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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5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五

詩遇

二一一二 大順中,王渙自左史拜考功員外,同年李德鄰自右史拜小戎,趟光徹自補袞拜小儀,王極自小板拜小熱。渙首唱長句《感恩上裴公》曰:「青衿七十榜三年,建禮含杳次第遷。珠影下連星錯落,桂花曾對月嬋娟。玉經磨琢多成器,劍拔深埋更倚天。應念街恩最深者,春來為壽拜樽前。」裴公答曰:「謬持文柄得時賢,粉署清華次第遷。昔歲策名皆健筆,今朝稱職並同年。各懷器業寧推讓,俱上青霄肯後先。何事老夫猶賦詠,欲將酹和永流傳。」渙字群吉,天順二年侍郎裴蟄下登第,德鄰、極、光皆同年也。

二一一三 侯希逸鎮淄青,韓翃為從事,罷府閒居十年。李勉鎮夷門,辟為幕屬,時已遲暮不得意,多家居。一日夜將半,客叩門急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擁愕然,曰:「誤矣。」客曰:「邸報制誥闕人,中書兩進名,勅與韓翱。時有同姓名者,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御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青煙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翔。』」客曰:「此員外詩耶?」擁曰:「是也,是不誤。」時建中初也。

二一一四 長安盛春遊,時蘇頭制詩云:「飛埃結紅霧,游蓋飄青雲。」明皇嘉賞,以禦花親插其巾,時榮之。

二一一五 晏殊元獻公赴杭州,道過維陽,憩文明寺,瞑目徐行,使侍史誦壁閭詩板,戒其弗言爵裡姓名,終篇者無幾。又俾別誦一詩云:「水調隋宮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陳跡,嗚蛙只廢聲。淒涼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徐問之,江都尉王琪詩也,召至同飲。晏足成一律,云:「元巳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班班雨,宿醉難禁體體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游梁賦客多風味,莫惜青錢萬選才。」

二一一六 張曙、崔昭緯中和初同舉,相與詣日者問命。曙時自負才名籍甚,以為將來狀元,崔亦分居其下。日者殊不顧曙,第白崔曰:「將來萬全高第。」曙有慍色。日者曰:「郎君亦及第,然須待崔拜相,當此時過堂。」既而曙果不終場,昭緯首冠。曙以篇什刺之云:「千里江山陪驥尾,五更風水失龍鱗。昨夜浣花溪上雨,綠楊芳草為何人。」後七年昭緯為相,曙方登第,果於昭緯下過堂。杜荀鶴同年生也,酬曙詩云:「天上書名天下傳,引來齊到玉皇前。大仙錄後頭無雪,至藥成來竈絕煙。笑躡紫雲金作闕,夢拋塵世鐵馬船。九華山叟驚凡骨,同到蓬萊豈偶然。」

二一一七 史育博聞強記,唐開元中上書自薦能詩云:「曹子建號稱七步,臣五步可塞。」明詔明皇試以《除夜》詩,應聲對云:「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氣色空中改,容顏暗裏催。風光人不覺,已人後園梅。」上稱賞,授左監門衛將軍。人謂王涯之詩,非也。

二一一八 鄧伯言,新淦人,嘗遊玉笥山,題詩於壁曰:「洞天明月一雙鶴,澗水碧桃千樹花。」宋潛溪大賞之,以詩人薦于朝。太祖召見,命作《鍾山晚寒》詩,有曰:「鰵足玄四極,鍾山蟠一龍。」上以手拍案大嘉之,伯言伏丹墀,誤疑霆怒遂驚死,扶出束華門始蘇。次日授翰林院官。

二一一九 夏鄭公疏,以父歿,王事得三班差使。然自少好讀書,工為詩,一日攜所業,伺宰相李文靖沅退朝,拜于馬首而獻之。文靖讀其句,有「山勢蜂腰斷,溪流燕尾分」之句,深愛之,終卷皆佳句。翌日袖詩呈真宗,及敘死事之後,乞與換文資,遂改潤州金壇主簿。

二一二○ 莫廷韓過袁履善先生,適村人獻枇杷果,誤書「琵琶」字,相與大笑。青浦令屠長卿績至,莫避去。令偶謂:「有莫君不可得見也。」先生曰:「正在此。」因出見,而笑容盈盈。令君以為問,先生道其故。令君曰:「琵琶不是這枇杷。」先生曰:「只為當年識字差。」莫即云:「若使琵琶能結果,滿城簫管盡開花。」令君賞譽再三,遂定交莫逆。

二一二一 徐廣文號二溪,諱春,詩不成家,然有詩趣。少時為青衿,以語言得罪,獄系武昌,乃於獄中作詩上郡守曰:「冒雪披蓑入楚城,如今楊柳插天青。洞庭春水高於艇,何日桃源得問津?」守嘉其才,輒為解系。久之年暮,須髯皓白,以考貢過安鄉縣墨山,乃倒跨蹇驢題詩郵壁云:「野服黃冠過墨山,人人爭詫是神仙。醉行落日江天晚,掃石攤蓑且自眠。」縣尹見之,以為異人也,物色之,二溪已變眼不復見,二詩皆口占失韻,但天趣,故自灑灑。

二一二二 王鐐富有才情,數舉未捷,門生盧肇等公薦於春官云:「同盟不嗣,賢者受譏。相子負薪,優臣致誚。」乃旌鉻嘉,句曰:「擊石易得火,扣人難動心。今日朱門者,曾恨朱門深。」聲藹然。果擢上第。

二一二三 賈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驢上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作推字,又欲著敲字,煉之未定,遂於驢上吟哦,時時引手作推敲之勢,觀者訝之。時韓愈吏部權京兆,島不覺,沖至第三節,尚為手勢未已,為左右擁至尹前。島具對所得詩句,推字敲字未定,神遊象外,不知回避。韓愈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遂與並轡而歸,留連論詩,與為布衣之交。有詩贈之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頓覺閑。天地文章聲斷絕,故生賈島在人間。」自此名著。

二一二四 王公韶少日讀書于廬山東林裕老庵,庵前有老松,因賦詩云:「綠皮皴剝玉嶙峋,高節分明似古人。解與乾坤生氣概,幾因風雨長精神。裝添景物年年別,擺播窮愁日日新。惟有碧霄雲裏月,共君孤影最相親。」王荊公為憲江東,過而見之,大加稱賞,遂為知己。

二一二五 盧龍圖秉少豪逸,熙甯初游京師,久不得調,嘗作詩曰:「青衫白發病參軍,旋耀黃糧置酒樽。但得有錢留客醉,那須騎馬傍人門。」荊公一見曰:「此定非碌碌者。」即薦用之。前此蓋未嘗相識也。

二一二六 劉季孫初以右班殿直監饒州酒,荊公為憲江東,巡曆至饒按酒務。始至廳事,見小屏閭有題小詩曰:「呢喃燕子語梁問,底事來驚夢裹閑?說與傍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芒山。」大稱賞之,即召與語,升車而去,不復問務事。荊公以三詩取三士,其樂善之,誠今人所未有也。

二一二七 章子厚與劉子先友善,後子厚居京,子先守姑蘇,以新醞洞庭春寄之子厚,答云:「祠霄宮裏一閒人,東府西樞舊老臣。多謝姑蘇賢太守,殷憨分送洞庭春。」後契闊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問,寄書言其相忘遠引之意,子先以詩謝之曰:「故人天上有書來,責我疏愚喚不回。兩處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塵泥自與雲霄隔,駑馬難追腰裹才。莫謂無心向門下,也曾終夕望三台。」子厚得詩大喜,召為戶部侍郎。

二一二八 周匡物,字幾本,潭州人。元和十一年李逢吉下進士及第,時以歌詩著名。家貧,徒步應舉,至錢塘乏,僦船之資,久不得濟,乃題詩公館云:「萬里茫茫天塹遙,秦皇底事不安橋?錢塘江口無錢過,又沮西陵兩信潮。」郡牧見之,乃罪津吏。

二一二九 唐中宗賞桃花,應制凡十餘人,最後一小臣一絕云:「源水叢花無數開,丹跗紅萼間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此詩一出,群作皆廢。中宗令宮女唱之,號《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時選唐詩者將百家,無有選此者,未之見耶?不知識耶?

二一三○ 正統間,處州葉宗劉謀逆,杭點民兵,有生員之父亦在點中。其子往訴於府,府主不為之理,拂衣而出,自言:「水上打一棒。」蓋以俗雲空無用也。府主聞其言而不知其情,只謂以惡語嘲之,即喚轉詢焉。生員直告其故,遂曰:「汝能賦此,當免爾父役。」因出口占曰:「丈七琅矸杖碧流,一聲驚破楚天秋。千條素練開還合,萬顆明珠散復收。鷗鷺盡飛紅蓼岸,鴛鴦齊起白蘋洲。想應此處無魚釣,起網收綸別下鈎。」守遂除之。

二一三一 張九齡在相位,有蹇諤匪躬之誠。明皇既在位久,稍怠庶政。每見帝,極言得失。林甫時方同列,陰欲中之。九齡不安,因作賦以獻,又為《燕詩》以貽林甫,曰:「海燕何微渺,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濘濺,只見玉堂開。繡戶時雙入,華軒日幾回。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林甫覽之,知其必退,恚怒稍解。

二一三二 閻濟美大曆九年春下第,將出關,獻座主張謂詩六韻,曰:「蹇誇王臣直,文明雅量全。望爐金自躍,應物鏡何偏。南國幽沉盡,柬堂禮樂宣。轉令遊藝士,更惜至公年。芳樹歡新景,青雲泣暮天。唯愁鳳池拜,孤賤更誰憐?」「謂覽之,問失第之因,具以實告。謂深有遣才之歎,乃曰:「所投六韻,必展後效。」明年濟美就試東都,謂方主文,命《天津橋望洛城殘雪》題。濟美曰:「新霽洛城端,千家積雪寒。未收青禁色,偏向上陽殘。」既而日勢已晚,詩未就,謂曰:「據見在,將來一覽。」稱賞,遂唱過盧景莊。謂曰:「前足下試《臘日祈天宗賦》,以「魯丘』對「街賜』,則子貢也。乃作駟字,誤矣。」方易之。明日,謂曰:「天寒急景,諸君文卷不成,未可以呈宰相,請重送納。」既而索舊卷,則「駟」字上朱點在焉,易卷之意蓋有在也。到闕,謂揖濟美曰:「前日春間遣才,所投六韻不敢暫忘,幸副素懷矣。」濟美紀其事曰:三剛朝公相許,與定分一面。」不忘美哉!

二一三三 李洞長於五言,自號五言金城。後主詣金陵,洞獻詩百篇,首覽《石城懷古》,云:「石城古岸頭,一望思悠悠。幾許亡朝事,不禁江水流。」後主為之改容,遂還盧陵。及金陵受圍,洞以詩署路傍,云:「千里長江皆渡馬,十年養士為何人?」又云:「翻憶潘郎章奏內,陰陰日暮好沾巾。」先是潘佑表有「家國陰陰,如日將暮」句,故洞以此譏之。洞嘗有《夜坐詩》最佳,又同時夏寶松有《宿江城詩》:「鳩飛南浦砧初斷,月蒲西樓酒半醒。」與洞齊名。故陳德誠詩云:「建水舊傳李夜坐,螺川新有夏江城。」

二一三四 朱慶余遇水部郎中張籍知音,索慶餘新舊篇,釋留二十六章,置之懷袖而推贊之。時人以籍重名,皆繕錄諷詠,遂登科。慶餘作《閨意》一篇以獻,曰:「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人時無?」籍酬之曰:「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綾歌敵萬金。」由是朱之詩名流于海內矣。

二一三五 楊敬之愛才公正,嘗知江表之士。項斯贈詩曰:「處處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相逢說項斯。」因此遂登高科。

二一三六 溫憲員外,庭筠子也。僖昭之間,就試於有司。值鄭相廷昌掌邦貢,以其父文多刺時,復傲毀朝士,抑而不錄。既不第,遂題一絕于崇慶寺壁。後榮陽公登大用,因國忌行香,見之憫然動容。暮歸宅,已除趟崇知舉,即召之謂曰:「某頃主文衡,以溫憲庭筠之子,深怒嫡之。今日見一絕,令人惻然,幸勿遺也。」於是成名。詩曰:「十口溝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絕音塵。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

二一三七 馮京,字當世,少嘗蕩遊,為街卒所系,鄭州守王公素釋之。後京及第,使關中,公素帥渭宴集甚歡。京貽之詩曰:「吞炭難酬當日事,積薪深愧近來恩。」

二一三八 郭功父方與荊公坐,有一人展刺云:「詩人龍太初。」功父勃然曰:「相公前敢稱詩人,其不識去就如此!」荊公曰:「且請來相見。」既坐,功父曰:「從相公請詩題。」時方有一老兵以沙捺銅器,荊公曰:「可作沙詩。」太初不頃刻誦曰:「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鋪汀。鳥去風平篆,潮廻日射星。」功父聞驚。太初綠此名聞東南。

二一三九 華州狂子張元,天聖間坐累終身,每托興吟詠。如《雪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泳白鷹詩》:「有心待搦月中兔,更聞白雲頭上飛。」其他怪謫類是。後竄夏國,反為逞患。朝廷方厭兵,時韓魏公撫陝右,書生姚嗣宗獻《崆峒山詩》,有云:「踏碎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能辨此,可惜作龍鱗。」顧謂僚屬曰:「此人若不收拾,又一張元矣。」因表薦官之。

二一四○ 任濤,豫章人,詩名卓著,有「露搏沙鶴起,人臥釣船流。」它皆仿此。敷舉,敗於垂成。李隋廉問江西時,與放鄉里之役,民俗互有論列。隙判江西界內凡有詩得似濤者,即與免放色役。不止一任濤矣。

二一四一 楊大年二十一,為光祿丞三月,後苑曲宴不得預,以詩贈館職曰:「聞戴宮花滿鬢紅,上林絲管侍重瞳。蓬萊咫尺無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上聞之,即日直集賢院,令預晚宴。

二一四二 宋呂公初,名郊,在翰苑,有意大用,為同列所諧,言姓名之讖,不利國家。上賜名庠。呂公因有詩云:「紙尾何勞問姓名,禁林依舊接群英。欲知《七略》稱臣向,便是當年劉更生。」

二一四三 韓魏公出鎮中山,有門客夜腧牆,出宿娼家。公知,作《種竹詩》以警之:「殷憋洗灌加培植,莫遣狂枝亂出牆。」門客自愧,作詩云:「主人若也憐高節,莫為狂枝贈斧斤。」公置一女奴贈之。

二一四四 曹武毅公翰,江南歸環衛敷年不調。一日,內宴侍臣,皆賦詩,翰以武人獨不預。乃陳曰:「臣少亦學詩,乞應詔。」太宗曰:「卿武人,以刀字為韻。」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秋風起,羞見蟠花舊戰袍。」太宗為遷數官。

二一四五 唐朝人士以詩名者甚眾,往往因一篇之善、一句之工,名公先達為之游談延譽,遂至聲問四馳。如「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起以是得名。「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張佑以是得名。「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孟浩然以是得名。「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居易以是得名。「敲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李益以是得名。「烏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賈島以是得名。「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卷西山雨」,王勃以是得名。「華居織翠青如蔥,入門下馬飛如虹」,李賀以是得名。然觀各人詩集,平平處甚多。古人所謂「嘗鼎一向,可以盡知其味」,恐未必爾。

二一四六 韓魏公知中山,李清臣謁見。吏報曰:「太祝方寢。」清臣題詩於壁云:「公子乘閑臥絳廚,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夢見周公不,曾說當年吐哺無?」魏公見之,曰:「吾知此人久矣。」競有束牀之選。

二一四七 馬光祖知京口,判姦婦云:「世間若無婦人,天下業風方靜。」觀其尹京之日,不畏貴戚豪強,庭無留訟,頗得包孝肅公尹開封之規模。福王府訴民不還房廊屋錢,光祖拒絕。有士人腧牆偷人室女,事覺到官,勘令當廳面試。光祖出《腧牆樓處子詩》,士人秉筆云:「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腧牆秉興下,處子有心樓。謝砌應潛越,韓香計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強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漳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光祖判云:「多情錯愛,還了半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傑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配取媒人是馬公。」犯奸之士既倖免決罪,反因此以得佳偶,此光祖以禮待士也。

二一四八 張才翁風韻不羈,初任臨邛秋官,張公庠待之不厚。會有白鶴之遊,郡守率屬官同往,才翁不顧客,語官妓楊皎曰:「老子到,彼必有詩詞,可速寄來。」公庠既到白鶴,便留題曰:「初眠官柳未成陰,馬上聊為擁鼻吟。遠宦情懷銷壯志,好花時節負歸心。別離長恨人南北,會合休論酒淺深。欲把春愁閑抖擻,亂山高處一登臨。」皎錄寄才翁,增減作《雨中花》,曰:「萬縷青青,初眠官柳,向人猶未成陰。據征鞍無語,擁鼻微吟。遠宦情懷誰問?空勞壯志銷凝。好花時節,山城留滯,又負歸心。別離萬里,飄蓬無定,曾念會合難憑。相聚裏,莫辭金盞,酒淺還深。欲把春愁抖擻,春愁轉更難禁。亂山高處,憑欄垂袖,聊寄登臨。」公庠再坐,皎歌於公庠之側。公怪問之,皎前稟曰:「張司理恰寄來,令皎歌之以獻台座。」公庠遂青顧才翁尤厚。

二一四九 柳耆卿與孫相何為布衣交。孫知杭,門禁甚嚴。耆卿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襆,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轍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幹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往謁名妓楚楚曰:「欲見孫相,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于孫之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士。」中秋夜會,楚楚轉歌之,孫即日迎耆卿預坐,優禮特厚。

二一五○ 都君元敬,自幼讀書講解必至究竟,博學多能,最善濟人之急,尤愛食客,故屢空焉。一歲除夕絕糧,作詩寄故人朱堯民,曰:「歲雲暮矣室蕭然,牢落生涯只舊氈。君肯太倉分一粒,免教人笑竈無煙。」堯民儲千錢為歲用,分半贈之,亦好義之士。

二一五一 布衣陸士規工詩,秦檜喜之。嘗挾秦書於臨川守,不滿意,升堂饅駡。守懼,以書白檜自解,檜怒甚。陸請見,不出。候之再三,乃令其子少相者見之。偶問及近作,陸誦《黃陵廟》一絕云:「束風吹草綠離離,路人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少相人誦之,檜吟賞良久,即命見,待之如初。

二一五二 弘治間,有一方伯浙江人,未第時與一友交好。及仕江西,故人遠造焉。初見飲敘,外送館章江門外石亭寺,僧聊無顧盼之意。其友題壁云:「十年心事酒杯問,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青人眼,幾人青眼似青山。」不辭而去。方伯大慚,遣人追之,竟不返。

二一五三 辛稼軒帥浙東,時晦庵、南軒任倉憲使。劉改之欲見辛,不納。二公為之地云:「某日公宴,至後筵便坐,君可來。門者不納,但喧爭之,必可入。」既而改之如所教,門下果喧嘩。辛問故,門者以告。辛怒甚,二公因言:「改之,豪傑也。善賦詩,可試納之。」改之至,長揖公。問:「能詩乎?」曰:「能。」時方進羊腰腎羹,辛命賦之。改之對:「甚寒,願乞酒。」酒罷,乞韻。時飲酒手顫,余瀝流於懷,因以「流」字為韻,即吟云:「拔毫巳付管城子,爛額曾對關內侯。死後不知身外物,也隨樽俎伴風流。」辛大喜,命共賞此美,終席而去,厚饋焉。席散,南軒邀至公廨,置酒語之曰:「先君魏公,一生公忠為國,功厄於命,來挽者競無一章得此意,願君有意為發幽潛。」改之即賦一絕云:「背水未成韓信陣,明星已隕武侯軍。平生一點不平氣,化作祝融峰上雲。」南軒為之墮淚。今《攏洲集》中不見此二詩,豈遣珠邪?又稼軒守京口,時大雪,率僚佐登多景樓。改之敝衣曳履而前,辛令賦雪,以「難」字為韻。即賦云:「功名有路易,貧賤無交難。」自此莫逆雲。

二一五四 大理少卿胡閏,字松友,江西鄱陽人,博學修行。太祖征陳友諒,至吳芮祠,見壁問題竹云:「幽人無俗懷,寫此蒼龍骨。九天風雨來,飛騰作靈物。」問祠中人曰:「此誰詩也?」對曰:「裡墟中儒生胡閏。」上識其姓名。洪武中薦至,上曰:「此鄱陽廟題壁詩者也。」授督府經歷。

二一五五 弘治初,教職彭民望,湖廣人也,有學而老貧。謁故友于京不遇,回合老。李西涯以詩寄云:「斫地哀歌興未闌,歸來長鈇尚須彈。秋風布褐衣猶短,夜雨江湖夢亦寒。木葉下時驚歲晚,人情閱盡見交難。長安旅食淹留地,慚愧先生苜蓿盤。」彭讀之潸然淚下。西涯載之巳集。嘉靖末,客有謁成國公者,然特與飲食而已。時俞院判見客衣敝,寄詩云:「長安車馬自肥輕,獨爾鶉衣冷不勝。聞說孟嘗多好客,好將心事托平生。」成國公聞詩,特送衣一篋。予以成國武人,尚能義激與衣;西涯身處禁院,何不能扶持一友?

二一五六 江左一士人,少時調鄰女,執其手,為女家所訟。縣令問士曰:「汝能詩否?」答曰「能。」遂命題女手。即應云:「曾向花叢揀悄枝,軟于春筍嫩於荑。金刀欲動輕裁繡,彤管頻抽淡畫眉。雙綰秋千扶索處,半掀羅袖打鳩時。綠憲獨撫絲桐弄,無限春愁下指遲。」令見生詠大驚異,謂女父曰:「爾為女擇婿,不過欲得才郎,孰有才如此生者乎?」遂勸使歸之。父如令因為夫婦,次年士遂登科。江盈科云:「此詩詠物而不著跡,逼真而絕牽強,求之唐人集中,恐未多得。」然士姓字竟逸不問,詩名家如此類不可勝數,豈其「楓落吳江」之句,他不儘然,抑履幽處僻,不得附于人以傳世耶?

二一五七 張嬪,字象文,唐末登第,尉礫陽,避亂人蜀。蜀王時為金堂,令徐後遊大慈寺,見壁問題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廻風聚落花。」聞寺僧以嬪對,乃賜霞光賤,令寫詩以進。嬪進二百首,衍善之,召為知制誥。宋光嗣以嬪輕忽傲物遂止,卒於官。嬪生穎秀,幼有《單于台》詩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為世所稱。

二一五八 彭有信歲貢至京,上微行,偶與相值,口占《虹電詩》云:「雜把青紅綾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有信應聲曰:「玉皇昨夜鸞輿出,萬里長窄駕彩橋。」上異之,約詰朝。早朝相會,宣人,曰:「有學有行,君子也。」拜北平布政使。上一日又微行市問,遇國子生某人酒坊。上問其鄉里,曰:「四川重慶人。」上屬詞曰:「千里為重,重水重山重慶府。」生應聲曰:二人成大,大邦大國大明君。」上因舉嬰兒木片命賦詩,生吟曰:「寸木原從斧削成,每于低處立功名。他時若得臺端用,要向人間治不平。」上私喜,探錢賞酒家去。明日召入謁,上笑曰:「爾欲登臺端乎?」命為按察使。

二一五九 國初象山人錢唐,貌魁梧。元末天下大亂,隱而不見。年將六旬,見天下大定,赴京敷陳王道,先獻一詩曰:「大明洪武元年春,春雷一聲天地響。龍飛在天雨如膏,大地山河增氣象。山人昔往東海山,山形如象山名丹。丹山之南有白石,山人隱遁松林間。一朝陰氣蔽白日,天昏地暗人變顏。人人變顏心鐵黑,山人鐵心仍鐵肝。山人名不掛唇齒,山人不輿人相似。吳江江上吳山青,吳山有城高百雉。好風吹步上京師,鐵杖麻鞋見天子。天顏悅憚天開明,謹身殿中承聖旨。致君堯舜端有時,山人事業當如此。」詩既稱旨,授刑部尚書。明年己酉,條孟子節文,欲去其配饗,即上疏。先是有旨來,諫者當射殺之。唐果置棺,袒胸當箭。上見其諫其切,命太醫院療其箭瘡,配饗不得廢。後成化合人陳南山作《四月八詠》,有《錢唐奇熱》之詩曰:「引棺絕粒箭當胸,拚死扶持亞聖公。仁義七篇文莫蠢,冕旒千載繪仍龍。批鱗既奪回天力,沒齒終成街道功。那得洪恩遍寰宇,泮宮東畔置祠宮。」

二一六○ 杜淹,唐初為椽吏,嘗業詩。文皇勘定內難詠鬥鷄詩,寄意云:「寒食柬郊上,揚耩競出籠。花冠初照日,芥羽正生風。顧敵知心勇,先嗚覺氣雄。長翹頻掃陣,利爪屢通中。飛毛遍綠野,灑血漬芳叢。雖然百戰勝,會自不論功。」文皇覽之,嘉歎數四,因得擢用。

二一六一 牛弘為吏部侍郎,有選人馬敞者,形貌最陋。弘輕之,側臥食菜子,嘲敞曰:「嘗聞扶風馬,謂言天上下。今見扶風馬,得驢亦不假。」敞應聲曰:「當聞隴西牛,引石不用鈎。今見隴西牛,臥地打草頭。」弘驚起,遂與官。

二一六二 梁曹景宗,累于天監初立軍功。武帝于華光殿宴飲聯句,左僕射沈約賦韻。景宗時為右衛將軍,不得韻,意色不平,啟帝求賦詩。帝曰:「卿伎能甚多,何必止在一詩。」景宗已醉,求作不已,乃令賦「競」「病」兩韻。景宗操筆立就,曰:「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大賞之,遂進爵為公,此與曹翰事相類。

二一六三 鮑當為河南府法曹。薛尚書映知府,當失其意,初甚怒。當獻《孤鳩詩》云:「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君廚,為帶遼城信。」薛大嗟賞,不復以椽屬待之。時號「鮑孤騰」。

二一六四 金陵人胡恢,博物強記,善篆隸。臧否人物,坐法失官,十餘年潦倒貧困。赴選集于京師,是時韓魏公當國,恢獻小詩自達。其一聯曰:「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魏公深憐之,令篆太學石經,因此得復官。

二一六五 崔郊寓居漢上,有婢端麗,善音律。既貧,鬻婢于連帥,給錢四十一萬,寵盼彌深。郊思慕無已。其婢因寒食,來從事家,值郊立于柳陰馬上,漣泣誓若山河。郊贈之以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或有嫉郊者,寫詩於座,公睹詩,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測也。及見郊,握手曰:「「侯門一入深如海』,是公作耶?」遂命婢同歸。幃幌奩匣,悉為增飾。

二一六六 章正,字孝標,對月落句云:「長安一夜千家月,幾處聲歌幾處愁。」有類乎秦交云:「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吹北宮愁。」章君品題之中,頗得聲稱。元和十三年下第,時多為詩以刺主司,獨章君為《燕歸詩》,留獻庾侍郎承宣。小宗伯得詩,輾轉吟諷,深恨遺才,乃候秋期必當引薦。庾果重秉禮曹,孝標來年擢第。其詩曰:「舊壘危巢泥已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廈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戶飛?」孝標及第束歸,題杭州樟亭驛云:「樟亭驛上題詩客,一半尋為山下塵。世事日隨流水去,紅花還似白頭人。」初,落句云:「紅花真笑白頭人」,後改為「還似白頭人」,言我將老成名,似花芳豔,詛能久乎?及還鄉而逝。

二一六七 前有章八元,後有章孝標,皆桐廬人,名雖遠而位俱不達。後五十年來,有闔川歐陽解者,四明詹之孫也。湃娶婦經旬而辭,赴舉抗節不還。詩云:「黃菊離家十四年。」又云:「離家已是夢松年。」又云:「落日望鄉處,何人知客情?」自憐十八年之帝鄉,未遇知己也。亦為《燕詩》以獻主司鄭愚侍郎,其詞雖為朝貴稱羨,尚未第焉。其詩曰:「翻翻雙燕畫堂開,送古迎今幾萬回。長向春秋社前後,為誰歸去為誰來?」

二一六八 範文正公鎮越兵,官皆被薦,獨巡檢蘇麟不見錄,乃獻詩云:「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公即薦之。

二一六九 憲宗皇帝朝以北狄頻侵邊境,大臣奏議:「古者,和親有五利而日無干金之費。」上曰:「比聞有一卿能為詩,而姓氏稍僻,是誰?」宰相對曰:「恐是包子虛、冷朝陽。」皆不是也。上遂吟曰:「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世路盡嫌良馬瘦,惟君不棄臥龍貧。千金未必能移姓,一諾從來許殺身。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侍臣對曰:「此是戎昱詩也。京兆尹李鑾,擬以女妻昱,令其改姓,昱固辭焉。」上悅,曰:「朕又記得《詠史》一篇,此人若在,便與朗州刺史,武陵源足稱詩人之興詠。」聖旨如此稠疊,士林之榮也。其《詠史》詩曰:「漠家青史內,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欲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上笑曰:「魏絳之功何其懦也!」大臣公卿遂息和戎之論矣。文宗、武宗之世,舉子亦有斯詠,果毅者佳焉。斛律斯者,長安退將也,其詩曰:「塞外沖沙損眼明,歸來養病臥秦城。上高樓閣看星坐,著白衣裳把劍行。常說老身思鬥將,是憐無事削藩營。翠娥紅臉和回鵲,惆悵中原不用兵。」蘇鬱曰:「闋月夜懸青塚鏡,塞雲秋薄漢宮羅。君王莫信和戎策,生得胡雛轉更多。」

二一七○ 石蒼舒與韓魏公有舊,韓拜相,石至千祿。留數月無成,石作詩以別歸,云:「(逸上句)簾前二聖擁千官。唯有掃門霜鬢客,卻隨社燕入長安。」韓覽之惻然,遂注一官而去。

二一七一 平曾,以憑人傲物多犯諱忌,競沒于縣曹,知己歎其運蹇也。薛平僕射出鎮浙西,投謁,主禮稍薄,曾留詩以諷之曰:「梯山航海幾崎嶇,來謁金陵薛大夫。髭發豎時趨劍戟,衣冠儼處拜冰壺。誠知兩軸非珠玉,深愧三縑卹旅途。今日楚江風正好,不須回首望勾吳。」薛聞之曾將出境,遣吏追還。縻留數日,又獻《縶白馬詩》,曰:「白馬披鬃練一團,今朝被絆欲行難。雪中放出尋空跡,月下牽來只見鞍。向北長嗚天外遠,臨風斜控耳邊寒。自知毛骨還應異,更請孫陽仔細看。」河東公睹詩曰:「若不留絆行軒,那得觀其毛骨!」遂以殊禮相待,厚送篚賂餞行。曾後遊蜀川,謁少師李固言相公,留備掌記。曾每侍于相公,輕佻無所忌,獻《雪山賦》一首,言雪山雖茲潔白之狀,疊嶂攢峰,夏日清寒,而無草木華茂,為人采掇,以李公罕作文章,廢其庠序也。相公讀賦,命推出曾。曾不腧旬,又獻《緱鮫魚賦》,言此魚觸物而怒,翻身上波,為鷂鳶所獲,奈魴鰊之何!相公覽賦,愛其文采,笑曰:「昔趙元叔之狂簡。《展伯彥之機捷,無以過焉。曾有過忤,不至深罪。」乃知相公之用心也。後溫庭筠為賦亦譏刺,少類于平曾,而謫方城尉。舉子紀唐夫有詩送之,因詩得名。詩曰:「何事明時泣玉頻?長安不見杏園春。鳳凰詔下雖沾命,鸚鵡才高卻累身。且飲綠釅消積恨,莫言黃綬拂行塵。方城若比長沙遠,猶隔千山與萬津。」

二一七二 趟德麟喪偶,欲得善配。王氏有老女未嫁,作詩曰:「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趟見詩,遂求婚焉,人以為二十八字媒也。又永樂時,五甸字子宣,作《宮詞》有云:「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風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晚涼多。」仁和解元俞友仁,見而悅之曰:「此其得意句。」遂以妹妻之。此與二十八字媒同。

二一七三 國初吳人薑子奇,娶婦三載,值大兵過,失其妻,乃為兵官挾歸。子奇流落至京行乞,有高門一婦人見而憐之,子奇不敢仰視,心頗疑之。翌日復乞於其所,婦貽書一緘、釵一雙以表意,為主母奪取,白之於兵官。題云:「夫留吳地妾江東,三載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終向日,楊花無力暫隨風。兩行珠淚孤燈下,千里家山一夢中。但恨當年罹此難,相逢難把姓名通。」兵官感而遣之,遂得重圓。

二一七四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放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人權豪之家。儻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照,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在,當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照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俱言其故,出半照以合,仍題詩曰:「照與人俱去,照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改容,即召德言,與陳氏偕飲。陳氏為詩曰:「今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遂遣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二一七五 甯王曼貴盛,寵妓數十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目,厚遣其夫,取之寵惜逾等。環歲因問之:「汝復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淒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云:「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看花滿目淚,不共楚王言。」王大賞歎,遂遣之。

二一七六 朱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閱於球場。有士子容止淹雅,滔召問之,曰:「所業者何?」曰:「學為詩。」問:「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內詩,援筆立成,詞曰:「握筆題詩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向鳩門寒。瘦盡寬衣帶,滯多漬枕檀。試留青黛著,廻日畫眉看。」又令代妻作詩,答曰:「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合是歸時底不歸?二浥以束帛放歸。

二一七七 吳原博寬,未第時已有能詩名。成化壬辰春,李西涯省墓湖南,時未始識也。蕭海釣文明為致一詩,曰:「京華旅食變風霜,天上空瞻白玉堂。短刺未曾通姓字,大篇時復見文章。神遊汗漫瀛洲遠,春夢依稀玉樹長。忽報先生有行色,詩成獨立到斜陽。」西涯陛辭日,見考官彭敷五,為誦此詩,戲謂之曰:「場屋中有此人,不可不收。」敷五問其名,曰:「予亦聞之矣。」已而果得原博寬為第一。

二一七八 唐顏魯公為臨川內史,邑有楊志堅者,嗜學而貧。妻患之,一日告離,志堅以詩送之曰:「平生志學在琴詩,頭上而今有二絲。漁父尚知溪穀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荊釵任你撩新鬢,鸞鏡從他別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其妻持詩詣邑,請公牒以求醮。顏公案其妻,曰:「王歡之廩既虛,豈遵黃卷;買臣之妻必去,寧見錦衣。污辱鄉間,敗傷風俗。若無褒貶,僥倖者多。」遂箠之。後遂無棄夫者。

二一七九 張說初謫岳州,常鬱鬱不樂。時宰相以說機辯才略,互相排搐。蘇頒方大用,說與其父鑲善,因致詩貽頒,誡其使當候忌日近暮送之。使者近暮至吊,客多頒先公僚舊。頒覽詩至「淒涼丞相府,余慶在玄成」,嗚咽流涕。翌日言於上,因隆書勞問,遷荊州長史。

二一八○ 方彤雲為白太傅知,後遊涪州,累為閒人艱阻,為詩以獻盧尚書弘宣、范陽公,怒閻者而禮方生焉。詩曰:「荷衣拭淚幾回穿,欲謁朱門抵上天。不是尚書輕下客,山家無物與三權。」

二一八一 開元中史育自薦能詩,云:「曹子建七步,臣五步之內可塞。」明詔帝試以《除夜上元》詩。《除夜》詩云:「今歲今霄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氣色空中改,容顏暗裏催。風光人不覺,已人後園梅。」上稱賞,授左監門衛將車。

二一八二 越溪有漁者楊父,一女絕色,年十四,能詩,每吟不過兩句。人問胡不終篇,答曰:「無奈情思纏繞。」有謝生求娶,父曰:「我女為詞多不過兩句,子能續之,稱吾女意,則妻矣。」乃命女奴示其篇,曰:「珠簾半牀月,青竹滿林風。」謝績曰:「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女喜,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後七年春日,夫妻引泛江湖,女忽題曰:「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謝曰:「何故為此不祥句?」女曰:「君且績之。」謝曰:「從來說花意,不過正容華。」女曰:「逝水難駐,千萬自保。」即以首枕生膝而逝,謝感傷之。後一年,江上煙波溶曳,見女立于江中,曰:「吾本水仙,謫居人間,今復為仙矣。」

二一八三 浙東孟筒,尚書六衙。按覆囚徒,其間一人自曰魯人孔頤,獻詩啟云:「偶尋長街柳陰吟詠,忽被都虞候拘縲數日,責以罪名。敢露血誠,伏請申雪。」孟公立以賓客待之,批其狀曰:「薛陟不知典教,豈辯賢良。驅遣健徒,憑陵國士,殊無畏憚,輒恣威權。翻成刺許之賓,何異吠堯之犬?然以久施公效,尚息杖刑,退補散將,外鎮收管。」孔生詩曰:「有個將軍不得名,惟教健卒喝書生。尚書近日清如鏡,天子官街不許行。」

二一八四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羊肉半斤。祥符中有人為詩,題所在驛舍間,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間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增今俸。

二一八五 祥符中,有劉羅者,久困銓調,為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及罷官,賣所乘馬,辦裝騎驢以歸。魏埜贈行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未幾,真宗祀汾陰,過陝,詔徵婪赴行在。婪不奉詔,上遣中使就夢家。索其所著,得贈僻詩,上歎賞久之。僻方為江南幕吏,召為京官,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偁者可矣。」

二一八六 王元之在翰林,太宗恩遇極厚。嘗侍宴瓊林,獨召至禦榻,顧問帝語。宰相曰:「王某文章獨步當代,異日垂名不朽。二兀之有詩云:「瓊林侍游宴,金口獨褒揚。」

二一八七 襄陽牛相公赴舉之秋,每為同袍見忽。及至升超,諸公悉不如也。嘗投蟄于劉補闕,禹錫對客展卷,飛筆塗竄其文。曆三十余歲,劉轉汝州、隴西,鎮漢南,枉道駐旌旄,信宿酒酣,直筆以詩諭之。劉公承詩意,方悟往年改牛公文卷,因誠子弟鹹元、承雍等曰:「吾立成人之志,豈料為非孺。」詩曰:「粉署為郎四十春,今來名輩更無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鬥樽前見在身。珠王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又禹錫奉和牛公韻曰:「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為丞相擁門人。追思往事諮嗟久,幸喜清光笑語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牛公吟和詩,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當焉。宰相三朝後主印,可以升降百司也。」於是移宴竟夕,方整前驅也。中山公謂諸賓友曰:「予昔與丞相德輿瘦詞,同舍郎莫之會也。塵詞隱語,時人罕知。與韓退之愈優劣人物,兩湖袁給事同肩與李表臣程突梯,而侮李兵部紳;輿柳子厚宗元評修國史,而薄侍郎袞;輿光化論制誥,而鄙席舍人夔。予二十八年在外,五為刺史,而不復親台省,以此將知清途隔絕,其自取乎!或有淡薄相待,緘翰莽鹵者,每吟張博士籍詩云:「新酒欲開期好客,朝衣暫脫見閑身。』對花木,則吟王右丞詩云:「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則幽居之趣少安耳。予友稀舊人,苦為異代。今日為文,都不愜意。洛中白二十二居易苦好予《秋水詠》,曰:「東屯滄海闊,南壤洞庭寬。」又《石頭城下作》云:「山連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予自知不及韋十九郎中應物詩曰:「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嘗過洞庭,雖為一篇《靜思杜員外甫》,落句云:「年去年來洞庭上,白蘋愁殺白頭人。』鄙夫之言,有愧于杜公也。楊虞卿校書《過華山詩》曰:「河勢昆侖遠,山形菡萏秋。』此句實為佳對。又皇甫博士緹《鶴處鷄群賦》云:「若李君之在胡,但見異類如屈原之相楚,惟我獨醒。然二君矜街,俱為朝野之絕倫。」予亦昔時直氣,難以為制,因作一口號贈歌人朱嘉榮,曰:「唱得梁州意外聲,舊人惟有朱嘉榮。近來年少輕前輩,好染髭須事後生。」夫人游尊貴之門,常須慎酒。昔赴吳台,揚州大司馬杜公鴻漸為餘開宴,沉醉歸驛亭。稍醒,見二女子在傍,非我有也,乃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特令二樂妓侍寢耳。」醉中之作,都不記憶。明日修狀啟,陳謝杜公,亦優容之何施面目也!予以郎署州牧,輕忤三司,豈不過哉!詩曰:「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是慣尋常事,斷盡蘇州刺史腸。』」中山劉公後以太子校書尚書,今呼為郎州牧也。曰:「頃在夔州,少逢賓客,縱有停舟相訪,不可久留。乃獨吟曰:「巴人淚逐猿聲落,蜀客舟從烏道來。』忽得京洛故人書題,對之零涕,又曰:「浮生誰至百年?倏爾衰暮。富貴窮愁,實其常分,胡為嗟怨哉!:

二一八八 宋政和癸巳,大晟樂成。嘉瑞既至,蔡元長以晁端禮次膺薦于徽宗,詔乘驛赴闕。次膺至部下,會禁中嘉蓮生,分苞合趺,復出天造,有不能形容者。次膺效樂府體,屬詞以進,名《並蒂芙蓉》。上覽之稱善,除大晟樂府協律郎,不克受而卒。其詞云:「太液波澄,向檻中照影,芙蓉同蒂。千柄綠荷深並,丹臉爭媚,天心眷臨聖日,殿宇分明敞嘉瑞。弄香嗅蕊,願君王壽、與南山齊比。池邊屢廻翠輦,擁群仙醉賞,憑闌凝思。萼綠攬飛瓊,共波上遊戲。西風又看露〔下〕。更結雙雙新蓮子。鬥妝競美,問鴛鴦、向誰留意?」不惟造語工致,而曲名亦新,故錄於此。然大臣諛,小臣佞,不亡何俟乎!

二一八九 長秦黃子信,以文章履行為學者師。宋嘉定四年,中特科第二人,調新會鹽場帥。楊長孺以其老,榜為監,心易之,嘗捃摭其簿書。子信將拂衣而去,投以詩云:「六年兩度拜宸旒,換得青衫白上頭。飛鵲只因無樹繞,窮猿何暇擇林投。明知著腳當來誤,幾欲抽身不自由。安得有錢了官債,任無三徑也歸休。」長孺得詩,恨知之之晚。子信有《散翁集》若干卷。

二一九○ 宋國學正陳蒙,輕財尚義,家世清白。 一日有布衣持紙扇來謁,上書云:「出韻不駐思。」蒙以「酸」字為韻,令賦梅花。謁者輒應聲云:「影搖溪腳月猶冷,香滿枝頭雪未乾。只為傳家太清白,致令生子亦辛酸。」蒙大悅,款其人而厚贈之。

二一九一 劉過,字改之,能詩詞。流落江湖,酒酣耳熱,出語豪縱,自謂晉宋間人物。豈詩篇警策者,已載《江湖集》。尤好作《沁園春》口稼軒詞,已見岳侍郎珂《程史》,最為辛所喜。今又得數篇,其一《黃書子由帥蜀中閣》,乃胡給事晉臣之女,過雪堂,行書《赤壁賦》於壁間,改之從後題一闕,其詞云:「按轡徐驅,兒童聚觀,神仙畫圖。正芹塘雨過,泥香路軟,金蓮自拆,小小籃輿。傍柳題詩寄花覓句,嗅蕊攀條得自如。經行處,有蒼松夾道,不用傳呼。清泉怪石盤紆,信風景江淮各異殊。想東坡賦就,紗籠素壁;西山句好,簾卷晴珠。白玉堂深,黃金印大,無此文君載後車。揮毫處,看淋濰雪壁,真草行書。」後黃知為劉所作,厚有鎮貺。壽皂銳意親征,大閱禁旅,軍容肅甚。郭呆為殿岩從駕還內都,人防見一時之盛。改之以詞與郭云:「玉帶猩袍,遙望翠華,馬去似龍擁。千官鱗集,貂蟬爭出,貔貅不斷,萬騎雲從。細柳營開,團花袍窄,人指汾陽郭令公。山西將,算韜鈐,有種五世元戎。旌旗蔽蒲寒空,魚陣整,從容虎帳中。想刀明似雪,縱橫挽稍,箭飛如雨,霹靂嗚弓。威撼逞城,氣吞胡虜,慘澹塵沙吹北風。中興事,春君王,神武駕馭英雄。」郭饋劉亦腧數十萬錢。又《送孫李和》云:「問信竹湖孫自號,竹如之何,如何不歸?道吳山越水,無非佳處,來無定止,去亦何為?莫是秋來,未能忘耳,心與孤雲相伴飛。關情處,向南山寄傲,北澗題詩。人生了事成癡算,世上終無真是非。看雲台突兀,無君子者,雪堂零落,有美人兮。疏雨梧桐,微雲河漢,鐘鼎山林無限悲。陽山縣問,昌黎負汝?汝負昌黎?」又嘗于友人張正子處,見改之親筆詞一卷,云:「去年秋,予求牒四明,嘗賦《賀新郎》與一老娼,至今天下與禁中皆歌之。江西人來,以為鄧南秀詞,非也。 老去相如倦,向文君、說似而今、如何消遣。衣袂京塵曾染處,空有香紅尚軟。料彼此魂消腸斷,一枕新涼眠客舍,聽梧桐、疏雨秋風戰。燈暈冷,記重見。樓低不放珠簾卷,晚妝殘,翠娥狼藉,淚痕留臉。人道愁來須滯酒,無奈愁多酒淺,但托意焦桐紈扇。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楓葉俱淒怨。雪萬疊,寸心遠。」改之自號龍洲。

二一九二 元相公在浙東賓府,有薛書記酒後爭令,以酒器擲傷公,猶子遂出幕。既去,作《十離詩》以獻,公復留焉:《犬離主》、《筆離手》《馬離廄》《鸚鵡離籠》《燕離巢》《珠離掌》《魚離池》《鷹離主》《竹離亭》《鏡離台》。《犬》詩云:「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筆》詩云:「越管宣毫始稱情,紅錢紙上撒花瓊。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內擎。」鸚鵡》詩云:「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捆。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更喚人。」《燕》詩云:「出人朱門未肯拋,主人常愛語交交。街泥穢汙珊瑚簟,不得梁問更壘巢。」

二一九三 宋制,大社二祭,多差近臣。王禹玉為翰林學士,典內外制十八年,屢被差,乃題詩于齋宮云:「鄰鷄未唱曉驂催,又向靈壇飲福杯。自笑治聾知不足,明年強健更重來。」帝聞而憐之,遂拜參知政事。

二一九四 博陵崔護,資其美,孤潔寡合,舉進士第。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豔女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護以姓氏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人,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別。爾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院如故而已,扃鎖。崔因題詩于左扇,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數日復往,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因哭曰:「君殺我女。自去年進水與君,至今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詩,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父大喜,遂以女歸之。

二一九五 交趾王,原姓陳氏。後有黎季犁者,江西人,幼時販至其國,登岸時見沙上有字云:「廣寒宮裏一枝梅。」犁後夤緣得官。 一日,陳王避暑於清暑殿前,有桂千樹,王出對云:「清暑殿前千樹桂」,群臣皆未對。犁憶沙上所見,遂以對之。王大驚曰:「子何以知吾宮中事?」犁以實告。王曰:「此天數也。」蓋王有女,名一枝梅,建廣寒宮以處之也。遂配之。

二一九六 含春柳氏,明州女子也,年十六患病,禱于延慶寺關王神而愈,因繡旛往酬之。 一少年僧頗聰慧,窺柳氏姿而悅之,因以其姓戲作呪語,誦於神前,名曰《回回偈》。其詞云:「江南柳,嫩綠未成蔭。枝軟不堪輕折取,黃鷓飛上力難禁,留取待春深。」女亦甚慧,聞而憾之,歸告于父。時方穀珍據明州,父因訟于谷珍,谷珍捕諸僧。至訊作詞者姓名,對曰:「姓竺,名月華。」穀珍乃召匠氏作大竹筒,將納僧以沉諸江,謂曰:「我亦取汝姓作一偈,送汝歸東流。」因吟曰:「江南竹,巧匠作為筒。付與法師藏法體,碧波深處伴蛟龍,方知色是空。」僧惶恐,伏地叩頭告哀,云:「死,吾分也,更乞容一言。」谷珍許之。僧復吟曰:「江南月,如鏡亦如鈎。如鏡不臨紅粉面,如鈎不上畫簾頭,空自照束流。」穀珍知其以名為答,笑而釋之,且令畜發,以柳氏配為夫婦。

二一九七 田世輔,為金州都統制。荊南人劉之翰者,待陝州遠安主簿闕,作《水調歌頭》獻之,曰:「涼露洗金井,一葉下梧桐。謫仙浪遊何事?華發作詩口。烏巾蕭然一幅,坐對清泉白石,矯首撫長松。獨鶴歸來晚,聲在碧霄中。神仙宅,留玉節,駐金狨。黔南一道,千萬貔虎控雕弓。笑折碧荷倒影,自唱採蓮新曲,詞句滿秋風。劍佩八千歲,長人大明宮。」田覽之大喜,致書約來全城,欲厚加資給之,翰遽亡。明年,田出閱武,見之。翰立道左,泣曰:「人鬼殊塗,公能恤吾家,亦足表踐言之義。」忽不見,田大驚異,亟送千緡與豈孤。

二一九八 鍾炤之,字彥昭,樂平人,長於詞賦。紹興己卯之春,讀書患下,過三鼓,聞有吟哦詩句於外者,曰:「霖作商岩雨,薰來舜殿風。」誦至再,啟戶視之,無人焉。以為神物所告,謹志於策。至秋試,以全曾澤多豐年》為詩題。鍾押豐字韻,用此二句人第五聯,考官讀之,擊節稱歎,批其側曰:「形容得膏澤意好,置之巍級。」唐《雲溪友議》載,錢起夜宿客舍,聞人吟於庭中,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及就試日,作《湘靈鼓瑟詩》,用為末聯,禮部侍郎李麟謂之絕唱,遂擢第。甚相類也。

二一九九 顧霞山坐事亡命,過游墅關,關吏呵止之,顧獻詩曰:「落魄江湖過游頭,瀟瀟行李一扁舟。撐腸拄腹三下卷,盡欲濡君助國謀。」主事亟延接之,厚贈去。藝祖收河東凱旋,范果叩馬進詩曰:「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東。」上愛歎不已,增秩賜章服。果,魯公質之侄,好學有文,時稱高梁柳范,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與果也。

二二○○ 楊侍讀徽之,以能詩聞。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獻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和賜,且語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禮部侍郎,選十聯寫於禦屏。」梁周翰贈之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禦屏風。」《江行》云:「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云:「浮花水人瞿塘峽,帶雨雲歸越雋州。」《哭江為主石:「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元夜》云:「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云:「偶題岩石雲生筆,閑繞庭松露濕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宿柬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避桐葉雨聲寒。」

二二○一 乾道淳熙問,壽皇以天下養,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湖上禦園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壺,然亦多幸聚景焉。 一日,禦舟經過斷橋旁,有酒肆頗潔雅,中飾素屏風,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停日,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太學生於國寶醉筆也。其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聰慣識西湖路,嬌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裏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為改作「明日重扶殘醉」,即日宣命解褐雲。

二二○二 孝宗時,辭朝法甚嚴,雖蜀人守蜀郡,不遠萬里來見。有蜀守當辭,素不能文,以為憂。其家素事梓潼神,夜夢神謂之曰:「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會朝對,上問:「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守即用前兩語對,上首肯再三,翌日謂宰相趟雄曰:「昨有蜀人人對者,朕問峽中風景,彼誦杜詩以對,三峽景宛在目中,可謂善言詩也,可與寺丞。」雄退朝問守何以能爾,守不敢隱,雄曰:「吾固疑君不能及此。若留中,上再問,敗矣。不若歸蜀赴郡。」乃予憲節使。其後神恃功為崇,家遂索焉。

二二○三 郁林時,有內博士韓蘭英,吳郡人,號韓公,總知內事,善為文章。始人為後宮司儀,有顏氏女,夫嗜酒,父母奪之人宮,為列職。帝以春夜命蘭英為顏氏賦詩,曰:「絲竹猶在禦,愁人獨向隅。棄置將已矣,誰憐微薄軀?」帝乃還之。

二二○四 宋子京過禦街,逢內家車子中有褰簾者,曰「小宋」也。子京歸,遂作《鷓鴣天》云:「寶毅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幃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其詞傳達禁中,仁宗知之,問內人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有內人自陳。頃侍宴,見宣翰林學士左右內臣曰:「小宋也,時在車子中,偶見之呼一聲爾。」上召子京從容語及,子京皇懼無地。上笑曰:「蓬山不遠。」因以內人賜之。

二二○五 李泌,年九歲,賦長歌曰:「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不然絕粒升天衢,不然嗚珂遊帝都。焉能不貴復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平生志氣多良圃,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詩成,傳寫者莫不稱賞。張九齡見而獨戒之曰:「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韜晦,斯盡善也。藏器于身,古人所重,況童子耶?但當為詩以賞風景、泳古賢,勿自揚之為妙爾。」後為文不復自言。嘗以直言諷九齡,感悟,乃呼「小友」。

二二○六 治平丙午,黃魯直赴鄉舉,詩題出《野無遺賢》。廬陵李詢讀先生詩,中兩句云:「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鎖煙。」擊節稱賞,云:「此人不惟文理冠場,異日當以詩名擅四海。」遂膺首選。又山谷《尉葉縣日作新寒詩》有「俗學近知回首晚,病身全覺折腰難」之句,傳至都下,半山老人見之,擊節稱歎,以為清才,非奔走俗吏也。遂除北京教授。

二二○七 馮當世未第時,客余杭縣,為官逋拘,窘計無所出,問題小詩於所寓寺壁。 一胥魁範生見之,為白縣令,丐寬假。令疑胥受賕遊說,胥云:「馮秀才甚貧,但見所留詩,他日必貴顯。」因誦其詩,令遽釋之。詩云:「韓信棲遲項羽窮,手提長劍喝西風。可憐四海蒼生眼,不識男兒未濟中。」

二二○八 王逵工詩,熙甯初,韓忠獻出知大名府,逵因歲節以詩幹酒,曰:「故吏寂寥新歲近,願分餘瀝漲蛟盤。」公以百壺答之。時有胡恢者,失官,獻公詩曰:「建鄴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公憐之,令篆石經,得復宮。

二二○九 張彥實兄楚材,為秘書監,約彥實觀梅西湖。彥實作詩云:「天上新驂寶駱回,看花仍趁雪霽開。折歸忍負金焦葉,笑插新臨玉鏡臺。女牒未須翻角調,錦囊先喜助詩材。少蓬自是調羹手,葉底應尋好句來。」時楚材再婚,故及玉鏡臺事。秦檜當國,見其詩,喜之,遂擢左史。