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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4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四

詩賞下

一九九六 德宗西幸,有神智聰、如意騮二馬謂之功臣。 一日,有進端鞭者,上曰:「朕有二駿,今得此可為三絕。」因吟韓翱《觀調馬》詩云:「鴛鴦赭目齒新齊,曉日花問放碧蹄。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高仲武云:「韓員外意放經史,興致繁富,一篇一詠,朝野珍之,多士之選也。」至如「星河秋一腐,砧杵夜千家」,又「客衣筒布捆」,山舍荔枝繁」,又「疏簾看雪卷,深戶映花關」,方之前載,則芙蓉出水,未足多也。

一九九七 韓擁為侯希逸從事,罷府閒居十年。李勉鎮夷門,辟為幕屬,時已遲暮不得意,多家居。一日夜半,客叩門,急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擁諤然曰:「誤矣。」客曰:「邸報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不從。又請之,曰「與韓擁』。時有與公同姓名,為江淮刺史者,又具二人進。御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束風禦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與此韓擁。』」客曰:「此員外詩耶?」翔曰:「是不誤矣。」亦可人詩遇。

一九九八 元和十二年,裴度宣慰淮西,奏韓愈行軍司馬。愈有《從軍洎途中》諸篇,其問《次潼關寄張十二使君》詩云:「荊山已去華山來,日照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廻。」又《次潼關上都統相公》云:「暫辭堂印執兵權,儘管諸軍破賊年。冠蓋相望催入相,待將功德格皇天。」又《桃林夜賀晉公》云:「西來騎火照山紅,夜宿桃林臘月中。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數篇皆有奧旨。元濟遷刑部侍郎。

一九九九 陸暢有《經崔諫議林亭》句云:「蟬噪人雲樹,風開無主花。」初為江西王仲舒從事,拂衣去後,遇雲陽公主下降百僚,舉暢為儐相,詩家頃刻而成。《詠簾》曰:「勞將素手卷蝦須,瓊室流光更綴珠。玉漏報來過夜半,可堪潘嶽立踟躕。」《詠行帳》曰:「碧玉為竿丁字成,鴛鴦繡帶短長馨。強遮天上花顏色,不隔雲中笑語聲。」詔作催妝五言,曰:「雲陽公主貴,出嫁五侯家。天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未成,東方欲曉霞。」內人以其吳音捷才,以詩嘲之云:「十二層樓倚翠空,鳳鸞相對立梧桐。雙成走報監門衛,莫使吳敝人漢宮。或曰宋若蘭姊妹作。陸酬曰:「粉面仙郎選尚朝,偶逢秦女學吹簫。須教翡翠聞王母,不禁烏鳶噪鵲橋。二八宮大哈,別賜宮錦、楞伽瓶、唾盂各一。

二○○○ 皇甫冉補闕,於詞場為先輩推薦,如:「果熟任霜封,籬疏從水渡。」又:「襄露收新稼,迎寒葺舊廬。」又:「燕知春社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可以雄視潘張,平揖沈謝。又《巫山》詩終篇皆麗,自晉宋齊梁周隋以來,采掇者無數,而補闕獲驪珠,使前賢失步,後輩卻立,自非天假,何以迨斯!恨長轡未騁而芳蘭早凋,悲夫!

二○○一 楊巨源以「三刀夢益州,一箭取遼城」得名。故樂天詩云:「早聞一箭取遼城,相識雖深有故情。清句三朝誰是敵?白須四海半為兄。貧家蘿草時時人,瘦馬尋花處處行。不用更教詩過好,折君官職是虛名。」巨源後拜省郎,樂天復以詩賀云:「文昌新人有光輝,紫界宮牆白粉闈。曉日鷄人傳漏箭,春風侍女護朝衣。雪飄歌句高難和,鶴拂雲霄老慣飛。官職聲名俱到手,近來詩客似君稀。」巨源字景山,大中時為河中少尹。

二○○二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寶應中,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郎公無詩祖餞,時論鄙之。如:「荒城背流水,遠鳩入寒雲。」又「去烏不知倦,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靜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可齊衡古人,掩映時輩。又:「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古人謂謝跳工於發端,比之君胄,有慚淚矣。

二○○三 唐名族重京官而輕外任,楊汝士《建節後》詩云:「拋卻弓刀上砌台,卜方樓殿竄雲開。山僧見我衣裳窄,知道新從戰地來。」又云:「而今老大騎官馬,羞向關西道姓楊。」寶曆中,楊於陵僕射入覲,其子嗣復率兩榜門生迎于潼關,宴新昌裡第。嗣復令諸生翼兩序,元白俱在,賦詩席上。汝士詩後成,元白覽之失色。詩曰:「隔坐應須賜禦屏,盡將仙翰入高冥。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蔭在鯉庭。再歲生徒陳賀宴,一時良史盡傳馨。當時疏廣雖之盛,詛有茲筵醉碌醻。」其閂大醉,歸,謂其子弟曰:「吾今日壓倒元白。」

二○○四 裴令公居守東洛,夜宴半酣,公索句元白,有德色。時公為破題,次至汝士,曰:「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白知不能加,遽裂之閂:「笙歌鼎沸,勿作冷淡生活。」元顧曰:「樂天所謂能全其名者也。」

二○○五 韋南球有詩名,如《臨池洗硯》云:「恰似有龍深處臥,被人驚起黑雲生。」又有「漸寒沙上路,欲暖水逞村。」亦佳句也。球居蜀之味江山,每得詩句,撚稿為團,納之大瓢中。後臥病,投瓢于江,曰:「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爾。」至新渠,有識者曰:「唐山人詩瓢也。」接得之,十才二三。其《題鄭處士隱居》云:「不信最清曠,及來愁已空。數點水泉雨,一溪霜葉風。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酌盡一樽酒,老夫顏亦紅。」《贈行如上人》云:「不知名利苦,念佛老岷峨。衲補雲千井,香焚篆一窠。戀山人事少,憐客道心多。日日齋鐘罷,高懸濾水羅。」《題青城觀》云:「數裡緣山不厭難,為尋真訣問黃冠。苔鋪點翠山橋滑,松織香梢古道寒。晝傍綠畦媾嫩玉,夜開紅竈燃新丹。孤鐘已斷泉聲在,風動瑤花蒲石壇。」

二○○六 王智興為徐州節度,一日,從事於使院會飲賦詩。智興召護軍俱至,從事扉去翰墨。智興曰:「適聞作詩,何獨見智興而罷?」復以腥陳席上,小吏亦置錢於智興前,於是引毫立成曰:「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泳,塞北煙塵獨我知。」四座驚嗟,監軍謂張佑曰:「觀茲盛事,豈得無言?」佑乃戲詩曰:「十年受命鎮方隅,老節忠規兩有餘。誰信將壇嘉政外,李陵章句右軍書。」左右曰:「書生諂辭耳。」智興叱曰:「有人道我惡,汝輩又肯否?張生海內名上,篇什豈易得!」天下人聞,且以為王智興樂善矣。

二○○七 溫庭筠才思豔麗,工於小賦。李義山嘗謂曰:「近得一聯句云:「遠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輔』,未得偶句。」溫曰:「何不雲「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求進士對之。庭筠乃以「玉條脫』績進,宣宗賞焉。又藥名有「白頭翁」,溫以「蒼耳子」為對。他皆類此。宣宗好微行,遇於逆旅。溫不識龍顏,傲然詰之曰:「公非長史司馬之流。」帝曰:「非也。」又曰:「得非六參簿尉之類?」帝曰:「非也。」謫為方城尉,竟流落而死。杜驚自西川除淮海,庭筠詣韋曲杜氏林亭,留詩云:「卓氏墟前金縵柳,隋家堤畔錦帆風。貪為兩地行霖雨,不見池蓮照水紅。」鄰公聞之,遣絹千疋。

二○○八 盧廷遜詠詩,多著尋常容易語。如《送周太保赴浙西》云:「臂鷹健卒懸氊帽,騎馬佳人卷畫衫。」又《寄友人》云:「每過私第邀看鶴,長著公裳送上驢。」然於數篇,見意尤妙。《育松寺》云:「山寺取涼當夏夜,共僧蹲坐石階前。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衣汗稍停牀上扇,茶香時發澗中泉。通宵聽論蓮花義,不籍松窗一覺眠。」又《苦吟》云:「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

二○○九 李濤,長沙人也,篇詠甚著。如:「水聲長在耳,山色不離門。」又:「掃地樹留影,拂牀琴有聲。」又:「落日長安道,秋槐滿地花。」膾炙人口。溫飛卿任大學博士,主秋試。濤與衛丹、張鬱等,詩賦皆榜於都堂。

二○—○ 鄭綮善詩,有《題老僧》詩云:「日照西山雪,老僧門未開。凍瓶粘柱礎,宿火陷爐灰。童子病歸去,鹿麖寒入來。」常雲此詩屬對可以衡秤,言輕重不偏也。或問綮曰:「相國新為詩否?」對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何以得之?蓋言平生苦心也。」又綮刺廬江,將去,別郡人云:「唯有兩行公廨淚,一時灑向渡頭風。」其滑稽類此。

二○一一 王朴,唐末詩人,寓於閩中僧寺,不飲酒茹葷,塊然獨處。諸僧晨粥卯食,樸亦攜巾盂廁諸僧下郡中。豪貴設供,率施僧錢,樸即巡行拱手,各丐一錢。有以三數錢與者,樸止受其一。性喜吟詩,尤尚苦澀,每遇景物,搜奇抉思,日旰忘返。嘗野逢一負薪者,忽持之且厲聲曰:「我得之矣。」樵夫矍然驚駭,掣臂棄薪而走。遇遊徼卒,疑樵者為偷兒,執而訊之。朴徐往告卒曰:「適見負薪,因得句耳。」卒乃釋之。其句云:「子孫何處閑為客,松栢被人伐作薪。」有一士人以朴僻於詩句,欲戲之。一日跨驢於路,遇樸在傍,士人乃欹帽掩頭,吟樸詩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東。」朴聞之,忽遽隨其後且行。士但促驢而去,略不回首。行數裡追及,樸告之曰:「僕詩「河聲流向西』,何得言「流向東』?」士人頷之而已,閩中傳以為笑。其他如:「曉來山烏鬧,雨過杏花稀。=古陵寒雨絕,高烏夕陽明。」「高情千里外,長嘯一聲初。」俱可為佳句。後黃巢怒斬之。

二○一二 自隆興以來以詩名:林謙之、範至能、陸務觀、尤延之、蕭柬夫。近時後進有張鉉功父、趟蕃昌父、劉翰武子、黃說岩老、徐似道淵子,項安世平甫、鞏豐仲至、姜夔堯章、徐賀恭仲、汪經仲權,前五人皆有詩集傳世,謙之常稱重其友。萬翥次《雲》詩云:「秋明河漢外,月近鬥牛傍。」延之有詩云:「去年江南荒,趁逐過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歸未得。」有《寄友人》云:「胸中襞積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語無。」又《台州秩滿而歸》云:「送客漸稀城漸遠,歸途應減兩三程。」柬夫《飲酒》云:「信腳到太古,口登岳陽樓。不作倉忙去,真成浪蕩遊。三年夜郎客,一柁洞庭秋。得句鷺飛處,看山天盡頭。猶嫌未奇絕,更上岳陽樓。」又「荒村三月不肉味,並與瓜茄倚合休。造物於人相補報,問天賒得一山秋。」至能有云:「月從雪後皆奇夜,天到梅逞有別春。」功父云:「斷橋斜取路,古寺末關門。」《黃薔薇》云:「已從槐借葉,更染菊為裳。」寫物之工如此。余歸自金陵,功父送末章云:「何時重來桂隱軒,為我醉倒春風前。看人喚作詩中仙,看人喚作飲中仙。」此詩超然矣。昌父云:「紅葉連村雨,黃花獨徑秋。詩窮真得瘦,酒薄不禁愁。」武子云:「自鋤明月種梅花。」又云:「吹人征鴻數字秋。」淵子云:「暖分煨芋火,明借績麻燈。」又「客路三千年五十,向人猶自說歸耕。」平甫《題釣台》云:「醉中偶爾閑仲腳,便被劉郎賣作名。」恭仲云:「碎斫生柴爛煮詩,又有姚宋佐輔之。二絕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樣明。梅月蕭疏雨奇絕,有人踏月繞花行。」僧顯萬亦能詩:「萬松嶺上一問屋,老僧中間雲半問。三更雲去作行雨,回頭方羨老僧閑。」又《梅》詩:「探支春色牆頭朵,闌人風光竹外梢。」義「河橫星斗三更夜,月過梧桐一丈高。」又有《龐右甫者使虜過汴京》云:「蒼龍觀闕東風外,黃道星辰北斗邊。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兒吹笛內門前。」

二○一三 賀方回題一絕於定林寺云:「破冰泉脈漱籬根,壞衲遙疑掛樹猿。蠟屐舊痕尋不見,東風先為我開門。」舒工見之,大加稱賁,緣此知名。

二○一四 白樂天為杭州刺史,令訪牡丹,獨開元寺僧惠澄近于京師得之。植于庭時,春景方深,惠澄設油幕覆其上。會徐凝自富春來,未識白,先題詩曰:「此花南地知難種,慚愧僧閑用意栽。海燕解憐頻睥睨,胡蜂未識更徘徊。虛生芍藥徒勞妒,羞殺玫瑰不敢開。惟有數苞紅萼在,含芳只待舍人來。」白尋到寺看花,乃命徐同醉而歸。時張佑榜舟而至,二生各希首薦白,曰:「二君論文,若廉藺之鬥,鼠冗勝負在於一戰也。」遂試《長劍倚天外》,賦《余霞散成綺》詩。試訖解送,凝為元,佑次耳。佑曰:「佑詩有:「地勢遙尊嶽,河流側讓關。』又《題金山寺》詩曰:「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雖綦毋潛雲「塔影掛青漢,鐘聲和白雲」,此句未為佳也。」凝曰:「美則美矣,爭如老夫「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遂擅場。佑歎曰:「榮辱糾紛,亦何常也!」遂行歌而邁,凝亦鼓樅而歸。自是二生不隨鄉賦矣。白又以佑《宮詞》四句皆對,未足奇也。後杜牧守秋浦,與佑為詩酒友,酷吟佑《宮詞》,以白有非佑之論,常不平之。乃為詩以高之曰:「睫在眼前人不見,道於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又曰:「如何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杜盛言其美者,欲以苟異於白,而曲成於張也。故牧又著論,言近有元白者,喜為淫言蝶語,鼓扇浮囂,吾恨方在下位,未能以法治之,斯亦左袒於佑耳。潘若沖《郡閣雅談》云:「凝官至侍郎,多吟絕句。曾吟廬山瀑布,膾炙人口。又題處州縉雲山黃帝上升之所,鼎湖,蓋黃帝鑄鼎處也。有《池在山頂》詩云:「黃帝旌旗去不廻,空余片石碧崔嵬。有時風卷鼎湖浪,散作晴天雨點來。」自後無敢題者。凝《送馬向遊蜀》云:「游廣去成京,巴山萬里程。白雲連烏道,青壁遞猿聲。雨露經泥阪,煙花帶錦城。工文人共許,應記蜀中行。」

二○一五 賈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為浮屠,名無本。能詩,獨變格入僻以矯,豔于元白。來洛陽,韓愈教為文,去浮屠,舉進士。初島久不第,吟病蟬之句以刺公卿,曰:「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折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晴。黃雀並烏鳥,俱懷害爾情。」大中末,授遂州長江簿。初之任屆,柬川守者厚禮之,島獻《感恩》詩曰:「匏革奏終非獨樂,軍城未曉啟重門。何時卻人三台貴,此日空知八座尊。羅綺舞間收雨點,貔貅閭外卷雲根。逐遷屬吏隨賓列,撥棹扁舟不忘恩。」自長江遷晉州司倉,方幹自鏡湖寄詩曰:「亂山重復疊,何路訪先生,豈料多才者,空垂不第名。閑曹猶得醉,薄俸亦勝耕。莫問吟詩苦,年年芳草平。」島為僧時,洛陽令不許僧午後出寺,島有詩云:「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韓愈惜其才,俾反俗應舉,貽其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閑。天恐文章中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由是振名。或曰非退之詩。

二○一六 王稚欽有《聞箏》一:「花月可憐春,房攏映玉人。思繁纖指亂,愁劇翠蛾顰。授色歌頻變,留賓態轉新。曲終仍自敘,家世本西秦。」又一書答人云:「綺席屢改,伎倆雜陳。絲竹競奏,宮徵暗移。羲和既逝,蘭膏嗣輝。逸興狎驚,幹霄薄雲。禮廢罰弛,履遺纓絕。」俱妙極形容,可謂才子。

二○一七 黃才伯詩亦有佳語。如:「青山知我吏情淡,明月照人歸夢長。」又:「長空贈我以明月,海內知心惟酒杯。門前馬躍簫鼓動,柵上鷄啼天地開。倦游卻惜少年事,笑擁如花歌《落梅》。」雖格不甚古,而逸宕可取。然至末句乃自注云:「欲盡理還之喻。」蓋此公作美官講學,恐人得而持之也。

二○一八 「忽見寒梅樹,開花漢水濱。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此王適《梅花》詩也。《唐音》選之一首,足傳矣。《蜀志》載,適《蜀中旅懷》首云:「有時須問影,無事則書空。棄置如天外,平生似夢中。別離同夜月,愁思隔秋風。老少悲顏駟,盈虛悟翟公。」蓋因旅遊入蜀而見子昂也。近注《唐音》,以王適為韓退之銘其墓者,不知開元以後安得此法哉!不惟胸中無書,又且目中無珠。

二○一九 王右丞《贈張謹》詩有云:「屏風誤點惑孫郎,團扇草書輕內史。」李碩亦贈謹云:「小王疲體閑支策,落月梨花空滿壁。詩堪記室妒風流,畫與將軍作勃敵。」其為所重如此。記室,左思也。將軍,顧愷之也。謹又善畫,有《神鷹圖》。

二○二○ 劉泰,字士亨,號「菊莊詩嗚」,一時有《菊莊集》行於世。《題秋鶯》云:「紫陌曾聽駐馬蹄,王孫金彈杏花西。秋聲不似春聲好,莫戀斜陽盡意啼。」蓋譏不知止者。又《秋茄》詩云:「傍葉依花紫實圓,天生佳味壓肥鮮。如何秋晚無人采,志在涼風白露逞。」歎時無知己者。二絕可謂警拔。

二○二一 沈周,字石田,嘗寓杭之天竺寺,無知之者。因題一絕於竹云:三買書賣畫出春城,著破青衫白髮生。四海固無知我者,空教啼殺樹頭鶯。」又過武昌,登黃鶴樓,適有數客飲其上。石田題云:「昔聞崔顥題詩處,今日始登黃鶴樓。黃鶴已隨人去遠,楚江依舊水東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極目深悲天地秋。借問廻仙舊時笛,不知吹破幾番愁。」詩成,大書於壁而去。客見其詩,驚謂眾曰:「此必仙也,何不凡如此。」尋物色之,乃知為石田雲。二○ 二二 劉廷美為刑部主事時,居京師,與徐武功、劉原博諸公為詩友。每相過談論,或至達旦。嘗歲除,廷美官舍無聊,原博邀之守歲。因廷美挾所藏鍾馗畫像求題,原博遂援筆大書一詩於上,明旦

持歸,懸之中堂。京師風俗,每正旦,主人皆出賀。惟置白紙簿並筆硯於幾上,賀客至,書其名,無迎送也。是日朝罷,劉定之,黃廷臣兩學士首至,見此詩各摘簿一葉,錄之以去。朝士繼至者,皆摘錄之,頃問簿已盡矣。廷美晚回,索簿閱賀客圖,往報家人,告其故。明日復置一簿,亦如之。中書舍人金本清戲謂廷美曰:「此鍾馗乃耗紙鬼也。」一時京師傳為異事,原博詩曰:「長空糊雲夜風起,不忿成群跳狂鬼。倒提三尺黃河冰,血灑蓮花舞秋水,飛螢負火明月羞,礫窠影黑啼鵂鷗。綠袍烏帽逞行事,磔腦刳腸天亦愁。中有巨妖誅未得,盍駕飈輪驅霹靂。如何伸手便忘機,廻首東方又生白。」

二○二三 顧錄為太常博士,字謹中,善詩歌。有《過鄱陽湖》詩,其一聯云:「放歌今日容豪客,破敵當年想至尊。」聞人禁中,太祖命盡進其作。 一日,近臣入便殿,見上所常禦之處有錄詩數帙,蓋深喜之也。

二○二四 王冕,會稽人,字元章,有高才。其墨梅冠絕,人爭寶之。曾自題云:「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用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初見高廟,應制題詩閂:「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上大賞之。

二○二五 宋子京有《玉樓春》詞,詠春景云:「束城漸覺風光好,皺毅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牛常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問留晚照。」《避齋閑覽》云:「張子野郎中,以詞章名擅一時。宋子京尚書奇其才,先往見之,謂其侍者曰:「尚書欲見「雲破月移花弄影」郎中耳。』子野屏後呼閂:「得非「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耶?』遂出,置酒盡歡。」

二○二六 官名有因人而重,遂為故事者。何遜為水部員外郎,以詩稱。至張籍,以博士復拜此官。樂天以詩賀之云:「今日聞君除水部,喜於身得省郎時。」籍答詩亦云:「幸有紫薇郎見愛,獨稱官與古人同。」自是遂為詩人故事。前輩片言之貴重如此。

二○二七 有病瘧者,子美曰:「吾詩可以療之。」病者曰:「雲何?」曰:「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其人頌之,瘧猶故也。子美曰:「更誦吾詩云:「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持擲還崔大夫。』」其人誦之,果愈。胡苕溪云:「世傳杜子美詩可以愈瘧,此未必然。蓋其辭意典雅,讀之者脫然不覺沉屙之去體也。」好事者乃為此論,殊可笑。觀子美有詩云:「二年有瘧疾,一鬼不銷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則是瘧也,杜陵正自不免耳。

二○二八 陶翰,潤州人,開元中為禮部員外郎,以《冰壺賦》得名。殷墦云:「歷代辭人詩筆雙美者,鮮矣。今陶生實為兼之。既多興義,復備風骨,三百年前方可論其體裁。」《燕歌行》云:「請君留楚調,聽我吟燕歌。家在遼水頭,邊風意氣多。出身為漠將,正值戎未和。雪中淩天山,冰上渡京河。大小百余戰,封侯竟蹉跎。歸來灞陵下,故舊無相過。雄劍委塵匣,空門唯雀羅。玉簪還趟姝,瑤琴付齊娥。昔日不為樂,時哉今奈何!」

二○二九 李嘉佑,字從一,上元中嘗為台州刺史。大曆問刺袁州。李肇記「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之句本嘉佑詩,而集中不見。與嚴維、劉長卿、冷朝陽友善,嘗有詩云:四年謫宦滯江城,未厭門前鄱水清。誰言宰邑化黎庶?欲別雲山如弟兄。雙鷗為底無心狎,白髮從他繞鬢生。惆悵閑眠臨極浦,夕陽秋草不勝晴。」嘉祐蓋嘗謫宦,但不知其故。然有《元日無衣冠入朝》云:「白髭空換歲,丹陛不朝天。」其坎坷之狀可少見矣。

二○三○ 高武云:嘉祐,袁州人,振藻天朝,綺美婉麗,蓋吳均、何遜之敵也。至於「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朝霞晴作雨,濕氣曉生寒。」文筆之冠冕也。又「禪心超忍辱,梵語問多羅」,設使許詢更生,孫綽復出,窮思極筆,未到此境。

二○三一 王灣,登先天進上第,開元初為榮陽主簿。馬懷素欲校正群籍,灣在選中。各部撰次,後為洛陽尉。詞翰早著者,如《擣衣篇》云:「月華照杵空悲妾,風響傳砧不見君。」所有眾制,類鹹若斯,非張蔡之輩未見,覺顏謝之彌遠乎!又《江南意》云:「南國多新意,束行伺早天。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從來觀氣象,惟向此中偏。」張公為相,手題此詩於政事堂,每雲能文,令為楷式。

二○三二 許景先,常州人。先獻賦,李迥秀見之,歎曰:「是宜付太史。」後與齊擀、王丘、韓休更知制誥。張說曰:「許舍人之文,雖乏峻峰激流,然詞旨豐美,得中和之氣。」天寶問以吏侍卒。《陽春怨》云:「紅樹曉鶯啼,春風翠暖閨。雕寵薰繡被,珠履踏金堤。芍藥花初吐,菖蒲葉正齊。槁砧當此日,行役向遼西。」《送張說巡朔方應制》云:「文武承邦式,風雲感國禎。王師親賦政,廟略久論兵。漠主知二傑,周官統六卿。四方分閘受,千里坐謀成。介肖辭前殿,壺觴宿左營。賁延頒貺重,宸賜出車榮。龍武三軍氣,魚鈐五校名。郊雲駐旌羽,邊吹引金釭。振旅方稱德,安人更克貞。佇觀銘石罷,同聽凱歌聲。」

二○三三 王維年十七時,《九日憶山東兄弟》云:「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祿山大會凝碧池,梨園弟子欷獻泣下,樂工雷海清擲樂器,西向大慟,賊支解于試馬殿。維時拘於芏口提寺,有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落葉深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後有罪,以此詩獲免。甯王憲貴盛,寵妓數十人。有賣餅之妻纖白明媚,王一見之屬意,因厚遣其夫求之,寵愛逾等。歲餘,因問曰:「汝復憶餅師否?」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坐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淒異。王命賦詩,維先成,云:「莫以今時寵,難忘異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坐客無敢繼者,乃歸餅師。

二○三四 祿山之亂,李龜年奔於江潭。曾於湘中採訪使筵上唱云:「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贈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又:「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餘。征人去日殷憨囑,歸鳩來時數附詩。」皆王維所制也。殷墦云:「維詩辭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一字一句,皆出常境。」至如「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又「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室」,又「天寒遠山靜,日暮長河急」,又「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又「日暮沙漠陲,戰聲煙塵裏」,詛肯慚於古人也。其「西出陽關無故人」之句,盛唐以來所未道,此詞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後人詠別者,千言萬語豈能出其意外。

二○三五 「寵至乃不驚,罪及非無由。奔進曆畏途,緬邈赴偏陬。牧此雕弊甿,屬當賦斂秋。夙興諒無補,旬暇焉敢休。前日懷友生,獨登城上樓。迢迢西北望,遠思不可收。今日車騎來,曠然銷人憂。晨迎柬齋飯,晚渡南溪遊。以我碧流水,迫君青翰舟。莫將遷客程,不為勝景留。飛劄謝三守,斯篇稀見酬。」右劉太真詩。太真刺信州,時顧十二左遷,過上饒,出韋蘇州、房杭州、韋陸州三使君詩,太真繼焉。太真,宣州人,師蕭穎士。蕭云:「太真,吾人室者也。」貞元四年,德宗詔群臣宴曲江,自為詩,群臣皆和。帝白第之,乙太真、李紆等為上,鮑防、于邵等次之,張蒙等為下,與擇者四十二人。韋蘇州答太真詩云:「瓊樹淩霜雪,蔥倩如芳春。英賢雖出守,本自玉階人。宿昔陪郎署,出入仰清塵。孰雲俱列郡,比德豈為鄰。」其見重如此。

二○三六 貞元中,吉中孚為翰林學士,薦盧綸於朝。大曆中,李端、錢起、韓擁輩能為五言詩,詞情健麗,綸作尤工。至貞元末,錢李諸公凋落,綸為《懷舊》詩五十韻,敘其事曰:「吾與古詩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員外發、崔補闕峒、耿拾遺漳、李校書端,風塵追游向三十載,數公皆負當時盛稱。榮耀未幾,俱沉泉下,傷悼之際,暢博士追感前事,賦詩五十韻兒寄,輒有所酬以申悲舊雲。 侍郎文章宗,傑出淮楚靈。掌賦若出籟,司言如建瓴。郎中善余慶,雅韻與琴清。鬱鬱松帶雪,瀟瀟鴻入冥。員外真貴儒,弱冠被華纓。月香飄桂實,乳溜瀝瓊英。補闕思沖融,巾拂藝亦精。彩蝶戲芳圃,瑞雲滋翠屏。拾遺興難侔,逸調曠無程。九醞貯彌潔,三花寒轉馨。校書才智雄,舉世一娉婷。賭墅鬼神變,屬辭鸞鳳驚,差肩曳長據,總轡奉和鈴。共賦瑤台雪,同觀金穀笙。倚天方比劍,沉水忽如瓶。君持玉盤珠,寫我懷袖盈。讀罷涕交頤,願言躋百齡。」綸之才思皆類此也。綸德宗時為戶部郎中,舅韋渠牟表其才,召見禁中。帝有所作,輒賡和。異口問渠牟云:「盧綸何在?」答曰:「綸從渾減在河中驛。」召之,會卒。文宗尤愛其詩,問宰相:「綸文章幾何?亦有子否?」李德裕對云:「綸四子皆擢進士第,在台合。」帝遣中人悉索家笥,得詩五百篇以聞。綸《春詞》云:「北苑羅裙帶,塵街錦繡鞋。醉眠芳樹下,半被落花埋。」

二○三七 韓定辭為鎮州王熔書記,聘燕。燕帥劉仁恭舍於賓館,命幕客馬或延接。馬有詩贈韓云:「邃林芳草綿綿思,盡日相攜陟麗譙。別後巏嵍山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或詩清秀,然意在試其學問。韓於座酬之曰:「崇霞臺上神仙客,學辨癡龍藝最多。盛德好將銀筆述,麗詞堪與雪兒歌。」座賓靡不欽訝,然亦疑「銀筆」之僻也。他日,或持燕帥之命,答聘常山,亦命定辭。接於公館,或從客問韓以「雪兒」「銀筆」之事,韓曰:「昔梁元帝為湘束王時好學著書,常紀忠臣義士及文章之美者。筆有三品,或以金銀雕飾,或用斑竹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清粹者,用銀筆書之;文章贍麗者,以斑竹書之。故湘柬之譽,振于江表。雪兒者,李密之愛姬,能歌舞。每見賓寮文章有奇嚴入意者,即付雪兒葉音律以歌之。」又問「癡龍」出自何處,定辭曰:「洛下有洞穴,曾有人誤墮於穴中,因行敷裡,見明曠有宮殿人物凡九處。又見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而食之,不知何所。後出以問張華,華曰:「此地仙九館也。大羊者,名曰癡龍耳。』」定辭復問或:「罐務山當在何處?」或曰:「此隋郡之故事,何謙光而下問?」由是兩相悅服,結交而去。

二○三八 鄭徵君為詩力祛淫靡,迥絕囂塵。如《昌貴曲》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稅。」又《詠西施》云:「素面已雲妖,更著花鈿飾。臉橫一寸波,浸破吳王國。」又七言《傷時》云:「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過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又《題霍山泰尊師》云:「老鶴玄猿伴采芝,有時長歎獨移時。翠娥紅粉嬋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又《偶題》云:「似鶴如雲一個身,不憂家國不憂貧。擬將枕上日高睡,賣與世間榮貴人。」又《思山泳》云:「因賣丹砂下白雲,鹿裘惟惹九衢塵。不知將耳入山去,萬是千悲愁殺人。」又《景福中作》云:「悶見戈鋌匠四溟,恨無奇策救生靈。如何飲酒得長醉,直到太平時節醒。」又《招友人游春》云:「難把長繩系日烏,芳時偷取醉工夫。任堆金壁摩星斗,買得花枝不老無?」又《山居》云:「閑見有人尋,移庵更人深。落花流澗水,明月照松林。醉動頭陀酒,閑教孺子吟。身同雲外鶴,斷得世塵侵。」又云:「冥心棲太室,散發漫流泉。采栢時逢麝,看雲忽見山。夏狂沖雨戲,春醉戴花眠。絕頂登雲望,東都一點煙。」又云:「不求朝野知,臥見歲華移。采藥歸侵夜,聽松飯過時。荷竿尋水釣,背局上岩棋。祭廟人來說,中原正亂離。」

二○三九 唐時,文人李習之不能為詩。《韓吏部集》有習之兩句云:「前之巨灼灼,此去信悠悠。」殊無可取。鄭州嘗掘地得刺史李翱戲贈詩云:「縣君愛博渠,繞水恣行遊。鄙性樂山野,掘地便成溝。兩岸植芳草,中間漾清流。所尚既不同,博鑿各自修。從他後人見,景趣誰為幽。」此自一李翱,非習之也。《唐書·習之傳》亦不記。鄭州王深甫編次習之集,乃收人此詩。宜入雜錄。 二○四○ 方千為人質野。每見人設,三拜曰:「禮數有三。」識者呼為「方三拜」。為人唇缺,連應十餘舉,遂歸鏡湖。後十數年,遇醫補唇,年已老矣,鏡湖人號曰「補唇先生」。《鏡湖西島閒居》詩曰:「寒居壓鏡心,此處是家林。梁燕欺春醉,岩猿學夜吟。雲連平地起,月向白波沉。猶自聞鐘角,棲身可在深。」又云:「世人如不容,吾自縱天傭。落葉憑風掃,秋粳任水舂。花朝連郭霧,雪夜隔湖鐘。身在能無事,頭宜白此峰。」又《感懷》云:「至業不得力,到今猶苦吟。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世路屈聲滿,雲溪冤炁深。前賢多晚達,莫怕鬢霜侵。」幹為詩,如「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齊梁已來,未之有也。又按幹師徐凝,幹常刺凝曰:「把得新詩草裏論。」反語曰「村裏老」。余杭守謂幹苦吟,未能應卒。因夜譙,以飛字韻命賦之。幹立成曰:「間世星郎夜譙時,丁丁寒漏滴聲微。琵琶弦促千般調,鸚鵡杯深四散飛。遍請玉容歌白雪,高燒紅燭照朱衣,人間有此榮華事,爭遣漁翁戀釣磯。」

二○四一 司空圖與孿生論詩云:文之難固難,而詩之難尤難。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愚幼嘗自負,自久而愈覺缺然。得於春草,則有:「草嫩侵沙長,冰輕著雨消。」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又:「雨微吟思足,花落夢無聊。」得於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樹密烏沖人。」得於江南,則有:「戍鼓和潮暗,船燈照烏幽。」又:「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又:「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得於塞下,則有:「馬色經寒慘,鵑聲帶晚饑。」得於喪亂,則有:「驛騮思故地,鸚鵡失佳人。」又:「鯨鯢人海涸,魑魅棘林高。」得於道宮,則有:「棋聲花院靜,幡影石潭幽。」得於夏景,則有:「地涼清鶴夢,林靜肅僧儀。」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像,苔寵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得於郊園,則有:「遠坡春旱慘,猶有水禽飛。」得於樂府,則有:「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則有:「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得於愜適,則有:「客來當意愜,花發遇歌成。」雖庶幾不濱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七言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又:「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又:「甲廣今重數,生涯只自憐。殷勤元昨日,旁午又明年。」皆不拘一概也。蓋絕句之作本於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今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及,儻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

二○四二 長沙日試萬言,王璘詞學富瞻,崔詹事廉問表薦於朝,先試之。使廨璘,請蔔書吏皆給筆劄,璘口授十吏,筆不停綴。首題《黃河賦》三千字,復為《烏散餘花落》詩二十首,援筆而就。時忽風雨暴至,數幅為廻飈所卷,泥滓沾漬。璘曰:「勿取,但將紙來。」復縱筆一揮,斯須復十餘篇矣。時未亭午,已七千餘言。時路岩方當鈞軸』退一介召之。璘曰:「請俟見帝。」岩大怒,亟命奏廢萬言科。璘杖策而歸,放曠杯酒間,雖屠沽無間然矣。璘與李群玉相遇嶽麓寺,群玉曰:「公何許人?」璘曰:「日試萬言王璘。」群玉待之甚淺,曰:「請與公聯句可乎?」璘閂:「唯子之命。」群玉破題而授之,璘略不佇思,繼之曰:「芍藥花開菩薩面,傻櫚葉散野人頭。」群玉遂屈。崔詹事遺璘夾纈數疋,璘翌日以作中單擔褕衣之。

二○四三 姑蘇唐寅,字伯虎,發解南畿,旋被詬削籍,放浪丹青山水間,以此自娛,亦以自潤。嘗題所畫小景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興來隻寫江山賣,免受人間作業錢。」又題一釣翁畫云:「直插漁竿斜系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此等語皆大有天趣,而選刻伯虎詩者都刪之,蓋以繩尺求伯虎耳。晉人有云:「索能言人不得,索能解人亦不得。」誠然。

二○四四 郭功甫少有詩名。梅聖俞曰:「天才如此,真太白後身也。」王荊公亦歎美其詩。《與登金陵鳳凰台》追次李太白詩韻,援筆立成,一座盡傾。其詩曰:二局台不見鳳凰遊,浩浩長江人海流。舞罷青娥同去國,戰殘白骨尚盈丘。風搖落日催行棹,潮擁新沙換故洲。結綺臨春無處覓,年年荒草向人愁。」又「觀東坡畫雀作詩寄》云:「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窮荒豈易歸。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後東坡用其韻,三和不已。

二○四五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歎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問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歎賞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曲曰:「姑蘇臺上烏棲時,吳王宮裏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猶銜半逞日。金壺丁丁漏水盡,起看秋月隨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今兩錄之。《烏夜啼》曰:「黃雲城逞烏欲棲,歸飛鴉鴉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或曰:「停梭悵然問故人,獨宿孤房淚如雨。」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故道,非我而誰?」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玄宗聞之,召人翰林。以其才藻絕人,器識兼茂,便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 可獨以聲伎為娛?倘得逸調才人詠之,可以耀後。」遂命召白。時甯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甯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臣腋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令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杼思,略不停綴,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趺龍孥,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其首篇曰:「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珠殿宿鴛鴦。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文不盡錄。常出入宮中,恩禮殊厚。競以疏縱乞歸,上亦以非廊廟器,優詔罷遣之。後以不羈,流落江外。又以永王招澧,累謫于夜郎。及放還,卒于宣城。杜所贈二十韻,備敘其事,當時號為詩史。

二○四六 薛道衡聘陳,為《人日》詩云:「人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事底言,誰謂此虜解作詩?」及雲「人歸落晤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

二○四七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當時。風塵未偶,而遊處略同。 一日,天寒微雪, 三詩人共詣旗亭,貴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譙,三詩人因避席偎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四輩,尋績而至,奢華豔異,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觀諸伶所謳,若詩人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俄一伶拊節而唱,乃曰:「寒雨連江夜人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言曰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適則引手亦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誣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口影來。言曰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渙之自以得名已久,因謂二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宮,所唱《巴人》《下裡》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牀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里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渙之即厭歙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競拜曰:「俗眼不識仙人,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竟。

二○四八 洪春,字遂初,正統閭府學茂才也,有詩名。《題韓信》云:「若使英雄早見機,奇謀肯立漢邦基?囊沙破敵功雖大,躡足封齊事已非。既已無心從蒯徹,何緣執手教陳稀。未央宮裏當時事,千載令人淚濕衣。」一日接豸使,戲嘲同舍二絕,云:「不是清雲不致身,籲嗟無學久因循。七年米帳今朝笑,落得儒巾博吏巾。」同舍怒云:「能再吟一詩,方不告師長也。」又云:「落得儒巾博吏巾,只緣造物不由人。雨窗昨夜成癡夢,彷佛詩魂到八閩。」眾哄笑而散,且不省其意,以為心病也。既三閂,豸使裼先聖,首命說書,果以不合點,為福建省椽。既至左相,集諸曹散荔枝。遂初獻詩曰:「五月閩南荔子丹,摘來宜薦水雲盤。色欺鶴頂霞新染,光奪龍精露未乾。曾得漠皇陪上苑,又隨星騎貢長安。紫薇垣底分嘗處,頓覺瓊漿溢齒寒。」左相為之歎賞,留以教諸公子。既而期滿赴京,襄城伯聞之,亦請作西賓,甚相得也,幾欲奏保教職。 一日,偶至書院中,見案上一帙,觀之乃春畫也。每幅有洪詩,多淫言狎語,遂為逐客。

二○四九 子美《秋興》八首,誠冠絕古今之句。世言和者,只不自知,而徒取效顰之誚。四明洪貫,字唯卿,嘗為崇化令,素以吟泳自誇。晚年致政,群友戲口:「汝能和杜《秋興》,則吾輩當傾囊為君一醉也。」洪一夜吟成,人鹹以為句格切肖,真有神助,不兔子無病呻吟之誚,實出入表也。因錄於左,庶不泯其才。其一:「葉落千山瘦盡林,峰尖如劍列森森。海沙郭索饑呈隧,庭砌蜉蝣出俟陰。弟妹存亡千里月,江湖風雨十年心。無端觸目傷懷事,況復頻添夢後砧。」其二:「劍閣西連鳥道斜,上皇今喜到中華。題情詩寄溝中葉,賞蔔人看海上槎。霜冷玉樓思舊帳,月明胡騎泣寒笳。秋來懷抱偏難遣,地上芙蓉又著花。」其三:「歲月能消幾局棋,白頭空作楚囚悲。廟堂籌策非吾望,湖海疏狂似舊時。三輔關中圍未解,六龍天上駕還遲。荒原戰國知多少?精爽誰無故裡思。」其四:「金殿籠香繞博山,鸞輿隱隱出花問。丹青閂照麒麟閣,鐘鼓聲嚴虎豹關。海S有靈裨聖治,華夷無路動天顏。五雲影裏簾開處,幾憶趨跆到從班。」其五:「山川震盪日無暉,盡道將軍智力微。暫喜崤函鼙鼓息,又聞河洛戰塵飛。於今世事知誰在,老我人情與俗達。江上草堂風雨惡,飯盤端不待魚肥。」其六:「西風吹浪打船頭,白露寒凋玉樹秋。金甲寶刀幹騎老,紫薇黃合幾人愁。關河夢逐簾前燕,煙水情忘海上鷗。王粲近來消瘦盡,強攜書劍客南州。」其七:「文皇身建救時功,四裔鹹歸覆疇中。西幸鸞輿悲險道,束還龍旆逐膻風。一身貧病頭將白,三月天山火尚紅。江畔秋雲無限思,強歌巴曲醉巴翁。」其八:「禦溝流水帶逶迤,粉黛三千映月陂。寒露下凋三秀草,野禽飛上萬年枝。將軍書報降王死,河漢星看織女移。鄉夢秋來頻到闕,分明龍袞玉端垂。」

二○五○ 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侍郎儀獨持國政。嘗淩晨人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云:「脈脈廣川流,驅馬曆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群公望之猶神仙焉。

二○五一 趟嘏《長安秋望》詩云:「殘星幾點鳩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人誦詠之,以為佳作,遂有趙倚樓之名。

二○五二 江為能詩,少游廬山白鹿洞,題詩一聯於壁曰:「吟經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李璟見之,謂左右曰:「吟此詩者,大是貴族。」

二○五三 蘇州柳俥,立性貞素,少工篇什。有詩云:「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琅訝王融見而嗟賞,因書齋壁及所執白團扇。武帝與宴,必詔憚賦詩。《登景陽樓》一篇云:「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翠華承漠遠,雕輦逐風遊。」深見賞美。

二○五四 楊徽之侍讀,太宗聞其名,索其詩數百篇。《奏禦獻詩》云:「十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皇問姓名。」太宗選十聯書於禦屏間。梁州翰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禦屏間。」僧文瑩嘗謂:「楊公必以天池浩露,滌筆於冰甌雪碗中,則方與公詩神骨相副。」

二○五五 合肥徐志,熱臣裔也,眇一目,其氣與詩俱豪。少司馬長沙王公偉與相契,景泰中,延徐至京,語曰:「予閱將臣,無腧君材者。第失爵久,卒難復,已約大司馬于公矣。翌旦畢朝過我,少屈膝可圃也。非直友義,當然選將,亦吾職耳。」徐謝曰:「爵可失,膝不可屈。屈膝得爵,後會當何如?」明日,於公至,徐競不出,遂罷。嘗有詩譏逼將曰:「龍沙逆虜初廻馬,麟閣功臣已賜貂。」又曰:「丈夫若得封侯印,不使胡人夜度關。」觀此,可想見其人矣。

二○五六 東坡言:過溫泉壁下,見詩云:「直待眾生總無垢,我方清冷混常流。」問人,云:「何遵作。」因題一絕云:「石龍有口口無垠,自在流泉誰吐吞?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何遵綠此知名。後來京師,每有賓客,必出數篇,讀者無不絕倒。

二○五七 寶應陶雲湖先生,成化間登鄉進士,任達不已,詩亦嘉。居京師,與仇束泉、杜桂居。春夜譙集,有詩云:「淡月侵簾萬縷通,短檠燒蠟四筵紅。鼓中音節懷熙載,帳底風光陋馬融。淒靜夜天飛脈望,依微江郭見歸鴻。更深酒醒輕寒發,添得春衣又一重。」詩成,諸公皆閣筆。醉而戲曰:「予今日壓倒仇杜矣。」

二○五八 江陰卞戶部榮,未第時能詩聲,對客揮翰,敏捷無比。 一日,過常熟,聞錢允暉曄詩名,往謁之,二公未嘗會晤。卞及門,與閻者曰:「可語汝主,詩人特相訪。」錢訝何人自負如此,適譙客有妓,錢令僕者出,語之曰:「若賦贈妓詩一絕,方接見。仍以艘、降、湘為韻。」卞不構思,一揮而就。詩曰:「琵琶斜抱出賒勝,貌與荷花兩不降。今夜彩雲何處宿,空留明月照瀟湘。」允暉見詩,嘆服不已,倒屣迎人,遂定交焉。

二○五九 翟欽甫者,金人也。眾飲清庵,甫偶至,眾不之識。俾賦《清庵》詩,欽甫故拙起句云:「為問清庵何以清?」眾拍手大笑。及賦第二句:「霜天明日照蓬瀛。」眾失色。連賦:「廣寒宮裹琴三弄,白玉樓頭笛一聲。金井玉壺秋水冷,石田茅屋暮雲平。夜來一枕遊仙夢,十二瑤台獨自行。」眾愧謝,延之上坐。

二○六○ 《天仙子》,張子野作《送春》詞云:「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挽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溟溟,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翠饃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古今詩話》云:有一客問張子野曰:「人皆目公為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倦花影』,「柳徑無人,墜絮飛無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又全域齋詩話》云:子野常有詩云:「浮萍斷處見山影。」又長短句云:「雲破月移花弄影。」又:「隔牆送過秋千影。」並膾炙人口,世謂張三影。《苕溪漁隱》云:「細味二說,當以《古今詩話》所載三影為勝。」

二○六一 鷗陽文忠公《詩話》稱謝伯景之句,如「園林換葉梅初熟」,不若「庭草無人隨意綠」。又「池館無人燕學飛」,不若「空梁落燕泥」。蓋伯景句意凡近,似所謂丙昆體,而王胄、薛道街峻潔可喜也。

二○六二 「昔年束帶見明光,曾見揮毫對禦牀。將為驛騮已騰踏,不知鵰鶚尚摧髒。官居四合峰巒綠,驛路千林橘柚黃。莫戀鄉關留不去,漠廷今重甲科郎。」《室中語》云:陳簡齊公賦此詩送周表卿。及表卿既行,久之,乃改「對」字作「照」字。蓋子瞻《送孫勉》詩有云:「君為淮南秀,文彩照金殿。」注云:「君嘗考中進士第一人也。」改「綠」為「雨」,「黃」為「霜」,又改「莫戀鄉關留不去」為「莫為艱難歸故里」,益見其工。此詩之所以不厭改也。公又題《辛仲及門牛圖》詩云:「好事誰如公子賢,斷縑求買不論錢。」後改「千金買畫亦欣然」,亦於卷中斷取舊詩別題之。

二○六三 宋謝皋羽《曦發集》,詩皆精緻奇峭,有唐人風。如《鴻門》一篇:「天雲屬地汗流宇,杯影龍蛇分漢楚。楚人起舞本為楚,中有楚人為漢舞,鷓鶫淬光鵬不語,楚國孤臣泣俘虜。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終聞楚歌。」此詩雖使李賀復生,亦當心服。李賀集中亦有《鴻門》一篇,不及此遠甚,可謂青出於藍矣。元楊廉夫樂府力追李賀,亦有此篇,愈不及皋羽矣。其他如《短歌行》:「秦淮汲日如沒鵲,白波搖空濕弦月。舟人猗棹商聲發,洞庭脫木如脫髮。」《建業水》云:「太白人月負腦減,武昌城頭鼓統統。」《海上曲》云:「水花如雲起如葑,神龍下宿藕絲孔。」《明河篇》云:「牽牛夜人明河道,淚滴相思作秋草。婺女城頭玩月華,星君家上無啼鳥。」《俠客吳歌》云:「潮動西風吹杜荊,離歌入夜鬥西傾。飲飛廟下蛇含草,青拭吳鈎入匣嗚。」《效孟郊體》云:「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律詩如「驛花殘楚水,烽火到交州。三夜氣浮秋井,陰花冷碧田。」「山鬼下茆屋,野鷄啼苧蘿。」「戍近風嗚柝,江空雨送船。」「遴逋燈下索,鄉夢戍邊廻。」「柴關當犬白,藥氣近樵青。」「暗光珠母徙,秋景石花消。」「下方聞夕磬,南斗掛秋河。」雖未足望開元、天資之蕭牆,而可以據長慶、資歷之上座矣。

二○六四 汪彥章移守臨川,曾吉甫以詩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詔,水晶宮裏近題詩。」先以示子蒼,子蒼為改兩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詔,水晶宮冷近題詩。」迥然與前不侔,蓋句中有眼也。占人煉字,只於眼上鏈,蓋五字詩以第三字為眼,七字詩以第四寧為眼也。

二○六五 王元之本學白樂天詩,在商州嘗賦《春口雜興》云:「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其子嘉佑云:「老杜嘗有「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之句,語頗相似。」因請易之。元之忻然曰:「吾詩精詣,遂能暗合子美耶!」更為詩曰:「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欺杜甫是前身。」卒不復易。

二○六六 《詩林玉屑》載,陵陽公論詩用事云:「使事,要事自我使,不可反為事使。」僕閂:「如公《太一圃》詩「不是峰頭蔔丈花,世間那得蓮如許』,當如是耶?」公徐曰:「事可使即使,不可強使耳。」僕嘗請益於陵陽公曰:「下字之法當如何?」公曰:「正如弈棋,三百六十路都有好著,顱臨時如何耳。」僕復請曰:「有二字同意,而用此字則穩,用彼寧則不穩,豈牽於平仄聲律乎?」公曰:「固有二字一意,而聲且同,可用此而不可用彼。《選》詩云:「庭皋木葉下,雲中辨煙樹。』還可作「庭皋樹葉下,雲中辨煙木。』至此唯可默曉,未易言傳。」又一日,謁公,公云:「已同路公弼作詩,送令伯叔器名琯。」於案間取以相示曰:「「洛邑風流餘此老,故家文獻有諸孫。』可為記實。」內有句云:「船擁清溪尚一樽。」僕曰:「「船擁清溪』,「擁』字有所自否?」公曰:「何故獨問「擁』字?」僕曰:「蓋不曾見人用耳。」公曰:「李白《送陶將軍》詩「將軍出使擁樓船』,非一船也。」

二○六七 「夜長已待得晨興,耽睡僮猶喚不醒。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臨階短髮梳和月,傍岸衰容洗帶冰。料得巢禽翻怪訝,尋常日午起慵能。」歐公《詩話》雲,此魏處士仲野《晨興》詩。或疑「燒葉爐中無宿火」句,貧寒太甚,改「葉」字為「藥」字,不惟壞此一句,並下句減氣味矣。

二○六八 王子安《臨高臺》云:「錦衣夜不襞,羅帷晝未空。歌屏朝掩翠,妝鏡晚窺紅。」「錦衣夜不襞」應「妝鏡晚窺紅」,「羅帷晝未空」應「歌屏朝掩翠」,形容富豪家恣情極樂,反易晝夜,最有深意。今人妄為改竄,作「錦衣晝不襞,羅帷夕未空。」此乃常事,不足詠也。

二○六九 放翁仕於蜀,《海棠》詩最多,其問一絕尤精妙,云:「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氣可壓千林。譏談更到無香處,當恨人言太刻深。」此前輩所謂翻案法,蓋反拄(意而用之也。

二○七○ 張文潛先,與李公擇輩來予家作長句,其間有「漱井消午醉,掃花坐晚涼。眾綠結夏幃,老紅駐春妝」之句。後東坡來,讀其詩歎息云:「此不是吃煙火食人道底言語。」文潛又有絕句云:「手亭畫舸系春潭,直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泊宅編》云:「東坡長短句云:「無情汴水自悠悠,只載一船離恨過柬流。』文潛此詩,王平甫愛而誦之,不知其本於此,亦奪胎換骨法也。」

二○七一 劉郇伯與范鄭郎中為詩友,范曾得一句,雲「歲盡天涯雨」,久而莫屬。郇伯曰:「何不曰「人生分外愁?』」範甚賞之。

二○七二 蘇伯固之子,名辛,字養直,作《清江曲》云:「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蒲棹歸來晚,和著蘆花一片霜。扁舟系岸依林樾,蕭蕭兩鬢吹華髮。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波弄明月。」東坡曰:「若置在李太白集中,誰疑其非?」

二○七三 蘇舜元,字才翁;舜欽,字子美,兄弟也。舜欽名籍甚,才翁人少稱之。然才翁書字,清勁老健,實過子美。至為詩有嘉句,子美亦不逮也。才翁有《宿僧院》詩一聯云:「斷香浮缺月,古像守昏燈。」可謂嘉絕。

二○七四 洛陽天字院有歐公、謝希深、尹師魯、梅聖俞等避暑唱和詩牌。後有一和者,稱鄉貢進士王復,有一聯押「權」字特妙:「早蟬秋有信,多雨暑無權。」後不甚顯,洛人雲仕亦至典郡正郎。

二○七五 麋先生,吳之老儒也。弇弇皆其子姓行。記問該洽,九經注疏,悉能成誦。場屋之文,未嘗謄稿,為時鄉師。然垂老連蹇,未嘗預貢士籍。時有吳仲孚名惟信者客吳,能詩,善絕句,麋極稱之,以為不叮及。 一日,遇諸塗,扣以近作,吳因朗誦《傷春》絕句云:「白髮傷春又一年,閑將心事蔔金錢。梨花瘦盡柬風懶,商略平生到杜鵑。」麋老至屈膝拜之曰:「子真謫仙人也。」前輩服善若此。

二○七六 薛簡肅公舉進士,謁馮魏公,首篇有「囊書空白負,事晚達明君」之句。馮掩卷而謂之曰:「不知秀才所負何事?」讀至第三篇《春》詩,云:「千林如有喜,一氣自無私。」乃曰:「秀才所負者如此。

二○七七 山谷南遷,還至南華竹軒,令侍史誦詩板,有一絕云:「不用山僧供帳迎,世間無此竹風清。獨拳一手支頤臥,偷眼看雲生未生。」稱歎不已,徐視姓名曰:「果吾學子葛敏修也。」

二○七八 毛國英,澤民之從子也,以詩自嗚。嘗經岳侯駐兵之地,江禁方嚴,國英投詩云:「鐵鎖沉沉截碧江,風旗獵獵駐危檣。禹門縱使高千尺,放過蛟龍也不妨。」侯曰:「詩人也。」委舟以渡之。

二○七九 周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人麗字,不能人雅字,以故價微劣於柳。然至「枕痕一繞紅生玉,又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

二○八○ 謝疊山云:「陳後山「雲日明松雪,溪山進晚風』二句絕妙。余嘗獨步山巔水涯,積雪初霽,雲斂日明,遙望松林,徘徊溪橋,踏月而歸,始知此兩句如善畫。作詩之妙,至此神矣。」

二○八一 盛次仲、孔乎仲同在館中。雪夜論詩,乎仲曰:「當作不經人道語。」曰:「斜拖闕角龍千尺,澹抹牆腰月半棱。」次仲曰:「甚嘉,惜未大也。」乃曰:「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乎仲乃服。

二○八二 虞伯生《畫竹》曰:「古來篆籀法已絕,只有木葉雕疊蟲。」《畫馬》曰:「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間嘶。」《成都》曰:「賴得郫筒酒易醉,夜歸沖雨漢州城。」真得少陵家法。世人學杜,未得其雄健,而已失之粗率;未得其深厚,而已失之臃腫,如此者未易多見。

二○八三 胡文穆《淡庵集》,載虞伯生《滕王合》三詩,其曰:「天寒高合立蒼茫,百尺闌幹送夕陽。」又曰:「燈火夜歸湖上雨,隔籬呼酒說幹將。」信非伯生不能作也,今《道園遣稿》如此詩者絕少。豈《學古錄》所集,固其所自選耶?然亦有不能盡者,何也?

二○八四 元楊廉夫《竹枝詞》,一時和者五十餘人,詩百十餘首。獨徐延徽一首云:「盡說盧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牽牛。剩拋萬斛胭脂水,流向銀河一色秋。」尤佳。又瞿宗吉有《竹枝詞》云:「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尤越出鐵崖矣。

二○八五 曹希蘊貨詩都下,有人以「敲」「梢」「交」為韻,索賦新月。曹云:「禁鼓初聞第一敲,乍看新月出林梢。誰家寶鏡新磨出?匣小參差蓋不交。」模出盧多遜之句,然終不能勝之。多遜詩,見「詩遇」門。

二○八六 永樂中,泰和劉伯川平居,不與俗人接,善觀人。楊士奇,年十四,與陳孟潔往候之,伯川以二人皆故人子,入見款洽。是日雪霽,酒酣,命各賦詩言志。孟潔賦云:「十年勤苦事鷄窗,有志青雲白玉堂。會待春風楊柳陌,紅樓爭看綠衣郎。」上奇即景賦云:「飛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瑤。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伯川顧孟潔笑曰:「雖寒士,當耐。」又謂士奇曰:「人有不為,而後可以有為。子當大用,尚勉之。」惜予不及見也。伯川卒後,孟潔發進士,士奇官少師,皆如所言。

二○八七 滇中詩人,永樂中稱乎居陳郭。郭名文,號舟屋。其詩有唐風,三子遠不及也。如《竹枝詞》云:「金馬何曾半步行,碧鷄那解五更嗚。儂家夫婿久離別,恰似兩山空得名。」又《登碧鷄山太華寺》一聯云:「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擁五峰來。」一時閣筆,信佳句也,但全篇未稱。

二○八八 謝茂秦曳裾趟藩,嘗謁崔文毓銑。崔有詩贈之,後以教盧次楩。北游燕,刻意吟泳,遂成一家。句如「風生萬馬間」,又「馬渡黃河春草生」,皆佳境也。其排比聲偶,為一時之最。第寄興小薄,變化差少。僕嘗謂其七言不如五言,絕句不如律,古體不如絕句。又謂如程不識兵,部伍肅然,刁鬥時擊,而寡樂用之氣。吾嘗合刻盧次樞、俞仲蔚及茂秦集,蓋取次樞騷賦、俞五言古、謝近體為一耳。然歌行既乏,絕句亦少。俞嘗有《寶劍篇》,中云:「海內嘗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如此語,亦不可多得。

二○八九 莊定山早有詩名,詩集刻於生前,淺學者相與效其「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以為奇絕。又有絕可笑者,如:「贈我一壺陶靖節,還他兩首邵堯夫。」本不是佳語,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宦苞苴》詩,云:「贈我兩包陳福建,還他一正好南京。」聞者捧腹。然定山晚年詩人細,有可並唐人者。古詩如《題竹》及《養庵》兩篇,七言如《題玉川畫》,五言律如《遊琅冴寺》:「偶上蓬萊第一峰,道人今夜宿芙蓉。塵埋下界三千丈,月在西岩七十峰。」《羅漢寺》云:「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又如「狂搔短髮孤鴻外,病臥高樓細雨中。」《病眼》如:「殘書漢楚燈前壘,草閣江山霧裹詩。」《舟中》云:「千家小聚村村暝,萬里河流岸岸同。」又:「刹燈小榻留孤艇,疏雨寒城打二更。」又:「北海風迥帆腹胞,長河霜冷岸痕高。」《和沈仲律原字韻》云:「心無牛門幹秦穆,跡繼龍頭愧邴原。」又云:「藜羹莫道無萊婦,蘭畹應誰負屈原。」《寄劉東山》云:「塵外有人占紫氣,鏡中疑我尚朱顏。」《次東嬌韻》云:「電懸雙眼疑秋水,髻擁三花禦野風。」又:「豈無湖水甘神瀋,更有溪毛當紫芝。」《書東山草堂匾》云:「封題雲臥東山匾,歌詠司空表聖詩。天闕星辰遣舊履,橘洲歲月有殘棋。石橫流潦潛蚪角,梅進垂羅屈姨枝。自笑野人閑袖手,雲煙濃淡忽交馳。」次首云:「沙苑草非騏驥秣,瀟湘竹是鳳凰枝。紫虛有約千回醉,笑指僧疏亦坐馳。」又:「招隱誰甘同寂寞,著書不獨為窮愁。」《木昌道中》云:「行客自知無歲暮,賓鴻不記有家歸。」《寄鄧五羊》云:「後時自許甘丘壑,前席將無問鬼神。浮世虛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卻悲人。別時笑語風吹斷,會處迷離夢寫真。四十餘年一回首,乾旋坤轉有冬春。」此數首若隱其姓名以示人,觀者決不謂定山作。

二○九○ 宗子相自閩中手一編遺餘,乃五七言近體。予摘其佳句,書之屏問,雖沈侯采王筠之華,皮生推浩然之秀,不是過也。世言古今不相及,殊嘖睛,有識者辨之耳。中聯寄贈予者,如:「萬里蘼蕪色,秋風一夜深。」又:二身詩作癖,萬事酒相捐。枕簞疏秋雨,江山隔暮煙。」又:「金山一柱立,滄海萬波隨。」又「愁來失俯仰,書去畏江河。」又:「屢書心盡折,一字眼堪枯。」又:「袖中芳草寒相負,馬首梅花春自憐。孤角千家滄海戍,故人雙鬢薊門煙。」他作如:「開樽銷夜燭,聽雨長春蔬。」又:「爾輩甘雲臥,吾生豈陸沉。」又:「宦情疏病後,世事得愁先。」又:「青山移病遠,白鳩寄書輕。」又:「忽雨新楓橘,如雲長蕨薇。」又:「江樹低從密,溪流曲更分。」又:「雨氣千江人,秋聲萬木多。」又:「日落中原紫,天高北斗垂。」又:「夜立殘砧杵,園行久薜蘿。」又:「江平低鳩翼,潮落進漁竿。」又:「星河雙杵夕,風雨七陵秋。」又:「戰伐乾坤色,安危將相功。」又:「白雪孤調世,黃金巧識人。」又:「種橘開新溜,尋芝數落霞。」又:「生難看白髮,死豈負青山。」又:「誰家羌笛吹明月,無數梅花落早春。」又:「愁邊鴻鳩中原去,眼底龍蛇畏路多。」又:「沖泥匹馬時時立,入座寒雲片片孤。」又:「絕壁畫開風雨色,斷虹秋掛薜蘿長。」結句如:「登樓知有賦,莫向口人傳。」又:「浮生同遠近,斟酌向鷓鶿。」又:「泰陵千古淚,一灑翠華東。」又:「吾將付風雨,片片作龍鱗。」又:「自知寒色甚,不敢怨明珠。」又:「蘇門舊侶能相憶,八月雙鴻起太湖。」又:「衣裳歲暮吾將換,好烏青山長薜蘿。」又:「浮生轉覺江湖窄,難把衣裳任芰荷。」又:「醉來偃蹇三湘裹,更是何人白雪篇?」又:「江門千里垂楊色,莫把詩名負釣綸。」精言秀語,高處羽翼王孟,下亦追步錢劉。

二○九一 定襄伯郭登,嫻於文學,所著《左傳解》可與杜武庫爭街。嘗記其二詩哀征人云:「天迷離,水嗚咽,戰馬無聲寶刀折,冤鬼慘酸啼夜月。青磷熒熒明又滅,照見征夫戰時血。」《客中春晚》云:「還塞書難寄,空庭花自開。舊巢雙燕子。《「歲不曾來。」二○九二 臨川饒參政介之,至正末領諮議參軍事於吳。慕高季迪才名,召之至,再強而後往。因命題倪雲林《竹木圖》,實試之也,且以木、綠、曲為韻。季迪信口答曰:「主人原非段幹木,一飄倒瀉瀟湘綠。腧垣為惜酒在樽,飲餘自鼓無弦曲。」饒大驚異,因勸之仕。季迪笑而不答,時年才十六。又二年,年十八,頑而長矣。末娶婦,翁周仲建有疾,季廸往唁之。周出《蘆鳩圖》命題,季廸走筆賦曰:「西風吹折荻花枝,好烏飛來羽翮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翁曰:「是將求室也。」擇

吉日以女妻焉。

二○九三 仲默別集亦不能佳,惟《空同集》是獻吉自選,然亦多駁雜可刪者。李嵩憲長稱其「黃河水繞漢宮牆,河上秋風鳩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一首,雄渾流麗,勝其集中所載爾,時不見選,何也?

二○九四 《宜齋野乘》云:「先君嘗從趟周翰授《易》,與周翰稍密。先君嘗與客語,周翰作詩極有風味。據此風流,是溫飛卿、韓致光之流,而世以樸儒處之,非也。嘗作《梅》詩,有一聯云:「霜女遺靈長著素,玉妃余恨結成醉。」又有一詩以《向來》為題,曰:「向來精思已陳陳,旅思無端不及春。潘子形容傷白髮,沈郎文字暗丹唇。」此詩奇麗之極,豈野儒所為乎?

二○九五 張東海汝弼,草書名一世,詩亦清健有風致。如《下第》詩曰:「西飛白日忙於我,南去青山冷笑人。」《送羅應魁》曰:「百年事業丹心苦,萬世綱常赤手扶。」《假髻曲》等篇,皆為時所傳誦。嘗自評其書不如詩,詩不如文,又雲大字勝小字。英雄欺人每如此,不足信也。

二○九六 楊孟載《結客少年行》,用沈君攸體。如「豪名獨擅秋千社,俠氣平欺蹴鞠場。白壁一雙酬劍客,明珠千斛買胡娘。金丸挾彈章台左,寶騎聞箏太液旁。梅子隔牆羞擲果,桃花深院笑求漿」等語,視沈作遠過之。又《岳陽》一首,壯麗欲亞孟浩然,其末句「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尤為膾炙。然元調未除,正坐此音節迫促故也。

二○九七 高廷禮擬《早朝大明宮》及《送王李二少府》詩,如「旌旗半卷天河落,閭闔平分曙色來」,「清川雨散巴山出,大澤天寒楚樹微」,殊有唐風。國初襲元,此調罕睹。

二○九八 楊用修格不能高,而清新綺縛,獨掇六朝之秀,合作者殊自斐然。如《題柳》七言律云:「垂楊垂柳挽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金距鬥鷄寒食後,玉蛾翻雪暖風前。別離江上還河上,拋擲橋邊與路邊。遊子魂銷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煙。」風流蘊藉,字字天成,如初發芙蓉、鮮華莫比。第此等殊不多得,大概錯彩鏤金,雕績滿眼耳。滇中作,如《春興》八首,語亦多工。又五言律雲「高柳分斜月,長榆合遠天」,「新水催飛鵲,微霜度蚤鴻」等句,置齋梁不復可辨。《巵言》盛稱王稚欽「花月可憐春二首,亦六朝語,非盛唐也。

二○九九 高子業詩,如:「積賤詛有基,履榮誠無階。」「既妨來者途,誰明去矣懷。」「茫然大楚國,白日失兼城。」「久臥不知春,茫然怨行役。」為客難稱意,逢人未敢言。」「失路還為客,他鄉獨送君。」「眾女競中閨,獨退反成怨。」「寒星出戶少,秋露墜衣繁。」「以我不如意,逢君同此心。」「當軒留駟馬,出產倚雙童。」「裡中夷門監,牆外酒家胡。」「為農信可歡,世自薄耕稼。」「問年有短髮,逐世無長策。」「林深得日薄,地靜覺蟬多。」「文章知汝在,功名何物是。」「騎馬問春星,殘雨夕陽移。」清婉深至,五言上乘。

二一○○ 吳文定公原博,詩格尚渾厚,琢句沉著。其《雪後人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蘭。為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肌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踏又殘。莫向都人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君憂國,感時念物之情,藹然可掬。至如古人隨車縞素,灞橋驢背,自是閑話頭。

二一○一 餘子清之祖仁廟時,因作《三角亭》詩知名,召為禦史,不拜。人問其故,曰:「壞心術。」予在朝曾見朝士雲言,官退無所為,不相識者又多不知其事,但把相識人逐個思過。所謂壞人心術者,誠有之矣。《三角亭》詩云:「夜缺一簷雨,春無四面花。」缺一,則安知其非三?無四,則見其止於三也。

二一○二 吾州詩人瀘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珪,弱冠貢人京師太學,已有詩名。有絕句云:「江水磨銅鏡面寒,釣魚人在蓼花灣。回頭貪看新月上,不覺竹竿流下灘。」紹興間,宰相秦檜力主和戎之議,鄉先生胡邦街名銓,時為編修官,上書乞斬檜,謫新州。民瞻送行詩云:「一封朝上九重闕,是日清都虎豹閑。百辟動容觀奏議,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間。不待百年公議定,漠庭行召賈生還。大廈元非一木支,要將獨力柱傾危。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當日奸諛皆膽落,平生忠義只心知。端能飽吃新州飯,在處江山足護持。」有歐陽安永上飛語告之,除名,竄辰州。及孝宗登,極召為國子監簿,以老請奉祠,除直敷文閣宮觀。

二一○三 《邊庭實聞己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傳接駕,似聞天語詔班師。」此欲為古人惻怛忠厚之語,而猶未免紐造也。至「自憐秋雨滴,不復種芭蕉」,或雲「自聞秋雨聲,不愛芭蕉色」,則上韻亦自可押,而意尤深婉。如《題文山祠》「花外子規燕市月,柳逞精衛浙江潮」,卻甚精麗。

二一○四 王古直詩有思致,《題嚴陵》詩曰:「天地此生惟故友,江湖何處不漁翁。」《遊西山》曰:「舊時僧去竹房冷,今日客來山路生。」《述懷》曰:「窮將入骨詩還拙,事不縈心夢亦清。」惜餘不儘然。

二一○五 夏正夫《虔州懷古》詩曰:「宋家後葉如柬晉,南渡虔州益可哀。母後撤簾行在所,相臣陰府濟時才。虎頭城向江心起,龍脈泉從地底來。人代興亡今又古,春風回首鬱孤台。」若此者甚多,然東南士夫猶不喜夏作,至以為頭巾詩,不知何也?

二一○六 彭民望獨解得唐人家法,如《淵明圖》詩,又如《送人》曰:「齊地青山連魯眾,彭城山色過淮稀。」《幽花》曰:「脈脈斜陽外,微風助斷腸。」《桔槔亭》曰:「春風滿畦水,不見野人勞。」皆佳句也。

二一○七 滇中詩人蘭廷瑞,楊林人也。予過其家,訪其稿,僅得數十首。如《夏日》云:「終日憑欄對水鷗,園林長夏似深秋。槐龍細灑鵝黃雪,涼意蕭蕭風滿樓。」《冬夜》云:「枕上詩成喜不睡,起尋筆硯旋呼燈。銀瓶取浸梅花水,已被霜風凍作冰。」《題嫦娥月圖》曰:「竊藥私奔計已窮,槁砧應恨洞房空。當時射日弓猶在,何事無能近月中。」三詩皆可喜。

二一○八 徐武功伯有貞《禁垣夜直之》詩云:「碧天如水霽光流,風物清新滿帝州。雲裏笙歌雙闕迥,月中砧杵萬家秋。蓬萊樹色連瓊島,太液波聲接禦溝。獨有玉堂人不寐,六箴將曉獻宸旒。」置之唐人中何異?

二一○九 《復齋漫錄》云:「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束風吹淚過昭陵。」此詩題于寢宮,不著姓氏,宜表而出之。

二一一○ 士大夫間,有口傳一兩聯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如:「人情如紙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飽諳世事慵開眼,會盡人情只點頭。」又:「薄有田園歸去好,苦無官況莫來休。」又賀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軟紅塵裏夢初妝。」竟不知何人詩也。又嘲巧宦而事友拙者:「當初只謂將勤補,到底翻為弄巧成。」此尤可笑。

二一一一 《紅梅》詩押牛字韻,有曰:「錯認桃林欲放牛。」《蛺蝶》詩押船字韻,有曰:「跟個賣花人過船。」皆前輩所傳,不知為何名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