評下
一七三五 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吟詠性情,何貴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尤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邇來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文已甚弊。
一七三六 「玉墀滴清露,羅幌已依霜。逢春每先絕,爭秋欲幾芳」,袁伯文《楚妃引》也。「風歸晚靄霜,月殿夜凝明。願君早流盼,無令春草生」,徐孝嗣《白雪曲》也。「淚滴珠難盡,容殘玉易消。倘隨明月去,莫道夢魂遙」,張文收《醣樂》也。「羅敷初鍃髻,蕙芳正嬌小。月落始歸船,春眠怕著曉」,又「別前花照露,別後露垂葉。歌舞須及時,如何坐悲妾」,李嘏《怨詩》也。數詩俱可誦,然諸選皆不收,何耶?
一七三七 宋武帝嘗吟謝莊《月賦》,稱歎良久。謂顏延之曰:「希逸此作可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昔陳王何足尚耶!」延之對曰:「誠如聖旨。然其曰:「美人邁兮音信闊,隔千里兮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為然。及見希逸,希逸對曰:「延之詩云:「生為長相思,歿為長不歸。』豈不更加於臣耶?」帝拊掌竟日。
一七三八 淵明《飲酒》詩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實。」以寶喻軀,軀失則寶亡矣。坡公云:「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范石湖《田園雜詩》驗物切近,但句律太憑力氣,於唐人之藩尚窘步焉。然絕句中有「可憐世上金和寶,借爾閑看七十年』,唐人所無。」可謂貶流俗之膏盲矣。以軀為寶,殆與斯言對壘。人謂石湖未知道,餘亦不信也。
一七三九 賢者豹隱墟落,固當和光同塵。陶淵明、杜子美皆世偉人也。每田父索飲,必使之畢其歡而後去。淵明詩云:「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老杜詩云:「田翁逼社日,邀我賞春酒。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二公皆有位者也,於田父何拒焉?至於田父有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之說,則姑守陶之介。「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則何妨杜之通乎?
一七四○ 陶淵明詩如「白日掩柴扉,虛室絕塵想」,固可想見其有道氣象,而「萬物各有托,孤雲獨無依」,可以見其孤忠自許。《詠荊軻》一篇,蓋籍之以發孤憤耳。故諸子謂此篇始露本象。其自作挽詩,劉坦之以曳杖易簣比之,豈溢美哉?李太白「對影成三人」之句,亦出淵明「欲言無予和,揮杯動孤景」,蓋其志有非他人窺測者,世道衰降,不能少見於行事,讀其詩可以得其心焉。韋應物資稟去陶靖節不遠,效陶之作式穀似之,如所為「聊舒遠世蹤,坐望還山雲」,為淵明寫真。又如「喬木生夜涼,流雲吐華月」、「喬木落疏陰,微風散煩燠」、「雲淡水容多,雨微荷氣涼」等句,真無一毫聲色嗅味,可謂獨立塵表,超然遠舉。過九十尚康健,亦寡欲之功也。
一七四一 唐人無五言古,就中有酷似樂府語而不傷氣骨者,得杜工部四語曰:「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傍」。不必其調雲何,而直是見道者,得王右丞四語曰:「曾是巢許淺,始知堯舜深」、「蒼生詛有物,黃屋如喬林」。
一七四二 于鱗選唐七言絕句,取王龍標「秦時明月漠時關」為第一以語,人多不服,於鱗意止擊節「秦時明月」四字耳。必欲壓卷,還當於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渙「黃河遠上」二詩求之。
一七四三 詩人有詩才,亦有詩膽。膽有大有小,每於詩中見之。劉禹錫題《九日》詩,欲用「糕」字,乃謂六經無「糕」字,遂不敢用。後人作詩嘲之:「劉郎不敢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此其詩膽小也。六經原無「椀」字,而盧玉川《茶歌》連用七個「椀」字,遂為名言。是其詩膽大也。膽之大小不可強為。世有見猛虎而不動,見蜂蔓而卻走者,蓋所稟固然,矯而效之,固喪本色。
一七四四 王維《書事》云:「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舒王云:「若耶溪上踏莓苔,興盡張帆載酒回。汀草岸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兩詩皆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帶聲色。
一七四五 聖俞曰:「詩家雖率意,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人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若「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若夫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如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在目前乎?又如溫庭筠「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人行」,則道路辛苦,羈旅愁思,豈不見於言外乎?又如《行色》詩云:「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不能畫,畫成應遣一生愁。」此故待制司馬公所作也,亦合此意。又如鮑當《孤雁》云:「更無聲相續,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子美「孤雁不飲喙,飛嗚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里雲。」含不盡之意乎?
一七四六 唐自四月一日寢廟薦櫻桃後,頒賜群臣有差,王摩詰亦有《謝賜》詩云:「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退之亦有詩云:「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瀉未停。」語意與之相似,但摩詰詩渾成,勝退之詩。櫻桃初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語病。
一七四七 李獻吉有《限韻贈黃子》律云:「禁煙春日紫煙重,子昔為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考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強黃犢捷,柳吟花醉莫辭從。」徐昌穀有《寄獻吉》一律云:「汝放金鷄別帝鄉,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市曲,解裘同醉酒爐傍。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逞渡赤城梁。」李雖自少陵,徐自青蓮,而李得青蓮長篇法,徐得少陵琢句法,當為本朝七言律翹楚,而諸家選俱未及,於鱗亦遺之,皆所未解也。
一七四八 張子容詩:「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佑詩:「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然盛唐中唐分焉,試辨之。
一七四九 昔人謂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童僕親」,不及王維「孤客親童僕」,固然。然王語雖極簡切,入選尚未。崔語雖覺支離近體,差可要在自得之。
一七五○ 韋蘇州《對殘燈》詩云:「獨照碧窗久,欲隨寒燼滅。幽人將遽眠,解帶翻成結。」梁沈氏《滿願》:「殘燈猶末滅,將盡更揚輝。惟餘一兩焰,猶得解羅衣。」韋氏實出於沈,然韋有幽意,而沈淫矣。
一七五一 天文惟雪詩最多,花木惟梅詩最多。雪詩自唐人作者已佳,不可縷數。梅詩尤多於雪,惟林君復「暗香疏影」為絕唱,亦未見過之者,恨不使唐人專泳之耳。杜子美才出一聯曰:「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格力便別。
一七五二 王昌齡《灞池》詩:「開門望長川,薄暮見漁者。借問白頭翁,垂綸幾年也。」一韻俱助語,殊有致。孟襄陽詩:「所居最幽絕,所住皆靜者,依止此山門,誰能效五也。」亦瀟灑可喜。他若「山如仁者壽,風似聖之清」,大類學究口吻,不足言矣。又襄陽「欲尋芳草去,惜與古人違」、「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韋左司「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雖格調非正,而語意亦佳。
一七五三 孟浩然《夜歸鹿門歌》云:「山寺嗚鐘晝已昏,漁梁渡頭子渡喧。」不若岑參《巴南舟中即事主石「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二聯,語簡而意盡,優於孟也。
一七五四 褒功頌德,五言長韻律詩最要典雅、莊重。如杜子美云:「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又「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綉戶,日月近雕梁。」李義山云:「帝作黃金闕,天開白玉京。有人扶太極,是夕降元精。」
一七五五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中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後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云:「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雲「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遠而大也。
一七五六 杜《蜀山水圖》云:「沱水流中座,岷山越北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此以畫為真也。曾吉父云:「斷崖韋偃樹,小雨郭熙山。」此以真為畫也。又杜「江平不肯流」句,意求工而語反拙,所謂鑿渾沌而畫蛇足,必天性命而失巵灑也。不若李群玉《樂府》云:「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又不若《巴渝竹枝詞》云:「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漲似箭流。」詞愈俗愈工,意愈淺愈深。
一七五七 李商隱《詠淮西碑》云:「言訖屢頷天子頤。」雖務奇堀,人臣言不當如此。乘輿軒陛,自不敢正斥。如「老杜天顏有喜近,臣知虯髯似太宗」,可謂知體矣。東坡《贈寫禦容》詩云:「野人不識日月角,仿佛尚記重瞳光。天容玉色誰敢畫,老師古寺晝閉房。」蓋遵此法。
一七五八 微之有《行宮》絕句云:「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聞坐說玄宗。」語少意足,是無窮之味。王摩詰《山中》詩曰:「剡溪門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舒王《百家衣鉢》曰:「相看不忍發,慘澹暮潮平。語罷更攜手,月明汀渚生。」此得天趣。問曰:「何以識其天趣?」曰:「能知蕭何所以識韓信,則天趣可解。」
一七五九 韓退之詩云:「水作青羅帶,山為碧玉簪。」柳子厚詩云:「海上群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陸道士云:「二公當時不相會好,作成一屬對。」東坡為之對曰:「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錯山。」
一七六○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之詩,東坡刪後二句,使子厚復生,亦必心服。謝跳「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遊。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或謂「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二聯,亦可削去,只用八句,渾然不知,識者以為如何?
一七六一 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績云:「薰風自南來,殿合生微涼。」或者惜其不能因詩以諷,雖坡翁亦以為有美而無箴。故為績之云:「一為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余謂柳句正所以諷也。蓋薰風之來,惟殿合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賓士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為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謂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一七六二 太白有「岸夾桃花錦浪生」,退之有「種桃到處惟開花,川原遠近蒸紅霞」,子瞻有「戲將桃核裹紅泥,石問散擲如風雨。坐令空山作錦繡,倚天照海光無數」,皆狀桃花之盛而語妙,各臻其極。許彥周豈未之考見而獨退之何耶?
一七六三 用自己詩為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太白:「滄浪吾有曲,相子棹歌聲。」樂天云:「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明年云:「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場。」又《贈微之》云:「昔我十年前,曾與君相識。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蓋舊詩雲「有節秋竹竿」也。東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絕句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桃花正斷魂。」至海外又云:「春風嶺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又云:「村丘海棠吾有詩,獨笑深林誰敢侮。」又有《竹》詩云:「吾詩固雲爾,可使食無肉。」
一七六四 詩有句含蓄者,老杜曰「勳業頻看鏡,行藏獨侍樓」,鄭雲叟曰「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宮詞》曰「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又《嘲人》詩曰「怪來粧閻閻閉朝,下不相迎總向春。園裡花間笑語聲」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詩曰「明年此會知誰捷,更把茱萸仔細看」,又《宮怨》曰「寶杖平明金殿開,暫將紈扇共徘徊。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是也。又白樂天云:「淚滿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一七六五 退之「心訝愁來惟貯大,眼知別後白添花」,臨川云:「發為感傷無翠葆,眼從瞻望有玄花。」又「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又「久諳郭璞言多驗,著比顏含意更疏」,又「我今罪重無歸望,直去長安路八千」,永叔云:「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柳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今為嶺外行。」王云:「十年江海別常輕,豈料今隨寡婦行。」柳云:「直以疏慵招物議,休將文字趨時名。」王云:「直以文章歸潤色,未應風月負登臨。」柳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歸人。」又「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二十年。」蘇云:「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又「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皆不約而合,句法使然故也。
一七六六 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獨造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李華《吊古戰場》曰:「其存其沒,家莫聞之。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涓涓心目,寢寐見之。」陳陶則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閏夢裏人。」蓋工於前也。
一七六七 詩禁體物,初學類能言之。如鄭穀「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之卑。如東坡「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則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哉?
一七六八 老杜詩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云:「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穀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直敘之,則曰:「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已。言「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也。
一七六九 王摩詰「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岑嘉州「嬌歌急管雜青絲,銀燭金尊映翠眉。使君地主能相送,河尹天明坐莫辭。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馬去遲。寄聲報爾山翁道,今日河南異昔時」,蘇子瞻「我行日夜見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又轉黃茅岡。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天蒼茫」,八句皆拗體也。然自有唐宋之辨,讀者當自得之。
一七七○ 吳江長橋詩,世稱三聯,杜子美云:「雲頭豔豔開金餅,水面沈沈臥彩虹。」楊次公云:「八十丈虹晴臥影,一千頃玉碧無瑕。」鄭毅夫云:「插天蹄煉玉腰闊,跨海鯨鯢金背高。」歐永叔謂子美此句雄偉,餘謂次公、毅夫此兩聯粗豪,較以子美之句,二公殊少蘊藉也。
一七七一 前人文章,各自一種句法。如老杜「今君起拖春江流,予亦江逞具小舟=同心不減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如此之類,老杜句法也。東坡「秋水今幾竿」之類,自是東坡句法。魯直「夏扇日在搖,行樂亦雲聊」,此魯直句法也。學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輩。
一七七二 唐人有佳句而不成篇者,如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楊汝士「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尉避斥「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每恨不見人集中。
一七七三 詩有所謂得字,蓋冥搜意句,全在一字,包括大義。賈島詩閂:「秋江待月明,夜語恨無僧。」此「僧」字有得也。鄭谷《詠燕》詩云:「閑幾硯中窺水淺,落花鏡裹得泥香。」此「香」字有得也。
一七七四 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功。若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清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亦枯澹,亦何足道?
一七七五 杜工部《補稻畦水》詩云:「芊芊煙翠羽,剡剡生銀漢。鷗烏鏡裏來,關山雪逞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餐。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陸龜蒙《引泉》詩:「曾聞瑤池溜,亦灌朱田草。兒伯弄翠芷,鸞雛舞丹煙。淩風捩桂舵,隔霧馳犀船。」二詩曲盡農田之景,而詞語且磊落。
一七七六 盧仝《山中》絕句云:「陽陂草軟厚如織,因與鹿麖相對眠。」王介甫止用五字道盡兩句,云:「眠分黃犢草。」豈不筒而妙乎?蓋介甫有《小舫》詩云:「慶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禁衡》云:「沙草乃眾人所謂水邊林下之物,所與之遊處者,牛羊鷗烏爾。」而荊公造而為「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之語,其筆力高妙,殆若天成。
一七七七 盧玉川有《謝孟諫議惠茶歌》,范希文亦有《鬥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優劣論,然玉川子歌云:「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苑將期獻天子,林下雄豪先鬥美。」若論先後之序,則玉川子差勝。
一七七八 琅訝王元美、王敬美,世號才子。元美有「花裹嗚弦千嶂色,月明飛瀉萬家春」。敬美則「飛瀉夜懸天姥夢,栽花映月赤城標」;元美有「悲歌碣石虹高下,擊築咸陽日動搖」,敬美則「星近長安多聚散,雲深碣石易浮沈」,真動敵也。
一七七九 退之《征蜀聯句》云:「始去杏飛蜂,及歸柳斯蟄。」語新意妙。《詩》曰:醜曰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記時也。苕溪漁隱曰:「山谷亦有「去時魚上水,歸來燕哺兒』之句。」
一七八○ 陳無己詩綽有古意。如「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晚。」興致靄然,但不能盡耳,乃亦骨勝肉乎?陳與義「一涼思到骨,四壁世多違」,世所傳誦,然其支離亦過矣。
一七八一 李後主《九日》詩云:「鬢從近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舊黃。」後山《九日》詩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意調亦同「落木無邊江不盡」之句,亦本老杜《登高》詩云:「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一七八二 白道猷有詩曰:「連峰數千里,修竹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後秦少遊云:「孤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云:「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家人住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鍛煉,可謂善奪昭矣。
一七八三 《王直方詩話》云:「歐公《盤車圖》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切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晝。』東坡作《韓幹畫馬》詩云:「韓生畫馬真是馬,蘇生作詩如見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又云:「論畫求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又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護爭馳。』」餘以為論詩畫於此盡矣。每誦數過,殆欲常以為法也。
一七八四 「子端衰衣起遼海,後學一變爭奇新。黃山驚歎竹溪泣,鐘鼎騷雅潛精神。」默翁語也。「雪溪山人詩骨清,畫筆尚余詩典刑。聲光舊塞天壞破,議論今著兒曹輕。」遣山語也。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東坡謂:「收至於顏、柳,而鍾、王之法益微。詩至於李、杜,而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朱文公亦以為然。默翁蓋知此者,是以無取於子端耳。子端名庭筠,號雪溪,黃山,趟秉文也;竹溪,党學士也;默翁徒單修撰也。
一七八五 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束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又云:「金鞍馳騁屬兒曹,半夜喧闐意氣豪。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眾星高。風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欄送目勞。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因前事撚霜毫。」僧惠洪覺範亦有《京師上元詩》云:「及時膏雨已闌珊,莫道春泥曉未乾。白麵郎敲金燈過,紅粧人揭繡簾看。管弦拂月喧和氣,燈火燒空奪夜寒。咫尺鳳樓開雉扇,玉皇仙杖紫雲端。」按,覺範江西筠州人,姓彭氏。妄誕肆言,以為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今以三詩較高,高下固已殊矣。且覺範首聯為僧,而有此言,無恥甚矣。較之唐僧「但願鵝生四掌,鱉著雙裙」之說,此尤可責,宜其坐罪還俗也。
一七八六 東坡《梨花》絕句曰:「梨花淡白柳深清,柳絮飛時花滿城。倜悵柬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賈似道《寒食》絕句曰:「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塚兒孫幾個知。」二詩同意,但買賊知人生無幾,故乃耽樂葛嶺,不知競報國,非可以此意比也。蘇既曰「梨花淡白」,又曰「一株雪」,恐重言,且不見梨花之好,不若易「梨花淡白」為「桃花爛熳」更佳。
一七八七 東坡云:「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聲細緬,秋千院落夜沈沈。」介甫云:「會爐香盡漏聲殘,剪剪春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幹。」二詩流麗相似,然亦有甲乙。
一七八八 東坡作《藏春塢》有云:「年拋造化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履中。」而秦少游作《俞元袞》詞云:「風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將軍俎豆中。」餘以為依傲太甚。少游嘗和黃法曹《憶梅花》詩,東坡稱之。故次其韻有「西湖處上骨應槁,只有此詩壓君到」之句,此詩初無妙處,不知坡所愛者何語,和者數四。餘獨愛坡兩句云:「江頭千樹欹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後必有辨之者。
一七八九 歐公自揚州移汝州,作《西湖》詩云:「綠芰紅蓮畫舸浮,使君那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萬頃秋。」東坡復自汝移揚,作詩云:「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用歐詩也。
一七九○ 劉威有詩云:「遙知楊柳是開處,似隔芙蕖無路通。」意勝而語不勝。王介甫用其意而易其語曰:「漫漫芙蕖難覓路,蕭蕭楊柳獨知門。」又,吳僧《錢塘白塔院》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高。」《陳後山詩話》鄙其語不文,曰:「是分界堠子耳。」及後山在錢塘仍有句云:「語音隨地改,吳越到江分。」此如李光弼用郭子儀旗幟、士卒,而號令所及,精彩皆變也。
一七九一 孫少述《栽竹》詩曰:「更起粉牆高千尺,莫令牆外俗人看。」晏臨淄曰:「何用粉牆高千尺,任教牆外俗人看。」處士之節、宰相之量,各言其志。
一七九二 劉文靖公《即事》絕句云:「當年一線魏瓠穿,直到橫流破國年。草滿金陵誰種下,天津橋上聽啼鵑。」宋子虛《詠安石》亦云:「投老歸耕白下田,青苗猶未罷民錢。半山春色多桃李,無奈花飛怨杜鵑。」二詩皆言宋祚之亡由於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謂詩史矣。
一七九三 前輩論《上元》詩,呂居仁曰:「晏元獻云:「梅台冷落收燈夜,花杖清虛掃雪天。』最佳,直是說得出,不可及。後見呂郎中有詩云:「江城氣候猶含雪,草市人家已掛燈。』豈用晏意耶?」
一七九四 張文潛《蓮花》云:「乎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搖柄。水宮仙子鬥紅粧,輕步淩波踏明鏡。」杜衍《雨中荷花》詩云:「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 一陣風來碧波翻,真珠零落難收拾。」此二詩絕妙。又劉美中《夜度娘歌》云:「菱花炯炯垂鸞結,爛學宮妝勻膩雪。風吹涼鬢影蕭蕭,一林疏雲對斜月。」寇平仲《江南曲》云:「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柬風起。惆悵汀州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何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觀。二日,有友人書此四詩,訊之曰:「此何人詩?」答曰:「唐詩也。」因出示之,笑曰:「君所謂不必觀宋人詩詩也。」仲默沈吟久之曰:「捆看亦不佳。」可謂倔強也。
一七九五 楊徽之《春望》云:「杳杳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江竹》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元夜》云:「雪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徐鉉《病中》云:「向空咄咄頻書字,舉世滔滔莫問津。」梁周翰《山居》云:「夜宿一番蔬甲折,春山幾處茗旗香。」鄭文寶《春郊》云:「百草千花路,斜風細雨天。」《送別》云:「杜曲花光濃似酒,灞陵春色老於人。」《送人》云:「滿帆西日催行客,一夜柬風落楚梅。」劉師道《寄別》云:「南圃末傷春草碧,北山仍愧曉猿驚。」《歎亡》云:「野馬飛窗日,醯鷄甕衷天。」。」李宗鄂《春郊》云:「一溪晚綠浮鴻鴻,萬樹春紅叫杜鵑。李維渚《宮亭》云:「故宮荒草在,往事暮江流。」《送人越州》云:「風樵若耶路,霜落洞庭秋。」丁謂《送章南》云:「梅花過嶺路,桃葉渡江船。」《芭蕉》云:「綠章封事緘初起,青鳳求凰尾乍開。」蘇為《胡庭》云:「春波何限綠,白烏自由飛。」晏殊云:「東陽詩骨瘦,南浦別魂消。」錢昭《度村居》云:「黃峰衙退海潮上,白蟻戰酣山雨來。」《自詠》云:「剛腸欺竹葉,衰鬢怯菱花。」《春晝》云:「人歸漢後黃金屋,燕在盧家白玉堂。」《登樓》云:「遠水淨林色,微雲生夕陽。」楚僧惠《柬林寺》云:「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沈雲。」《送李堪》云:「秋聲動群木,暮色起千山。」蜀僧希晝《答黃樹州》云:「來書逢歲闕,去夢曆峰危。」廣南陳轉運云:「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俱佳句,可供吟玩。
一七九六 忠宗筒澤《石刻華陰道》二絕云:「煙遮晃白初疑雪,日映斑斕卻是花。馬渡急流行小崦,柳絲如織映人家。」又云:「營茅作屋幾家居,雲碓風簾路不紆。坡側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詰輞川圖。」岳武穆《湖南僧寺》云:「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又《遊金山寺》云:「第一泉頭過幾日,黃花猶帶客重來。男兒有意扶中國,不斬樓蘭不肯回。」觀此詩,二公真文武全才也。
一七九七 楊誠齋云:「吾族前輩諱存,字正叟;諱樸,字元素;諱杞,字元卿;諱輔世,字昌英,皆能詩。元卿年十八,第進士,其叔正叟賀之云:「月中丹桂輪先手,鏡裏朱顏正後生。』吾鄉民俗稻未熟摘而蒸之,舂以為米,其飯絕香。元素有詩云:「和露摘殘雲淺碧,帶香炊出玉青黃。』余先太父中貧,嘗作小茅屋三問而未有門扇。與元卿求一扇,元卿以絕句送至云:「三間茅屋獨家村,風雨蕭蕭可斷魂。舊日相如猶有壁,如今無壁更無門。言曰英有絕句云:「碧玉寒塘瑩不流,紅蕖影裏立沙鷗。便當不作南溪看,當得西湖十里秋。』」
一七九八 國初,海甯胡虛白號鬥南。正統問,錢塘王致道號蘭埜,皆一時詩人,集未見也。嘗見其詠女史詩,今各錄其一。胡《題楊妃教鸚鵡念心經》詩云:「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柬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鸚鵡念心經。」王《題楊妃》云:「禁苑養嬌兒,兒嬌母病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胡《題綠珠墮樓》云:「花飛金谷彩雲空,玉笛吹殘步障風。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那及嫁梁鴻。」王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穀土,魂作彩雲飛。」沖雅規刺,皆有詩人余意。
一七九九 予少時嘗見傳楊用修《春興》末聯云:「虛擬短衣隨李廣,漢家無事勒燕然。」甚美其意,為之擊節。又讀陸子淵《聞警》聯云:「大將能揮白羽扇,君王不愛紫貂裘。」紫貂事雖稍涉宋,然不甚露,其使事之工,駢整含蓄,殊不易匹。
一八○○ 大凡詩句要有巧心,蓋詩不嫌巧,只要人妙。如唐人詠鷓鴣云:「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頻唱翠眉低。」詠鴛鴦詩云:「乍過煙塢猶回首,只渡寒塘亦共飛。」詠鷺籬云:「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我朝人詠白燕云:「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詠梅花云:「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此等語難俱述,大都由巧人妙。近日王百穀以詩名吳中,為鄞縣袁相公詠牡丹一聯云:「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煙。」又《壽張伯起令母》詩云:「共道麻姑如好女,笑看萊子似嬰兒。」又《題梅衡湘平朔方卷》云:「美人學舞魚腸劍,廝眷能開兕角弓。」都是實事,描寫得佳。百谷曾寓泰興,陳令君所陳觴之樓上,遂作句云:「多君下榻能留墀,有客登樓亦姓王。」用陳蕃王粲事,化腐為新,此等語亦難俱述。此君故是詞人白眉,彼以巧病之者,不悟詩之妙境也。
一八○一 太白《望廬山瀑布》絕,東坡極稱美之。坡游廬山,曾有詩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為徐凝洗惡詩。」然余謂太白前篇古詩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此語磊落清壯,辭簡而意盡,優於絕句矣。
一八○二 東坡云:「僕遊廬山,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其中有云:「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徐凝《瀑布》詩云:「瀑布瀑布千丈直√田奔人江無暫息。萬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此詩至為塵陋。或又以為樂天稱美此句,有「賽不得」之語。樂天雖涉淺易,亦何至是?』」
一八○三 齊己曰:「六詩之妙,一大雅,如三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氣二小雅,如「天流皓月色,池散芰荷香』;三正風,如「都來消帝利,全不用兵防』;四變風,如「常道令雲和不得,滿郊芳草即成春』;五變大雅,如「蟬離楚樹嗚猶少,葉到高山落更多』;六變小雅,如「寒禽立古樹,積雪占蒼苔』。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蟬噪林逾靜,烏嗚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然不免此病。」
一八○四 世人作詩以敏捷為奇,以連篇累冊為富,非知詩者也。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蓋詩須苦吟,則語方妙。不特杜為然也。賈閭仙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孟東野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盧延遜云:「險見天應悶,狂搜海亦枯。」杜苟鶴云:「生應無輒日,死是不吟時。」由是知未有苦吟而無好詩者。唐山人《題詩瓢》云:「作者方知吾苦心」,亦此意也。
一八○五 王右丞詩:「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孟浩然云:「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樅歌。」雖用助語辭,而無頭巾氣。宋人黃陳輩效之,如「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又如「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殆不止學步邯鄲,效顰西子已也。
一八○六 林子羽《嗚盛集》專學唐袁愷《在野集》。其第一首林子羽《應制》曰:「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烏街來。」蓋非林最得意者,則其他所選可知。豈選袁愷《白燕》詩曰:「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曰:「趟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裏飛。」亦佳。若《蘇李泣別圃》曰:「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漠臣衣。」而選不及,何也?
一八○七 《毛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見月懷人,能道意中事。太白《送祝八》「若見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窺明月」,子美《夢太白》「落月滿屋樑,猶疑見顏色」,常建《宿王昌齡隱處》「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王昌齡《贈馮六元二》「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豁然展心悟」,此類甚多,大抵出自《陳風》也。
一八○八 「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暖春鷄報」,非歌行麗對乎?「細雨夢廻鷄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非律詩俊語乎?然是天成一段詞也。著詩不得。
一八○九 「斜陽只送平波遠」,又「春來依舊生芳草」,澹然之有致者也。「角聲吹落梅花月」,又「滿月落花春寂寂」,又「一鈎淡月天如水」,又「秋千外綠水橋平」,又「地卑山潤,人靜費爐煙」,淡語之有景者也。「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又在一目山外」,又「郴山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淡語之有情者也。「擦則而今已擦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恒語之有情者也。「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裏」,淺語之有情者也。淡語、恒語、淺語,極不易工,因為拈出。
一八一○ 王元澤「恨被榆錢買,斷兩眉長鬥」,可謂巧而費力矣。史邦卿「做雨欺花,將煙困柳」,殆尤甚焉。然與李漢「老叫雲吹斷,橫玉謝勉仲。染雲為幌美,成暈酥砌玉」,魯直「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險緣」,俱愛險麗。吾愛司馬仲「燕子街將春色去,窗紗幾陣黃梅雨」,有天然之美,令「門」字者退舍。又休文「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宋人反其指而用之,「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各自佳。
一八一一 每歎嵇生琴夏候色與陶徵士自祭預挽,皆超脫人息,默契禪宗,得蘊空解證無生忍者。陶云:「但恨在時飲酒未得足。」此非牽障語第,乘譫雲耳。孔文舉「生存何所慮,長寢萬事畢」,歐陽堅石「窮達有定分,慷慨復何歎」,石季倫「天下殺英雄,卿亦為何爾」,潘安仁「俊士填溝壑,餘波來及人」,謝靈運「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湣」,符朗「冥心乘和暢,未覺有始終」,元真興「何以明士節,將解七尺身」,皆能驅使大雅,以豁至怖,便未真得,猶足過人。若乃「息夫絕命於玄雲,蔚宗推醜於一丘」,可謂利口,則吾誰欺?
一八二一 謝茂榛論詩五言絕以少陵「日出籬柬」篇作法。又宋人以「遲日江山麗」,此皆學教小兒號嘎者。若「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與「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一法,不惟語意高妙而已,其篇法圓緊,中間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起結極
斬絕,然中自舒緩,無餘法而有餘味。
一八一三 王子安「九月九日望鄉台,他席他鄉送客杯」,與于鱗「黃烏一聲酒一杯」皆一法,而各自有風致。崔敏仲二年又過一年春,百日曾無百歲人」,亦此法也,調稍卑;情稍濃。敏仲「能向花前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氣與王翰「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同一可憐意也。翰語爽,敏仲語緩,其喚發亦兩反。
一八一四 歐陽公自言《廬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餘謂此非公言也,果爾。公是一夜郎王耳。《廬山高》僅玉川之淺近者,無論豈他。只「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鷄」,太白率爾語,公能道否耶?二歌警句如「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尋常閨閣不足形容明妃也。「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句警策。
一八一五 王勃「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杜荀鶴「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皆五言律也。去後四句作絕,乃妙。白居易「曾與情人橋上別二首,乃六句詩也,亦刪作絕,俱妙。獨蘇氏欲去柳宗元「遙看天際」,朱氏欲去謝玄暉「廣平聽方藉」二語,吾所未解耳。
一八一六 杜牧云:「巫娥廟裹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郎中云:「陶令門前胃接籬,亞夫營裏拂旌旗。」但不言楊柳二字,最為妙也。姚合《吟道旁亭子》詩云:「南陌遊人回首去,束林過者仗藜歸。」不稱亭而意見矣。
一八一七 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左傳》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此《詩》與《春秋》紀事之妙也。近世詞人閒情之靡,如伯有所賦,趟武所不得聞者,有過者無不及焉,是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可謂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長門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為怨誹而不亂乎?惟劉長卿云:「月來深殿早,春到後宮遲。」叮謂怨誹而亂矣。近世陳克《詠李伯時畫,《甯王進史圖》云:「漠簡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納壽王妃。」是得為微而晦,為婉為不汗穢乎?今惟李義山云:「侍燕歸來宮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可謂微婉顦晦,盡而不汙矣。
一八一八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冬景圖》云:「扶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銷雲漢上。往來不遣鳳街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詠雪,有「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懸簷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邪?余觀太白《北風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且工者也。
一八一九 杜牧之《赤壁》詩「折戟沈沙鐵未消,細將磨洗認前朝。柬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許彥周不諭此,老以滑稽弄,輒每每雌黃之謂。孫氏霸業系此一戰,中廟社丘墟皆置之不問,乃獨愴情妓女,豈非與癡人說夢也。劉禹錫《題蜀主廟》云:「淒涼蜀故妓,歌舞魏宮前。」亦是此意。惟增淒感。卻不主於滑稽耳。本朝諸公喜為論議,往往不深諭唐入主於性情,使雋永有味,然後為勝。牧之詩如《四皓廟》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皓安劉是滅劉。」如《烏江亭》云:「勝敗兵家末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比之「東風」,借與「春深」,數個字含蓄深窈,則與後二詩遼絕矣。皮日休《館娃懷古》云:「綺閣飄香下太湖,亂兵侵曉上姑蘇。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施賺得矣。」亦是好以議論為詩者。余最愛竇庠新《新人諫院喜內子至三絕云:二旦悲觀見孟光,十年辛苦伴滄浪。不知筆硯緣封事,猶問傭書日幾行。」使彥周評此,則以竇氏內為不解事婦人矣。所謂癡人前說夢也。牧之五言云:「欲識為詩苦,秋霜若在心。」雖格力不齊,各自成家,然無有不自苦思而得也。
一八二○ 《深雪偶談》云:「山谷《中秋》詩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澤皆龍蛇。』蓋本左氏「深山大澤,實生龍蛇』。」用事誠有據,景趣似差乏爾。然未失為佳。坡公《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詩云:「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流水=青蘋」之喻,景趣盡矣,前人未嘗道也。獨「杏花影下,洞簫聲中」,著此句為辱耳!淳佑初,僧友自南嘗從天竺歸隱溪之南岡。余冬夕踏葉訪之。小龐迎吠時佛燈猶在,啟關煮茗。既而侶行溪閭,篙小舟,自拜龍岩順流束下,誦坡、穀詩,徘徊久之。舍舟登岸,借僧襲禦寒而返。縷指二十霜矣。嘗感舊有詩云:「昔年訪月寒溪頭,霜高酒劣棱生裘。溪僧輟寢從吾幽,共移不系漁人舟。斷崖老木紛金虯,又如蘋藻涵青流。鶴骨浸煩風露雲,妙語滿地無人收。」蓋指二公詩與。自南師既亡,餘亦就老,悵前遊之不能踐也。
一八二一 梅花單題難工尚矣。至以「梅花」二字置之五七言中,隨其景趣,足而成律,尤為難工。不爾不謂之得句。唐人凡數百家,本朝江西社中,不翅數十家,傳不傳可以槩見矣。近世杜小山子野「尋常一夜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殊爽人意,律之唐人,似非本色天樂。趟公「放了吏人無一事,坐看山烏吃梅花」,端是秀語,然不過句,非有琢對之難也。秋壑賈公《送朝客》頸聯云:「梅花見處多留句,諫章藏來定得名」,圓妥優遊。方之樂《天冬夜》頷聯云:「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雖靜獨有境。或者以其短氣,其他卷什,一無可摘。「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說梅花不要詩」,斯語雖鄙,要未得為譫論。
一八二二 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而蘇端明專以新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玉鸞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縫鏈,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不然,在山林,在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
一八二三 「梨花一枝春帶雨」,句雖佳,不免有脂粉氣,不似「朱簾莫卷西山雨,多少豪傑」,余因謂樂天句似茉莉花,王勃句以含笑花。李長吉「桃花亂落紅如雨」,似簷葡花,而王荊公以為總不如「院落深沈杏花雨」,乃似合提花。
一八二四 老杜《雨》詩云:「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而「江碧烏逾白,山青花欲燃」之句似之。《贈王侍禦》云:「曉鶯工進淚,秋月解傷神。」而「感時花濺淚,恨別烏驚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機軸也。
一八二五 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鳥先覺,露下金莖鶴未知。」雖有故事,何害為佳?如大年云:「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豈不佳乎?
一八二六 晏元獻《喜評》詩嘗曰:「老覺金腰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語,不如樂天句:「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者。然樂天此句又不如子美「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也。陳後山又曰:「樂天此句與「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前蠟燭紅』,語非富貴語,看人富貴者也。」《王直方詩話》云:「王禹玉詩,世號「至寶丹』,以其多使珍寶,如「黃金』必以「白玉』為對。或有人云:「詩能窮人,且試強作富貴語看,如何?』其人數日搜索,得一聯云:「脛挺化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球。』聞者為之絕倒。」
一八二七 晏元獻《覽李慶富貴曲》:「軸轉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此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者。故公常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繡,惟說其氣象。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模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是也,公自以此句語人曰:「窮人家有此景否?」
一八二八 人意趣所至,多見於嗜好。歐公喜士,為天下第一,常好誦孔北海「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範文正清嚴而喜論兵,常好誦韋蘇州「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東坡友愛子由而著味清靜,每誦「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
一八二九 張文潛嘗謂餘曰:「黃丸似桃李,春風一杯酒。寫江湖夜雨十年燈。」真是奇語。胡苕溪云:「汪彥章有云:「千里江山漁笛晚,十年燈火客氈寒。』效山谷體也。」餘亦嘗效此體,作一聯云:「釣艇江湖千單夢,客氈風雪十年寒。」
一八三○ 謝疊山云:「杜於美《亂後見妻子》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辭情絕妙,無以加之。晏詞竊其意云:「今宵剩把銀瓶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周詞反其意云:「夜永有時分明,枕上覷著孜孜地,燭暗時酒醒,元來又是夢裏。』皆不如後山祖杜工部意,著一轉語,「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意味悠長,可與杜工部爭衡也。」
一八三一 胡苕溪云:「魏野詩云:「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王建詩云:「閉門留野鹿,分食與山鷄。』二人之語巧於模寫,山居之趣第理有當否,如野所言,雖未必皆然,理或有之。如建所言二物,何馴狎如此?理必無之。至若少陵雲「得食堦除鳥雀馴」、東坡雲「為鼠長留餅,憐娥不點燈」,皆當於理。
一八三二 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是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粧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李太白《潯陽紫極宮感秋》云:「何處聞秋聲,惕修北窗竹。回薄萬古心,攬之不盈菊。」東坡和韻云:「寄臥虛宗堂,月明浸疏竹。冷然洗我心,欲飲不可掬。」餘謂東坡此語清拔,優於太白。大率東坡每題詠景物於長篇中,只篇首四句便寫盡,語仍快健,如《廬山開先漱玉亭》首句云:「高岩下赤日,深谷來悲風。擘開青玉峽,飛出兩白龍。」《谷林堂》首句云:「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美哉新堂成,及此秋風初。」《行瓊儋間》首句云:「四周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風隅,如渡月半弓。」《滕州江下起對月》首句云:「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此聊舉四詩,其他甚眾。又《棲賢三峽橋》詩有「清寒人山骨,草木盡堅瘦」之句,此語尤精絕,他人道不到也。
一八三三 王摩詰云:「行到水窮處,坐起看雲時。」少陵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介甫云:「細數花落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時。」徐師川云:「緬落李花那可數,偶因芳草步歸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言。或以二小詩復之曰:「水窮雲起初無意,雲在水流終有心。儻若不將無有判,渾然誰會伯牙琴。=誰將古瓦磨成硯,坐久歸遲總是機。草自偶逢花偶見,海漚不動瑟音希。」公曰:「此所謂可與言詩矣。」
一八三四 人之為詩要有野意,蓋詩非文不艘,非貧不枯。風人以來得野意者惟淵明耳。如太白之豪放,樂天之淺陋。至於郊寒島瘦,去之益遠。餘嘗作野意亭以居。 一日,題山石云:「山花有空相,江月多清暉。野意寫不盡,微吟浩忘歸。」人多與之,吾終恐不似也。
一八三五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杜子美「鈎簾宿鳥起,丸藥流鶯囀。: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街泥點洗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王摩詰:「返景人深林,復照青苔上。」皆淡而愈遠。王介甫得之曰:「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虞伯生得之曰:「不及清江轉柁鼓,洗盞船頭沙烏鳴。」曰:「繡簾美人時共看,堦前青草落花多。」楊廉夫得之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隨惱殺儂。」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矣。柳子厚「回看天際不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塲之病。餘謂若只用前四句,則與晚唐何異?劉長卿:「白馬翩翩春草細,邵陵西去獵平原。」非但人不能道,抑恐不能識。
一八三六 詩凡有意為之輒不能盡妙,世乃有日鍛月煉之說,此所以用功者雖多而名家終少也。晚唐諸人議論雖淺俚,然亦有暗合者,但不能守之耳。所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者,使所見果到此,則「采菊柬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有何不可為,惟徒能言之。此禪家所謂;陽到而實無見處」也,往往有好句當面蹉過,若「吟成一個字,撚斷數莖須」,不知合處費許多辛苦,正恐雖撚盡須,不過能作「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裹煮孤燈」句耳,人之相去固不遠矣!
一八三七 梅堯臣《贈鄰居》詩有云:「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徐鉉亦有《喜李少保卜鄰》云:「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此句無閑遠也。又按,王林云:「唐於鵠有《題鄰居》詩云:「蒸梨常共竈,洗薤亦同渠。:二公之詩蓋本乎此。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詩云:「渡河光不濕。」杜云:「入河蟾不沒。」唐人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坡云:「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杜《夢李白》云:「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山谷《簟》詩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此顏色。」退之云:「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此皆以故為新,奪胎換骨。一八三八 簸風弄月,陶寫性情,詞婉于詩,蓋聲出鶯吭燕舌之間,稍近乎情可也,若鄰乎鄭街與纏令何異焉?如陸雪窗《瑞鶴仙》云:「臉霞紅印枕,睡起來冠兒;猶是不整。屏間麝煤冷,但眉山壓翠,淚珠彈粉。堂深畫永,燕交飛、風簾露井。悵無人、與說相思,近日帶圍寬盡。重有,殘燈朱幌,淡月疏窗。那時風陽臺,路遠雲雨,便無准,待歸來,先指花梢教看,卻把心期捆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
穩。」辛稼軒《祝英台近》云:「寶釵分,桃葉渡,楊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憑誰勸,鶯啼聲住。鬢邊覷,試把花蔔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皆景中帶情而存騷雅,故其晏酣之樂、別離之愁、回文題葉之思、峴首西湖之感,一寓於詞。若能屏去浮豔,樂而不淫,是亦漢魏之遣意。
一八三九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矧情至於離則哀怨必至,苟能調感愴於融會中,斯為得矣。白石《琵琶仙》云:「收槳來時,有人侶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娥眉正愁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分聲啼鴂。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裏,匆匆換時節,都把一樣芳思,與空堦。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雲想。西出陽關,故人初別。」秦少遊《八六子》云:「倚危亭,恨如芳草,淒淒剗盡還生。念柳外青聰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消凝,黃鷓又啼數聲。」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又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乃為絕唱。
一八四○ 詞中用事最難,要緊著題融化不澀。如東坡甯水遇樂》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姜白石《疏影》云:「猶記深宮售事,那人正睡裏,飛近娥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惜,江南江北。想佩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此皆用事不為所使。
一八四一 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窗夢」,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說。又如《聲聲慢》云:「檀樂金碧,婀娜蓬萊,浮雲不蘸芳洲。二剛八字恐亦大澀。如《唐多令》云:「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風涼天氣,好明月、怕登樓。 把前事夢中休,花開煙水流。燕辭歸、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此詞疏快不質實,如是集中尚有,惜不多見。白石如《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春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虛,且又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
一八四二 詞以意為主,要不蹈襲前人語。如東坡《中秋·水調歌頭》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夏夜·洞仙歌》云:「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王荊公《金陵·桂枝香》云:「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如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陽裏,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歎往昔、豪華競逐。悵門外樓頭,悲恨相績。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尚歌,後庭遣曲。」姜白石《賦梅》云:「舊時月色是,幾番照我梅邊吹笛。」《疏影》云:「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筆力者未易到。
一八四三 丘瓊台先生之詩固多雄渾奇偉者,如《寄所知》詩云:;曰人風度楚人騷,不為悲秋歎二毛。席地夢回雲氣濕,仰天歌罷月輪高。鳳凰覽德翔千仞,鵑烏揚聲出九皋。有約蓬萊清淺處,碧桃花底聽雲嗷。」《閑中有懷》詩云:「燕山粵嶺路迢遙,意氣相逢即久要。處處處皆君此處,朝朝朝是我同朝。桂庭醉月依瓊樹,柳館吟春綰翠條。回首只今成老大,秋風霜鬢共蕭蕭。」世傳「朝朝朝」三字未有能對者,先生以「處處處」對之,足為佳句。又有《寄張鏈師》詩云:「辭家學道人青冥,曉汲清泉晝斯苓。衣染青雲同鶴色,劍涵秋水帶龍腥。吟成白雲風生席,歌罷青天月在庭。幾度緘書寄仙侶,蓬萊清淺隔蒼溟。」
一八四四 郭功甫與王荊公登鳳凰台,追次李太白韻。功甫援筆立成,一座盡傾。其詩云:「高臺不見鳳凰遊,浩浩長江人海流。舞罷青蛾同去國,戰殘白骨尚盈丘。風搖落日摧行棹,潮湧新沙換故洲。結綺臨春無覓處,年年蕪草向人愁。」丘瓊台先生寓金陵與友游臺上,亦有和詩云:「鳳凰臺上共春遊,詩思滔滔似水流。仙女吹簫來碧落,羽人乘化下丹丘。等閒俯仰成千古,取次翱翔遍十洲。酒人壯懷豪興發,豈知人世有窮愁。」又有《和太白寄題金陵》詩云:「昔年曾作鳳凰游,萬里長江人望流。龍虎峙形長擁闕,金銀厭氣鏝成丘。眼空八表人間世,興寄三山海上洲。卻笑古人多事在,煙波雲日起閒愁。=煙波雲日」用崔灝《黃鶴樓》、李白《鳳凰台》兩詩末句。昔人謂崔李真敵手棋,今觀先生詩,較功甫所作,豈但敵之而已哉?
一八四五 丘瓊台先生《初過梅關題張丞相廟》詩云:「平生夢想曲江公,五百年來問氣鍾。行客不知經世業,往來惟羨道旁松。」昔人題丞相祠者,多言其功業智識,先生獨詠其所植之松,而其功業智識溢於言辭之表。義,先生少時有《夜坐和張曲江感遇詩》四首。其一曰:「空齋坐幽獨,夜氣澹以清。冥心古聖賢,悠哉宜我情。天機一何深,神理亦已精。雲胡契其妙,勉旃惟思誠。」其二曰:「鳳凰翔千仞,枳棘安足顧。 一朝覽德輝,棲止梧桐樹。飛嗚恒自由,羅網豈能懼。三靈為我儔,百烏莫予惡。笑彼冥飛鴻,猶為弋人慕。」其三曰:「南極有名相,風度邈難得。鵑鶉群刺天,孤鳳戢其翼。韶又佳山水,因之增秀色。班班青史問,流芳靡忠極。莊誦感遇詩,臨風三歎息。」其四曰:「深源無淺流,高樹無卑枝。人生天地間,奮發須有為。不見柬注坡,逝者恒如斯。中心苟有盡,外物非所知。嗟爾亡羊者,紛紛多路岐。」當先生和此詩時,曲江全集猶未梓行於世,先生所見,惟此數詩,故其所和止此曲。曲江《感遇》詩,蓋不止此也。
一八四六 丘瓊台先生會與友人馮元吉夜宿江館。元吉誦宋人周明老《題龜山》迥文詩,屬先生兩和其韻。先生和之,元吉擊節歎賞,以為非明老所及。明老詩曰:「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逕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水連天碧,靄靄紅霞映日晴。遙望四周雲接海,碧波千點數鷗輕。」先生詩曰:「潮生海岸兩崖傾,落月江風映火明。橋透白波流水遠,屋連紅樹帶霜清。迢迢漏盡寒更曉,片片雲收夜雨晴。遙望楚天江渺渺,茭浦盡處落鴻輕,」明老語意固有可喜者,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復,既曰「水連天」,又曰「雲接海」,一意而兩出矣。當漁舟釣月之際,安得紅霞映日乎?觀明老之詩後,觀先生之詩,信乎先生非明老所及也。
一八四七 無題詩自唐李商隱,而後作者代有其人,然不傷於誕則傷於淫。且詞晦旨幽,使人讀之茫不知其意味所在。南京童給事中志昂,嘗和商隱無題詩韻,劉欽謨諸公亦多和之。間以屬丘瓊台先生和,先生遂詠史以復之。其一曰:「大雅無人繼風古,周家轍跡一朝柬。越裳白雉音塵隔,庸蜀金牛道路通。烏首百年終不白,宮煙三月尚餘紅。淳風死去無回日,天下紛紛類轉蓬。」其二曰:「莫向鴻溝覓舊蹤,一場春夢五更鐘。也知賜醢緣情薄,豈是分羹愛味濃。萬里使槎來苜蓿,半空仙掌出芙蓉。濛濛黃霧連天起,不見秦關百二重。」其三曰 :「一自銅仙人洛來,天開草味幾雲雷。千年晉水飛龍起,五夜周宮控鶴回,山下玉環啼粉面,嶺南金鏡憶良才。金陵不鎖僧歸蜀,真信人間有劫灰。」其四曰:「紛紛國步苦艱難,漠簡千年往事殘。甲馬營中香氣散,黃龍堆上凍翎乾。金源運去警方復,去輦魂驚骨已寒。日月齊肩終古見,照天光彩萬方看。」無一句不可解,無一言無無出處,真有古作者風。
一八四八 丘瓊台先生詩自不作寒乞之聲。如《貴公子》詩云:「先生長安富貴家,錦衣玉食逞豪奢。十千醉買青樓酒,三五行穿綺陌花。玉勒金鞍啼逐電,金屏繡褥髻堆鴉。青春行樂年年事,肯信流光弩有華。」又有《春日郊行》詩,其氣象固富貴,而詞語又豔麗。其詞云:「三月韶光滿帝都,郊遊上女競歡呼。五花細馬馭紅袖,百結柔口絡翠壺。晝困柳眠鶯急喚,春釀花醉蝶爭扶。書生對景愁虛度,也學乘風詠舞雲。」又先生之詩有與古人暗合而惟數字異者。如高季迪《望都邑宮闕》詩云:「秦金不厭氣佳哉,紫蓋黃旗此日開。殘雪已消鎢鵲觀,浮雲不隱鳳凰台。山如洛下層層出,水自巴中渺渺來。六代衣冠總塵土,幸逢昌運莫興哀。」先生《金陵即事》詩實與之合。其辭云:「六朝城闕久蒿萊,紫蓋黃旗帝運開。搗鵲漏傳雲外觀,鳳凰簫奏月中台。千峰山勢連吳遠,萬里江流自蜀來。此日江南非昔此,子山詞賦莫興哀。」先生自敘云:「歲庚午,來自金台寓新河,有《金陵即事》之作。明年復至,因觀高槎軒詩,不意暗與之合,有如剽竊然,初實不知也。用廣其意為《雜詠》一首。」其一云:「雲中雙闕俯秦淮,天外三山對鳳台。二水合流趨海去,六峰飛翠過江來。金陵王氣千年盛,鍾阜晴雲五色開。愧我才非班馬匹,可能無賦奏蓬萊。」其二云:「父老依稀說六朝,當時伯氣已全銷。新亭別淚何須墮,辱井妖魂不可招。瓜步客帆朝帶雨,長幹僧艇晚隨潮。行人不用誇天塹,南北輿圃總屬堯。」
一八四九 《趟松雪集》載李構《海子上即事》詩云:「馳道塵香逐玉珂,彤樓花暗鼓雲和。風光漸綠瀛洲草,細雨微生太液波。月榭管弦嗚曙早,水亭簾襆受寒多。少年易動陽春感,喚取娥眉對酒歌。」丘瓊台先生閱之,諷詠數次,因和二首云:「朝回花底共鳴珂,雲淡風柔氣候和。輦路雨餘生嫩草,官河水泮動微波。近天樓閣逢春早,白日園林得暖多。我有新詞三百闕,興來呼酒對君歌。」又云:「寶馬雕鞍白玉珂,花雲淡蕩柳風和。梵宮密密開金刹,海子深深湛碧波。郊外踏青遊客醉,水邊修楔麗人多。誰憐寂寞揚雄宅,門巷無人自嘯歌。」子構名才元,京兆人,年十七。與松雪同於海子上賦詩,松雪稱其詩雜於唐人中未易辨也。今觀先生之詩,亦無愧於松雪所謂者哉!松雪詩亦附見於此。「小姬勸酒倒金壺,家近荷花似鏡湖。游騎等閒來洗馬,舞鞾輕妙迅飛鳧。油雲判汙纏頭錦,粉汗生憐絡臂珠。只有道人塵境靜,一襟涼思詠風雩。」
一八五○ 丘瓊台和楊廉夫《花游曲》,高情遠致見於言外。其詞曰:「雲樓霧合深濛濛,弱流萬丈號天風。姓名久注丹台裏,浮槎直泛銀河水,淩空八翼飛天門。若木不冒鮫鯆裙,天街空闊舒禹步。俯瞰人寰惜丘墓,一聲鐵笛天下來。擬借重湖為酒杯,珍珠落槽冰在椀,雪兒歌唇玉奴。天邊一任烏輪西,拂塵掃石題復題。鸞儔鳳侶隨蝶使,爛漫芳遊日三四。醉揮彩筆雲箋,試寫神遊八極篇。」按,廉夫於至正戊子春月游石湖諸山。已而過寶積寺,妓者瓊英折碧桃花下山,廉夫為賦《花游曲》。其詞附錄於此。「三月十日春濛濛,滿江花雨濕束風。美人盈盈煙雨襄,唱徹湖煙與湖水。水天紅女忽當門,午光穿漏海霞裙。美人淩空躡飛步,步上山頭小真墓。華陽老仙海上來,五湖吐納掌中杯。寶山枯禪開名椀,木鯨吡罷催花板。老禪醉筆曲闌西,一片花飛落粉題。蓬萊宮中報花使,花信明朝二十四。老仙更試蜀麻箋,寫盡春愁子夜篇。」
一八五一 回文詩昔人固多作者,回文詞則不多見。惟朱文公、劉靜修會有《菩薩蠻》詞,二公詞語俱極高妙,然惜其隨句倒讀,不免意復不如至尾讀回文之為妙也。丘瓊台以《秋思》為題,作回文《菩薩蠻》詞二闕,詞語亦極高妙,且自尾讀,翩然有出塵之趣。文公詞云:「晚紅飛盡春寒淺,尊酒綠陰繁老仙。詩句好長恨,送年芳。」又次劉圭父韻云:「暮江寒碧縈長路,花塢夕陽斜。客愁無勝集,醒似醉多情。」靜修詞云:「水山影紅圍翠,溪近水橋西隱人,誰與問孤雒,對言無。」先生詞云:「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炷捆燒擅沈沈,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銷魂。」又聞先生少年曾以《村居》為題作《菩薩蠻》詞一闕。今稿中不復存矣。他日作回文詩,兩讀字意不別。詩與此詞皆古人所未嘗有。詩曰:「妾憶君兮君憶妾,心同志也志同心。月隨星處星隨月,林滿風時風滿林。雪似梅花梅似雪,金如柳色柳如金。別懷久後久懷別—《曰信傳來傳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