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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3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三

詩賞

一八五二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是涉世語。「貴者雖自貴,棄之若埃塵」,是輕世語。「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是出世語。每諷太沖詩,便飄諷欲仙。

一八五三 曹孟德《樂府》,如《苦寒行氣《猛虎行》、《短歌行》,膾炙人口久矣,其希僻罕傳者,若:「不戚年往,憂世不治。存亡有命,慮之為蚩。」又云:「壯盛智慧,殊不再來。愛時進趣,將以惠誰。」不特句法高邁,而識趣近於有道,可謂文奸也已。

一八五四 沈約《八詠》詩云:「登臺望秋月,會圃臨春風。歲暮湣衰草,寒來悲落桐。夕行間夜鶴,晨往聽曉鴻。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此詩乃唐五言律之祖也。「夕夜晨曉」四字,似復非復,後人決難下也。東坡詩「朝與烏鵲朝,夕與牛羊夕」,二句尤妙,亦祖沈意。

一八五五 謝靈運天質奇麗,運思精鑿。雖格體創變,是潘陸之餘法也,其雅縛乃過之。「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寧在池塘春下耶?「桂席拾海月」,事俚而語雅。「天鷄弄和風」,景近而趣遙。

一八五六 歐公云:「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讀有奇趣。」如:「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簷隙。」又言:「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又曰:「藹藹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犬吠深巷中,鷄嗚桑樹巔。」才意高遠,造語精到。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東坡則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嚴已不看。」細味之,無齟齬態,對甚的而字不露,真得淵明遺意也。

一八五七 淵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詩家視淵明,猶孔明視伯夷。其集屢經諸儒手校。然有《問來使》詩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金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此篇世蓋未見,獨《南唐》與晁無咎家二本有之。李太白《潯陽感秋》詩有云:「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蓋取此也。

一八五八 王荊公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中事。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詩者,且言其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白偏。」田詩人以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趨向不群,詞彩精拔,晉宋間一人而已。

一八五九 唐人有詩云:「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及觀元亮詩云:「雖無紀曆志,四時臼成歲。」便覺唐人費力。如《桃源記》言:「尚不有漠,無論魏晉。」可見造語之簡妙。蓋晉人工造語,而元亮其尤也。

一八六○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平羌、清溪、三峽、渝州,使後人為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鱸錘之妙。

一八六一 《文苑英華》有《送史司馬赴崔相公幕主一首云:「崢嶸丞相府,清切鳳凰池。羨爾瑤台雀,高棲橘樹枝。歸飛晴口好,吟弄蕙風吹。正有乘軒樂,初當學舞時。珍禽在羅網,微命若遊絲。願托周周羽,相街漠水湄。」此或太白之逸詩也,不然亦是盛唐之作。

一八六二 太白詩,如:「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問。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長亭。大舶夾雙櫓,中流鵝鵲嗚」之類,皆氣蓋一世,學者能熟味之,自然不淺矣。

一八六三 太白詩:「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又云:「水國秋風夜,殊非遠別時。=豈是」、「殊非」,變幻二字,愈出愈奇。孟蜀、韓琮詩:「晚日低霞綺,晴山遠畫眉。青青河畔草,不是望鄉時。」亦祖太白句法。

一八六四 陳光澤見示所藏廣成子畫像,偶記李太白詩云:「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淳厚。不求桂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華竟不言。大運有興沒,群動若飛奔。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因寫以示之。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他腳板耶。

一八六五 古樂府:「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沈水看,儂作博山爐。」李白用其意,衍為《楊叛兒歌》閂:「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沈香火,雙煙一氣淩紫霞。」占樂府:「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二朝三暮,黃牛如故。」李白則云:三一朝見黃牛,三暮行太避。三朝又三暮,不覺考成絲。」古樂府云:「郎君欲渡畏風波。」李白云:「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古樂府云:「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李反其意云:「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古人謂李詩出自樂府古選,信矣。其《楊叛兒》一篇,即「暫出白門前」之鄭箋也。因其粘用,而古樂府之意益顯,其妙益見。如李光弼將子儀軍,旗幟益精明;又如神僧拈佛祖語,信口無非妙道,豈生吞義山,拆洗杜詩者比乎?

一八六六 少陵於太白,獨厚於諸公,至云:「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寫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其情好可想,《逐齋閑覽》,謂二人名既相逼,不能無相忌。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

一八六七 或問餘,東坡有言:詩至於杜子美,天下之能事畢矣。老杜之前,人固未知有老杜,後世安知無過老杜者?餘曰:如「一片花飛減卻春」,若詠落花,則語意皆盡。所以古人既未到,決知後人更無好語。如《畫馬詩》云:「玉花卻在禦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則曹將軍能事與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他吟詠人情,模寫物景,皆如是也。老杜《謝嚴武詩》云:「雨映行宮辱贈詩。」山谷云:「只此「雨映』兩字,寫出一時景物,此句便雅健。」

一八六八 杜牧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天外鳳凰誰得髓,何人解合續弦膠。」觀此,則杜甫詩唐朝以來一人而已。

一八六九 作詩在於煉字。如老杜:「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是煉中間一字。「地拆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是煉末後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詩》云:「紅人桃花嫩,青歸柳葉新。」若非「入」與「歸」二字,則與兒童之詩何異? 一八七○ 數物以「個」,謂食為「吃」,甚近鄙俗。獨杜子美善用之云:「峽口驚猿閭一個」,「兩個黃鷓鳴翠柳」,「卻繞井桐添個個」,「臨岐意頗切,對酒不能吃」,「樓頭吃酒樓下臥」,「梅熟許同朱老吃」。蓋篇中大槩奇特,故可映帶。

一八七一 詩語大忌用工太過。蓋鏈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則格力必弱,此自然之理也。「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可謂精切,而在杜集中本非佳處,不若「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句出天然。其用事若「宓子彈琴邑宰日,終軍棄糯英妙時」,雖字字皆本出處,然比r《「日朝廷須及黯,中原將帥憶廉頗」,雖無出處,一字而語意自到。故知造語用事,雖同出一人之手,而優劣自異。信乎詩之難也。

一八七二 《史記》:「秦,虎狼之國也。」《唐史》:「太宗,龍鳳之姿。」而子美詩云:「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各易一字,最為妙處。《洪氏辨證》謂:「急急能嗚鳩,輕輕不下鷗。=能嗚」用《莊子》語,「不下」用《列子》語。於此見其用出處、下字之法。

一八七三 老杜《放船》詩云:「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對雨》云:「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江月》云:「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對聯中十字作一意,詩家謂之「十字格」。又《客夜》詩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陪王使君。」《泛工》詩云:「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甚佳。

一八七四 老杜「受」字、「進」字、「逗」字,最用功夫。「吹面受和風」,「修竹不受暑」,「飛燕受風斜」,「野航恰受兩三人」,「樹濕風涼進」,「山谷進風涼」,「殘生逗江漢」,二遲逗錦江波」。陰鏗詩有《行舟逗遠樹」。

一八七五 古之作者,初無意於造語,所謂「因事以陳辭」。如杜子美《北征》一篇,直紀行役爾。忽雲「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此類是也。文章只如人家書,乃是。

一八七六 引韻便失粘,既失粘,則若不拘聲律。然其對偶特精,則謂之「骨含蘇、李體」。如杜子美《卜居》詩云:「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蜒齊上下,一雙溺蝸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一八七七 詩出於《三百篇》。《三百篇》誠多識於烏獸草木,然不過就其所見,觸物而為之,何嘗炫奇標異?試取《二百篇》而讀之,大率閒雅,且都出於田夫裡婦之口,何者不委宛曲折,琅然可誦,而乃務以樸野質直,為能自脫筆墨蹊徑、不落藩籬乎?老杜語多質樸,濫觴於蘇黃諸君,不知老杜之所以高妙特立正不在此。如「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如「陰房鬼火青,懷道哀湍瀉。」,如「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如「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如「江問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如「三年笛裹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如「金粟堆前松柏裏,龍媒去盡鳥呼風」,如「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離古凡馬空」,不大悲壯乎!如「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如「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如「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如「星隨平野闊,月漫大江流」,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如「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如「樓雪融城濕,宮雲去殿低」,如「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如「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如「江光隱見黿鼂窟,石勢參差烏鵲橋」,不大塊麗乎?如「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如「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如「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如「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如「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如「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如「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如「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如「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如「君王舊跡令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如「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如「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如「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如「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如「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饅焚香」,如「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如「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不大宛轉流利乎?老杜子美,其大者灼灼若是,乃一切置不論,而獨取其粗樸,以為擅場。老杜有靈不胡盧地下乎?

一八七八 劉路左車為予言,嘗收得唐人雜編,時人詩冊,有《送惠二歸故居》詩云:「惠子白駒瘦,歸溪為病身。皇天無老眼,空穀滯斯人。崖密松花熟,山杯竹葉新。柴門了生事,黃綺未稱臣。」真子美語也。「白駒」或作「驢」字。

一八七九 誠齋云:「詩將盡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如子美《重陽》詩云:「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夏日季尚書期不赴》云:「不是尚書期不到,山陰野雪興難乘。』」

一八八○ 詩有六義,後世「賦」別為一大文,而比少興多。詩人兼之者,惟杜子美能之。如《新月》詩:「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謂德不稱位,風也。「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謂才升即隱,似當日之事。「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河漢」是矣,而「關山」自淒然有所感,興也。「庭前有白露」,雅也。「暗滿菊花團」,謂天之澤止及於庭前之菊,其成功之小如此,頌也。子美此詩,蓋指當時肅宗事。

一八八一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烏飛。」李商老雲,嘗見徐師川,說一士大夫家有老杜墨蹟,其初雲「桃花欲共楊花語」,自以淡墨改三字,乃知古人字不厭改也,不然,何以有「日鍛月煉」之語?

一八八二 杜子美詩有「冷蕊疏枝半不禁」語,固佳矣,而不若「山意沖寒欲放梅」為尤妙。又《荷葉荷花淨如拭」,此有得於佛書,以清淨荷華喻人性之意。故梅之高放,荷之清淨,獨子美識之。

一八八三 自古工詩未嘗無興也。覩物有感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老杜《萵苣》詩云:「兩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莧迷汝來,宗山實於此。」皆興小人盛而掩君子也。至高適《題處士菜園》則云:「耕地桑柘問,地肥菜常熟。為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與訕異,始可言詩。

一八八四 杜工部《題壁詩》:「林花著雨胭脂濕。=濕」字為蝸蜒所蝕,宋蘇長公、黃山谷、秦少遊偕僧佛印,特遊觀之,因見缺一寧,各出一字補之。長公雲「潤」字,山谷雲「老」字,少遊雲「嫩」字,佛印雲「落」字,覓集驗之,乃「濕」字也,出於自然,而四人遂分生老病苦之說。詩言志,信矣。

一八八五 謝安石見阮光祿《白馬論》,不即解。重相諮問。阮歎曰:「非惟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杜工有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亦謂此耳。夫劍釩心腑,指摘造化,如探大海出珊瑚,奈何令逐臭吠聲之士輕讀之也。至於有美必賞,如響之應,連城隱璞,卞生動容,離弦鍾子拊心。古人所以重知己而薄感恩,夫豈欺我。

一八八六 楊大年云:「李義山詩陳恕酷愛一絕云:「珠箔輕明覆玉墀,披香新殿鬥腰肢。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歎曰:「古人措辭寓意,如此深妙,令人感慨不已。』」大年又曰:「鄧帥錢若水,舉《賈誼》兩句云:「可憐半夜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錢云:措意如此,後人何以企及?」鹿門先生唐彥謙為《詩纂》,慕玉溪,得其清峭感愴,蓋其一體也,然警絕之句亦多有。

一八八七 杜審言,子美之祖也。則天時以詩擅名,與宋之問相唱和。其詩有「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寄語洛城風月道,明年春色倍還人」之句。若子美「林花帶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又雲「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雖不襲。取其意,而語脈蓋有家法矣。

一八八八 商墦云:元嘉已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頃盡。今昌齡克嗣厥跡。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清樂動千門,皇風被九州。慶雲從柬出,泱漭抱日流。」又:「獨飲霸上亭,寒山青門外。長雲驟落日,柬來寂已晦。」又:「蒼荻寒滄江,石頭岸邊飲。」又:「長亭酒未酬,千里風動地。」又:「京門望西嶽,百里見郊樹。飛雨祠下來,靄然關中暮。」又:「奸雄乃得志,遂使群心搖。赤風蕩中原,烈火無遺巢。一人訐不用,萬里空蕭條。」又:「百泉勢相蕩,巨石皆卻立。昏為蛟龍怒,青見雲雨人。」又:「去時三十萬,獨自還長安。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瘢。」義:「雲起太華山,雲山互明滅。束風始含景,了了見松雪。」又:「櫧抦無冬春,柯葉連峰稠。險璧口蒼黑,煙含清江樓。疊沙積為崗,崩剝雨露幽。石脈盡橫亙,潛潭何時流。」斯並驚耳駭目,略舉其十數句,中興高句可知矣。口嘗覩昌齡《齋心詩吊軟道賦》,謂其人孤潔恬澹,與物無傷,晚節謗議沸騰,言行相背。及淪落竄謫,競不減才名。固知善毀者,不能掩西施之美也。

一八八九 皮日休《孟亭記》云:「明皇世,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翰林,杜工部為尤。介其閭能不愧者,惟吾鄉之浩然孟光生也。先生之作,遇景入詠,不鉤奇扶異,齬齪人口,涵涵然有幹霄之興。若公輸氏當巧而不巧者也。北齊美蕭殷「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先生則「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樂府美王融「日霽沙嶼明,風動甘泉燭』,先生則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謝跳之詩句精者有「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則有「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此與古人爭勝於毫釐間也。」

一八九○ 高仲武云:「錢起詩格清奇,理致清澹。粵從登第,挺冠詞林。文宗右丞許以高格。右丞歿後,員外為雄,革齊宋之浮游,削梁陳之靡曼,迥然獨立,莫之與京。且如「烏道過疏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上山少,煙火隔林深』,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準古今,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禮儀克全,忠孝兼著,足以弘長名流,為後楷式。」

一八九一 高仲武云:「崔峒詩文彩煥發,意思雅淡。如「清磬度山翠,閑雲來竹房』,又「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裏見人家」,此亦披沙揀金,時時見寶也。」按:《峒寄李明府》云:「松堂寂寂對煙霞,五柳門前集晚鴉。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裏見人家。觀風共美新為政,計日還應更觸邪。可惜陶潛無限酒,不逢籬菊正開花。」

一八九二 《屘情集》載湖州妓周德華者,劉采春女也。唱劉禹錫《柳枝詞》云:「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此詩甚佳,而劉集不載。

一八九三 禹錫《生公講堂詩》:「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山谷、須溪皆稱其「可」字之妙。按:《佛祖統紀》載:宋文帝大會山門,親禦地筵,食至良久,眾疑日過中,僧律不當食。帝曰:始可中耳。生公乃曰:白日麗天,天言可中,何得非中?遂舉箸而食。禹錫用「可中」字本此,蓋即以生公事詠生公堂,非杜撰也。彼言「白日可中」,變言「明月可中」,尤見其妙。

一八九四 元和以後,詩人之全集可觀者數家,當以劉禹錫為第一。其詩入選及人所膾炙,不下百首矣。其未經選全篇,如《棼絲瀑》云:「飛流透嶔隙,噴酒如絲棼。含暈迎初旭,翻光破夕曛。餘波繞石去,碎響膈溪聞。卻望瓊沙際,逶迤見脈分。」樂府絕句云:「大煽高帆一百尺,新聲促柱十三弦。揚州市裹商人女,來占西江明月天。」《詠硯》云:「煙嵐餘斐鹽,水墨兩氤氳。好與陶真白,松窗寫紫文。」《詠鶯》雜體云:「鶯能語,燕多情。春將半,天欲明。始逢南陌,復集東城。林疏時見影,花密但問聲。營中緣催短笛,樓上欲定哀箏。千門萬戶垂楊裏,百囀如口煙景晴。」五言摘句,如「桃花迷隱跡,梭葉慰忠魂」。又:「殘兵疑鶴唳,空疊辨烏聲。」又:「路塵」局出樹,山火遠連霞。」又:「登臺吸瑞

景,飛步翼神飆。」《詠花》云:「香歸陶令宅,豔人李王家。」《園景》云:「傅粉琅殲節,薰香菡萏莖。榴

花裙色好,桐子藥丸成。」《妓席》云:「容華本南國,妝來學西京。月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七言

如:「中國書流讓皂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又:「桂嶺雨餘多鶴跡,茗園晴望似龍鱗。」又:「連檣估

客吹羌笛,蕩槳巴童歌竹枝。」又:「眼前名利同春夢,醉裹風情敵少年。」又:「野草芳菲紅錦地,遊

絲撩亂碧羅天。」又:「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三一花秀色通春幌,十字春波繞宅

牆。」又:「海嬌新辭永嘉守,夷門重見信陵君。」又:「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又外集有

《觀舞》詩云:「山鷄臨清鏡,石燕赴逞津。何如上客會,長袖入華茵?體輕若無骨,觀者皆聳神。曲

盡回身去,層波猶注人。」宛有六朝風致,尤可喜也。

一八九五 劉禹錫《金陵五題·自序》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逞舊時月,夜

深還過女牆來。=樂天棹頭苦吟,歎賞良久,曰:石頭詩雲「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

辭矣。」

一八九六 高仲武云:「劉長卿員外,有吏幹而犯上,兩度遷謫,皆自取之。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鏈

飾曠十首以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此其短也。然「春風吳草綠,古木剡山深』,「明日滄州路,歸

雲不可尋」,又「沙鷗驚小吏,明月上高枝」,又「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截長補短,蓋玉

徽之類歟。又「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傷而不怨,亦足以發揮風雅矣。」

一八九七 白樂天不為贊皇公所喜,每寄文章,李緘之一篋。未開,劉夢得或請之,曰:見詞則回吾

心矣。樂天未冠,以文謁顱況,況覩姓名,熟視曰:「長安米貴,居大不易。」乃卷卷讀其《芳草詩》,至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歎曰:「吾謂斯文遂絕,今復得子矣。前言戲之耳。」然又不若劉長卿「春

入燒痕青」之句,語筒而意盡也。

一八九八 高麗使過海吟詩云:「沙烏浮還沒,山雲斷復連。」時賈島在舟,詐為梢人,績吟一聯云:

「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麗使驚賞久之,遂不復敢吟評。詩家謂二兀淺白俗,郊寒島瘦」,此是定

論。島詩「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有何佳境?而三年始得,一吟淚流。如《並州》及《三月三十

日》二絕,乃可耳。又「秋風吹渭水,明月滿長安」,置之盛唐,不復可得。

一八九九 唐自景雲以前,詩人猶習齊梁故態,率以纖巧為工。開元後,格律一變,遂超然度越前古。

當時雖李、杜獨據關鍵,然一時流輩,亦非大曆元和間諸人可跤。如王摩詰,世固知之矣。獨賈至未

見深稱者。五言如:「極浦三春草,高樓萬里心。楚山晴靄碧,湘水暮流深。忽與朝中舊,同為澤畔

吟。停杯試北望,還欲淚沾襟。」又:「越井人南去,湘川水不流。江邊數杯酒,海內一孤舟。嶺崤同

遷客,京華即舊遊。春心將別恨,萬里共悠悠。」如此等類,便置老杜集中,雖明眼人,恐未易辨也。

一九○○ 何遜之詩極為少陵推服,嘗曰:「能詩,何水曹是也。」少陵嘗引「昏鴉接翅歸,金粟裹騷

頭」等語,今集中無之,則軼者不少矣。他如「團團月隱洲,輕燕逐風花」,「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

「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遊魚上急瀨,薄雲岩際宿」諸語,皆采為己句,但少異耳。

一九○一 古人論詩,但愛遜「露滋寒塘草,月映清雅流。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為佳。然遜句如此者甚多。如「天暮遠山清,潮去遙沙出」,「疏樹翻高葉,寒流聚細文」,「室墮傾城佩,門交接憾車」,

「蕭散煙霞晚,淒涼江漢秋」,「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枝橫鬱月觀,

花繞淩風台」。又「水影漾長橋」,「蝴蝶縈空戲」,「川乎看鳥遠」,皆秀拔可喜。顏黃門乃謂其每病辛

苦,饒貧寒氣,不幾失實乎?

一九○二 李紳初以古風求知於呂溫。溫見齊煦誦《憫農》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

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又曰:「此人必為卿

相。」果如其言。

一九○三 張迥少年苦吟,未有所得。夢五色雲白天而下,取一團吞之,詩遂精雅。迥有《寄遠》詩

曰:「錦衣憑誰遠,閒庭草又枯。夜長燈影滅,天遠鳩聲孤。蟬鬢雕將盡,虯髯白也無。幾回愁不語,

因看朔方圃。」攜卷謁齊己,點頭吟諷無敦,為改「虯髯黑在無」,迥遂拜為一字師。

一九○四 唐盧延讓業詩二十五舉方登第,卷中有「狐沖官道過,狗觸店門開」之句,租庸調張瀘親

見此事,每稱賞之。又有「餓貓臨鼠冗,饞犬舐魚砧」句,為中書令成油所賞。又有「粟爆燒氈破,貓跳

觸鼎翻」,為蜀王建所賞。盧謂人曰:「平生投謁公卿,不意得力於貓鼠狗子也。」人聞而笑之,

一九○五 唐司空圖嘗賦詩云:「窮辱未甘英氣阻,狂疏還有正人知。」又云:「名應不朽輕仙骨,理

到忘機近佛心。」又云:「霄漢逼來心不動,鬢毛白盡興猶多。」後聞帝弑,遂不食,嘔血而死。讀詩者

以晚唐詩人目之,可乎?平生自號「知非子」,又曰「耐辱居上」。其詩又有「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

稀」,誠可《只重。又云:「四座賓朋兵亂後,一川風月笛聲中。」句法雖可及,而意甚委曲。

一九○六 王勃或言「亡命為僧」,恐未必然。但《遊梵宇三覺寺》云:「杏合披青磴,雕台控紫岑。葉

齊出路狹,花積野壇深。蘿幌棲禪影,松門聽梵音。遽忻陪妙躅,延賞滌煩襟。」四十字無一不工,豈

減沈佺期、宋之問哉。裴行儉以器識少王楊盧駱,彼顓以富貴骨相取人,而文以器識之說。吾未見裴

之合於四君子也。

一九○七 唐高適官兩浙觀察使,過杭之清風嶺即詩家東山景也。題詩云:「絕嶺秋風已自涼,鶴翻

松露濕衣裳。前村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閑竹房。」厥後,高適閱稿,以月落時江水隨潮退,止半江水

矣,思改一字,為「半」字。巡至台州,事竣,復登僧房索筆改之。僧云:「月前有一官過,稱此詩佳矣,

但「一』字不如「半』字,已改易而去。」高適驚問何人,僧曰:「義烏駱賓王也。」古人一字斟酌不苟,其

識見之遲速不同耳。

一九○八 張旭以能書名世,人罕見其詩。有《春草帖》一詩云:「春草青青萬里餘,逞城落日見離

居。情知海上三年別,不寄雲間一紙書。」可為絕唱。又崔鴻臚所藏有旭書石刻三詩,其一《桃花磯》

云:「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其二《山行留客》

云:「山光物態弄春暉,莫為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人雲深處亦沾衣。」其三《春遊值雨》云:

「欲尋軒檻倒清尊,江上煙雲向晚昏。須倩車風吹散雨,明朝卻待人華園。」字畫奇怪,擺雲捩風,而詩

亦清逸可愛,好事者模為四卷懸之。 一九○九 崔署《踏歌詞》二首:「彩女迎金屋,仙姬出畫堂。鴛鴦裁錦繡,翡翠貼花黃。歌響舞行分,

豔色動流光。=庭際花微落,樓前漠已橫。金壺催夜盡,羅袖舞寒輕。笑樂暢歡情不盡,看天明。」末

十字,上七下三,新體妙思,前此未有。

一九一○ 劉昭禹,字休明,婺州人也。少師林寬,為詩刻苦。《風雪》詩云:「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

歸。」嘗與人論詩曰:「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如屠沽不得覓句者。若掘得玉合子底,必有蓋。但

精心求之,必獲其實。」在湖南累為宰,後署天策府學士,嚴州刺史。卒於桂州。幕中有詩三百首。

一九一一 殷墦云:「高才而無貴位。」誠哉是言也。曩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於記室,鮑照卒於參

軍。今常建亦滿於一尉。悲夫!建詩以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

僻,佳句輒來,惟論意表。正如「松際露月明,清光猶為君」。又「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數

十句,並可稱為警策。 一篇盡善者:「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思既邈

苦,詞又警絕。潘嶽雖雲能敘悲怨,未見如此章句也。

一九一二 蜀路有飛泉亭中詩板百餘篇,後薛能佐李福於蜀道,過此題云:「賈椽曾空去,題詩豈易

哉。」悉去諸板,惟留李端《巫山高》一篇而已。《巫山高》云:「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虛中。回合雲藏日,

霏微雨帶風。猿聲寒過水,樹色暮連空。愁向高唐望,秋風見楚宮。」

一九二二 章八元《題慈恩塔》云:「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卻怪烏飛乎地上,自驚人語

半天中。回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龍。落日鳳城佳氣合,滿城春樹雨濛濛。」元白見其詩曰:

「不謂嚴維出此弟子。」再見

一九一四 暢當時平淡多佳句,如《釣渚亭》云:「花發多遠意,鳧鳩有閒情。遲暉耿不暮,平江寂無

聲。」《天柱隱所》云:「荒徑饒松子,深蘿絕烏聲。陽岸全帶白,寬嶂偶通耕。」《山居》云:「水定鶴飛

去,松欹峰儼如。」又:「寒林苞晚菊,風絮露垂楊。湖畔聞漁唱,天邊數鳩行。」皆有遠意。

一九一五 鄭谷在袁州,齊己攜詩詣之。有《早梅》云:「前村深雪裹,昨夜數枝開。」穀曰:「數枝非早也,不如三枝』。」齊己覺,下拜。自是士林以穀為一字師。

一九一六 鄭穀《詠落葉》,未嘗及雕零句而意自含。詩曰:「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階僧不厭,

一個俗嫌多。」又《題燕》云:「年去年來來去忙,春寒煙暝度瀟湘。低飛綠暗和梅雨,亂人紅樓棲杏

梁。閑幾硯中窺水淺,落花徑底得泥香。千言萬語無人會,又逐流鶯過短牆。」此詩亦甚著題。又按:

司馬溫公同幕以妓會僧廬,王荊公往闖之,使妓逾牆而去。荊公戲集句云:「年去年來來去忙,暫偷

閑臥老僧房。警回一覺遊仙夢,又逐流鶯過短牆。」

一九一七 杜牧之《早秋》詩云:「疏雨洗空曠,秋標警意新。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樽酒酌未酌,

晚花噸不噸。銖秤與縷雪,誰覺老陳陳。」此言大暑如酷吏之去,清風如故人之來。倒裝一字,便極高

妙。晚唐無此句也。先輩才高意異,心鄙元白,良有以也。

一九一八 唐人詠物詩,于景意事情外別有一種思致,不可言傳,必心領會始得。如陸魯望《白蓮》詩

云:「棄蔭多蒙別豔欺,此花真合在瑤池。還應有恨無人覺,月曉風清欲墜時。」妙處不在言句上。宋

人都曉不得。如東坡《詠荔枝》,聖俞《泳河豚》,此等類非詩特俗,所謂偈子耳。

一九一九 唐杜苟鶴為杜樊川妾生遺腹子。詩有父風。吟詠頗多,往往入於麗俗。有評者曰:「杜

詩三百首,妙在一聯中:「春暖烏聲碎,日高花影重。』」餘玩之,終不如次聯更妙:「承恩不在貌,教

妾若為容。」二陽寥寥,而君臣上下遇合處情皆若此,杜以兩言括之,可謂筒而盡,怨而不怒者矣。

一九二○ 韋應物詩云:「心同野鶴與塵遠,詩似冰壺徹底清。」又《送人》詩:「冰壺見底未為清,少年如玉有詩名。」此可為用事之法,蓋不拘故常也。

一九二一 唐人雖小詩,必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完,語末工,改

第三句云:「人面只今何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

一九二二 「靈山一峰秀,岌然殊眾山。盤根大江底,插影浮雲間。雷霆常問作,風雨時往還。象外

懸清景,千載長躋攀。」此唐人韓垂《題金山寺》詩也,當為第一。張祜詩雖佳,而結句「終日醉醺醺」,

已入張打油、胡釘鉸矣。

一九二三 唐彥謙絕句詩,用字隱僻,而諷諭悠遠,似李義山。如《奏捷西蜀題沱江驛》云:「野客乘

軺非所宜,況將儒服報戎機。錦江不識臨邛酒,倖免相如渴病歸。」即李義山「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

沱江過錦城」之意也。其餘如《登興元城觀烽火》云:「漢川城上角三呼,護蹕防邊列萬夫。褒姒塚前

烽火起,不知泉下破顏無。」《鄧艾廟》云:「昭烈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干載留遺廟,血

食巴山伴武侯。」此即唐人《題吳中範蠡廟》云:「烏去雲飛意不通,夜壇斜月轉桐風。君王寂慮無消

息,卻就真人覓钜公。」首首有蘊藉,堪吟詠,比之貫休、胡曾輩,天壤矣。考其世,蓋僖宗時人也。

一九二四 薛據為人,骨鯁兼有氣魄。其文亦不卑。自傷不達,故著《古興詩》云:「投珠恐見疑,抱

玉但垂泣。道在君不舉,功成歎何及。」怨憤頗深至。又如:「寒風吹長林,白日原上沒。」又:「窮冬

時晷短,日盡西南天。」可謂曠代佳句。

一九二五 「忽見寒梅樹,開花漠水濱。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此王適《梅花詩》也。又《蜀中旅

懷》首云:「有時須問影,無事則書空。棄置如天外,平生似夢中。別離同夜月,愁思隔秋風。老少

悲顏駟,盈虛悟翟公。」二詩俱非開元以後句法。

一九二六 漠賈捐之《議罷珠崖疏》云:「文戰死於前,子鬥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

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後漠·南匈奴傳》、唐李華《吊古戰場文》,全用其語

意,總不若陳陶詩云:「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閏夢裏人。」真

奪胎換骨矣。

一九二七 絕句李益為勝,韓擁次之。權德輿、武元衡、馬戴、劉滄五言,皆鐵中錚錚者。「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真不減柳吳興《回樂峰》章。何必王龍標、李供奉?

一九二八 李群玉《人日梅花詩》:「半落半開臨野岸,團情團思媚韶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對夕陽。」亦有思致。「玉鱗寂寂飛斜月」,真奇句也。「暗香浮動」,恐未可比。

一九二九 方幹詩清潤小巧,蓋未升曹、劉之堂。或者取之大過,餘未曉也。王贊嘗稱之曰:「鏝肌

滌骨,冰瑩霞絢。嘉骰自將,不吮餘雋。麗不葩芬,苦不臒棘。當其得志,倏與神會。」孫創嘗稱之曰:

「其秀也,口蕊於常花;其鳴也,靈鼉於眾響。」其所作《登靈隱峰》詩云:「山疊雲霞際,川傾世界東。」

《送喻坦之詩》云:「風塵辭帝裡,舟楫到家林。」此直兒童語也。《寄喻鳧》云:「寒蕪隨楚盡,落葉渡

淮稀。」而《送喻坦之下第》又云:「過楚寒方盡,浮淮月正沉。」《贈路明府》詩云:「吟成五字句,用破

一生心。」而《贈喻鳧》又云:「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須。」《稱心寺中鳧》云:「雲接停猿樹,花藏浴鶴

泉。」而《寄越上人》又云:「窗接停猿樹,岩飛浴鶴泉。」其語言重復如此,何其窘也。至於「野渡波搖

月,空城雨翳鐘」,「白猿垂樹窗邊月,紅鯉驚鈎竹外溪」,「義行相識處,貧過少年時」等句,誠無愧於

孫、王所賞。

一九三○ 晚唐江東三羅:羅隱、羅虯、羅鄴也,皆有集行於世,當以鄴為首。如《閏怨》云:「夢斷窗

前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庭到曉無?」《南行》云:「臘晴船暖鷓鵑飛,梅

雪香沾越女衣。魚市酒村相識偏,短梧歌月醉方歸。」此二詩,隱與虯皆不及也。

一九三一 韓退之《雪詩》,冠絕今古,其取譬曰:「隨風翻縞帶,逐馬散銀盃。」未為奇特。其模寫曰:「穿細時雙透,乘危忽半摧。」則意象超脫,直到人不能道處耳。

一九三二 荊公譏退之詩曰:「紛紛易盡百年身,舉世無人識道真。力去陳言誇未俗,可憐無補費精

神。」第三句用退之「為陳言之務去」,末句全用其《贈崔立之》詩語,蓋退之所以訓立之者,以立之雖

豪於文,而往往蛟螭雜螻蚓,所以謂其無益而費精神耳。豈謂文章無補於世哉?荊公之言亦可謂無

忌憚者矣。

一九三三 東坡居士曰:柳宗元《雪詩》云:「幹山烏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視鄭穀「亂飄僧舍」之句,不侔矣。

一九三四 歐公語人曰:某在三峽賦詩云:「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

句不見佳處。並讀之,便覺精神頃出。文意難評如此,要當著急詳味之耳。或疑六一詩未盡妙,以質

子和。子和曰:六一詩只欲平易,如「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豈不佳?「晚煙寒橘柚,秋色老梧

桐。」豈不似少陵耶?

一九三五 胡苕溪云:聖俞詩工於平淡,自成一家。如《束溪》詩云:「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

醜枝。」《山行》詩云:「人家在何處,雲外一聲鷄。」《春陰》詩云:「鳩嗚桑葉吐,村暗杏花殘。」《杜鵑》

詩云:「月樹啼方急,山房人未眠。」似此等句,須細味之,方見其用意也。

一九三六 《會老堂口號》云:「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初謂清風明月,古今通用語。後

讀《南史·謝謠傳》云:「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惟當明月。」文忠公文章固優辭,亦精緻如

此。

一九三七 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琴》。公

曰:此只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言誤矣。「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

汝」,言輕桑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力赴敵場」,言精神餘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言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脫穎孤絕,不同流俗下裡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言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為然,瑟琶格上聲烏能爾邪。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

一九三八 「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只一「任」字,即人不到處。在眾人必日,笑曰:愧獨無心任之,所謂視如浮雲,不易其介者也。繼云:「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大知並觀,傲聣天地,汪汪萬頃,奚足雲哉。

一九三九 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鬥湊之跡。蘇子瞻嘗作《人挽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

一九四○ 韋蘇州詩云:「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東坡用其韻曰:「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此八字還許再道否?

一九四一 「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又「當其下筆風雨決,筆所未到氣已吞。」又《李白書象》:「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浣吾足乃敢嗔。」此東坡詩體也。

一九四二 東坡最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當。若《招持服人遊湖不赴》云:「卻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柳氏求字,答云:「君家自成元和腳,莫厭家鶸更問人。」天然奇特。

一九四三 《王直方詩話》云:東坡《詠畫蝸牛》詩初云:「中弱不勝觸,外堅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後改為「腥涎不滿殼,聊足以自濡。」餘以為改者勝。前輩云:文字頻改,工夫自出。此詩所以不厭改也。老杜有云:「新詩題罷自長吟。」歐公作文,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後人安有此等工夫?

一九四四 有明上人者,作詩甚難,求捷法於東坡。東坡作兩頌以與之。其一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葉枝。咬嚼三十年,轉更無交涉。」其二云:「衡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在於是乃知。」作詩到平淡處,非力所能。東坡嘗有書與其侄云:「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余謂不但為文,作詩者尤當取法於此。

一九四五 詩終篇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林竹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始讀殊未測其意,蓋下有「娟娟缺月黃昏後,溺塌新居紫翠間,系懣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錯山」四句,則人頭不怕放行,寧傷於拙也。然「系懣羅帶」,「割愁劍錯」之語,大是險譯,亦何可屢打?

一九四六 東坡少年有詩云:「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固已奇矣。晚謫惠州,復有一聯云:「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莽。」則又加一等。評書家謂筆隨年老,豈詩亦然耶。

一九四七 韓子蒼曰:丁晉公《海外詩》云:「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世以為工。及讀東坡詩曰:「花非讖面常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便覺才力相去如天淵。

一九四八 白樂天《長恨歌》云:「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人皆喜其氣韻之佳也。東坡作送人小詞云:「故將別話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雖用樂天句,別有一種風味,非點鐵成金手,不能為此。

一九四九 子美自比稷契,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鞍法,令如牛毛。此自是稷契人口中語也。又云:「知名未足稱,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與螻皚,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尚有事在也。

一九五○ 「月晃長江上下同,畫橋橫截冷光中。雲頭豔豔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佛氏解為銀世界,仙家多住玉華宮。地雄景勝言不口,口欲口口乘口風。」此蘇子美《垂虹亭觀月詩》也。雄放軒昂不羈,如其為人。「佛氏」極工,而世惟詠其上一聯「金餅」、「彩虹」之句,何也。又如「山蟬帶響穿疎戶,野蔓蟠青入破窗。」亦佳句。

一九五一 陳後山《次韻黃樓》詩云:「一代蘇長公,四海名未已。少公作長句,班馬安得擬。」張文潛《贈李德載》詩云:「長公波瀾萬頃海,少公峭拔千尋麓。」皆謂之二蘇也。

一九五二 錢塘強幼安與唐庚論坡詩之妙,子美以來一人而已。其敘事簡當,而不害其為工。如《嶺外詩》敘虎飲水潭上,有蛟尾而食之,以十字說盡云:「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只一「渴」字,便見飲水意,且屬對親切,它人不能到也。

一九五三 王子直詩話云:東坡先生作《筠歸真亭詩》有「會看幹字諫,木杪見龜跌。」「龜跌」是碑座,不應見於「木杪」,指以為病,初不知亭在山半,自下望碑,則龜跌正在木杪,豈真在水上耶?杜子美《北征》詩云:「我行巳水濱,我僕猶木末。」豈亦子美之僕留掛木末,如猿猱耶?

一九五四 坡有「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卻須吞」,常疑其語太怪。及觀杜集,亦有「臨風欲慟哭,聲出已復吞」,韋蘇州二尚歌長安灑,中憤不可吞」,乃知自有來歷。

一九五五 坡集有全篇用事者,如《賀人生子》自「欝蔥佳氣夜充閻,喜見徐卿第二雛」至「我亦從來識英物,試看啼出定何如。」《戲張子野買妾》自「錦裡先生自笑狂,身長九尺鬢眉蒼」,至「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句句用事,曷嘗不流便哉?

一九五六 子美詩云:「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蓋絕唱也。《惠州》詩云:「雨在時時暗,春歸處處青。」又云:「片雲明外暗,斜日雨邊晴。山轉秋光曲,川長暝色橫。」皆閑中所得句也。

一九五七 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近人論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青山綠水」對「野草閑花」,此一字太熟,故易以「雲山煙水」。此深知詩病者。然後知陳無己所謂「甯拙毋巧,甯朴毋華,寧粗無弱,寧僻無俗」之語為可信。

一九五八 子瞻作詩長於譬喻。如《和子由詩》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守歲》詩云:「欲知垂盡歲,有似赴壑蛇。修鱗半已沒,去意誰能遮。況欲系其尾,雖勤知奈何。」《畫水宮》詩云:「高人豈學畫,用筆乃其天。譬如善遊人,一一能操船。」《龍眼》詩云:「龍眼與荔枝,異出同父祖。端知相與橘,未易相可否。」皆累數句也。如一聯有「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清閒如啖蔗。」如一句有「雪裹菠菱如鐵甲」之類,不可勝紀。

一九五九 子瞻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快語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壯語也。「杏花跊影裏,吹笛到天明。」又:「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爽語也。其詞在濃與淡之間。

一九六○ 東坡作《韓文公廟碑》,有云:「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鶴山。魏氏深以為非,蓋以臣諫諍。惟冀事之必成,豈有預知無益而姑以釣名之理哉。」邇日有《送張兼素謫官》云:「未下詞頭日,猶疑得禍深。」其待今日為何日邪。顧乃自以為得不亦異乎。

一九六一 子由誦《楞嚴經》,悟一解「六亡」之義,自言於此道更無礙。然其作《風痹詩》,乃有「數盡吾則行,未應墮冥漠」之句,則於理尚有礙也。而東坡乃謂子由聞道先我,何耶。東坡《奉新別子由詩》云:「何以解我憂粗了」。主事大笑避兒詩》云:「中年添聞道,夢幻講以詳。」故《贈錢道人》詩云:「首斷故應無斷者,冰消復那有冰知。主人苦苦今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贈束林總老詩》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示人。」如此善句,雖宿禪老衲,不能屈也。

一九六二 蘇少公云:吾兄子瞻謫居。儋耳,瓊州進士。姜唐佐從之遊,氣和而言。道,有中州士人之風。子瞻愛之,蹭以詩曰:「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且告曰:子異日登科,當為子成此篇。崇甯二年,隨計過汝陽,以此句相示。時子瞻之喪。再逾歲矣,覽之流涕,乃為足之云:「生長茅間有異芳,風流謾下古諸薑。適從瓊管魚龍窟,秀出羊城翰墨場。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錦衣不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力長。」唐荊州每解舉人多不成,名號曰「天荒」。至劉蛻舍人,以荊州解及第,曰「破天荒」。

一九六三 東坡作詩,詞格超逸,不復蹈襲前人。其詩有「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始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穀。」元豐間,東坡謫黃州,寓居定惠院。院之束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時,必為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長篇,平生喜為人寫。蓋人間刊石者自有五六本雲,亦平生得意詩。

一九六四 東坡「暾」日韻三首,皆擺落陳言,古今人未嘗經道者。三首並妙絕,第二首尤奇。詩云:「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紛紛初疑月桂樹,耿耿獨與參橫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豔肯相顧,知我酒熟詩清溫。蓬萊宮中花烏使,綠衣倒掛扶桑暾。抱叢窺我方醉臥,故遣啄木先敲門。麻姑過君急灑掃,鳥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粘空樽。」注云:嶺南珍禽有倒掛子,綠毛紅喙,如鸚鵡而小,自東海來,非塵埃間物也。

一九六五 楊誠齋云:七言八句之中,句句皆奇。 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如東坡《煎茶詩》云:「活水仍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處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常之石,四也;東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人夜瓶。」其狀水之清極矣。「分江」二字,此尤難下。「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仍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為詩家妙法,即杜少陵「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枯腸未易禁三椀,臥聽山城長短更。」又翻卻盧同公案,同吃到七椀,坡不禁三椀,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

一九六六 嶺下保昌懸沙水村進士徐信言,東坡北歸時,過其書齋,煮茗題壁,書一帖云:「嘗見王平甫自負其《甘露寺》詩「平地風煙飛白鳥,半山雲木卷蒼藤。』余應之曰:「精神全在「卷」字上,但恨「飛」不稱耳。』平甫沈吟久之,請余易,余遂易之以「橫』字,平甫嘆服。」大抵作詩,當日鍛月煉,非欲誇奇鬥異,要當淘汰,出合用事。此建中靖國元年正月三日,甲子玉局老書,而趟德麟以為陳知默詩,東坡必有誤矣。

一九六七 東坡作《雪詩》云:「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後見王荊公云:「《道經》以兩肩為玉樓,以目為銀海,是使此事否?」坡退曰:「惟荊公知此出處。」世傳荊公嘗誦先生此詩,歎云:「子瞻乃能使事至此。」時其婿蔡卞在旁,曰:「此句不過詠雪之狀,「妝點樓臺如玉樓,彌漫萬象若銀海』耳。」荊公哂焉,謂曰:「此出道書也。」而卞曾不理會於「玉樓」何以謂之「凍合」,而下三字則雲「寒起粟」;於「銀海」何以謂之「光搖」,而下三字則雲「眩生花」乎?「起粟」字用趙飛燕「雖寒體無胗粟」也。

一九六八 近世有蜀人任淵,嘗注:宋子京、黃魯直、陳無己三公,詩頗稱詳瞻,若東坡先生之詩,則援據閎博,指趣深遠,淵獨不敢為之說。某頃與範公、至能會於蜀,因相與論東坡詩,慨然謂予:「足下當作一書,發明東坡之意,以遣學者。」某謝不能。他日又言之,因舉兩三事,以質之曰:「五畝漸成終老計,九重新掃舊巢痕」,「遙知叔孫子,已致魯諸生」,當若為解。至能曰:「東坡竄黃州,自度不復收用,故曰「新掃舊巢痕』。建中初復召元佑諸人,故曰「已致魯諸生』,恐不過如此耳。」某曰:「此某之所以不敢承命也。昔祖宗以三館養士儲將,相林,及官制行罷三館,而東坡蓋嘗直史館然。自譴為散宮,削去史館之職久矣,至是史館亦廢,故雲「新掃舊巢痕』。其用字之嚴如此。而「鳳巢西隔九重門』,則又李義山詩也。建中初,韓魯二相得政,盡收用元佑人,其不召者亦補大藩,惟東坡兄弟猶領宮祠。此句蓋寓所謂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語緩,尤未易窺測。至如「車中有布乎」,指當時用事者,則尤近而易見。「白首沉下吏,綠衣有公言』,乃以侍妾朝雲,嘗歎黃師是仕不進,故此句之意戲言其上僭,則非得於故老,殆不可知必皆能如此,然後無憾。」至能亦太息曰:「如此,誠難矣。」

一九六九 黃山谷《弈茶呈任公漸詩》云:「偶無公事客休時,席上談兵象兩棋。心似蜘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湘東一日誠堪死,天下中分尚可持。誰謂吾徒猶愛日,參橫月落不曾知。」方萬里云:山谷前詩雲「坐隱不知岩月樂,手談勝與俗人言」,亦佳句。「碧落」,「枯枝」,盡弈者用心忘身之態。至東坡則云:「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悠哉,聊復爾耳。」蓋東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黃山谷有詩云:「百葉緗桃苦惱人。」又云:「欲作短歌憑阿素,丁寧誇與落花風。」其後改「苦惱」作「觸撥」,改「歌」作「章」,改「丁寧」作「緩歌」,乃知詩不厭改。

一九七○ 前輩譏作詩多用古人名姓,謂之「點鬼薄」。雖然,亦在用之如何耳,不可執以為定論也。如山谷《種竹》云:「程嬰杵臼立孤難,伯夷叔齊食薇瘦。」《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此雖多用,善於比喻,何害為好句。

一九七一 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東坡不答伹,極口稱重黃詩。季默云:如「臥聽跊跊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豈是佳邪?坡云:「正是佳處。」

一九七二 蜀人石異與黃魯直,在黔中時遊從最久,嘗言見魯直《自矜》詩一聯云:「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晚年最得意,每舉以教人,而終不能成篇,蓋不欲以常語雜之。然魯直自有「山圍宴坐畫圖出,水作夜窗風雨來。」餘以謂氣格當勝前聯也。山谷云:嘗得兩句云:「清監風流歸賀八,飛揚跋扈付朱三。」未知可贈誰,遂不能成章。又嘗嘲一俗人云:「濁氣撲不散,清風倒射回。」東坡言無以復加。

一九七三 寇萊公詩「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深入唐人風格。初授歸州巴東,令人皆以「寇巴束」呼之,以比三旱蘇州」之類。然當富貴時所作詩,皆悽楚愁怨。嘗為《江南春》二絕云:「波森森,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蒲沙汀人未歸。」又曰:「杳杳煙波隔千里,白蘋香散柬風起。日落汀州一望時,愁情不斷如春水。」凡深於詩者,盡欲慕唐人清悲怨感,以主其格。語意清切、脫灑、孤邁,不知清極則志飄,感深則氣謝。萊公富貴時《送友使嶺南》云:「到海只十單,過山應萬重。」人以為警絕。時竄海南,至境首,雷州吏呈圖經迎拜於道,公問州去海近遠,曰:只可十里。憔悴轟竄已兆於此矣。

一九七四 荊公《金陵懷古詩》「逸樂安知與禍雙」,「雙」字最佳。《史龜莢傳》:「禍與福同,刑與德雙。聖人察之以知吉凶。」又荊公詩:「綠攪寒蕪出,紅爭暖樹歸。」妙在「歸」字,蓋用老杜「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李白「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意。

一九七五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荊公、東坡、山谷三老知之。荊公曰:「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嫋嫋垂。」此言水柳之名也。又《夏詩》云:「繅成白雲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白雪」則言「絲」,「黃雲」則言「麥」,亦不言其名也。

一九七六 趟章泉云:荊公《北山詩》絕句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語,或以小詩復之曰:「誰將古瓦磨成硯,坐久歸時總是機。草自偶逢花偶見,海謳不動瑟音稀。」章泉曰:「此所謂可言詩已矣。」

一九七七 荊公詩有「細數落花」之句。歐陽公有「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之句。二公皆狀閒適,而荊公為工。

一九七八 荊公詩用法甚嚴,尤精於對偶。嘗云:用漢人語,只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合送青來」之類,皆漢人語也。此法惟公用之,不學拘窘卑凡,如周頤宅作「阿蘭若婁約,身歸宰堵波」,皆以梵語對梵語,亦此類也。

一九七九 山谷云:詩有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唐顧況詩云:「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語簡緩而意精確。荊公詩云:「一自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崗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此皆奪胎法也,學者不可以不知。

一九八○ 熙甯初,張挾以二府初成,作詩賀荊公,公和曰:「功謝蕭規慚漠第,恩從隗使詫燕台。」以示陸農師。農師曰:蕭規曹隨高帝論功,蕭何第一,皆摭故實而請從隗,始初無「恩」字。公笑曰:「子善問也。韓退之鬥鷄聯句,感恩慚隗,始若無據,豈當對「功」字也。乃知前人以用事一字偏枯為倒置眉目,返易巾裳,蓋謹之如此。苕溪《漁隱》曰:荊公《春日》絕句云:「春風過柳綠,如繰,晴日蒸紅出小桃。」餘嘗疑「蒸紅」必有所據。後讀退之《桃源圃詩》云:「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遠近蒸紅霞。」蓋出此也。

一九八一 陳文惠公堯佐《吳江》詩云:「平波渺渺煙蒼蒼,菰浦才熟楊柳黃。扁舟系岸不忍去,西風斜日鱸魚鄉。」後人於其地立「鱸魚鄉亭」,和者百餘人,皆不及也。又《碧瀾堂》詩云:「苕溪清淺雪溪斜,碧玉光寒一萬家。誰向月明中夜聽,洞庭漁笛隔花口。」二詩曲盡東南之景,後之作者殆無措手。

一九八二 夏文莊守安陸,宋莒公兄弟尚皆布衣,文莊公異待之,命作落花詩。莒公曰:「漢皋佩解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子京曰:「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是歲,韶下,兄弟皆應舉。文莊曰:詠落花而不言落,大宋須狀元及第。又:「風骨秀重異日作,宰相小宋非所及。」然「亦須登岩近,後皆如其言」。故文莊在河陽,聞莒公登庸,以別紙賀曰:「昔年安陸已識台光。」蓋謂是也。

一九八三 宋莒公見晏元獻佳句,每書於齋壁,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靜尋啄木藏身處,閑看遊絲到地時。=樓臺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已定復搖春水色,似紅如白野棠花」之類,後人不易及也。《復齋漫錄》云:「晏元獻因觀王琪《大明寺》詩板,不加稱賞,召至同飰,飰已有。同步游池上,春晚有落花。晏云:每得句書牆壁間,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三句,至今未能對也。王應聲云:「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辟置館職,遂躋侍從。」詩遇再見

一九八四 林和靖《梅詩》「跊影」「暗香」一聯,誠為警絕,然其下「霜禽寫粉蝶二聯,則與上聯氣格全不相類,若出兩人。乃知詩全篇佳者誠難得。唐人多摘句為圖,蓋以此。大抵和靖詩喜於對意,如「伶倫近日無侯白,奴僕當時有衛青」,又如「破殿靜披薺臼古,齋房閑試酪奴春」之類,雖假對,亦不草草,故氣格不無少貶。然其五言,如「夕寒山翠重,秋靜烏行跊」。長句如「橋橫水木已秋色,寺倚雲峰更晚晴」,又如「煙含遠樹人家遠,雨濕春蒲燕子低」此等句,又何害其為工夫太過。

一九八五 山谷云:「歐陽文忠公極賞林和靖《梅詩》「跊影』「暗香』之句,而不知和靖則有《詠梅》聯云:「雪後園林絕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似勝前句。不知文忠何緣棄此而賞彼。」文章大槩亦如女色,好惡止系於人。

一九八六 胡苕溪云:「山谷喜「雪後園林三聯,王直方又愛和靖「池水倒添蹤影動,屋簷斜人一枝低』,謂此句與山谷所稱,真可處伯仲之間。」餘觀此句,略無佳處,直方何為喜之,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

一九八七 石曼卿《張氏園亭》詩云:「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又如《籌筆驛》詩云:「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此數句極佳。曼卿為人豪放,胸次極高,而詩乃方嚴縝密,如此便是他好處,可惜不得用於世耳。

一九八八 曼卿一日春初,見階砌初生之草,其屈如鈎,而顏色未變,因得一句云:「草屈金鈎綠未回。」其不逮先得之句遠甚,始知詩人一篇之中,率是先得一聯雲,或一句,其最警拔者是也。

一九八九 南朝孔欣《樂府》云:「相逢狹路間,道窄正踟躕。輟步相與言,君行欲焉如。淳樸久已散,榮利迭相驅。流落尚風波,人情多遷渝。勢集堂必滿,運去庭亦虛。競遛嘗不暇,誰肯顧桑樞。未若及初九,攜手歸田廬。躬耕東山畔,樂道讀玄書。狹路安足游,方外可寄娛。」此詩高趣可並淵明。欣早歲辭榮,不負其言矣。

一九九○ 多景樓晁君成詩曰:「樓上無窮景,樓前正落暉。開軒跨寥廓,覽物極纖微。雲破孤峰出,潮平兩槳飛。柬溟看月上,西度認僧歸。木落吳天遠,江寒越舶稀。魚龍鄰海窟,鷄犬隔淮沂。草色迷千古,波聲蕩四圍。廢興懷霸業,融結想天機。浩浩群流會,沉沉百怪衣。登臨真偉觀,回首重斂欷。」方萬里云:「此詩無一字一句不工。孰謂宋詩非唐詩乎?」

一九九一 李方叔之孫大方,字允蹈,少時嘗作《思故山賦》,諸公間稱之,以為似邢居。實晚得一躊冠,今為雜買塲。寄予詩一篇,多有警句。如:「三百年來今幾秋,天地自老江自流。」如:「笛聲吹起白玉盤,正照御前楊柳碧。」如:「可憐一代經綸業,不抵鍾山幾首詩。」如:「後院落花人不到,黃鷓飛下石榴陰。」人似唐人。

一九九二 吳興趟孟俯:「庭臬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又:「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置之齊梁月露問,矯矯布氣。上可以當康樂而不足,下叮以淩子安而有餘。

一九九三 趙子昂書畫絕出,詩律亦清麗。其《溪上詩》曰:「錦纜牙檣非昨夢,鳳笙龍管是誰家。」意亦傷甚。《岳武穆墓》曰:「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句雖佳,而已意涉秦越。至《對元世祖》曰:「往事已非那叮說,且將忠赤報皇元。」掃地盡矣。其畫為人所題者,有曰:「兩岸青山多少地,豈無十畝種瓜田。」至「江心正好看明月,卻抱琵琶過別船」,則亦幾乎駡矣。然「南渡中原」之句,若使他人為之,則深厚簡切,莫有過之者。再見亦可人詩彈。

一九九四 宋承旨不善作六朝語,而《思春曲》十韻,如「南浦沉書傳素鯉,束風將恨與新鶯」、「物華半老咽脂苑,春霧輕籠翡翠城」、「因彈別鶴心如剪,為妬文鴛繡懶成」、「陽臺樹密朝霞回,巫峽潮回暮渚平」等句,特精上流麗,與孟載詩皆七言排律,妙倡,第稍異唐調耳。仲珩《春夜詞》、《採桑曲》皆工。

一九九五 林子羽七言律,如:「珠林積雪明山殿,玉潤飛流帶苑墻。諸天閂月環龍袞,九域山河拱象筵。衲經鳩宕千峰雪,定入蛾眉半夜鐘。雲邊夜火懸沙驛,海上寒山出郡樓。」皆氣色高華,風骨猶爽。而諸選詩家例取其「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烏哳來」等句,乃其下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